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1
万家顺搬家没多久,万家强也搬家了。
新家离金口路近,季苏回去的就更勤了,因为老苏没退休工资,季苏怕她在日常生活上过度节俭,就隔三差五买了菜和日常用品给送过去,偶尔的,也会遇上季蓝,季苏还挺感动的,觉得就平时季蓝对母亲基本无视或当她不过是个乡下保姆而已的态度,父亲去世后,金口路的家里,应该看不见季蓝的影子才对。可现在,她回十次娘家,至少有八次会遇上季蓝,就觉得她这个人,或许只是看上去冷淡,内心也是念情的,对她也就客气了很多,在客厅遇上了,会主动打打招呼,说几句话,对她的主动,季蓝还是老样子,爱搭不理的,好像她是这家的主人,而季苏是不招人待见的赖皮亲戚,几次下来,季苏就烦了,不再主动,于是,两人又回到了从前的状态,像两个截然不同的生物品种,却不得不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区域内。
人看待事务的时候,一冷静,就会生出审视,时间久了,季苏就看出来了,季蓝回娘家,既不是怀念父亲也不是看望老苏,而是宣示她在这个家的主权,好像只要她一天不回来,这个家就会背着她易了主似的。
季蓝不是个多话的人,每次回来,都歪在书房的贵妃榻上看书,这张榻是季教授在世的时候,买的最贵的一件家具,是小叶紫檀的,季教授每当写字画画累了,就会歪在上面休息一会,因为长时间的人体摩挲,整张榻已经被磨得细腻而油亮。
季蓝依在榻上看书的时候,老苏会泡杯茶或莲子羹端过去,放在旁边的小几上,茶香袅袅里,榻上的季蓝,就更是有了几分大小姐气。
季苏看着就来气,说妈,您又不是老妈子,您何必作践自己。
老苏就瞪着一双莫知所以的眼睛看着她,说我咋作践自己了?
季苏就气,说她自己又不是没手没脚,想喝茶不会自己泡啊,瞧您勤快得,生怕人家瞧得起您。
老苏就抬手做要打的样子,说我给你姐泡杯茶碍你什么事了?
季苏就气气地说碍我眼事,我就看不惯您按着自己往老妈子的方向作践自己,您给人端茶端饭的,人家不仅连声谢谢都不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真是的,在人家眼里,您连老妈子都不如。
“自己家人,谢啥谢?”老苏小声说。然后又说季蓝心情不好,让季苏别处处挑她的刺。
季苏就纳闷:“您怎么知道季蓝心情不好?”
在季苏印象里,只有关系不错的母女之间,才会交流彼此心情,可就老苏在季蓝心目中的江湖地位,按说没这种可能。
老苏就腼腆地笑了笑,其实也不是季蓝亲口告诉她的,是季蓝和朱天明通电话的时候她听来的,最近季蓝总泡娘家,朱天明也经常电她,两人说着说着电话就吵起来了,好像是她婆婆身体不好,朱天明把她接回家了。
季蓝和婆婆关系不好,季苏早就知道,虽然以前多少也听过一点,主要是季蓝婆婆特别庸俗还特别会说,而且卫生习惯非常不好,结婚没多久他们就从家里搬出来了,季蓝宁肯在外面租房也不愿和婆婆在同一屋檐下过日子。
因为季蓝和婆婆关系不好,季家和季蓝婆婆打交道的机会也就很少,结婚前,季苏见过季蓝婆婆几次,看上去是个精明的人,确实有点庸俗,表达能力特别强,听她说一会话,季苏就给舌灿莲花这个成语找到了最好的注解。像这样的婆婆,莫说季蓝这种自诩清高优雅的儿媳妇和她处不来,让季苏和她相处,怕也有困难。
不由的,季苏就挺同情季蓝的,再回来遇上,四目相对的时候,也不再把她当空气了,至少,用眼神笑一下。
季苏和老苏说,就算季蓝不喜欢她婆婆,可总不能连家都不要了吧?
