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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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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年关近了,街上的物价一天比一天疯狂,金圆券贬值贬得厉害,早晨还能买一口袋面粉的金圆券,傍晚就只能买个馒头了,越来越多的铺子开始拒收金圆券,只要大洋。

穷人手里哪儿有大洋?可没有大洋的穷人也要吃饭,没钱买,饿极了就打砸抢,街上乱得像强盗进村,饭都没钱吃了,自然也不会有人补衣服,金送子索性关了铺子,回家准备过年。

腊月二十四那天,金送子正在家糊窗纸,听见有人进家,一回头,是六子,他要回高密过年,他娘让他给未婚妻扯几身布料,让金送子帮着掌掌眼。金送子让他到院里等会儿,她换上衣服梳梳头就跟他去。

金送子收拾好,两人一起往中山路去,金送子问老家给他找了个什么样的姑娘,六子从怀里掏出小本子,翻出张两寸见方的照片递给金送子。

“姑娘眉清目秀的,看上去挺善良。”金送子把照片还给六子时说。六子也很满意,说他娘等不及他回高密相亲,特意拿钱让姑娘去县城照了相给他寄来的,他看着也中意,亲事就定下了,等他回去就娶亲。

金送子打心眼儿里替六子高兴,说这么好的姑娘,一定别委屈着人家,去瑞蚨祥吧。其一,好料子多,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买布料,不是瑞蚨祥就是谦祥益;其二,瑞蚨祥听着喜庆,上好布料多,有得挑。

六子说:“听你的。”

金送子领他到瑞蚨祥,说结婚给新娘子买布料,经理把他们领到一堆花红柳绿的绸缎跟前介绍了一番。

金送子问六子,是打算把新娘子接到青岛还是留在老家。六子挠头,说现如今局势不明朗,不好定夺,先在老家待一阵看看再说吧。

依六子的心意,要全买成真丝绸缎,可金送子说既然要在老家待一阵,料子就不能全用真丝绸缎,因为太娇贵,如果操持家务农活儿,就穿糟践了,再就是在一群穿粗布衣服的乡亲里,她一个人穿真丝绸缎,太扎眼了。六子觉得有道理,挑了几块结婚用的绸缎,其他的都买了上好的棉布。经理给开了票,六子去收银台交钱。

难得来这么个大主顾,经理很高兴,问金送子还想不想要别的了。金送子抬头看了一眼,六子在排队交钱,还得一会儿,就问有没有布头儿,有的话她买点儿缝补衣服用。经理有点儿失望,但还是把她领到碎布头那边,说都在这儿了,又找了个伙计帮她挑。

金送子挑好了布头,让伙计给捆起来,刚想去排队交钱,只见六子在前面站着,知道他一旦看见了,肯定会抢着帮她把钱付了。金送子不想欠他人情,就跟伙计说把布头给她放着,等会儿她再回来取。

伙计怕她一搁下就不要了,说物美价廉,年底了,处理价,拿着不吃亏。金送子说知道,等会儿一定回来拿,说完,就站到一边。

六子交好钱,沉着脸走过来,拉起她就走。金送子以为他嫌布料贵了,心疼钱,就安慰他说钱挣回来就是花的,现在钱毛得这么快,有钱不花是傻蛋。

六子没吭声,抿着嘴把她拽到街上,布料往她怀里一塞,说:“你在这儿等我会儿。”金送子莫名其妙,问六子这是要干什么。六子急匆匆说:“有汉奸,我得赶紧回去找人。”

金送子说鬼子投降三年多了,该抓的汉奸早就抓得差不多了,咋又冒出汉奸来了。六子说没骗她,真真儿的,让金送子在原地等着,说完撒腿跑了。金送子好奇,想看看这个漏网汉奸啥模样,转身回瑞蚨祥。帮她挑布头的伙计见她回来,以为是回来买布头,忙开好了票送过来,说都包好了,交上钱过来拿就行。

金送子返回来的原意是看汉奸,让伙计这么一说,才想起来还挑了一堆布头,拿着小票张望了一圈儿,觉得哪个都不像汉奸。伙计见她犹疑,指点她排队的话往前走,金送子突然想起,选布料的时候,六子没异样,交完钱才说有汉奸的,这么说,汉奸有可能是账房先生,就跟着队伍往前排队。

前面有俩顾客想趁金圆券没变成废纸前花掉,可瑞蚨祥不收了。顾客不甘心,和账房先生戗戗起来了。唇枪舌剑的争吵里,金送子就听一个声音耳熟,熟得让她发愣,就转到队伍前去看。

收银台三面是用木头板钉起来的,前面就一个拱形洞口,供顾客和账房先生递钱和小票,不弯腰歪头,看不到人的脸。

金送子站在收银台外,听得真真儿的,那个熟悉的、让她内心发毛的声音,来自收银台里面,是个男声。她顾不上许多,扒拉开人群,趴在收银台的洞口往里看。

是德生!

