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49年的春天,好多人失踪。大家都说,那些突然不见了的人,都去了台湾。葛晋颂在码头干活儿,借往船上搬东西的机会,藏在船上不下来就到台湾了。
有街坊建议金送子去码头上找葛晋颂的工友们问问,临失踪前几天,葛晋颂有没有流露出要去台湾的意思。金送子说不用问,她了解葛晋颂,如果他真打算跟船去台湾,不会丢下他们娘儿仨不管。
他肯定出事了。黑夜里,金送子不点灯,坐在炕上喃喃地说。
再后来,码头上又传来消息,说大年初一的晚上,一群国民党兵闯进码头,和码头上的地下党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枪战,双方各有伤亡,尸体在海上漂了好几天才被捞上来,或许葛晋颂也在其中,有人让金送子去看看。金送子不去,好像葛晋颂还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活着,而她的去,会构成他实际意义上的死亡。
后来,葛鸿雁和葛鸿飞去了,差点儿被国民党当共产党家属给抓起来,因为码头上死的都是地下党,幸亏葛鸿雁能言善辩,说他们听说码头上死了人,而他们的父亲是码头工人,恰又好几天没回家了。国民党兵里有个心软的,见两人都不大,说别难为孩子,还让他们挨具尸体看了,确实没有葛晋颂。
葛鸿雁和葛鸿飞飞奔回家,告诉金送子码头上的尸体里没有葛晋颂。金送子几乎要喜极而泣,说:“我就知道你们爹不会死。”
好像只要尸体里没有葛晋颂,就足以证明他还活着。
可一天又一天过去,那个活在金送子娘儿仨心里的葛晋颂没有回来。金送子想起了葛晋天,去飞天照相馆找他,照相馆的人说他们这里没有她说的那个样子的年轻男子。
金送子走在大街上,觉得一切变得那么扑朔迷离,好多房子一夜之间搬空了,它们的主人,仿佛人间蒸发,有人坐火车转道上海去了香港,也有人坐船去了台湾,整座城市充斥着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人像趴在滚滚车轮上的蚂蚁,渺小而又微不足道,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命会在什么时候消弭在历史的沟壑中。
清明节的前一天,白丽丽来了,说德生快被执行死刑了,问金送子要不要见他一面。金送子说见,她记得德生爱吃蒸肉,就做了一大碗,又包了饺子带过去。
德生比刚抓进去那会儿清瘦了一点儿,目光飘逸,仙风道骨。
金送子把蒸肉从铁栅栏推进去,说还是热的。德生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了,说不想吃肉。金送子问他是不是想吃海鲜,他说不吃。
人之将死,才意识到生命是多么宝贵,所以他不想吃任何动物的肉。
金送子就哭了,自从葛晋颂失踪以后,她总是爱流泪,看见什么都想哭,走到海边的时候,听着涛声呜咽,觉得那是人世间最声势浩大的悲鸣,她会哭;站在海边的时候,看着挣扎着往船上拥挤的人,也会无声地哭。人人都在逃向想象中的生路,而她,不知道生路在哪里。
她把蒸肉放回篮子,问德生想吃什么,她给做。德生说想吃蒸槐花,记得小时候的蒸槐花,温软剔透,清香扑鼻,他总是坐在春天的门槛上,望着铺天盖地的春光吃槐花。
金送子说:“好,等槐花开了我就给你蒸。”
德生看着她,目光温柔,叫她“送子”,就像年轻的时候,他们坐在河边的茅草上,而茅草散发着醉人的青甘气息,他温柔地叫她“送子”。
金送子微笑着看他的时候,觉得身体装满了温软的、浩浩****的泪水,正争先恐后地想扑出来。
德生说:“送子,我要求你一件事。”
金送子说:“好啊。”
德生说:“给我做一身新衣服吧,我要件士林蓝的大褂。”
金送子还是说“好啊”。