老苏叹了口气,说能入你姐姐眼的人,就没几个,让她和不入眼的人在同一屋檐下过日子都很难,就甭说她讨厌她婆婆了。
老苏同情完了季蓝又同情季蓝的女儿欣怡,叹着气说,你姐看不惯她婆婆,苦了的不是别人,是欣怡。说完,把包好的馄饨煮了,让季苏给送到书房去。
季苏不给送,说不给她惯毛病,想吃自己出来吃,她不送。
老苏就嘟哝了一句,端起来,自己要往书房去,季苏说我来。老苏以为季苏是不忍心她劳动,终于肯送了呢,就笑了,把馄饨递给她。季苏接过来,转身出了厨房,放在餐桌上,冲书房喊:“季蓝,我妈给你煮了碗馄饨,你吃不吃?”
把老苏吓了一跳,撵出来轻轻打了她一下,端起来,往书房里送,要不是怕刚出锅的馄饨烫着母亲,季苏真想一把把她拽回来。
老苏回头看了她一眼,突然小声说:“你姐今天心情不好,都哭了。”
季苏一惊,想问为什么,又怕母亲分心撒了馄饨烫着,就耐着性子等她回厨房,不等季苏问,老苏就小声说,今天季蓝进门没多一会儿,朱天明就带着欣怡来了,说要和她一起回家,季蓝不回,两人就在书房里吵起来了,声音虽然不大,可老苏听见了,朱天明说她要实在不愿意回那个家,就离婚。当时季蓝就毛了,说离就离,就把朱天明从书房推出来了,把欣怡吓得不轻,站在客厅里可怜巴巴地抹眼泪,苦苦地求她爸千万别和她妈离婚,咳,老苏也抹了一把眼泪,说欣怡吓得泪眼婆娑的,怪可怜的。
季苏也挺意外的,就她知道,朱天明除了长得帅一点,其他条件都一般,当年为了追季蓝,那劲头,但凡认识季蓝和朱天明的人都知道,朱天明都恨不能脱掉了鞋子,赤膊上阵地追了,好容易把季蓝追到手,那是碰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把周围的女孩子给羡慕得不行了,而结婚以后的季蓝,因为丈夫的宠,也幸福得像嫁给了民间王子的幸福公主。
可现在,因为不喜欢婆婆,两人闹到了要离婚的地步,季苏还是没想到的,就说不会真离吧?
老苏说谁知道呢,我看小朱挺生气。
季苏嗯了一声,觉得还是不至于,就想依着季蓝的那个傲劲儿,朱天明为了母亲跟她提离婚,一定很幻灭,不由的,心就软了一点。
其实,这不是朱天明第一次跟季蓝提离婚了,早在半个月前,他就提过一次。
季蓝觉得朱天明提离婚,不过是逼她接受他母亲的一个手段。两个月前,朱天明独居的母亲,煮稀饭把锅烧干了,引起了火灾,好在不严重,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邻居也怕了,怕朱天明的母亲有一天真的引起了大火灾,自己也跟着遭殃,就三番五次地劝朱天明把母亲接走,朱天明也晓得母亲和季蓝的不睦,就一直拖着,直到这次,母亲烧干锅,点着了厨房,把消防车都招来了,朱天明实在没办法了,不管季蓝同不同意,就应把母亲接回了家。
不管多么不喜欢,毕竟都是朱天明的母亲,所以,一开始,季蓝再不喜欢婆婆也拼命忍了,可谁知婆婆变地越来越不可理喻,譬如,她上完大便不晓得冲厕所,明明吃过饭了,还嚷着没吃,如果这些,是季蓝咬咬牙还能忍过去的,她最不能忍受的是婆婆像个饿怕了的人一样到处藏吃的,什么排骨米饭红烧肉鱼啊虾啊的,她到处乱藏,有时一开抽屉,里面是一块霉得臭烘烘的排骨,衣橱角落里说不准塞着好几碗霉得冒青烟的米饭或者是臭得让人目瞪口呆的鱼虾……
为这,季蓝和她吵和朱天明吵,朱天明也劝过母亲,她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再也不藏吃的了,过不了几天,季蓝就会在更隐秘的地方发现她藏变了质的食物……朱天明也带她去看过医生,医生说这是老年痴呆症的前兆,除了吃要减缓症状的发展,在医学上毫无办法。
