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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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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只要金送子在家,何桂枝恨不能一天絮叨十遍:“鸿飞娘,锦绣在家那会儿,和你最要好,你咋就这么狠心?”葛晋颂奇怪何桂枝怎么会没完没了地说葛锦绣。金送子说咱婶非说白丽丽就是葛锦绣。

葛晋颂恍然大悟:“你跟我打听白丽丽就是因为这?”

金送子点点头。

何桂枝就哭了起来,说怪不得自古以来小姑就和嫂子合不来,看看金送子就知道了,有了葛锦绣的信这么大的事,她愣是没跟葛晋颂说!

一听白丽丽就是葛锦绣,葛晋颂的脸就变成了黑铁板,他看看金送子又看看装腔作势哭着逼他表态的何桂枝,转身就往外走。何桂枝追在身后呜呜哭,说:“晋颂啊,我知道锦绣害你害得不轻,可不管咋说,她也是你妹,人这辈子,谁还没个做错了的时候?”

葛晋颂不想把自家事说到院子里去,在门口站住了,回头看着何桂枝,说:“婶子,她千错万错我都能原谅,可就一条,我原谅不了。”

何桂枝以为葛晋颂不想找葛锦绣是怕添吃饭的嘴害他受累,忙说:“我看锦绣穿着绸缎棉袍,不像过穷了的样子。”

葛晋颂脑子乱哄哄的,想起工友们扎堆交流嫖白丽丽时的满脸**邪,想起他们因为共同嫖过白丽丽而彼此戏称是连襟,到时候还不得没脸没皮地按着他叫公共舅子头?这么一想,心头的怒火犹如放在风口上的火盆,把一张脸烧得火热通红,转身回来,拿了个马扎坐下,一声不响地抽烟。

何桂枝拖了个小板凳,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一脸讨好地道:“锦绣要是个有良心的,知道咱家因为她败落了,咱也到青岛了,能不帮衬帮衬咱?”

葛晋颂说:“我饿死也用不着她帮衬。”

“你还生她气啊?”何桂枝坐在小板凳上,腿脚收拢,两手抱在膝盖上,眼巴巴地看着葛晋颂的样子,像饿极了的小孩看着手里有馒头的长辈,卑微极了,可怜极了。葛晋颂不好把话说得太狠,叹气说:“她都把咱家祸害成啥样了,我能不生气吗?”

何桂枝说:“不想找?”

葛晋颂看了金送子一眼,问:“咱婶不知道?”

金送子知道他是问白丽丽的事,就摇头,说:“不知道。”

葛晋颂起身,说:“婶,您早点儿睡吧,找还是不找,等我想想再告诉您。”

何桂枝说“好”,却不动身,眼巴巴看了他和金送子一会儿,才又说:“想想你叔,你要不把她找回来,你叔在九泉之下也闭不了眼。”

葛晋颂抬脚回屋,金送子让何桂枝回屋睡觉。

第二天一早,葛晋颂去码头干活儿了,何桂枝又来问金送子,葛晋颂是咋打算的。金送子说别指望他了,他啥也没说,等她托人打听打听。

之后的几天,何桂枝天天问有信了没,金送子搪塞,何桂枝看出葛晋颂两口子不愿找白丽丽,自己跑出去打听,逢人就问知不知道白丽丽。有一天,金送子收工回来,看见何桂枝坐在门口,像尊木雕一样,两眼发直,就叫她:“婶,门口一片大太阳地,您不嫌热啊?”

何桂枝目光呆滞地看着她,说:“鸿飞娘,你啥都知道是不是?”

金送子不知她说的是什么,问:“知道啥?”

何桂枝说:“白丽丽是窑姐儿。”

金送子一愣,到底她还是打听出来了,就短短地“啊”了一声,表示知道。何桂枝说:“你就是因为这才不去找她的是不是?”

金送子说:“您说呢?婶子,就白丽丽的名声,您觉得合适往家找吗?”

何桂枝就上上下下地摸索着门框哭,哭葛佑安,说他命不好,儿女双全,可临死之前却没一个在眼前的,他死了,丢下她一个妇人家,谁都没放在眼里……哭够了,呜呜咽咽地回屋睡了,晚饭怎么叫也不起来吃。

何桂枝满世界找白丽丽,人生地不熟,她又不识字,金送子怕她万一出事,就想打消她找白丽丽的念头,说:“婶,您知道锦绣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吗?”

