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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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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日本人刚走那会儿,聊城路和临清路萧条得像两条空街,空旷、寂静,只有风轻轻晃动被人砸坏的窗户、门板以及牌匾的声音,吭吭哐哐的,空旷而又寂寥,像深山的枯木,被一夜的狂风摧毁。人走在街上,哪怕是白天,后背也凉飕飕的,莫名心慌。又过几个月,先是拾荒的要饭的从破门窗拱进去住一夜,住着住着就不走了,收拾破败的门窗,开始生火做饭,两条街上,渐有人气。后来,接手青岛的国民党军官觉得不对,日本人的房产都在好地段,房子考究,陈设考究,不能随随便便便宜了拾荒要饭的,就把鸠占鹊巢的人连同破烂铺盖给扔到街上,封了窗,上门锁。

可部队随时会开拔,占两条街的房子对他们来说没啥意思,有脑子活络的,便宜卖了,反正白得的,卖一个得一个。有人听到信,去买,也真买到手了。有个找金送子缝补衣裳的,坐在那儿等,闲聊的时候,听说他们一家还租房住,就劝她去看看,房子比市价便宜,如果钱凑到手,找合适的买下来,不吃亏,把金送子说得动了心。可买房子是大事,尤其是买日本人留下的房子,金送子不敢做主,回家跟葛晋颂商量。葛晋颂倒没反对,问她攒了多少钱。

金送子知道有门儿,跪在炕前去掏炕炉子,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往炕上一倒,各种面值的钞票散了一炕,把葛晋颂给看笑了,说她也不怕生炉子的时候忘了。

金送子把钱根据面值分门别类地归拢,说这么没脑子的事,只有有钱人家的少爷干得出来,像她似的,冬天生炉子之前,第一件事就是掏掏烟道,看里面有没有老鼠存下的粮食,就甭说钱了。

说着,她一张张地数,让葛晋颂记,末了一算,竟也不少。

一想可以买上两间属于自己的房子,金送子就两眼放光。葛晋颂把钱摞起来,扎在手绢里,说明天过去看看。金送子原本还以为房子是日本人的,葛晋颂会反感,就又提醒了一句:“房子是日本人留下来的。”

葛晋颂把钱塞到炕席底下,在被垛上倚舒服了,说:“就因为是日本人的房子,住着才解气,王八蛋!终于滚了!”好像住日本人的房子,有种特别的快意。

金送子也高兴,临睡前,又叮嘱葛晋颂,想买就快点儿下手,因为房子比市面上便宜,买的人不少,如果晚了,怕是就没了。

葛晋颂说天一亮就去。

第二天一早,葛晋颂去码头请完假,回家揣上钱去临清路。确实,不少房子已经住上了人,没住人的,锁着门,门上贴着卖房告示,却不说卖房人是谁,葛晋颂就跟已经买了房住进去的人打听,人家告诉他,卖房子的军官住在大辰妓院,得自己去打听。

大辰是日本人的高档妓院,窑姐儿都是东洋来的,都被遣送回去了。现在驻扎着国民党的守卫部队,可葛晋颂觉得还是别扭,去辽宁路找金送子,让她一起过去。

金送子笑他憨,打趣他,就算日本窑姐儿没被遣返,葛晋颂穿着一身青粗布衣服,去了,怕也得让门房撵出来,她还得赶活儿呢,让葛晋颂别添乱。

葛晋颂说买房子是大事,去帮着参谋一下也好。金送子想想也是,放下针线一起去了。

虽然成了国民党守卫部队的驻地,可大辰妓院的招牌还在,两边墙上也还是东洋风格的美女画。一个壮实的国民党兵拄着枪在门口站岗,眼神有一搭没一搭地瞅墙上的美女画,像饿汉时不时瞅两眼橱窗里的大包子。

金送子问找谁葛晋颂也不知道,说得现打听,说完,上前问站岗的。

国民党兵斜着眼瞅他,好像葛晋颂很欠打的样子。

葛晋颂听人说过,这些打过鬼子的国民党老兵都把自己当成救了中国的英雄,不好惹得很,就端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

国民党兵好像被他问得不耐烦了,终于开口,粗声大气,让他滚,说这儿是部队驻地,不卖房子。

葛晋颂说知道是部队驻地,但听说聊城路和临清路上的房子归这儿的长官卖。

国民党兵拎起枪就给了他一枪托,张嘴就骂:“你妈了个×的!把我们当什么了?牲口贩子啊?”

葛晋颂冷不防被捣了一趔趄,蹲坐在地上,金送子忙来扶。葛晋颂有家有业的时候凭家业吃饭,没家没业了靠出大力流大汗吃饭,走的都是正路,腰挺得笔直,什么时候吃过这窝囊气?葛晋颂也火了,站起来,一把把金送子扒拉到身后,说:“以前日本人欺负我们,日本人走了你们又欺负,你们和日本人有啥两样吗?!”

有个国民党兵背着枪从院里出来,看样子是换岗的,听葛晋颂这么说,不由分说端着枪扑过来,枪托跟捣蒜似的往葛晋颂身上捣,边捣边骂:“老子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打日本那会儿,你他娘的还在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呢。老子把日本人打跑了,没让你王八蛋好酒好肉地招待着,你他妈的连句好话都没有!我看你他妈的是漏网汉奸吧?”

