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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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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金送子把煮好的饺子用两个大海碗扣起来,用棉袄包得严严实实的,又用葛晋颂的饭盒装了几样菜。德生不喝酒,可葛晋颂还是揣上了一瓶栈桥白干。

走到常州路欧人监狱,正好是年五更,鞭炮声渐渐多起来,偶尔,几片鞭炮碎屑被风卷着,在路灯底下忽高忽低地飞来飞去,像深秋的蝴蝶。金送子默默跟在葛晋颂身后,胸中涌动着无法释放的难受:她救不了德生,魏世瑶也不能,没有人救得了,他们来,只是想让他最后的年过得有点儿人情味。

他们穿过长长的、散发着霉味的走廊,去德生的监室。

德生是重犯,住单独的监牢,看守打开监牢门,把葛晋颂和金送子放进去,复又锁上。

德生还穿着被抓那天的蓝布袍子,坐在小窗底下,外面的橘色的路灯透过小窗打在他的头发上,橘色的,像一团火。

他一直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听见有人进来也不抬头。

金送子叫他:“德生。”他抬起头,看着他们俩,咧嘴笑。

金送子说:“我们来陪你过个年。”说着,把吃的从篮子里拿出来。葛晋颂从怀里摸出酒,说:“喝口?”

德生说“喝口”,他往前挪了挪。金送子这才发现忘了带酒杯,问葛晋颂怎么办。葛晋颂看看德生,说:“咱俩一人抿一口怎么样?”德生说行。然后,你一口我一口地抿着酒吃菜,谁也不说话。金送子夹了一个饺子给德生,说饺子趁热吃好。德生接过去,塞嘴里,嚼了几下,说:“真好吃。”然后咧嘴吐出一粒枣核,小心翼翼拿手掌托着,说:“吃了一个枣。”

金送子笑着说:“吃到枣来年运气好。”

德生笑着“嗯”了好几声,再后来,他又吃到了冰糖、花生、铜钱,每吃到一个什么,德生都高兴得像个孩子,咧嘴笑着炫耀,跟葛晋颂比谁喝酒的时候口大,哪一次都呛着,吭哧吭哧咳半天,咳得脸通红,泪都出来了,然后,看着他俩傻乎乎地笑,好像有点儿不好意思。

葛晋颂有时伸手给他拍两下背。

德生就擦擦泪,说喝酒是他这辈子的短板,学多少回都学不会。

葛晋颂说酒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用不着学。

两人边聊边喝,不知不觉,一瓶栈桥白干喝完了,德生的脸慢慢变得通红,笑得灿烂,话也多了。

金送子问:“德生,你怎么没跟老婆孩子去日本?”

德生醉眼迷离地摆了摆手,说:“不去,去了我就成汉奸了。”

自始至终,德生不承认自己是汉奸,说他给日本人当翻译,但没帮日本人干伤天害理的事。他老婆和儿子被遣返回日本,他坚持不走,就是为了证明自己问心无愧。

葛晋颂说:“你真问心无愧吗?”

德生拍拍自己的胸脯,郑重点头。

葛晋颂说:“德生,我想知道,日本人围剿峡山湖,是不是你让他们去的?”

德生突然无话,目光直扑扑看着葛晋颂,好半天才说:“是我鼓捣的。”

葛晋颂脸色死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德生说:“为了救你。岛上土匪多,手里有枪,警备队都拿他们没办法,单靠我自己,肯定不行。于是我想到了日本人,可日本人不可能为了老百姓剿匪,我就信口胡诌湖心岛上的土匪是国民党的抗日残部,没成想唐华山也这么说,日本人怕湖心岛上的土匪仗着地利发展壮大对他们形成威胁,决定剿匪。

葛晋颂心头轰鸣,说不出话。

德生问他是怎么逃出来的。

葛晋颂心凉得像冰茬子,说六子救他出来的。

德生说日本人攻下湖心岛后,他满岛找也没找到他,还以为他被日本人打死了。

葛晋颂说:“我知道你去过。”

德生诧异:“你怎么知道?”

