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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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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家强两口子早早上班走了,老万也穿戴整齐了,打算去周边的农贸市场转着看看找点小生意做,一开门,就见万家顺两口子气喘吁吁地上来了,老万愣了片刻,刚想退回去关门,就听万家顺带着哭腔喊了声爸,说陈玉华把父母锁在门外这事,他越琢磨越不对,就跟陈玉华造了一吨饥荒,今天,陈玉华为证明不是故意把公婆锁在门外的,无论如何也要把他们老两口子给接回去。

本来还一肚子气的老万,竟然就给懵窘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怔怔地看了他们片刻,但还是转身想关门,却被万家顺一把拉住了胳膊,陈玉华也簇拥上来,一把抓住老万的手,带着哭腔说爸,前天我真不是故意把您锁门外的,不信您去问大胖,我都把钥匙放他那儿了,不知那个手贱的把门上的纸条给撕了!

人被人求着,就容易端起架子来,此刻的老万就是,被万家顺两口子声泪俱下地求着,就觉得做家长的威严,又悄然回到了身上,不经意的,就挺了挺胸,声音都好像是从胸腔圆滚滚冲出来的:“行了,我和你妈在你哥家住得也挺好,也没怪罪谁,只要你们俩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陈玉华就哭着说:“爸,您和我妈不在,家顺一张口就怨我,我们这日子还咋能过好?”说着,就摇晃着老万的胳膊,哭着央求他和老鲍搬回去住。老万就给他们弄晕头了,原本,他以为是万家顺两口子容不下他们,才变着花招撵他们走的,这又哭着嚎和要接回去,到底是唱了哪一出?就去看老鲍。

老鲍也被万家顺两口子连哭带嚎的央求搞得有点云里雾里,但被陈玉华锁在门外的那口恶气还没出来,就把脸拉长长的说:“回去干啥?让你们锁门外还没锁够啊?”

陈玉华就哇地一声哭了,过来拉着老鲍的手:“妈,您要不回去,我就没活路了,昨天晚上家顺早早收车,跟我闹了一夜。”

老鲍瞥了万家顺一眼,不相信地说和你闹,他有那胆啊?

陈玉华就哭着说,万家顺在别的事上,确实没胆和他闹,但在父母的事上,他不仅有胆,那胆大得,跟豹子似的。

做父母的都这样,听说孩子为了护自己,突然在媳妇跟前勇敢了起来,会特别开心,心情也特别舒朗,老万两口子也是,虽然脸还虎着,但嘴角已经有憋不住的笑了,末了,老万顿了顿嗓子,故做威严地问万家顺两口子大清早地跑过来,到底是为什么。

万家顺吭哧了一会,说接您二老回去么。

说真的,万家强两口子对他们好着呢,老万并不想回去,就看看老鲍。老鲍也不想回去,就剜了陈玉华一眼,仰起脸说要回你自己回!我懒得回去看有些人的脸!

老万就说:“顺,你看,不是爸不给你面子,是你妈心里有槛啊。”

万家顺就从背后推搡了陈玉华一下:“都是你!一天到晚,你班不上,就知道在家看韩剧惹咱妈生气,看韩剧是能看出饭来还是能看出钱来!?

陈玉华又眼泪汪汪地发誓,她这就出去找工作,决不再惹二老生气,只求二老能回去,让她能多上没有抱怨不看万家顺脸色的好日子。

老万觉得,儿媳妇都把话说这份上了,如果自己还犟着不回去,就是故意为难人家了,就拖长了腔调说,既然这样,那我和你妈就回去吧。说完,又心有余悸,就说玉华啊,你可说到做到,别我和你妈回去了,你又是摔摔打打的又是甩脸色。

陈玉华满脸不好意思地说不会了,以前是她不懂事,这两天二老不在,可把她忙活坏了,又是去幼儿园接送孩子又是买菜做饭的,忙得跟没头苍蝇似的。

老鲍就在心里撅了撅嘴,心话:闹了半天,还是把我们当老妈子请回去啊。可是人老了,知道自己在儿女那儿还有用处,就开心得很,于是,老两口就跟喝了口小酒似的,美滋滋晕乎乎的,给万家强留了张便条,拎上行李就跟他们回去了。