金送子也常听人牢骚,说国民党兵浑起来,一点儿不比日本人差,怕葛晋颂吃亏,忙去拉他:“当家的,咱不买了,回家。”

葛晋颂痛恨鬼子,视汉奸猪狗不如,如今被国民党兵骂了汉奸,就觉一股怒气,犹如憋不住的青烟,从心中直奔脑门儿而去,从地上爬起来,扑上来就去揪拿枪托捣他的国民党兵的领子,让他说说,他哪儿像汉奸了。

国民党兵理都懒得理他,扭头朝大辰院里招呼了一声:“兄弟们!

有汉奸!”

一群国民党兵像出笼的蛾子,呼啦啦冲出来,问汉奸在哪儿。

那国民党兵冲葛晋颂甩了一巴掌。

金送子觉得不好,拉起葛晋颂就跑。国民党兵噼里啪啦来追,还开了枪,子弹像一团燃烧的火球,擦着葛晋颂的耳朵飞过去,他心脏一个激灵,站住了,还没等醒过神,就被蜂拥而上的国民党兵按倒了。

金送子听动静不对,回头一看,要跑回来拉他,被葛晋颂喝住了:“走!

你走!”

国民党兵们闻声抬头,看着十几步外进退不是、急得满眼是泪的金送子,问站岗的国民党兵:“汉奸是男的还是女的?”站岗的说:“男的!”

金送子说:“老总你们弄错了,我们就是老百姓,哪儿是什么汉奸?”

国民党兵哼哼冷笑,说:“抓的就是装成老百姓的狗汉奸。”

葛晋颂见金送子打算和国民党兵理论一番,知道劝不动,急了,张嘴就骂,说:“我让你走!你他妈听见了没有?”

金送子让他骂愣了,泪一下子涌上来,说:“当家的。”

葛晋颂说:“滚!赶紧的!麻利地给我滚回家!别他妈在这儿给我找事。”

国民党兵看出了葛晋颂的用意,扑上来抄金送子的胳膊,扭着就要回大辰。一个看上去像是当官的国民党军官从院子里出来,问怎么回事。

站岗的国民党兵说抓了个汉奸。

国民党军官上下打量葛晋颂两口子。金送子说他们真不是汉奸,是来打听着找长官买聊城路上的房子的。国民党军官“噢”了一声,看看金送子,一摆头,说:“她一娘儿们,最多算汉奸家属,算了吧。”

扭着金送子的国民党兵就松了手。

金送子忙恳求国民党军官,说葛晋颂也不是汉奸,是在码头上扛大包的,他们是受人指点过来打听房子的。

国民党军官说:“扛大包就不能当汉奸了?说不准还是日本人发展起来的特务呢。”说着一摆头,说非常时期,让把葛晋颂押回去好好审审。

两个国民党兵扭着葛晋颂往大辰院子里去,金送子心乱如麻,亦步亦趋地跟着苦苦哀求。葛晋颂怕把国民党兵惹火了再连她一起抓起来,就又回头骂了一句,说:“耳朵让驴毛堵上了?我的话你咋就听不进去呢?”说完,不等金送子反应过来,又喝道,“滚!”

站岗的国民党兵见金送子不走,过来轰,说再不走,连她一起抓进去。为了葛晋颂,金送子忍气吞声地赔着笑脸求他,说:“这位军爷,我家男人脾气倔,不会说话,您大人不见小人怪,别和他一般见识。”

站岗的冷冷扫了她一眼,端起枪,瞄着她说:“我打死你都不用偿命你信不信?”

金送子嘴里说信,心里却在骂娘,转身走了,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葛晋颂弄出来。

金送子回到铺子,心慌意乱,不知该从哪里着手,来青岛五年,他们来往的只有几个工友和街坊邻居,不是出大力的就是给人帮佣的,连个做小买卖的都没有。没钱的苦日子,就是站在坑底下,没啥见识,遇到难事,除了×妈×祖宗拿不出有见地的主意。

一个来送活儿的主顾说,国民党兵仗着抗战胜利了,都把自己当民族英雄,恨不能让老百姓把他们当祖宗供起来,看老百姓吃的穿的住的比自己好,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一把抢过来,看谁不顺眼就当汉奸抓进去,其实他们也知道,哪儿有那么多汉奸?还不是为了敲竹杠,只要钱给到数,啥事没有,人就给放了,让金送子赶紧筹钱赎人,越早越好,怕时间一长,他们拿不到钱,恼羞成怒,真给登记造册到汉奸队伍里去,麻烦就大了。

金送子问:“怎么个赎法?像土匪绑票似的?直接拿着钱赎就行了?”那主顾说那不行,国民党军队不是土匪窝,得找中间人,不能直接拿钱去赎,要不然他们脸往哪儿搁?

金送子说:“我上哪儿去找中间人?”

主顾给不出方向,问她认不认识门路广的人,认识的话,多拐几道弯,总是能找到。

金送子就想到了白丽丽,她操的虽是皮肉生意,但红过,世面总是见过一些的,就上了铺子门板,去了。

白丽丽家院子很小,房子盖得端正,据说是油条王父母炸油条挣下的家业,院子里有棵梧桐,庞大的树冠把三间房子笼罩在里面,远远看上去像幅画。油条王正坐在树下,擎着一条垂着手的胳膊,逗鹩哥说话。金送子来,他听见门响,回头,马上就警惕了起来,把胳膊探到鸟笼口,鹩哥跳进了笼子。油条王站起来,说:“你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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