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size:16px">前厅里的茶已经凉了。
窗外初春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原本是个再和暖不过的午后。只是厅中几个人谁也没有赏景的心思,连候在廊下的柳家下人都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谢停云坐在左首客位。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窄袖长衣,外罩一件墨青色薄氅,衣摆还沾着几处赶路留下的泥点。一路从苏州赶来,昨夜又落过雨,那薄氅肩头留着一块极浅的水痕,早已半干。
人却半点不见疲色。
他身量高,肩背挺拔,坐在那里时尚且不觉如何,一站起来,便比厅中大多数人高出半头。
右边眉骨处横着一道浅淡旧疤。
那疤从眉尾斜斜擦过眼角,落到颧骨上方,年头久了,颜色已经不深,却到底破坏了那张原本十分周正的脸。偏偏谢停云眉目生得深,鼻梁又高,那道疤落在脸上,非但没显得狰狞,反而将原本过于端正的五官添了一股说不出的锋利。
只是如今这股锋利显然不大讨喜。因为谢庄主的耐心已经快用完了。
柳怀璋坐在上首,手边的茶盏也一口未动。
“谢庄主,”他声音尚算平和,“当年的事情韩伯已经认了,柳家也没有要替他颠倒黑白的意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谢停云抬了抬眼。“所以?”
柳怀璋顿了一下。“所以此事可以商量。”
“商量什么?”谢停云问得很自然。“他把我的行踪卖出去,我的人因此死了一个。我今日来拿他的命,有什么可商量的?”
韩伯自始至终站在一旁。
听到这里,低声道:“大公子,此事本就是我欠谢庄主。”
柳怀璋看了他一眼。“你先别说话。”
谢停云却笑了一声。“他倒比柳公子明白。”
这话已经算不上客气。
柳怀璋的脸色也终于冷了些。“韩伯如今是柳家的人。”
“我知道。”
“他四年前救过舍弟的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也知道。”
“那谢庄主还觉得,柳家应该眼睁睁看着你把人带走?”
谢停云靠在椅背上,看了柳怀璋片刻。
“柳家欠他的,是柳家的事。”他说。“他欠我的,是我的事。总不能因为他后来做了几件好事,从前欠下的人命便不算了。”
柳怀璋没有立刻回答。
厅中静了一瞬。
门外有风拂过树梢,几片新叶沙沙作响。
半晌,柳怀璋才道:“人,你今日带不走。”
谢停云点了下头。
“好。”
这声“好”听着实在不像是答应了什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站在谢停云身后的两名山庄弟子同时抬了抬眼。
韩伯脸色微变。
他认识谢停云比柳家任何人都早,自然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谢庄主说“好”的时候,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下一刻谢停云便站了起来他伸手拿过方才倚在桌边的长剑。拇指抵住剑格,轻轻一推。“铮”的一声。
剑锋从鞘中露出寸许寒光。
门外柳家的几个护院也立刻绷紧了身子。
有人已经悄悄将手按到了刀柄上。
柳怀璋却没动。只抬眼看着谢停云。“谢庄主这是打算在柳家动手?”
谢停云垂眸看了眼手里的剑。“柳公子既然不肯让我把人带走,我总得自己想办法。”
他说得很平静。
仿佛这是什么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柳怀璋冷笑。“柳家虽不是什么武林世家,却也不是任人拔剑的地方。”
谢停云眉梢轻抬。
眼看着那柄剑又要往外出半寸——
“哥哥。”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声音不重。
甚至因为走了这一段路,气息稍稍有些虚。
谢停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厅里的人也都循声看了过去。
柳知微正从廊下走来。他走得不快。
大概是出来得急,原本披在身上的青灰色薄披风只松松系了一道,里面露出月白色的春衫。衣料极好,被日光一照,隐约泛出些温润的光泽。
他身量其实不算矮。只是太清瘦了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肩薄,腰也窄,衣袖下偶尔露出的一截腕骨细得十分明显。一路走过来,脸上好不容易添了些血色,反倒让平日过白的肤色显得鲜活了几分。
真正惹眼的,却是左眼尾下那一点小小的痣。
位置生得极巧。
既不像寻常泪痣那样直落眼下,又偏偏离眼尾很近。落在那张清俊温润的脸上,平白添出一点风流意味。
谢停云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随后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剑还出了鞘。
他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手上却已经先一步将剑推了回去。
“咔哒”一声。寒光消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厅中原本一触即发的气氛,也像跟着那点寒光一起收了回去。
柳怀璋侧过脸,看了谢停云一眼。
谢停云神色如常。
不过是个看着便不大禁吓的小公子。
犯不着当着他的面见血。
若真把人吓出个好歹,反倒麻烦。
谢停云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
柳知微已经走进来。
他先叫了一声:“哥哥。”
柳怀璋皱眉。“谁让你来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没人让我来。”柳知微说。
他倒没有逞强站着。
一路从后院走过来,胸口已经有些发闷,便很自然地在旁边坐下。青棠将温茶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气息才渐渐匀了。
谢停云看在眼里。
心中评价了一句。果然娇气。
柳知微这才看向他。
第一眼便看见了谢停云眉骨上的疤。
离眼睛太近。
柳知微下意识多停了一瞬。
再偏进去一点,这只眼睛大约便保不住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他想到这里,目光便自然落到了谢停云那只完好无损的右眼上。
谢停云察觉到他的视线,也朝他看来。
两人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撞在一起。
柳知微没有躲。
也没有像许多人第一次见谢停云时那样,下意识避开那道疤。
只是看过,便收回了视线。
谢停云莫名觉得有点意外。
“知微,”柳怀璋道,“这是江湖旧事,与你无关。”
柳知微低头捧着茶盏。“韩伯救过我。”
一句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柳怀璋便不说了。
柳知微看向韩伯。“当年的事,你认了?”
韩伯沉默片刻。“认。”
“谢庄主身边死的那个人,也确实是因为你泄露行踪?”
“……是。”
柳知微点了点头。“那确实是你理亏。”
韩伯低下头。
柳怀璋皱眉看了弟弟一眼。
谢停云却终于真正有了点兴趣。
“既然柳公子也知道他理亏,”他开口,“那便该知道,我今日来讨这条命,也没有什么不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柳知微抬眼。“没有。”
谢停云眉梢一挑。
柳知微继续道:“可是韩伯救过我。所以你要讨,是你的事。我要拦,也是我的事。”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半点咄咄逼人的意思。
谢停云却听得顿了一下。
半晌,竟笑了。“柳家的人都这么讲道理?”
“别人我不知道。”柳知微道。“我只管自己的。”
谢停云看了他一会儿。
方才被柳怀璋磨得所剩无几的耐心,莫名其妙又回来了一点。
他重新坐下。“那你想怎么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柳知微尚未来得及开口,一旁的韩伯忽然道:“不必了。”
柳知微转头。
韩伯神色已经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