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送子说:“我找白丽丽。”
油条王更警觉了,说:“她是我老婆。”
金送子说:“知道,你是油条王吧?”
金送子不温不火。油条王一时拿不准她是来干啥的,犹疑了一会儿,说:“是。”又说,“白丽丽是有男人的人,你别瞎寻思。”金送子就明白了,白丽丽操皮肉生意,有的男人嫖完留下马脚,被老婆拷问,难免把她供出来,于是,经常有女人打上门来找白丽丽算账,来找的人多了,油条王就历练出来了,对气势汹汹找上门来的女人,总要先声明一下白丽丽是有男人的,暗示找上门来的女人把心放回肚子里:白丽丽有男人,是不会抢你们男人的。
金送子说:“我找她商量点儿事。”
在油条王和白丽丽的婚姻生涯里,女人登门,不是找麻烦而是商量事,这大概是第一次,他有点儿不知所措,问金送子是谁。金送子说她朋友。油条王咧着大嘴笑,起身往屋里让。金送子哪儿有心思客套,问:“白丽丽呢?我的事有点儿急。”
油条王说去买菜了,很快回来,让金送子坐下等。说完,甩着残手回屋,用脚挑着一只小杌子出来,摆在离金送子不远的地方,让她坐,又问金送子是干什么的、哪儿人。金送子说高密人,在辽宁路摆摊给人补衣服。油条王就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说听白丽丽说过,又问金送子饿不饿,饿的话自己去屋里拿零嘴。说着,擎起两只手,示意他手不方便。金送子心急如焚,说不饿。没一会儿,白丽丽回来了,拎着几斤水萝卜和玉米面,见金送子在,意外得不行。
金送子顾不上客气,把她和葛晋颂怎么去打听买房,怎么被国民党兵当汉奸给抓了的过程说了一遍,问白丽丽能不能帮忙找个中间人把葛晋颂捞出来。
白丽丽说他们太莽撞了,临清路和聊城路的房子是在卖,但原都是日本人的,遣返之前房契也没过户给谁,国民党军官抢过去,说是卖,其实就是收点儿钱,给把钥匙让你搬进去住,至于房子到最后算谁的,谁也不好说。金送子顾不上这些,问白丽丽,像葛晋颂这种情况,到底要怎么着才能捞出来。
白丽丽说她听别人说过,捞是能捞,可是得花钱。
金送子说知道得花钱。
白丽丽问她能拿出多少。
金送子就给问住了,愣愣看着白丽丽半天说不出话。白丽丽问怎么了。金送子哽咽着说:“我家钱都在你哥身上。”
白丽丽瞬间泪如雨下,哭得眼都睁不开,却扯了她的胳膊说:“嫂子你回家吧,我帮你想办法。”金送子就明白了,白丽丽哭,是因为她情急之下说了句“你哥”。也就是说,她承认知道她就是葛锦绣,下意识里说了“你哥”,说明她心里还是认她这个妹妹的,不由唏嘘,白丽丽内心里得有多渴望亲情,突然想抱抱她,又怕唐突,就忍住了,问白丽丽打算找谁。白丽丽说以前认识几个有能耐的,让金送子回家等信。
金送子猜白丽丽是去找过去的恩客想办法,心有点儿悬,她和恩客纵然曾你浓我浓地好过,可鱼水的恩情断了,哪个恩客还肯看她那张毁了容的薄面?这么想着,也没敢抱多大希望,回家又去找街坊邻居想办法,街坊说他们胆也太大了,国民党兵仗着打过鬼子,把自己当全国老百姓的恩人,没到家里抢就已是客气了,葛晋颂敢揣着全部家当去找他们买房,这不痨病找盐吃———自找咳嗽嘛!
听说得越多,金送子越害怕,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去倒炉灰,老远见白丽丽站在路边张望,心里一热,觉得白丽丽有分寸,昨天她情急之下说葛晋颂都说“你哥”了,她也没有借坡下驴,找上门来认亲,还和以前一样,小心翼翼,生怕逾线招人嫌弃。
金送子丢下炉灰桶跑过去:“怎么这么早?”
白丽丽说有眉目了,她托人打听过了,昨天他们抓葛晋颂,也没真把他当汉奸,就是冲钱去的。
金送子松了口气,只要是冲钱来的,咋都好说,不是为了钱,倒难办了,但又气得慌,扯着破旧的衣襟说:“我们哪里像有钱的了?”
白丽丽说:“你们说去买房,他们就吃准了你们有钱,把人扣了,再编个汉奸罪名关着,等家里人花钱托人往外弄,钱到手了,他们分分,再把人给放出来。”
金送子说这不比土匪还坏嘛,土匪是明着绑明着抢,别人还知道躲着不往枪口上送。
白丽丽说国民党军队里还真有当过土匪的。
金送子就想起了魏世瑶:曾经的正牌国民党军官,不也落草为寇吗?机会合适,再当回国民党军官,这乱世,最倒霉的只有老百姓。金送子问他们要多少钱,她去筹。白丽丽说对方说了,不要金圆券,怕不知哪天就成废纸了,要大洋四十块。
金送子明知道筹不起来,还是硬着头皮问了哪天,在什么地方给。白丽丽说三天后,在春和楼一号包间。
金送子说好,捡起炉灰桶,谢了白丽丽,让她跟中间人说,三天后,她肯定去,别让葛晋颂受委屈。
葛鸿雁半夜起来,见金送子屋里还亮着灯,人倚墙坐着,愁肠百结,就知道不对,问到底怎么了。金送子心焦,很不耐,呵斥了她两句,让她少管大人的闲事,早点儿睡觉。现在她又来问,金送子知道,撒谎也没用,葛鸿雁十五岁了,脾气像她,也有点儿犟,只好说了实话。
一听国民党兵要四十块大洋,葛鸿雁就哭了,说:“娘,要不你就把我卖了吧。”
金送子急了,推了她一把,说:“你胡说什么呢你?”
