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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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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儿子都难成这样了,他还留那堆大洋干什么?埋一天是一天的百无一用。

老万想啊想啊,就想出了一个主意,既能帮帮万家顺,也不至于亏待了万家强,那就是把大洋起出来卖了,以他这当爸的名义买一套房子,让万家顺一家三口一起搭伙住着,既能省了房租,他老两口身边也有个照应,等他和老鲍走了,再让哥俩平分了这房子,至于咋分法,他就管不了那么多了,至少,他心意是这样的,对俩儿子也算一碗水端平了,还解了万家顺的难,多好啊。

想到这里,老万都佩服自己了,心里也逐渐安定了,喊了声家顺。

万家顺等这声喊等得心都焦了,忙应了一声。

老万说你出来趟,顺手按亮了灯。

万家顺穿着睡衣,但一脸失眠佬的焦虑模样,依在门框上,蔫头耷拉角地说:“爸,有话您就直说,我心里烦躁着呢。”

老万用力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先把门掩上。”

万家顺就觉得心脏快从胸口跳出来了,一脸的苦相却迟迟地不敢往下卸:“想说啥您就说,有啥好神秘的。”

老万就抬高了嗓门:“我让你掩上你就给我掩上!”

万家顺这才不情愿地背过手去,掩门之前,手在背后冲陈玉华打了个V字手势。

老万拍了拍床沿,示意他坐。

万家顺依然是故做一脸怏怏地在床沿上坐了,没精打采地看着老万,一副对这个世界很绝望的嘴脸。

“买套房多少钱?”

“那要看买什么样的了,别墅上千万,黄金地角的公寓也这数,地角稍微差点的几百万,就咱这号穷苦百姓住的套二房怎么着也得八九十万。”万家顺说着,故意一副且惊喜且疑惑的样子说:“爸,您千万别告诉我您要买套房给我们住住。”

“有没有再便宜点的了?”

“那得找。”

老万哦了一声,说:“明晚把你哥喊出来,咱爷仨开个家庭会议。”

趴在门上偷听的陈玉华,高兴得一个高就跳回了**,翻了一个欣喜若狂的跟头。

4

听万家强说晚上他们爷仨要去新房那边开家庭会议,季苏就觉得既搞笑又别扭。自从和万家强结婚,只要家里有大事,老万都会把万家强和万家顺喊到别的房间,关上门商量,她们这些女人,包括老鲍在内,都没参与的份儿。季苏就挺不平的,说都什么年代了,你们家还歧视女性,把万家强说得讪讪的,说这是从父亲的爷爷那儿留下的老传统,倒不是歧视女性,而是男人更有大局观,一旦让女人参与了,难免发生更多鸡毛蒜皮的小枝节,让事情进展不了那么顺畅。

这点,季苏倒也承认。就她所观察的,不管男人还是女人,没组成自己的小家庭之前,和大家庭的凝聚力特别的强,兄弟姐妹之间相处也融洽得很,可一旦成立了自己的小家庭,马上就会有了隔阂,这倒不是成家之后人心变了,而是有了小家庭就意味着有了自己的私有空间,所谓私有空间换一种说法其实就是私心,开始有所保留,甚至有了相互间的比较,说难听点就是攀比。

我们国人喜欢把人生活成一种竞赛,而不是享受过程,这点,作为班主任,季苏深有体会,虽然她也喜欢学习成绩好的孩子,可看着孩子们小小的年纪就开始了相互拼智力体力的厮杀,就难过得不得了,人生,就是个过程么,为什么我们这个国家的人类就不想享受相互需要相互扶持的美好生活呢?当然,她更明白的是,孩子的心地,都是纯净明亮的,家长才是发动孩子们进行竞争比拼的发动机,所以,好些时候,季苏觉得中国的家长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家长,可是,几千年的传统就这么下来了,这不是她一个人改变得了的,除了叹息和替孩子们心疼,她所能做的,更多只能是站在一边摇头叹息。

家族也是这样,既然公婆说是从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意思也很明白了,这不是她这一个儿媳妇能改变得了的。而且公婆之所以强调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就是对她的抗议进行了不可反转的无视和否定。