金送子万万没想到德生竟然还在青岛,六子说的汉奸,一定是他!她想让德生快跑,可众目睽睽之下又没法说,一会儿工夫就急得鼻尖冒汗了。见她局促不安,经理以为她不舒服,问要不要给她搬把椅子坐下休息。金送子说不要,让他把账房先生叫出来,她有话跟他说。

经理以为她也要花金圆券,就说这事不能怪账房先生,是东家的意思,不收金圆券。

金送子知道一句两句话扯不清楚,担心六子这就领人回来,也顾不上许多了,就冲收银台喊了一嗓子:“德生!”

她喊得尖厉而又急促,所有人都回头看她,德生也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见是她,就咧嘴,极有修养地笑了。

金送子顾不上许多,冲过去,说:“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德生看看经理,歉意地笑了一下,说:“我家乡故知。”

经理“嗯”了一声,没说什么,算是应允了。德生从柜台后转出来,问她怎么在这里。金送子急促地小声说:“快跑!他们马上就来抓你了!”

德生的脸一下子白了,撒腿往外跑,和领着人进门的六子撞了个满怀。

六子趔趄一下站稳了,指着德生说:“就是他!”几个当兵的扑上来,把德生按倒了。经理跑过来,问:“这是咋了?”六子指着被按在地上的德生说:“这么大的汉奸藏在你们店里,不知道吗?”

经理说:“施先生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是汉奸?”

金送子也结结巴巴地说:“六子,你是不是弄错了?”

六子用不屑的目光睥睨了一眼德生:“扒了皮我都认得他骨头!”说完,一脚踹到德生腰上。德生踉跄了一下,扑在路边的法国梧桐上,嘴和鼻子被撞破了,血哗地流下来,淌到浅灰色的大褂上,看上去很狼狈。德生扶着树,努力站稳了,回头看金送子笑,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金送子扑上来,横在六子和德生之间,急切地解释:“六子,你听我说,你一定弄错了,在老家那会儿,他家是我家地界邻居。”

六子很生气,把她扒拉到一边,粗声大气地说:“我说多少遍了,别叫六子,我叫庞报国!”说着,让几个当兵把德生扭了出去,对金送子看也不看地说,“料子先放你家,改天我去拿!”

说着,一行人扭着德生,浩浩****地走了。

金送子抱着一堆布料,一溜小跑跟了好远,说:“庞报国!你别冤枉好人!”

六子回头看着她,说:“我要冤枉了他,我就把脑袋割下来当夜壶。”

六子平静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看金送子的目光坚硬如铁,金送子就晓得不管怎么求都没用了,于是站在街边哭,她想帮德生,却又没办法,就去码头找葛晋颂。

这是她第一次去码头找葛晋颂,把他吓了一跳,以为家里出了天大的事,却没想到是为德生,就很生气,说德生给日本军队做事,汉奸的罪名怕是跑不了。

金送子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是他的日本老婆孩子拿命逼着他做日本翻译的。”

葛晋颂说这种事,看果不看因,魏世瑶虽曾落草为寇,但不糟蹋老百姓,抢的都是日本人的据点和仓库,是抗日志士。德生不仅给日本人做翻译,还参与围剿峡山湖,六子是亲眼看见的,肯定饶不了他。

北风从无遮无掩的海面上吹过来,把金送子冻得打了个寒战,她想说那次围剿峡山湖,是为了你,又怕葛晋颂听了会毛,就没敢说。葛晋颂说码头冷,让她回家,别瞎操心,何况德生是货真价实的汉奸,落网是他咎由自取,谁捞人谁沾一身脏水,何况他们也没那本事捞他,何必呢。

金送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街上有不少逃避战乱进城的,年轻力壮的,满大街溜达着找事干,老弱病残破衣烂衫地畏缩在门洞里,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既有期盼也有胆怯。街两边的铺面大多数关着门,冷风卷着灰扑扑的破烂满街翻滚,像撒泼的叫花子,到处都是世界末日的样子。

金送子回家,把布头扔炕上,呆呆坐在灶前。葛鸿雁在纺织车间跑了一天,饿了,掀开锅,竟是空的,问她咋没做饭。金送子摸出几毛钱,让她买十个包子当晚饭,这在他们家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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