葛鸿雁哽咽着说:“要不然拿啥赎我爹?”
金送子说:“没钱赎也轮不到卖你!你爹要知道他的命是拿卖你的钱赎回来的,就他的脾气,还不得一头撞死啊?”
葛鸿雁难过得抹眼泪,她和葛晋颂虽不是亲生父女,但葛晋颂对她视若己出,父女感情好得很。金送子摸摸她头发,让她别说傻话了,都这么大了,卖给谁家也不会要,除非卖给人家当媳妇,可但凡能拿出四十块大洋的,都是好人家,用不着花钱买牲口似的买媳妇,她让葛鸿雁去上学。
葛鸿雁说不了,从今往后她要和爹娘一起挣钱养家,不上学了。
金送子说:“你一个女娃娃家不上学能干啥?想跟你娘似的,当一辈子缝穷婆啊?”
葛鸿雁说她去当纺织女工,她有个同学的姐姐就是纺织女工,说:“厂里敞开要人,一个月十块大洋。”
金送子心里一动:赎葛晋颂的四十块大洋,这不四个月就能挣够了?但又不信:“当纺织女工咋能挣得比在码头扛大包还多?”葛鸿雁说:“真的,同学家里姊妹三个,爹娘身体不好,啥也干不了,全家人靠当纺织女工的姐姐养活呢。”
可金送子还是舍不得,她满心希望葛鸿雁好好念书,将来上个师范,毕业到学校当个女先生,日头晒不着,风吹不着,体体面面地挣钱养活自己多好啊。可眼下确实形势逼人,就像葛鸿雁说的,如果她去当纺织女工,借钱赎葛晋颂还能好借点儿,因为她当了纺织女工就意味着有偿还能力,实在借不到,就拿她工资做抵押,借高利贷。
中间人只给三天时间让金送子准备钱,她怕凑不起钱,葛晋颂真给编排到汉奸里去。于是让葛鸿雁这就去找同学的姐姐,这样,万一她凑不齐四十块大洋,就用葛鸿雁的工资做抵押借高利贷。
纺织厂虽然收下了葛鸿雁,但要十天以后才能上工,也就是说,在十天之内,葛鸿雁不是纺织女工,金送子没办法拿她的这个身份去借高利贷。
金送子傻眼了。
娘儿俩坐在炕沿上,大眼瞪小眼,末了,葛鸿雁突然哭了,说:“娘,实在不行,你就把我卖到里院吧。”
金送子抓起笤帚就往葛鸿雁身上抽,说:“葛鸿雁!我要再听你说一次这种混账话我就去栈桥跳海!你信不信?”
葛鸿雁让她抽得跳起来哭着往外跑,金送子气得气喘吁吁,又怕葛鸿雁为了赎葛晋颂跑出去干傻事,忙追出去,追出院门口,冷不丁和人撞了个满怀,金送子“哎呀”一声,差点儿摔倒,跑到前面的葛鸿雁听见了,忙收住脚。
金送子撞到别人怀里,心里一慌,脚崴了,趔趄了几步,扶着树才站稳了,不放心葛鸿雁,还想追,可一迈脚,疼得钻心,就只好站住了,冲街对面的葛鸿雁说:“鸿雁,你听我的,我知道你爹,他宁肯豁上自己也不会让你走那一步。”
葛鸿雁在街对面站住了,问:“娘,你没事吧?”
葛鸿雁不跑了,金送子也就放心了,坐在马路牙子上揉着脚腕子说:“你说呢?”
葛鸿雁跑过来,帮她揉了几下脚腕子,才扭头斥责道:“你这人真是的,走路就不会看着点儿?”
金送子这才想起来,还不知道自己撞了谁呢,明明是自己追葛鸿雁,急不择路撞了别人,应该跟人赔不是才对,忙说:“鸿雁,是我撞了人家,你瞎说啥呢?”说完抬头去看,竟是白丽丽,一愣,忙让葛鸿雁扶她站起来,问道:“你怎么来了?”
白丽丽和葛鸿雁一起把金送子扶起来,说:“过来看看。”
葛鸿雁不知所以地看着她们两个:“你们认识啊?”
金送子“嗯”了一声,让葛鸿雁叫白丽丽姑姑。
魏世瑶绑葛晋颂的时候,葛鸿雁已十岁,再加上这两年金送子在葛晋颂面前隐隐晦晦地说白丽丽葛锦绣如何如何,虽然说得不是很明白,可葛鸿雁聪明,大体也能听出差不多,就瞄了白丽丽一眼,往后退了一步,没吭声。
白丽丽早已适应了别人的嫌弃,这让她看上去有点儿没脸没皮很没自尊的样子,葛鸿雁的白眼就翻得更大了。
金送子知道白丽丽是怕进院会招来街坊邻居的非议,才站在院门外等,便拉她回家坐。白丽丽说不了,塞了只布袋到金送子手里,说:“这钱干净着呢。”
金送子打开布袋,银光闪耀,全是大洋!惊得合不上嘴,问白丽丽:“你哪儿来这么多钱?”白丽丽说:“我把油条王的房子典当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