2

因为公婆在,季苏还特意多买了些菜,进门,喊了声爸妈。房里,却静悄悄的没人应,就跟美芽说爷爷奶奶可能下楼溜弯了,说着,进了厨房,把菜放下,出来倒水喝时,才发现餐桌上压了张纸条,是老万写的,说他和老鲍想来想去,还是住万家顺那边更合适,其一那边离大连路农贸市场近,方便他做点小买卖贴补家用,再就是陈玉华要出去上班了,得有人帮他们去幼儿园接送老虎。

季苏也没多想,把纸条又压回水杯底下就去做饭了。七点左右的时候,万家强拖着疲惫的身子进了门,也响亮地喊了声爸妈,季苏就应声出来说爸妈去万家顺那边了。

万家强一愣,问为什么?

季苏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回来,他们就不在了。说着,把老万留的纸条递给他:“咱爸留的。”

万家强大体扫了一眼,突然心里不是滋味,就定定地看着季苏:“你和咱爸妈说什么了吗?”

季苏说没有啊。又说说了,早晨她告诉老鲍菜在冰箱里,让他们中午端出来热热吃。

“再没说别的?”万家强沉着脸,说真的,他比谁都明白,父亲的自尊心很强,已经让万家顺两口子给挤兑出来了,无缘无故的,在明知道万家顺两口子不欢迎他们的情况下,是绝对不会主动回去的。

季苏感觉出了他话里的质疑,觉得挺辱没的,就白了他一眼,说没了,转身去厨房做饭。万家强就坐在饭桌上看着纸条发呆,突然说你知道吗,我爸和我妈是让家顺两口子撵出来的。

“我不知道。”季苏冷冷说,其实,如果万家强换一种口气,说不准她会耐心地和他探讨探讨这个问题。

“我没跟你说。”

“你没说我也能猜出来。”

“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原因吗?”万家强的声音已经冷得可以当冰用。

“怕我嗤笑你们家人,怕我说你弟弟两口不要凭什么让我要。”结婚这些年以后季苏对万家强已经了如指掌,知道他好面子,不愿意让外人说他们家人哪怕一丁点儿的不是。

“可你还是做了!”万家强暴怒地说:“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我父母可能回万家顺家吗?”

“我不知道。”季苏冷冷说:“因为我不是你父母!”

两人剑拔弩张的相互瞪着,因为委屈,因为被辱被看低,让她满腔愤怒,把手里的香菜往厨房案板上一扔,拉起美芽就走了。

娘俩在初秋的街上走走停停,季苏的眼泪就掉下来了,除了娘家,她没地方可以去,就擦擦眼泪跟美芽说,如果姥姥问我们为什么来,就说妈妈不放心姥姥一个人住,好不好?

美芽点点头,然后天真地问:“妈妈生爸爸气了?对不对?”

季苏不想对孩子撒谎,就嗯了一声,问:“美芽觉得是爸爸不对还是妈妈不对?”

美芽认真地想了想说爸爸脾气不好,妈妈不温柔。

季苏想也是,只要自己温和点,耐心和万家强解释,也不至于吵起来。咳,两口子就是这样,吵的时候在火头上,顾不了那么多,等醒过味来,火已经烧旺了,谁都拉不下面子去主动去扑火。就一步三回头地领着美芽往公交车站走,又在车站上故意等过了两辆公交车,也没见万家强追出来,才恨恨地上了车。

万家强也在家愤怒着呢,想父母也一把年纪了,进城投奔儿子,被小儿子撵出来,又被大儿媳妇用脸色挤兑出去,两颗苍老的心,还不知伤成什么样了呢,这么想着,心头火起得饭也吃不下,换上鞋子就往万家顺家去,到了才知道是自己错怪季苏了,有心给她道歉,又开不了口,就给她发短信,说了对不起。

