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四月里的一天,院里突然来了一帮国民党兵,把邻居们吓得够呛,以为是来抓谁的。大家像受惊的母鸡似的跑回家,关上门,从门缝里往外看。
只有金送子,仿佛置生死于度外的英雄,坐在院子里继续缝补带回来的衣服。
那段时间,国民党军队虽然还驻扎在城里,可一切都已乱了套。
有能力的,在街上明抢明夺;没能力也没廉耻的,小偷小摸。平民老百姓活得像胆小的鹌鹑,一有风吹草动只有撒腿就跑的份。可金送子不逃,觉得死了也没啥,正好去给葛晋颂做伴,所以当邻居们跑回家,传来砰砰的关门声,她只是抬起眼梢,看了一下院门口。
几个国民党兵站在院门口,打量着院门,比画着指挥,后面的国民党兵就抬了几样家具进来,领头的那个冲金送子问:“金送子家住哪个门?”
金送子站起来,说:“有事?”
国民党兵看了她一眼,说:“你就是?”
金送子说“是”。
国民党兵说:“哪个门是你家?”
金送子说:“你还没告诉我什么事。”
国民党兵就生气了,说:“师座让我们给你送几样家具来。”
金送子就明白了,说:“魏世瑶吧?”
国民党兵“啊”了一声,算是回答,几个抬家具的国民党兵累得龇牙咧嘴,嚷嚷着:“到底往哪儿抬,吱声啊,受累的不是你们是不是?”
金送子冷眼看着他们抬着的几样家具在白丽丽家见过,就问什么意思,领头的国民党兵说师座要去台湾了,这些家具带不去,让给她送来。
金送子说放院子里吧,等她归置好地方再往屋里抬。
几件体面的红木家具就杵在院子里,好几天也没往屋里抬,邻居说不抬屋里,风吹日晒就坏了。金送子就说:“你们谁稀罕就抬回家用吧,我家放不开。”其实,她是不想看那些家具,看着它们,莫名其妙地就会想起葛锦绣和魏世瑶,想起葛晋颂,历历往事如浮光掠影,让她犹如万箭穿心,纫不上针,眼让泪糊住了。
月底的一个晚上,六子坐着黄包车把几口贴着封条的行李箱拉到金送子家,说是魏世瑶的,先在她家放放。
金送子问放多长时间。
六子说不好说,前天魏世瑶就应该登船去台湾,却突然找不见了,他找遍了青岛也没找到,世面上风声越来越紧,他不能再等了,要回老家避一避,可这几口箱子太扎眼,他不敢往回带,就送到金送子这儿放着,如果有魏世瑶消息,就还给他。
金送子说“成”,让六子把箱子放好,自己去找白丽丽。
魏世瑶给白丽丽租的小楼里没人,过年时贴的对联已经翘起来了,在风里呼扇呼扇地,像无聊的手拍打着寂寞的门。
金送子纳闷儿得不行,又去油条王家。
油条王家院子里到处是烟,油条王坐在马扎子上,用两脚架着木头。白丽丽拿着一卷点燃的报纸去点燃木头下面的一撮细树枝,听见门响,抬头,怔怔看着她,傻了一样。金送子打了声招呼,过去替油条王扶住了木头。白丽丽还是呆呆的,报纸都烧到手上了,也不知道扔,金送子忙给她把报纸打掉了,说:“回来了?”
白丽丽搓了搓被火苗燎红的手,没吭声。
油条王说:“王八蛋扔下她自己跑了,不回来还能去哪儿?”
金送子想说“不能”,可油条王目光笃定,这么说有点儿欺负他,就笑笑,从地上拿起洋火,点了一卷报纸,帮油条王把炉子生上,然后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各自脚尖前的那点儿地皮,仿佛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油条王咳嗽了一会儿,说风凉,进去了。
金送子目送油条王进了屋,才问:“到底怎么回事?”
白丽丽好像正在梦游,目光恍惚,张嘴“啊”了两声,好像不晓得她刚才问了什么。
金送子压低嗓门说:“你也信魏世瑶是扔下你跑台湾去了?”
白丽丽说:“不信。”屋门吱呀开了一半,油条王站在敞开的半扇门里,目光局促,在两个人脸上跳来跳去,叫了白丽丽一声,说:“来客人了,也不知道泡壶茶。”
好像白丽丽一直是他相濡以沫的妻,不曾分离。
金送子说“不渴”,她就奇怪:魏世瑶这么大的国民党军官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了,是不是去警察局说一声?油条王说街上都乱套了,人人只想自己活命,谁管别人?
金送子想想也是,要把那几口箱子给白丽丽送来。
油条王像烫着了一样,说:“不要!不想要你随便扔。王八蛋的东西,肯定不是正路来的,我怕要了亏心!”
油条王破天荒地动了气,气氛略显尴尬。金送子起身告辞。油条王送到大门口。白丽丽还老样子,坐那儿痴呆呆地望着自己脚尖。金送子有点儿担心,问油条王她咋了。油条王有点儿不悦:“能咋了?还不是阔太太梦落空了。”说完,见金送子不放心,又说,“你放心,只要人回来了,我啥也不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