多少年了,大到一个民族,小到一个家庭,中国女人只有服从命运却没有参与主宰命运的份,在替中国女人苍凉的同时,季苏也晓得,在认知领域被剥夺洗脑了几千年的中国女人,在很多方面确实有一定的狭隘性和局限性,譬如说,一旦开家族会议,一定是有家族性的事情要决定,而家族事务,十有八九要牵扯到利益,利益当前,莫要说女人,男人又能有几个做到不为自己着想?但中国父权社会了几千年下来,男人们的家族观念比较重,所以,也就更容易以家族为重,不像女人似的只为小家利益着急,所以,一旦要决定起某些事情来,只单纯的男人参与确实要比有女人参与干脆利索一些。

这些,季苏明白,万家强也是这么解释的,所以,尽管她心有不平,还是洗了水果,又装了一套新茶具,让他带到新房那边去用。

新家已经装修好了,该进的新家具也已经进来了,再通一段时间的风,就可以搬家了,万家强到了没多一会儿,老万和万家顺也到了。

爷三个在新家里挨间屋转着看看,每到一个房间,万家顺都啧啧地羡慕不已,拍着门框说,他这辈子要是能住上这么大一套新房,就是死也值得了。

老万就瞪了他一眼,让他不会说话就闭嘴!住新房就得死,那这世上的新房岂不是都卖给鬼了!?

万家强晓得父亲有点迷信,呵斥万家顺是怕他在新房里这么说着晦气,就也笑着说万家顺这话说得太没格局了,莫说这不过一套公寓而已,将来,他还打算住别墅呢。

万家顺就讪讪地厚着脸皮说,成啊,哥,那等你买上别墅了,就把这套房借我住住。

万家强说没问题。

老万挖了万家顺一眼,说就知道啃你哥!

万家顺让他说得脸上挂不住,说我哥又不是骨头,我啃我哥干嘛。

老万哼了一声,说好像你没啃似的。

万家顺心里就更有底了,晓得父亲这么说,其实是在赶鸭子上架似的把哥哥往高尚的架子上赶呢,等赶得哥哥美滋滋地上去了,父亲就会拿出他的方案,对他万家顺有利的方案,那会,哥哥已经被架得高高在上了,也就不好意思跟他们计较短长了……想着即将有可能到来的好事,万家顺的心,就飘飘然的了,根本就没心思和老万计较,就涎着脸皮说可不,爸,您说得也对,我开辆破出租车,满大街地跑,像啥?就像条流浪狗,从城市人的口袋里挣点碎银子讨生活,哪儿有能力高大上?

听儿子把自己贬成了流浪狗,老万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有心斥责万家顺,又觉得他说也对,开辆破出租车,满大街流浪狗抢骨头一样地抢活,确实不容易,就瞪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万家强把老万他们领到一个带卫生间的卧室门口,往里指了指说:“爸,这屋有卫生间,方便,将来给您和我妈住。”

老万端详了一会,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才定定看着他说家强,今天我把你们弟兄俩召集到一块,就是说这个事。

万家强就笑了,说爸,住我家的事您和我商量就行了,把家顺拽进来干嘛。

老万看着他,顿了又顿,半天才说:“家强,将来我跟家顺住。”

万家顺愣愣地看着父亲,好像被父亲的提议给惊着了似的,其实呢,他这愣是开心的愣,知道父亲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父亲果真有能力买房,而且这房买得和他有扯不清的关系,但面上还要做大惊小怪状,说:“爸,您放着我哥家一百多平的大房不住,非要和我挤两间比猪窝大不了多少的破房,有意思吗?”

“要一直住那两间破房,你求我我也不住!”说着,老万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我打算买房。”

万家强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下来,几乎要结巴了:“爸,您要在青岛买房?”

“嗯。”说着,老万瞥了万家顺一眼。

万家顺的心脏噗通噗通地跳着,眼巴巴地看着老万:“爸,您拿什么买房?”

老万哼了一声,说反正不用典肝卖肾!见俩儿子被他要买房的壮举惊得半天合不拢嘴,这才把他刨树刨出来一百块大洋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让万家顺明天就陪他回棉花村把大洋取出来卖了,万家顺忙不叠地点着头,恨不能现在就一翅膀飞回去:“爸,您的意思是把大洋卖了,您买房让我们和您一起住?”

“不行啊?”老万沉着嗓子道,虽然万家顺没明说,但他那点小心思,他也瞧得明白。

万家顺的心,在胸腔里微微跌了一跟头,嘴上敷衍着说行啊行啊,只要不用花房租,阎王老子的房我也敢住!