季苏正和老苏聊天,听见手机在餐桌上响了一下,懒得去拿,老苏就提醒她,是不是万家强催她回家了。季苏没想到万家强能跟她道歉,就说不能,知道我在您这儿他还催什么催?然后说不想回去了,陪她住一晚上。

老苏说那哪儿成?她一个结婚有孩子的女人整天住娘家,影响夫妻感情,说着,老农赶鸭子一样的,张着胳膊要撵她们走。季苏明白母亲的一片好心,可看着偌大的家里,就她孤零零一个人,不由地替她凄惶,拿过手机看了一眼,见是万家强道歉,心情就好了很多,那种冤枉了又被昭雪的委屈,滕然涌上心头,眼睛就潮湿了,有泪摇晃着要往下滚,老苏纳闷,说好端端的,你这是怎么了?

既然矛盾已经过去了,季苏就把公婆被万家顺两口子撵出来,今天又莫名其妙搬回去她却被万家强冤枉了一顿的事说了。百思不得其解里,老苏就想到了老万的大洋,就说你公公这个人真抠。

季苏就笑,说我公公就是个老农民,就算你让他不抠,兜里也没几个钱。

那可不见得。老苏就把老万拿着大洋去找季教授鉴定的事说了,末了又追了句听他絮叨的,好像有一百块。

季苏错愕得下巴都差点掉下来,说妈,您没听错吧?

老苏说怎么能听错了,病房里安静着呢,就他们仨人,她听得真真儿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老万再有钱那也是老万的,让季苏别去打算,人老了,手里有俩压箱底的钱,心里踏实。

季苏就笑,说我是那种人么?说着,人已经被老苏撵到门口,就又嘱咐了几句,领着美芽走了。到了家,还在想万家强到底知不知道他爸有大洋的事,有心想问,又怕万家强误会,不问,心里总像搁了件什么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万家强就回身搂了她,问怎了。

季苏说没什么。

万家强的手,就往她睡衣里摸,自从季教授去世,她就住娘家,回来当天公婆又来了,因为房子太小,夜里也不敢造次,两人已经一个多月没**了。季苏让他抚摸得全身膨胀,皮肤滚烫滚烫的,万家强不声不响地闯进去,在黑暗中,两人的喘息粗重了起来,末了,万家强感觉到她像只没了刺的小刺猬蜷在自己胸前了,才释放了自己,两人仰面躺在**,黑暗中盯着看不清的天花板,万家强握了握她小巧的胸,说对不起啊,今天错怪你了。

季苏哼了一声。

万家强就又伏过来吻了她一下,算是赔罪。

季苏歪着头,问他是不是去看父母了。万家强嗯了一声,纳着闷说:“我就奇怪,家顺两口子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季苏按亮了台灯,直直看着他,说:“我有个猜测,你想不想听?”

“说吧。”万家强把她揽过来。季苏踟躇了一下,说:“那你不许说我阴暗。”

“不说。”

“我猜万家顺可能知道一些咱俩不知道的事。”季苏见万家强满眼狐疑地看着自己,就晓得他也不知道大洋的事,遂把老万去医院找季教授鉴定大洋的事说了一遍。

万家强一愣一愣地看着她,好像她说的是天方夜谭。

“我妈告诉我的。”季苏说。

万家强明白她是在强调这件事的真实性,就喃喃道:“我长这么大,就没听我爸说过家里有大洋。”

“未必是以前就有。”季苏说。

万家强觉得不可思议,问季苏有没有可能是岳母听错了。季苏说不可能,因为我爸说那大洋罕见,我妈还特意要过去看了呢。

万家强说这样啊。

“打算找你爸问问?”季苏小心地问。

万家强想了想,摇头,说:“算了,既然老人家没说,就是不想让我们知道,我问了反而不好。”

季苏觉得也是,过了一会,才说你弟弟可能知道这事。

“为什么?”

“他拉你爸去医院找的我爸啊。”

突然的,万家强就心头一乱,说你的意思是他们突然把我爸妈接回去,是因为大洋?

季苏点头,嗯了一声:“有可能,突然回过味来了,要不然,就凭他两口子的那算计劲,好容易送瘟神似的把你爸妈送出来了,哪儿有又主动接回去的道理?”