季蓝都崩溃了,提出把她送养老院,可平时看上去稀里糊涂的婆婆,居然一听养老院就清楚明白得很,像个知道即将被大人遗弃的孩子一样,哭得如丧考妣,纵然朱天明再狠心也做不到把一听去养老院就哭成泪人的母亲送出去。
季蓝毫无办法,为了眼不见心不烦,索性下班就回金口路待着,等快要上床睡觉的时候再回,朱天明一个人既要接送孩子又要照顾老年痴呆症前期患者的母亲,根本就忙不过来,就和季蓝争执,争执中也提出过离婚。
第一次听朱天明提离婚,季蓝真震惊,不亚于平地上起雷。她没死缠烂打,说好,你想离明天我们就去办手续。
她把结婚证都找出来了,朱天明却不去了,说是说气话。
如果上一次朱天明说拿离婚吓唬她,她还能原谅的话,那是因为他是在家说的,外人不知道,可今天他居然吵到了娘家,当着老苏的和欣怡的面说要离婚,这对于季蓝来说,太伤自尊了。
因为让朱天明闹的心情脆弱,所以,今天,季苏喊季蓝出来吃馄饨,她倒没装听不见或者干脆不屑一顾,从书房出来了,看看餐桌上的馄饨,拖来椅子,坐了,拿起勺子,舀了一只馄饨,想吃,见老苏和季苏在旁边看着,又有些不自在,笑了笑,放下勺子,端起馄饨就去书房了。
季苏在心里切了一声,转身回了厨房,想帮老苏收拾收拾再回家,没一会,季蓝端着空碗进来了,见季苏在擦洗洗碗池,伸了伸手,想把空碗放到洗碗池里,又不好意思,缩了回去,端着站在一旁,想等季苏清洗完了洗碗池再洗。
季苏心下一软,就说:“你下班就回这边欣怡怎么办?”
季蓝一愣,说:“朱天明。”
季苏就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们这样对孩子不好。”
季蓝淡淡说:“知道。”过了一会又说:“欣怡的初中可能要再你们学校读。”
季苏看了她一眼,说:“第一志愿报我们学校?”
季蓝嗯了一声,问:“你带不带新初一?”
季苏说不一定,这要看学校安排。
季蓝又淡淡哦了一声说:“如果你不带新初一,麻烦你给介绍个好班主任。”
季苏也嗯了一声,说:“其实能选出来当班主任的老师,都很优秀。”
“还是想挑一个更好的。”季蓝小声说。
季苏看了她一眼,说好,等新初一的班主任确定了我再告诉你。
季蓝说了声谢谢。
季苏看着她,想劝她别这么和朱天明僵着,可话又不知从何说起。季蓝也看到了她眼里的欲言又止,就笑笑,去洗碗了。
季苏擦干手,拎上买好的菜,就回家了。
老万和老鲍都在,老鲍正包饺子,见季苏大包小包回家,老万迎上来,说季苏回来了啊,你妈赶早市买了荠菜,说要包荠菜饺子给你们吃。
季苏挺开心,搓着手看着一盖垫的荠菜饺子摩拳擦掌,直嚷着有现成饭吃真幸福,老鲍就抬眼看了老万一眼,说:“你看看,这人和人就是不一样,有现成饭吃大媳妇高兴成这样,老虎妈可倒好,我卖上命去也做不对她心思。”
老万瞥了她一眼:“就你话多!”见老鲍撅着嘴懒得搭理他,就又追了一句:“就你做菜放那点油,跟点眼药似的,那菜能好吃了就奇了怪了。”说着,给季苏拖开了一把椅子,说:“小季,你放心,今晚这饺子馅我没敢用你妈调。”然后问季苏怎么回来这么晚。
季苏让老两口的这翻热情弄得有点手足无措,就笑着说顺路买了点菜回娘家看了看,老万这才啊了一声,催着季苏给老苏打电话,让她过来吃饺子。
季苏犹豫了一会,说我姐在家,过不来。
当面不喊季蓝喊姐姐,那是不想让季蓝的冷漠伤着自尊,但在人后,说起季蓝,她都认真地说她是姐姐。
一听季蓝也在娘家,老万两口子就跟事先排练过的事的,一唱一合地羡慕老苏有福气,两个女儿虽然都不是亲生的,可比亲生的还孝顺……
季苏听着,也没说什么,笑了笑,就洗手过来帮老鲍包饺子。