“又满嘴跑火车!”老万低喝了一声,吓得万家顺歪了歪嘴。老万又把房子的所有权和将来的分配方案说了一遍,问万家强这样可不可以?万家强想都没想说可以。

老万这才舒了口气,说虽然万家顺跟着他住看上去挺占便宜,可他和老鲍老了,也需要身边有人了,就算是相互照顾吧。

万家强点点头。家庭会议就这么结束了。

回家后,万家强说我爸果然有一百块大洋。

季苏就缠人小狗一样粘上来,问万家强家过去是不是地主,万家强就笑,说他们家往上数三代穷得叮当响,他爷爷是给人扛长工的,家里地无一垄房无半间,解放前用一根扁担挑着他的父亲和姑妈,从外地流浪到棉花村,靠着给人扛活养活一家老小,大洋是从院子里的树下挖出来的,至于谁是它们的真正的主人,早已经湮灭在漫漫岁月的长风里,但肯定不是爷爷。

季苏神往地说那你爸是不是打算把大洋给你哥俩分了?

万家强心头一梗,望着季苏的眼睛,突然不知说什么好,半天,才摇了摇头,说我爸要卖了。

“卖了分钱啊?”季苏有点可惜,说既然大洋是罕见版本,那一定是很有收藏价值的,留着,说不准还会继续升值呢,现在又不等钱买米下锅,卖了干什么?

万家强讷讷了一会,才说我爸要买房。

季苏眼睛就瞪鸡蛋那么大,说你爸卖房干嘛,不说好了,等搬新家和我们一起住么。

万家强就把父亲买房的原因说了一遍,说完,握着季苏的手,小心问:“你没意见吧?”

季苏愣了一会,明白了,公婆买房的动力,其实是解决万家顺家的困难。心里微微的,有点不快,但很快也释然了,觉得这样也好,虽然她和万家强也商量好了,等搬新家把公婆接过来,但对于能否和公婆相处好了,她心里还是没谱的。就结婚这些年来,她和公婆打过的交道来看,因为价值观和生活习惯的差异,想百分百相处融洽,根本是没可能的事,所以,对和公婆一起住,她还真有点打怵。虽说公婆买房和万家顺一起住,看上去是挺便宜万家顺他们的,可她心里,居然还挺高兴,就像逃过了一段她不情愿过的生活那么高兴,至于房子将来是不是在公婆百年之后弟兄俩平分,她根本就不在意,倒不是她有多么有钱或者多么大方,而是她生性恬淡,对不是自己劳动所得的财富,既没概念也没贪念。公婆自己买了房,就不搬过来住了,让她觉得肩上的负担,一下子轻松了好多,甚至还怕陈玉华宁肯租房也不愿意和公婆一起住,也这么和万家强说了。

万家强怔怔看着季苏,突然一阵心酸,为季苏,觉得季苏虽然嘴巴厉害,但好些时候,单纯得像个孩子,总是拿自己去设身处地别人,就把她手在掌心里握紧了,说万家顺两口子非常愿意和父母一起住。

季苏还是有点过意不起,说如果婆媳相处不来的话,挺辛苦陈玉华的,所以他们也不能因为是公婆买了房子和万家顺一起住就不管了,因为公婆没退休金,他们又进了城,不是在乡下,可以自己吃自己种的粮食自己种的菜,所以,生活费他们每月还是要给的。

听季苏这么通情达理,万家强心里热烘烘的,说好,给多少呢?

季苏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会,说眼下我们也紧张,就每月一千五吧,等我们缓过劲来再多给。

万家强说好,把季苏揽过来,在怀里圈着,突然想跟她说好多好多温暖的话,却张不开嘴。其实他也知道,和父母一起住,鸡毛蒜皮的乱七八糟事多,肯定没现在轻松,万家顺两口子愿意和父母主,一定也不是心甘情愿的,不过是被钱逼得罢了。现在的年轻人,虽然不能说都凉薄不孝顺,但真正愿意和父母在一个锅里摸勺子的,还是少数。就像他,当初之所以和季苏商量着要把父母接过来,不过是体恤父母多年的辛苦,也晓得父母就这么点心愿了,想和他们一起住,为的是在棉花村的父老乡亲面前讨个大面子。在乡下,混来混去混一辈子,说不上什么追求什么理想,最大的荣耀莫过于儿女混好了,没忘了爹娘,接出去享福,借以显示,自己这一生,无论是在做人还是在为人父母上,都是成功的。