“不会吧。”万家强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并没往深里想,其一,觉得父母有一百块大洋的可能性不大,其二,就算父母真的有,那也是父母的,他也不惦记,这并不是他高尚,而是自认为虽然做企业做得资金链紧张着呢,可再紧张也比万家顺两口子好得多,如果父母真的有一百块大洋,也愿意帮衬一下万家顺,他没意见。

只是,当着季苏的面,这没意见,他不能表达,怕季苏心理上不平衡,遂把她往怀里一揽,说不早了,睡吧。

季苏明白,话题到此为止了。

3

新房已经装修完了,季苏就想把季教授分给她的书画拉回来,其一能装饰一下新家,其二,因为季教授生前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现在只要没事,老苏就在书房里磨磨转转,季苏怕她是睹物思人,这种滋味,对于老人来说,是很杀心的,早点把书画拉走,母亲看不见,也就没那么难过了。就给万家顺打了个电话,让他抽空帮她拉回去。

老万就纳闷了,说你哥不是有车嘛,怎么还得让你去拉?

万家顺这才想起来,他害得哥哥把车卖了,父亲还不知道呢,怕他知道了会怪罪自己,忙扯谎说他哥的车在汽修厂大修呢。老万不高兴了,说前几天在他家住,他公交来公交去的就说车放修理厂了,这都修多少时间了?

万家顺继续扯谎说大修么,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老万就不再吭声了,说反正在家闲着,要去帮万家顺搬搬抬抬什么的,顺便也跟亲家母聊聊天。见父亲一脸的非去不可,万家顺知道拦不住,遂也不拦了。

等到了,见季蓝也在。原来,老苏怕季蓝事后挑毛病,特意打电话让她过来看看还没有没她的东西,别稀里糊涂地让季苏一遭儿拉了去。

季蓝又从书橱里找出了几本古籍善本,说季教授活着的时候说过,希望她能好好研读一下这几本书。

一听是古籍善本,老万有点稀罕,非要看看过去的书是啥样子的。季蓝忍着不耐,把书给了他,人却在一边盯着,生怕老万给弄坏了。期间,她单位来了几个电话,其中一个是问招聘的事,好像是要招仓库理货员,要了6个男的,还想找个女的记记流水帐什么的。老万一听,眼珠子就亮了,想起了这几天陈玉华到处找工作到处碰壁,就小心地问:“美芽姨妈,你在单位是领导啊?”

季蓝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从他手里把书抽回来,塞进包里,转身就要走。老苏觉得她这么慢待会让老万没面子,就忙替她说:“可不,我们家蓝蓝可是大公司的领导,是乐万家的经理,专门管招人提拔人。”

老万就敬仰的啊了一声,说:“我说呢,美芽姨妈一看就是个当领导的。”

见季蓝依然没搭理他意思,就敞着嗓子喊万家顺,说:“家顺啊,美芽姨妈是大单位的经理,专门管招人,你问问,能不能把咱玉华招进去!”

老万这么喊,看上去很唐突,但也有他的用意,他知道季蓝没把他放在眼里,作为一个长辈他要继续纠缠下去,显得挺不识趣的,但万家顺就可以,因为他是小子辈啊,为了自己媳妇的事,脸皮厚点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万家顺也晓得父亲这是在给自己指路呢,就忙凑上去问:“姐,看在亲戚份上,我家玉华的事,还得请您多帮忙。”

季蓝就冷冷看了他一眼说:“大公司不比私营小公司,招人要按程序来,不是我一个人就能说了算的。”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万家顺让她给晾得尴尬得不行了,就小声抱怨说嫂子也不知帮两句腔。

季苏就说你哥没告诉你啊?

“什么?”

“我和季蓝的关系。”

万家顺莫名其妙地说:“这还用告诉吗,她是你姐姐,美芽的姨妈。”

“但我们之间的关系还不如关系很普通的两个同事。”季苏不动声色地说。

老万这才从理书的箱子上抬去头,说:“美芽妈,这事不能怪别人,人家是老大,你是当妹妹的,就应该客气点,咋能直呼人家名字,叫声姐能咋了?”