葛晋颂说:“我看见了,那个在瑞福祥发现你的国民党兵也看见了,那会儿我俩蹲在码头的柳树下面。”他停顿了一下,问德生,“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会动员吉野好夫围剿峡山湖上的土匪吗?”

德生说:“不会。”

葛晋颂问:“你觉得值得吗?”

德生一下子愣住,看了他一会儿,说:“值得,你是送子的男人,俩孩子的爹。”

葛晋颂叹气,说:“我活着,不过世间多只蝼蚁。”

葛晋颂看着窗外的路灯,想跟德生说,其实他宁愿死在峡山湖,但没说出口。德生也是要死的人了,哪怕是假装,这情他也得领,早些年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过,别对要死的人说狠话,是要遭天谴的。

从监狱出来,葛晋颂站着仰头看着天,老半天不走,金送子拽拽他的棉袄,说:“当家的,回吧。”葛晋颂才长叹一声说道:“我何德何能让五十七个人为我搭上了性命?”过了一会儿,又问,“你说我这算不算汉奸?”

金送子从后面抱着他的腰,说:“当家的,你要心里难受,就骂我一顿吧。”葛晋颂掰开她的手,攥着往家走。一路上,爆竹声声,把金送子的心,炸得一跳一跳的。

他们到家的时候,葛鸿雁和葛鸿飞已经睡了,金送子像往年一样,把新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搭在被子上,这样,孩子们起床就可以穿新衣服了。葛晋颂也像往年一样,在每个孩子的枕头下塞了压岁钱,又端详孩子们的脸庞,端详了好久,金送子过来拉了他一下,轻声说“睡吧”。

葛晋颂看了看窗户,黎明的青灰色已从窗纸透了进来,世间安静,犹如结冰的湖水。葛晋颂使劲儿攥了攥她的手,松开,说:“天亮了,我出去拜年。”说完,转身出了门。

1949年的大年初一,金送子早晨煮好的饺子等凉了,葛晋颂也没回来。她盛了一碗,给捂在锅里。中午,她煮好的饺子又等凉了,葛晋颂还没回来。她生气了,气葛晋颂没有数,大年初一呢,哪儿有在别人家吃饭的道理?打发葛鸿雁姐弟俩出去找,找遍了葛晋颂的几个工友家,也没见着影子。金送子这才慌了,站在院子里,慌慌张张地说:“我家当家的不喜欢串门子,大过年的能去哪儿?”

没有人能给她准信。

她站在新年的冷风里抹眼泪,最后,白丽丽提醒她:“该不是回老家了吧?”

金送子就觉得心里轰隆一声,是啊,往年一到年三十,葛晋颂就会不安,说按规矩,年除夕下午是要去祖坟上坟、请祖宗回家过年,可他身在青岛,年除夕回不去,初一也不能去宗祠烧香,更没法给葛姓本家长辈拜年。

对,葛晋颂不是说了吗,他要出去拜年!想到这里,金送子的心就像奔跑在黑暗的洞穴中,终于看到了亮光。大年初三,她安顿好葛鸿雁姐弟俩,只身坐火车回高密。

她走访起风镇的每一个角落,问过本家、问过熟人、问过街上的一草一木,没有人见过葛晋颂,就像没有人见过传说中的观音菩萨。

坐在回青岛的火车上,金送子的心脏,是坍塌的,像一摊毫无生气的泥巴,坍塌在腹腔中。葛晋颂到底是怎么了?没人告诉她,她找遍起风镇的时候,曾有人说:“他是不是跟你过够了,走了?”金送子斩钉截铁地说“没有”。是的,一直以来,她活得踏实,从不自欺,如果葛晋颂跟她过够了,她能感觉到。

他一定是遇到事了。

她想起葛晋颂临出门前攥着她的手,那么紧,都攥疼她了,现在回想起来,那疼仿佛还在,更剧烈了,像无数尖利的牙齿,那是他意味深长的告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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