万家顺两口子呢,是既开心又沮丧,开心的是父亲真的有钱,还是能买得起房的钱,沮丧的是父亲说房子要放在他名下,他们一家三口只有共住的权利。

既然父亲已经决定卖了大洋买房,怎么才能把房落到自己名下?万家顺愁得眉毛都拧成大疙瘩了,陈玉华也是,但懊恼了一阵,就想出办法了,让万家顺别愁,先回老家把大洋取出来卖了再说。

万家顺是急脾气,让她有点子就说,其一是他参谋参谋靠不靠谱,其二是也宽宽他纠结的心,陈玉华就抿着嘴笑,说就你那泻肚子似的嘴,我还信不过你呢,一翻身,扔他一哑巴后背,睡了。

把万家顺给恨得牙根都痒了,朝着她后背挥了挥拳头,做了一下势,也睡了。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呢,就让陈玉华给晃起来了,说早饭已经做好了,让他赶紧起来吃,吃完了就拉老万回棉花村。

闻着香喷喷的暴锅面,老万就醒了,到青岛住了也快俩月了,吃儿媳妇做的早饭,这还是第一次呢。

老万起床,洗刷完了,坐下吃饭,但没吭声,在心里,有些落寞地感慨,这人呐,不管在哪儿混,都得有点啥拿住了人家才成啊。

吃完饭,爷俩就上路了,因为起得早,路上车少,没用一个小时,就到棉花村了。

深秋的棉花村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显得有些深沉,毕竟法院判给万春燕的钱他还没给,老万怕知道自己回来的人多了传到万春燕耳朵里,又是一顿闹,就悄悄在座位上往下滑了滑,跟万家顺说,快点开,路上别跟人打招呼,赶紧回家起了大洋就走。

想着即将到来的房子,万家顺比他还急呢,连连地嗯了,在崎岖的巷子,把车开得躲闪挪移得,很快就到了门口,下车回家,先把门从里面关了,找了把镢头,帮老万把大洋刨出来,上车就走,整个过程跟做贼似的……

爷俩抱着大洋回青岛,还不到9点呢,文物市场还没开门,因为心情好,万家顺就拉着父亲在附近的街上转了几圈,等文物市场开了门,才把车停下,进去了,没多一会,就找到了买家,上午十点半,大洋就出手了,顺利得让老万恍惚间觉得,就像做了个梦,看着存折上的钱熟,一遍一遍地掐自己的大腿,以证明自己不是在梦里。

父亲的恍惚,让万家顺觉得好笑,就说爸,您一遍遍的,别把大腿掐青了。

老万就瞪了他一眼,觉得都让儿子看出来了,显得自己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说你以为我当这是在做梦呢?我生气。

“好好的,您卖了一大把钱,你生啥气?”万家顺问。

老万就拍着存折感慨,城里有钱人真多啊,人和人也不一样,更不能比,你瞧你这边穷得连七千八百块钱的房租都掏不起,人家就能花八十多万买一堆不当盐不当酱的大洋回去摩挲着玩!

老万一步三叹地出了文物市场,让万家顺带他去找房产中介。

万家顺就想起了陈玉华说她有点子,怕父亲一看就看中了,让陈玉华的点子落了空,就说俩大老爷们不会砍价,看房子的话,还是把陈玉华叫上比较好,女人心细会说,能磨下价钱来。

老万觉得也是,就他和万家顺俩大老爷们,跟人家磨叽价钱,确实不像那么回事,就让万家顺回家拉了陈玉华,三个人浩浩****地去看房。

从上午看到下午三点,房看了五六套,中意的有两套,一套是老万看好的,两房一厅,房子挺新,就是没装修,要八十一万,老万琢磨着,大洋卖了八十三万,加上中介和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再砍砍价,正好就了手里的钱,不错。可陈玉华也看好了一套,就是贵了点,要九十万,房龄和老万看好的那套差不多,但装修了,还多出一个阳台。