“人家觉得我叫她姐是沾人家便宜,爸,您说,我还能叫吗?”季苏搬着书往外走。

老万就给她绕糊涂了,回家路上,问万家顺这话是什么意思,万家顺说还能什么意思,就是我嫂子傲,遇上比她更傲的了。

老万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就愈发觉得季苏不好说话了。

晚上,一家五口正吃着晚饭呢,万家顺的手机就响了,是房东的,催交房租呢,虽然没见着人,可接着电话,万家顺也点头哈腰地好声好气着,说最近家里事多,让房东再多给宽限几天。

老万是倔脾气,一辈子不愿意向人低头,见万家顺接个电话都点头哈腰成这样,就生气了,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犯得着像小鬼见着大鬼似的了?

万家顺哭丧着脸说,他倒想跟阎王见着小鬼似的作威作福来着,可他也得有这底气的,欠着人家钱,人家没把咱撵出去睡大马路就不错了,我跟人家威风得起来嘛我?

老万这才知道,万家顺欠人家房租都已经拖了半个月了,就郁郁地生气,饭也咽不下去了,问:“要交多少?”

“半年的,七千八。”

老万跟让蝎子蛰了似的,差点跳起来:“不是一月一千么,半年咋会是七千八,他不会算账你也不会算?”

万家顺蔫蔫说半年六千那是老黄历了,房东涨价了。

老万背着手,在不大的房间里踱来踱去,把木质的旧地板踩的吭咚吭咚直响,嘴里喃喃着,就这么间破房子,他一月租一千都顶破天了,亏他也好意思涨价!

万家顺耷拉着眼皮说往后还得涨。虽然一副很沮丧的样子,心里,却是极得意的,他虽然没大才华,但小聪明还是有点的,在人情世事上,分寸拿捏得好着呢,所以,把父母从哥哥家接回来,房租和大洋的事,他只字不提,等的就是这一天,一切都像行云流水的戏剧桥段似的,自自然然的水到渠成,房东催房租,而且涨价了,房租他是没钱交的,然后,跟陈玉华一唱一和地哭穷哭艰难,他就不信了,如果有大洋,父亲还能捂得住!

“涨!让他涨,咱不租了还不行吗!”老万果然上了道,手在空气里一下一下地挥着,好像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就是胖房东,他正一下一下地扇着他贪得无厌的胖脸。

“不租在睡马路啊?”万家顺说:“盘车盘得我现在真没钱交房租了。”

因为肚子里藏着小算盘,陈玉华的心,也紧紧地绷着呢,就特意做出一脸被人挤兑得快要过不下去了的可怜相说:“要不……我回娘家借点?”

“拉倒吧,你空着手回得了娘家?再说了,就你那个娘家,你弟弟不来揩油我就阿弥陀佛了,别钱没借着还搭上了礼钱。”说着,从桌上抓起车钥匙,起身就往外走。

陈玉华问他去哪儿?

万家顺悻悻的,突然说了句良心话,说盘车盘的,已经把我哥家的底都挖掉了,他出去找其他哥们儿借借看。

“你给我回来!”老万断喝:“借钱是容易啊还是光彩?”

万家顺的心啊,乐得跟六月的花园子似的,面上却一脸的苦闷:“不借咋办?等房东把咱一家五口撵出去?”

老万就语塞了,低着头,挥了挥手,意思是去吧。顿时,万家顺心里拔凉拔凉的,和陈玉华相互看了一眼,还是出门了。

万家顺前脚出门,陈玉华后脚就给他发了个短信:别真借,等回来继续哭穷。

万家顺回了六个字:你也演得像着点。

陈玉华心领神会,好像百爪挠心似的,放下筷子,饭也不吃了,厨着厨房的门口,眉头越皱越紧,一会儿功夫,眼泪就滚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撒泼似地大哭,而是像个贤良而隐忍的女人真的被命运这狗东西逼急了一样,默默地流着泪。其实,老万和老鲍不怕她撒泼骂大街,就怕她凄风苦雨地掉眼泪,掉下来的不是泪啊,是磨盘,沉甸甸的,一扇一扇地往老万的心上砸。如果他这当公爹的家底厚,如果儿子有本事,犯得着把儿媳妇愁得泪眼婆娑了?

