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送子心里却冷冷的,想:你一个靠老婆卖身养活的男人,有啥资格说让我放不放心的话!嘴上却说有需要她帮忙的,去小鲍岛说声。油条王说成,两只残手并在一块儿,象征性地给她打了个拱。
金送子叹了一路气,本想白丽丽能跟魏世瑶去台湾过上正经人的安生日子,没承想转了一圈儿,又跌回坑里去了,她的恍惚,大约也是对未来人生的哀莫大于心死吧?回到家,望着几口崭新的皮箱,觉得扎眼,就打了糨糊,糊上一层报纸,堆在墙角,上面搭了条床单,看上去像家里来了客人,临时搭了张床。
六月初,解放军接管青岛,街上到处刷标语,整座城市,仿佛一夜之间糊满色彩单一的年画,走在街上的人,从神色惶惑到逐渐镇定亢奋,仿佛历史掀开了崭新的一页。军管委的宣传干事们敲锣打鼓召集大家开会,努力让每一个人相信,属于大家每一个人的好日子开始了。
金送子在铺子里补衣服,低头时间太长了,脖子痛,站起来到铺子门口站着东张西望晃脖子。几个穿军装的人打她眼前走过,其中有个看着眼熟,就多看了几眼。那个人似乎也觉得她眼熟,停下了,回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慢慢地笑了,说:“嫂子,你是嫂子。”
金送子这才认出来,是葛晋天。他相貌堂堂,被军装衬托得更是英武。她百感交集,说:“晋天啊!”
葛晋天说“是”,问金送子家里怎么样。金送子的眼就潮了,说:“你哥没了,就我和两个孩子。”显然,葛晋天已经知道了葛晋颂的事,也难过,说:“我哥真是……”好像埋怨葛晋颂,但见金送子满眼碎玻璃似的泪,又不忍,就咽了回去,让金送子有难处尽管找他。金送子说晚上到家里吃饭吧。葛晋天说“成”,有话晚上回家说,说完和战友走了。
傍晚,金送子回家擀面条,天一黑,葛晋天就来了,金送子说前阵子去照相馆没找到他,问他去哪儿了。葛晋天说国民党撤退前想把棉纺厂和码头炸了,他带领地下党和国民党缠斗,不少地下党暴露后惨遭不测,他不得不离开照相馆。
金送子问他现在住在哪儿。
葛晋天说他住邱县路,房子是逃台资本家的一栋二层小楼。金送子一惊,想到了白丽丽,就问他邱县路几号。
葛晋天说了门牌号,又让葛鸿飞记在本子上,说有时间去找他玩儿。
金送子不动声色地问:“你西边邻居是不是一个毁了容的女人和一个两手残疾的男人?”
葛晋天说他忙,早出晚归,没留意。金送子就试探他:“当年你出去找你姐,打听着信儿没?”
葛晋天说出去了才知道,世界这么大,在茫茫人海里找一个人简直是大海捞针,找着找着就丧气放下了,一心一意跟着组织干革命。他叹气说:“都这么多年了,兵荒马乱的,也不知我姐是不是还活着。”
金送子说:“如果她活着,你觉得她应该过着啥样的日子?”
葛晋天说:“她一个没文化的女人,估计嫁人生孩子了吧?”
金送子嘴里说“是啊”。好几次,想问他觉不觉得西边隔壁邻居像一个人,可一想到白丽丽的身份,又咽了回去,想刚见面,还是别扫兴,以后再说吧。
过了半个月,葛晋天到铺子里找她,眉宇间闪耀着藏不住的快意,说:“嫂子,害咱倾家**产的仇,有人给咱报了。”
金送子腾地就想起了魏世瑶,难不成他有下落了?就问:“找到魏世瑶了?”
葛晋天说找到了。
金送子问怎么找到的。
葛晋天说:“油条王把他杀了!”
金送子脑袋就嗡的一声。
葛晋天说,自从金送子跟他说了西面邻居住了一个毁了容的女人和残疾男人,他就比较留意,发现西边邻居院子里苍蝇特别多,聚成一团,在地上落成一个平躺着的人形。他觉得蹊跷,跟军管委的人说了,以接到群众举报为由,带着人去挖。油条王拦着不让,可因为军管委的人多,他拦不住,就挖出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白丽丽就吓疯了,拿着菜刀跑出来乱砍,差点儿砍着油条王,被军管委的人拦腰抱住了。她手忙脚乱中,竟砍了自己脖子,血蹿出去老高,当场人就没了。后来油条王交代,死者是国民党师长魏世瑶,人是他杀的。
金送子刹那间明白了白丽丽的失常,是因为知道魏世瑶死了,而且,是油条王杀的。她喃喃地说:“我就说魏世瑶不会扔下她自己跑了。”
葛晋天原以为这是个好消息,没想到金送子听得泪流满面,问她怎么了。金送子撬开了魏世瑶的箱子,其中一箱是新郎新娘服,还有一份合婚庚帖,男方是魏世瑶,女方是葛锦绣。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的爱情,随着魏世瑶的离去成了万丈红尘中的一把土。
葛晋天拿过合婚庚帖,看了一会儿,表情复杂,说:“想不到这王八蛋还挺长情。”
金送子说:“白丽丽就是葛锦绣。”
葛晋天红着眼,怔了半天才说:“不,她是白丽丽,葛锦绣早就死在逃婚路上了。”
说完,他呆呆坐在那儿,泪珠像跳水的孩子,纷纷从他眼里跳出来。
过了几天,他把白丽丽的尸身从油条王家的祖坟里刨出来,送到峡山湖湖心岛,和魏世瑶葬在了一起。
后来,去听过油条王的英模报告会的人说,国民党军官魏世瑶为霸占油条王的妻子白丽丽,逼迫油条王离婚。在即将逃台前夕,油条王佯称要给魏世瑶和白丽丽饯行,请他们回家吃饭,在酒里下了蒙汗药。麻翻魏世瑶和白丽丽后,他用嘴咬着匕首扎穿了魏世瑶的脖子,让白丽丽挖坑埋在院子里。可白丽丽力气小,挖得不深,天一暖和,尸臭泛上来,吸引的苍蝇在院子里落成人形,引起了住在隔壁军管委干部的注意,起出了魏世瑶的尸体。
金送子知道,其实,魏世瑶尸体被挖出来的刹那,白丽丽那颗早已在魏世瑶死去时绝望的心,再次轰然坍塌。她想杀油条王,没杀成,就只好把自己杀了,去陪魏世瑶。
而油条王只身手刃国民党师长魏世瑶,成了名噪一时的英雄。
次年清明,金送子带着孩子回起风镇给葛晋颂上坟。她站在葛家酱铺门前的桥上,打量着一千多岁的起风镇,它像棵巨大的、匍匐在大地上的苍松,灰褐色的老屋和老而残破的风物浸泡在浓郁的白雾里,熟悉的脸庞们正日渐老旧而去,令人唏嘘,而奔跑在窄陋街巷里的孩子,他们笑容崭新,乡音依旧,命运的画卷徐徐展开……</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