依着陈玉华的意思,要那套九十万的,因为装修好,买下来,基本不用动,打扫打扫卫生就可以搬进去住了,能省四五万的装修费,再就是虽说只比老万看好的那套多出来一个阳台,可这阳台是封闭的,足有四五个平方那么大,相当于一间小房子呢,本着差不多价钱要大个的道理,也应该要这套,何况老虎转过年来就该上学了,这套房子离学校近,接送孩子也方便。

毕竟刚进城没多久,老万对城里的一切,还是有点晕头转向摸不着东南西北,再加上万家顺两口子一唱一和,很快,就把他给说得心也动了,可为难的是钱不够,就跟中介说能不能和房主商量一下降降价,他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中介胖老板说这还不好说,贷款啊。

老万就给吓得头一摇三个晃,说不贷不贷。

在老万看来,只有公家和做大买卖的才贷款来着,就他一乡下老农也贷款,还是后怕,何况他也听人说,只要是贷款买的房,还不上贷款房子是会被银行没收的,就这么和中介说了,中介的胖老板就笑,说经她手买卖的房子90%的都贷款,也没见谁的房子让银行没收了去。

陈玉华也在一边添油加醋地说爸,我们又不多贷,几万块钱而已,有我们呢,您怕啥?

老万觉得也是,当即签了合同,约好了过几天去银行办贷款。

从中介出来,把老万送回家,万家顺找了个借口,把陈玉华叫出来,说你不知道嘛,我爸是个农民,没经济收入,再说年龄也超了,根本就贷不下款来,你说你这不赶鸭子上架么?

陈玉华就抿着嘴唇看着他坏笑了一会,说傻了吧?

万家顺说你倒给我说个聪明的,现在我爸是合同也签了定金也交了,万一办不下贷款来,定金不就泡汤了?

万家顺晓得,这几万块钱的定金一旦泡了汤,老万一定没完,在中介跳脚不说,说不准一气之下能跟人干起来。

陈玉华就笑,说就你爸那抠门劲儿,你觉得他能眼睁睁地看着定金刨了汤?

万家顺说他不眼睁睁地看着定金泡汤能怎么着?打,他那把年纪,肯定打不过人家,而且,定金就是定金,就算他们去打官司也打不赢。

“所以么……”陈玉华说:“到时候,咱俩上啊,就说,爸,您也甭气了,我们家顺年轻,能贷出款来,只要把合同更更名就行了,这不……房子就顺风顺水地到你名下了.”

万家顺眼睛瞪得跟塞了只鸡蛋似的,啊呀了好几声,才一把把陈玉华抱在怀里,狠狠地搂了两下,说老婆,你果真诸葛亮啊。

陈玉华就得意地笑,说怎么样?你觉得行得通行不通?

“当然行得通,百分百的!”

陈玉华轻轻打了他一下,让他别高兴得太早了,这两天要夹着尾巴装,一定不能让公婆看出来他们俩早就知道贷不下款来的事,一定要等在办贷款的现场才恍然大悟措手不及的样子。

万家顺就笑,让她放心,只要能搞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别说装傻充愣,现在就是给他一舞台,他也能立马站上去表演得不输奥斯卡奖的大牌明星。

一晃,几天过去了,老万心心念念着去办贷款的事,等到了约好的那天,一家人去了银行,抽号排了半天队,一切果然如陈玉华所料,以老万的身份和年龄,贷款审核不过,也就是说,这套房,如果老万想以自己的名义买,就必须现金交易,想贷款,是门儿都没有。

老万当即就傻了,冲中介就火了,说我们头一遭买房不懂政策,你咋也不懂呢?我是个农民年龄也大了,贷不出款你咋不早点告诉我?

中介也不是吃素的,瞥了万家顺两口子一眼,说你儿子都没提醒你我提醒你干嘛?我跟钱有仇啊?

是啊,只有中介成了,中介才有佣金拿,而且早就讲好的,签合同就得交一半佣金,之后不管购房程序是否能完成,佣金不退。不为别的,单是为了挣到这笔佣金,她也得让老万把这合同签了,而不是提前告诉他后面的种种不可能。

老万不干,死活要退佣金,退定金。

中介的胖老板也不干,一个电话,就来了几个横鼻子竖眼睛的小伙子,说来硬的,她不怕,打官司,随便老万打,就是打到联合国,也没老万赢的份儿!