德生说:“去了阴曹地府也总有一天会见到她的,日本人讲究,我怕我穿得破衣烂衫的,她不搭理我。”说这些的时候,德生有点儿不好意思,说听说人去了阴曹地府会一直穿着临死前的衣服,所以,他想穿套干净的新衣服走,在这座城市里没别人可麻烦,只能麻烦她了。
金送子说不麻烦。她看着德生,他们曾经在同一条河流同一街道同一条乡路上停留,一回头,就能看见对方,而现在,她只能看见德生的背影,她无法不难受。
从监狱出来,她去买了料子,裁了士林蓝大褂,缝了裤子和穿在里面的衬衣,又买了崭新的鞋袜。
那年的春天来得怪异,杏树桃树都打满了累累的骨朵,却就是不开,槐花更是像一串串绿色的米粒挂在多刺的树梢上,迟迟不肯开花。德生被执行死刑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了,金送子让葛鸿飞上树撸了一盆槐花骨朵,蒸好,给德生送到监狱。
德生盘着腿坐在牢房地板上,吃槐花骨朵,吃着吃着,就流泪了,说吃到了春天的味道。
金送子一直仰着头,看他牢房里高高的天窗。
牢房的天窗齐地面开着,阳光照在地上又反射起来,明晃晃的阳光刺着她的眼,可以肆无忌惮地流泪。
德生把一碗蒸槐花骨朵吃得干干净净,又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回她篮子里,才拿起新衣服,转身,也不避她,脱光了换上。金送子能看见他的脊椎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背上,从脖子到屁股上沿,在幽暗的牢房里,那些凸起的骨节,散发出金属一样短促而锋利的光芒。
德生系好最后一颗纽扣,转身,让金送子看看怎么样。
金送子说很好,像个教书先生。德生咧嘴笑,说刚结婚那会儿,吉野直子也这么说。
金送子想问他想不想死后回高密,又觉得太残忍,就改了口,问他还有啥心愿。德生想了一会儿,说如果可能就帮他把尸身扔到海里吧,说不准就能随波漂流到日本,他想去看看老婆孩子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金送子说:“好。”
第二天下午,金送子去大沽河畔给德生收尸。
河滩上有不少骨殖,肉被野狗啃净了,只有白森森的骨头,却莫名透着刚死不久的新鲜感,都是这两年枪毙在这儿的汉奸,家人怕受牵连,不敢收尸,就让野狗吃掉了。
德生脸朝下趴在河滩上,头盖骨被掀掉了一大半,鲜血呈喷射状喷出去好远,一点儿也没弄在新衣服上。
金送子找到那块被掀掉的头骨,合在头上,用白布包好,然后把他拖到大沽河边,推了下去。
这是她想了一夜想出来的,除了让大沽河水把德生的尸身送到海里,她没有别的办法能把德生的尸体送到海里。
她站在大沽河边,看着德生越漂越远,变成一个小点,她的身后,是几只怅然若失的野狗。
过了半个月,六子突然来了,见面拿出一个烟袋包和烟袋,问金送子认不认识。金送子的眼就直了,一把抓过来,问:“人呢?他在哪儿?”
烟袋包是金送子在与葛晋颂结婚前夕绣的,不管走到哪里,葛晋颂都随身带着。
六子低下头,说:“葛掌柜回不来了。”
金送子“啊”了一声,几乎要吃了六子似的看着他,怒冲冲问道:“不回来了?他去哪儿不回来了?”说完就哭,说葛晋颂混账,以前别人说他和她过够了走了,她还不信,没承想是真的,真是没良心的东西,她一心一意跟他过了这么些年啊,还是被他抛在了半路上。
六子低着头不说话。
金送子哭够了,把烟袋包扔炕上,问:“他让你捎给我的?”六子不说话。金送子就又喃喃地说:“走就走了吧,总比死了好。”
年近四十岁的六子,突然像受尽了委屈的大孩子,呜呜哭了起来,说:“葛掌柜死了,他在五十七个兄弟的坟前吊死了。”
金送子蒙了,如同千万个响雷在脑子里轰隆轰隆地滚动。
是的,葛晋颂死了,在峡山湖湖心岛的五十七个土匪的墓前,吊死了自己。</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