何桂枝说:“在起风镇,就唐立成家的女人才穿绸缎衣裳。”

金送子说:“青岛和起风镇不一样。”

何桂枝回头看她:“咋不一样?不还女人是女人,男人是男人。”

金送子说:“白丽丽干的那营生,不穿体面点儿没生意做。”

何桂枝瞪着她,没说话。

“我听人说白丽丽日子过得不宽裕,男人是个残废,就靠她卖皮肉养着呢。”金送子小心翼翼地说。

何桂枝抬脚出了屋子,一双小脚捣着地,噔噔往街上去了,好像金送子是在信口雌黄,打听到白丽丽住在小港一带,要去挨家挨户拍门,说她就锦绣这么一个亲人了,这辈子必须找到她不可。

金送子问葛晋颂,如果何桂枝真找到葛锦绣了,咋办。葛晋颂让她放心,找不到。金送子问他咋这么笃定。葛晋颂说他和葛锦绣虽多年不见,但他了解葛锦绣,肯定不会认何桂枝。金送子问为什么。葛晋颂说葛锦绣打小脾气犟,但要脸,不为别的,仅仅是因为羞愧她也不会认何桂枝。

金送子觉得也是,如果葛锦绣想认她,在粮店那会儿就认了。

何桂枝从秋天找到冬天,有天该吃晚饭了,何桂枝还没回来,天阴沉沉的,乌云压顶,金送子担心会下雪,说:“咱婶也不知跑哪儿去了,就她那小脚,这要下了雪,可够她挪腾的。”

葛晋颂叫葛鸿雁和葛鸿飞出去找,金送子在家做好饭,等了半天,人没等回来,雪来了,扶扶摇摇的,鹅毛一样满天飞,凉了的饭热了又热,爷儿仨才披一身雪回来。

看着爷儿三个身上抖下的雪落了一地,金送子的不安就更汹涌了。

葛晋颂扒拉两口饭就放下碗,说不行,还得找。金送子不放心,安顿俩孩子睡下后和他一起出门。大雪裹在风里,一坨一坨的,像硕大而冰冷的拳头,劈头盖脸地往人身上砸。金送子说就这风雪,年轻人都寸步难行,老眼昏花又小脚的何桂枝恐怕站都站不住,但愿她是被好心人家收留了。

两人找到栈桥,找到中山路,把沿路的门洞桥洞找了个遍,天蒙蒙亮,雪停了,整座城市被捂在白皑皑的雪里,安静地泛着蓝光,他们拖着沉甸甸的腿往家走,希望何桂枝早已回来,正睡在热炕头上。

何桂英没有回来。

炕上只有葛鸿雁和葛鸿飞姐弟俩。

金送子问葛晋颂怎么办,葛晋颂说继续找。

上午,两人把院子里的雪铲出去,继续出门找何桂枝,找到冠县路大桥洞子时,听有人说邱县路死了个老太太,挺可怜的,蜷在人家的门洞里。

葛晋颂拉着金送子就跑,老远看见一个门口围了一圈人,四周的雪被踩得黑乎乎的,金送子扒拉着钻进人群,泪就下来了,果然,是何桂枝。

何桂枝两手抄在袖管里,蜷腿蹲坐在大门口的墙角里,嘴角微微上翘地笑着,好像不是冻死了,而是晒着暖洋洋的太阳睡着了。

金送子摸了摸何桂枝的脸,像铺天盖地的雪一样凉。葛晋颂凑过来叫了声“婶”。围观的人说别叫了,早晨发现的时候就没气了。

大家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何桂枝身后的门开了,一个男人打着哈欠出来,见门口围了这么多人,吓了一个趔趄,骂骂咧咧说了句:“干啥呢?”口气凶巴巴的,表情却怕怕的,一副随时拔腿要跑的样子。葛晋颂闻声扭头,叫了声“二驴”。

男人一愣,见是葛晋颂,像找到了救星,忙站到他身边,说:“葛秀才,是你啊,吓了老子一跳。”言罢,又环视周围的人,问道,“这是干啥呢?”

葛晋颂黯然说:“我婶没了。”

二驴这才注意到蜷缩在大门洞角落里的何桂枝,把一张骂骂咧咧的嘴扯端正了说:“她是你婶?”

葛晋颂说是。

二驴说:“这老太婆,也够犟的。”

葛晋颂没心思跟二驴讨论何桂枝犟不犟,只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望了大门一眼:“你家?”二驴挠了挠头,一副不知如何作答的样子。葛晋颂问:“你昨晚就知道她在你家门口?”

二驴觉出了葛晋颂口中的怨气,知道他误会了,怪他昨晚明知道有个老人在门口避风雪却没发善心让到家里收留一晚,忙辩解说:“我怎么能住这儿。”说完,又嘿嘿笑,一副说不出口的样子。葛晋颂就听后边围观的人说:“他是来嫖窑姐儿的。”

葛晋颂一愣,往门里看了一眼,猜到了八九分,猜想是何桂枝找到了葛锦绣,可已是白丽丽的葛锦绣不仅死活不认,还把她关在了门外,让她冻死在漫天风雪里,就一股怒气从心中升腾而起,一把抓住二驴的胳膊,问到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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