万家强进门,饺子也上了桌,老万抿了几口酒,才说不管走到哪里,都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们兄弟俩虽然分开单过了,但还是要相互帮衬着点。听到这里,万家强就晓得父亲这顿饭吃得是有来头的了,就笑着让他有什么尽管说。
老万这才看了看季苏说:“小季,我说了你别嫌我给你揽事啊。”
季苏心里一咯噔:“爸,您说吧,能办到的,我会尽力去办,我办不到的,您也别怪我就成。”
老万觉得儿媳妇的态度挺老实,就嘿嘿笑了两声,说:“这事吧,说难也难,说不难就你一句话的事。”
让季蓝给陈玉华安排工作的事,以前公婆在季苏跟前敲边鼓打小锣地说过几回,因为心里没底,季苏都没吭声,这次也是,尽管想到了,还是没明说,只笑了笑,隐晦地旁敲侧击说爸:“那可不一定,有的事,您看起来很简单,但做的时候很麻烦。”
“这事不麻烦。”老万笃定地说,又看了万家强一眼才说:“小季,你看,玉华年轻轻的,总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你能不能托托你姐?让她也进大单位上班。”
果然,应了季苏的猜测,犹疑了一会,才说上次她不是跟你说不行了嘛。
“那是我说,你说就不一样了。”老万语气肯定的好像他就是季蓝:“人家跟我非亲非故的,说办不了是正常,你说就不一样了。”
“爸……”季苏想说其实我和我姐的感情一点也不好,和大街上的路人甲路人乙差不多,可又觉得这时候说这话,像故意往外推事似的,就看看万家强,万家强当然明白,但又觉得一口回绝,父亲面子上会挂不住,就说你现在也别这么肯定,还是抽机会问问再说吧。
万家强把话说到这儿了,她也只能说好,心里,却懊恼上了,从到青岛那天起她就知道,季蓝不仅从没把她当妹妹,更没把她放在眼里,尽管小时候她常常觉得很受伤,可现在她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和亲情,不再是那个渴望从季蓝那儿得到亲情认可的小季苏了,所以,心无所求的她也用不着用渴求的眼神眼巴巴地看季蓝的脸色了,可现在公婆又让她为陈玉华的事去求季蓝,不由的,就有些懊恼得为难,觉得自己好容易才在季蓝跟前站住脚的那些不亢不卑,又要因为求她而萎顿。何况今天季蓝刚说了希望她能帮欣怡找个好班主任,她这就为陈玉华的工作去找她,显得太像交易了,季苏不喜欢这种感觉。
夜里,她和万家强这么说,万家强攥了攥她的手,半天才说,就当帮我爸妈的忙吧,陈玉华不上班,在家大眼瞪小眼的,难免有矛盾。
季苏嘴里说好,可事后见了季蓝,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有好几次,她下班回了金口路,张望着书房的门口,几次开口又开不了,想去找季蓝说又迈不出脚,老苏都看出来了,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找季蓝说,季苏心里一惊,否认了,觉得人真的不能求人,还没等开口呢,矜持就端不住了,流露出些卑下来招自己痛恨。
老万那边等了又等,也没等来季苏的消息,就打电话问万家强,听父亲都有些恼火了,不得已,万家强说了实话,说季苏和季蓝的关系很疏淡,根本开不了这个口。
老万就觉得,在自己家人跟前,什么开得了口开不了口的,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死要面子活受罪,这景虽然老万这辈子也弄过,可那是跟外人,跟自己家人也死要面子活受罪,这不成里外不分,自找罪受么?