见老万气得眼都直了,陈玉华这才凑上来,小心翼翼地说:“爸,您看,我们也不知道您贷不出款来,要不……您看,您也别气了,咱赶紧问问老板,有啥别的解决办法没。”

老万梗着脖子不说话。

陈玉华就做一副懵懂未开的样子,凑到中介胖老板跟前,说我爸态度不好,您也别生气,您想想,我爸就是个农民,又没多少文化,在乡下苦扒苦做了一辈子,才攒这么点钱,不容易,您说定金不能退,咱就想个定金不退也能让我们把这房买了的办法。

胖老板还在和老万治气,只是用鼻子哼哼,不说话。

陈玉华就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好话说尽,末了,胖老板才说更名,用你们两口子的名义买,就能贷下款来了。

陈玉华忙一惊一炸地说那咋行,钱是我爸的,哪儿能用我们的名字买。

胖老板就点了支烟,一副主意我已经替你们出了,你们爱听就听,不听拉倒的嘴脸。

陈玉华看看万家顺,再去看老万。

老万脸黑得像包公,一声不响,颌骨上的肉咬得一跳一跳的。

万家顺在身后冲陈玉华伸了伸大拇指,就凑上去,说爸,您看,怎么办?

渐渐的,老万心里的梗,就松了就软了,渐渐也觉出了不知哪儿不对,再看看万家顺两口子,那眼神,就跟早些年的年前,他准备酱货过年时,只有几岁的万家顺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他,强忍着垂涎欲滴一个样。

慢慢回过味来的老万,突然地内心苍凉,眼睛酸酸的,有说不出来的痛楚在心里翻腾,他突然地不想说话,半个字都不想说,只是把存折和身份证掏出来,递给万家顺,说你们看着办吧,我不管了。

转身,就出了中介所。

站在青岛的大街上,老万突然想大哭一场。

到底是老了,到底是老子,他还能怎么样呢?就像人家说的,你见谁家老子算计得过儿女?倒不见得是当老子的有多蠢,而是当老子的都狠不下心去算计儿女,真应了那句天底下只有狠心的儿女,没狠心的爷娘啊。

老万像个受伤的老兵一样,在街上慢慢地走走回了家。

他不相信万家顺两口子会不知道他这个老农民的爹根本就贷不下款来,在明明知道的情况下,他们还是坚持动员他选了贵的房子,就说明万家顺两口子早就盘算好了,甚至他们和中介的胖老板心照不宣地搭好了这个扣,等他老万傻乎乎地往里钻,为的是达成万家顺自己的那份小算盘。

回家,就把心里的疑虑和老鲍说了,老鲍一下一下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里都发毛了,说你有话就说,别装神弄鬼地帮着他们气我。

老鲍叹了口气,说算了。老鲍也啥都不想说了,说了干啥?生气啊?反正已经是已经了。

可老万不干,因为他心里堵得慌,逼着她发表一下看法。老鲍就说发表啥发表,咱还能活几年?咱一死,房子还不是他们的?

老万说事是这么回事,可家强那边咋交代?

老鲍说亏你还是家强的老子,就算等他俩走了,万家顺两口子仗着房在他们名下把这房霸了,你觉得家强是那种和他弟弟争房的人?

老万点点头,说家强确实不是那种人,只是太亏着他们两口子了。

老鲍点点头,说跟家顺两口子说说,别在家强跟前露房子买在了他们名下的事,就算家强没什么,还有季苏呢,都是儿媳妇,公婆没把一碗水端平,她心里能舒服了?

老万说嗯。

晚上,万家顺两口子兴高采烈地回了,还拎着大包小包的海鲜小菜,不用说,老万就知道,房子的事,这两口子已经办得遂了他们自己的意。果然。晚饭桌上,万家顺给老万倒了满满一杯酒,说虽然房子只是挂在他名下,但不管怎么说,借老万这当爹的光,在青岛,他万家顺也算是名下有房的人了。

老万拿眼翻了他几翻,没说啥,闷着头把酒干了,沉着嗓子说房子买在你名下的事,别跟你哥嫂露。

万家顺得意忘形地说那还用您叮嘱?说着,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手势,跟陈玉华说:“听见了没?”

陈玉华眉开眼笑地说听见了。

那套九十多平的二居室,就这么稳稳妥妥地落到了万家顺的名下,从房主那儿拿了钥匙,陈玉华去收拾了收拾卫生,没几天就搬过去了。</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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