老鲍的心,也让陈玉华哭得酸溜溜的。就冲老万张了张嘴,被老万拿眼神制止了。

老鲍是女人,担不住心事,夜里,就一下地捅老万的胳膊,老万只是用鼻子嗯一声,不说话,老鲍就小声问:“真不管啊?”

老万翻个身,背对着她,不说管也不说不管。

老鲍就恨恨地,说你把它们埋缸底下又生不了崽养不了孙的,卖俩给孩子解解难过好。

老万就跟聋了似的,没一会,就鼾声四起,把老鲍给恨得,就踹他,可不管她怎么踹,老万的鼾声都响得跟旱地里起雷似的。

就像老鲍知道老万是装睡一样,老万也晓得瞒不过老鲍,可他不想说话,在这个夜晚,他觉得自己脑壳里,坐了两个老万,一个是要帮万家顺的,一个是替万家强打抱不平的,俩儿子,都是亲爹生亲娘养的,咋能总是厚此薄彼啊?万家顺两口子,咋就像个无底洞呢?他拼着老命帮他填,原以为帮他盘上车就万事大吉了,没成想房子又成了难题。黑暗中,老万在胸膛里叹了口气,就听门响了,知道是万家顺回来了,他没坐起来,跟他寒暄一声再躺下继续睡。

只觉得生活的窘境,就像一张迫人的大嘴,张得大大的,让他不敢正眼去看。

他没像往常似地坐在床沿上,跟进门的万家顺说回来了啊,是因为他不愿意去看万家顺满脸无法开解的愁苦,总要说点什么吧?可他说什么呢?都是无解的苦恼。

黑暗中,万家顺啪嗒地按开了灯,老万就觉得胸膛里呼嗵一下,好像有人照着他心脏的位置踹了一脚,但,他还是没睁眼,甚至,又使劲闭了闭眼。

在这个夜晚,他最怕的是万家顺站过来,喊他一声爸。

哪怕他喊他一声仅仅是为了告诉他,爸我回来了,也不行。

他不想面对万家顺的脸。

万家顺在房间里静静地站了片刻,老万甚至都感觉得到他的目光,像手电筒一样在脸上扫来扫去,终于扫见了父亲的不情愿面对,所以,他才又啪地一声,关了灯。

老万的心,悠悠地回到了胸膛。他闭着眼,告诉自己说睡吧睡吧,可万家顺那张愁肠百结的脸,总是在他眼前晃啊晃的,再然后,他听见万家顺进了卧室,两口子长吁短叹地嘀咕了一会,陈玉华又嘤嘤地哭上了,万家顺好像很是不耐了,大声呵斥哭什么哭?不是还没睡马路吗?再要么就是你要是后悔了,咱现在离还来得及,咱俩离了,有本事你去找个有钱的!给你买大房,买别墅,我万家顺没本事我不耽误你行了吧!

话音一落,陈玉华的哭,就嚎啕上了。

老万有心装听不见也不行了,只好起来,冲里屋喊了一嗓子:“家顺!大半夜的,你吵吵什么吵吵?”

陈玉华哭得更来劲了。

老万就觉得,脑袋里有个巨大的马蜂窝被人捅了一杆子,垂头丧气地坐床沿上,点了根烟,把老虎呛地直咳嗽,老鲍踹了他两脚。虽然没使劲,可也差点把他踹床下去,老万就更是恼火了,回头冲她道:“大半夜的,你们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老鲍就坐起来,一把夺过他的烟,掐了:“让人消停你就别大半夜的起来抽烟!”

老万擎着一只空手,突然地难受,突然地痛恨自己,怎就这么没本事,怎就没给孩子们打下个厚实点的家底呢?就他,一穷二白的一农民,啥也没给得了儿子,临老了老了居然也想进城跟儿子享福,脸皮咋就这么厚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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