不成,老万就还不信这邪了,不管咋说,季蓝都是季苏的姐姐也是老苏的继女,总归来说,也是沾亲带故,求她,比求不认识的陌生人还是要方便的。
老万决定亲自出马,不指望季苏了。
季苏不说季蓝每天下了班都回金口路么,这就说明她是个孝顺孩子,没忘了老苏这个继母,只要她是孝顺孩子,就好办,到时候他把话跟老苏一说,老苏跟季蓝絮叨絮叨,这事基本就成了,因为季蓝孝顺么,孝顺的孩子都听老人的话。
说干就干,这天,老万特意留了几碗小豆腐没卖,拎着就起金口路了,进门就寒暄说,听季苏说老苏也是在乡下长大的,只要是在乡下过过苦日子的人,就没有不喜欢吃小豆腐的,这不,他特意留了两碗,送过来给老苏尝尝。
苦出身的老苏确实也爱吃庄户饭,见老万大老远地拎着给自己送了来,也挺感动的,两人寒暄了半天,都寒暄得找不到别的话说了,老万才把心一横,拿出一副老大哥的气势来,说他今天来,其实也不单单是送两碗小豆腐给她尝尝,是有事要求她。
老苏就懵了,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退休工资都没有的家庭妇女,能帮人办得成啥事?除了当年季教授求她别自卑,只管把心放踏实了和他过日子之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她用了求这个字,就有点受宠若惊了,说亲家,您可千万别用这个求字,有啥事,您尽管说。
老万就把希望季蓝帮陈玉华安排份工作的事说了。说真的,老苏很为难,两手搓来搓去的说这是我可不敢替孩子答应。
老万就笑,说您又不是美芽姨妈单位的领导,您就是现在答应了也没用啊。说完,哈哈一笑,气氛就松疏了好多。
事实是,老苏和季蓝也开不了口,一连几天,季蓝下班过来了,就进书房去看书,老苏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下,因为想找机会跟季蓝提这事,去书房的次数,就多了,季蓝本就心情不好,回金口路,不过是躲个清静,可老苏总在眼前晃个不停,就有点烦,遂趁老苏出去的空,起身,把书房门掩了,也没关,只是掩上,老苏就会明白,季蓝晓得,在自己跟前,老苏小心着呢。
老苏开不了口,老万就天天往这儿跑,因为大连路菜市场离着金口路也就三公里左右的样子,每天上午十点左右,卖完小豆腐,老万就没事了,没事了的老万就拎着特意留下的一碗小豆腐往金口路跑,虽然他每次都说是知道老苏喜欢吃小豆腐,特意留一碗送给她,可一个周下来,老苏就觉得,那些吃下去的小豆腐,就像一扇一扇的石磨,压在她的心上,让她坐卧不安。
虽然老万来了也不问陈玉华工作的事,可老苏看得出,他的心,都快急得长疮了,她只好把牙咬了又咬,把心里的那只脚也跺了又跺,在这天晚上,特意做了季蓝喜欢吃的虾仁煎饺,趁端给她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说了。季蓝挑了挑眼角,看了她一眼又一眼,又看煎饺,嘴角撇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好像突然明白了这盘煎饺的意义似的,用鼻翼无声笑了一下,半天才说,我看看再说吧。
老苏的心里,就像有只巨大的气球被人松开了捆着吹气口的绳子,嗖地就松弛了好多。
老万再来,就心定神怡了好多,说季蓝说要看看再说。
老万也像个被闷在橡皮房子里四处刨窟窿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也松了口气,说:“亲家,你莫要怪我逼你……咳……一言难尽啊。”
老苏就定定看了他,等他下文,老万却没事人一样呲呲牙说乡下人进城过日子不容易啊,上有老下有小的,还有银行贷款要还。
老苏说一月还四百,跟没还有啥区别。
老万说:“有区别有区别,你们城里人不晓得乡下人的脾性,欠着别人的钱睡不着觉。”
老苏就想起了万家强被老万逼着卖掉了的车,心头有股热热的火,就蔓延开来了,就很不开心地说了句不是乡下人进城不容易,城里人也不容易,要不是家顺盘车把家强家装修的钱花了,家强也用不着去卖汽车。
老万咔吧了几下昏花的老眼:“说啥?你说啥?”
老苏就意外得很,说:“你该不会不知道家强把车卖了吧?”
老万就急了,说:“我前阵听说送修理厂大修了,咋?修好就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