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葛晋颂说,和工友们说德生的事了,工友们说怕是要被枪毙。
其实,这正是金送子难过的地方,唐华山干过县警备队队长,虽然没亲手杀过中国老百姓,可还是被定性成罪大恶极的汉奸枪毙了。德生给日本人干了七年翻译,怕也逃不了。
金送子说:“我知道。”过了一会儿又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德生让他们枪毙。”葛晋颂问为什么。金送子说:“他不该死。”葛晋颂说:“该不该死,你说了不算。”金送子说:“我们去给他说说情。”
“怎么说?”
金送子一定要救德生的口气让葛晋颂不悦,不是他小肚鸡肠,因为德生和金送子曾有过一段感情,就巴不得他死,而是德生给日本军队当翻译,是铁打的事实,是谁都否认不了的可耻汉奸,可自己的老婆竟要煞费苦心地去救他,让别人怎么看?下午,他在码头和葛晋天碰过面,就德生的事也问过葛晋天。葛晋天说,德生虽然只是个翻译,可他是给日本军队当翻译,就是帮凶,落在共产党手里,也得枪毙。
金送子说:“咱去找六子,跟他说,德生是老婆拿自己和孩子的性命逼他去当的汉奸。”
“那他当的是不是汉奸?”
金送子哑然。
“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去当的汉奸,只要当了,就有罪,你能说因为有人逼你杀人,你是不得已才杀人,你就没有罪了?”
“可是德生救过你的性命!”这句话终究还是脱口而出,说完,金送子抿着嘴,看着葛晋颂,眼泪唰唰往下滚。
葛晋颂瞠目结舌,问德生什么时候救过他性命。
金送子就把她去莱阳找葛晋天没找到,回来碰见德生,于是哭着求他帮她想办法救葛晋颂的事说了。
葛晋颂难以置信:“他答应了吗?”
金送子说他嘴上没答应,可后来日本人不就围剿了峡山湖了嘛。她怀疑,因为自己的求救,德生策动了日本人围剿了峡山湖。葛晋颂瞪着她,突然吼了一嗓子:“荒唐!”困兽一样在屋里走来走去,突然,指着金送子的鼻子道:“你别以为你俩……他就什么都听你的!他要真对你有那么深的感情,肯定巴不得我死在岛上!”
金送子也火了,说:“葛晋颂!你想什么呢?”
“我想你时到今日还在自作多情!”
金送子让他给气疯了,扑上来挠他,说:“葛晋颂,你知道吗,你被魏世瑶关在峡山湖,我去莱阳搬救兵救你,如果不是德生隔三岔五往咱家阳沟里塞罐头和压缩饼干,咱一家老小早就饿死了!”
葛晋颂怒吼一声,把金送子压在身子底下,吼道:“我宁愿咱全家饿死也不愿意是被汉奸救的!”
金送子说:“我们都还活着,你掐死我们吧!”
葛鸿飞和葛鸿雁听见争吵声跑过来,第一次见父母打成一团的阵仗,姐弟俩吓坏了,扑上来一人拽着葛晋颂一只胳膊往旁边拉。
金送子披头散发地坐在那儿,拿一双炯炯的泪眼看着葛晋颂,一副绝不认输的样子。
葛晋颂被两个孩子拉到了炕的另一头,两眼发直,看着金送子,拼命地想啊想,想起他和六子潜在水里,日本鬼子集合撤离峡山湖,有个日本鬼子扯着生硬的中国话喊“德生君”,最后,德生被几个日本兵从湖心岛深处找出来,登船,他还记得德生登船的时候回头张望着湖心岛,满脸沮丧。
难道德生离队,就是为了找他?如果是,那么,日本人围剿峡山湖真不是无缘无故的,一定是因为什么……而那个什么,就是德生为了救他而在日本人面前鼓捣的。
葛晋颂突然不敢往下想了。
之后几天,葛晋颂和金送子不说话。早晨,葛晋颂吃了饭去码头干活儿。金送子自己在家忙活。傍晚,葛晋颂回来,默不作声地吃饭,吃完上炕睡觉。这样周而复始到大年三十上午,葛晋颂才开口说:“你多包份饺子吧。”
金送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葛晋颂又说:“包上钱和大枣,我去看看德生。”
金送子说:“我和你一起去。”
葛晋颂没说话。
金送子问:“你知道他被关在哪儿吗?人家让送吗?”
葛晋颂说他去打听,就出去了,站在街上抽了两支烟,把他能找的人挨个儿想了一遍,想到了魏世瑶,他又抽了一支烟。
街上零星响起一声鞭炮,让这个除夕显得格外破败。葛晋颂大步流星地往白丽丽家走,走到魏世瑶给白丽丽租的小楼时,看见魏世瑶和白丽丽正在贴对联。
魏世瑶穿一件崭新的青色棉袄,戴一顶狗皮帽子,像个喜气洋洋要过新年的老农民。白丽丽穿一身黑地儿上开满了小红花的棉袄,也像个贤良的小媳妇,提着糨糊桶,在那儿比画着对联跟魏世瑶说着什么。大概是对联贴得这儿高了那儿低了的吧?魏世瑶根据她的指挥,把对联调整好了,拿扫炕的笤帚从上到下,一气刷到底,特别有气势。
这祥和的一幕,刹那间让葛晋颂恍惚,好像他曾经听说过的魏世瑶和白丽丽都是虚幻的,是不存在的谣传。
葛晋颂就那么呆呆站着,魏世瑶贴完对联,转身走远几步,打量对联,露出满意的笑容,又转身去看邻居家门上的对联都写了什么内容时,看见了葛晋颂。魏世瑶微微一愣,像谣传中的江湖宿敌,互泯恩仇的很久很久以后,却又在江湖蓦然间相逢,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该用什么样的表情。
白丽丽顺着魏世瑶的目光也看见了葛晋颂,夹杂着鞭炮碎屑的冷风吹出了她的眼泪,她用袖管抹了一下眼睛,走过来跟葛晋颂说:“回家坐吧。”
她像怕叫醒他的耻辱一样,没敢叫他哥,只是柔声地让他回家坐吧。
葛晋颂突然不能自已,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泪如雨下。白丽丽也背对着他站着,哭得肩膀颤抖。魏世瑶远远看了一会儿,拎起糨糊桶回家了。
等葛晋颂和白丽丽回来,魏世瑶已沏好了茶,他指了指沙发,请葛晋颂坐下,端起茶,说:“没想到还有坐在一起喝茶的机会。”
葛晋颂点点头,问打算什么时候走。魏世瑶对他这么问,有点儿惊诧,但很快就自如了,说听上峰调遣吧。葛晋颂看了白丽丽一眼,问:“一起吗?”
魏世瑶说:“一起。”
葛晋颂点点头,说:“都不容易。”
魏世瑶说:“是啊。”
葛晋颂说:“我对你不想说感谢也不想说原谅的话。”魏世瑶哈哈一笑,说“彼此彼此”。然后看着葛晋颂,说:“大年三十你登门,该不是为了说这些不咸不淡的话吧?”
葛晋颂说:“我想见施德生,请你行个方便。”</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