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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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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何桂枝说:“太平了他们就能回来?”

葛晋颂说:“葛锦绣不好说,但葛晋天肯定回来。”

何桂枝抱着稀饭碗怔怔地看着他,眼睛一眨巴一眨巴的,这也是葛晋颂第一次发觉何桂枝老了。曾经的何桂枝虽好吃懒做,但眼神明亮有力,好像随时能把人瞅个扒皮抽筋,就连葛晋天这个浑不懔,跟何桂枝较起劲儿来,都是娘儿俩互瞪一会儿,葛晋天就摆出一副不和乡下妇女一般见识的姿态梗着脖子走了,其实,葛晋颂知道男人的那点儿小伎俩,在女人面前的那些不屑,大部分是来自自知不敌。现在的何桂枝,虽然保持了当年一样咄咄逼人的看人姿态,但两眼已暗淡无神,她努力瞪大眼睛的样子,像虚弱到皮包骨头的老虎,靠奓起一身毛来威慑敌人。葛晋颂心里不是滋味,放缓语气说有人见过葛晋天。

何桂枝还是一动不动看着他,好像要看穿他究竟是不是在诓她。葛晋颂就又重复了一遍,说“真的”。何桂枝的嘴瘪瘪的,就歪了,要哭的样子,稀饭顺着碗沿溜出来,洒到饭桌上,金送子忙给她扶正了,叫了声“婶”,说:“真的,晋颂跟我说过了。”何桂枝推开她的手,把稀饭碗放到桌上,起身问:“在哪儿?”好像抬脚出门就能找到。

葛晋颂说:“在莱阳,听说都干上团长了。”

何桂枝怅然地倚在门上,说:“莱阳啊,很远是不是?”

葛晋颂“嗯”了一声,说:“两百多里路呢。”

何桂枝瞭望着门外的天,揉了揉眼,好像总算熬出头了,说:“这混账东西,当官了咋就连自己的老娘都不记得了?”

葛晋颂说:“他当的是共产党的官,不方便。”

何桂枝吓得一下子倚在门框,小步挪着往里屋躲,好像院子里有妖魔鬼怪,只要她声音动作稍微大点儿,就会一嘴把她叼了去。她说:“晋颂,你两口子是不是嫌我吃饭多?”

葛晋颂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么句话,问:“婶,您咋冒出这么句话?”

何桂枝说她听街上老太太说了,举报共产党的家属有奖赏,葛晋天都当官了,她这个共产党军官的娘是不是更值钱?葛晋颂笑得不行,说:“婶,您想到哪里去了,我是那种人吗?”

何桂枝这才坐回到饭桌前,说:“人过穷了,卖儿卖女的都有,卖个婶子才到哪儿。”

葛晋颂一番好心赚了个没趣,就不再说了。

从那以后,何桂枝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在街上露面,说是怕别人看出来她是共产党军官的娘。金送子就笑,说:“共产党军官的娘脸上又没记号,咋能看出来?”

何桂枝说:“你不懂,听说抽大烟的人上街,一眼就能看出来哪个人也抽大烟,家里有人干共产党的,肯定也能看出来。”

金送子问咋看出来的。何桂枝说不上所以然,说抽大烟的,脸上也没记号,可其他抽大烟的在街上见着了,一眼就能认出来,准准的,跟谁说理去?

后来,天气渐热,葛晋颂租的厢房是东西向,没有南北窗,青岛的夏天又潮又闷,她在家待不住,又不敢满大街跑,就去找金送子,坐在铺子门口看光景。

有一天,金送子正忙着修补衣服,何桂枝匆匆来了,站在门口,扶着门板大喘着气,一眼又一眼地看她,仿佛满腹心事又不知该从何说起。金送子问她怎么了,何桂枝说她遇上一个人。

金送子说:“您在青岛人生地不熟,能遇上谁?”

何桂枝说:“我遇到锦绣了。”说完怔怔地望着她,像陷入了迷茫,不知如何是好。

金送子也让她说愣了,问在哪儿。

何桂枝答非所问,说:“可她说她不姓葛也不叫锦绣,叫白丽丽,可我怎么看她都是锦绣。”

金送子放下针线,让她把来龙去脉好好说一遍。

何桂枝说来铺子的路上,她看见一个女人站在粮店门口翻钱包,越看越觉得像葛锦绣,想上前问,女人进粮店了,她跟进去,站在身后,看女人买玉米面,等伙计算好账,她付了钱,把玉米面抱在手里,何桂枝才走上前说锦绣啊,娘可找到你了。

女人让她叫愣了,瞪着眼看她,看了半天,才说她认错人了,她叫白丽丽。粮店的伙计也说何桂枝魔怔了,说白丽丽是粮店常客,不叫葛锦绣。

金送子脑子轰地乱成一团,想起缝穷的时候,好多人跟她说过白丽丽。

白丽丽是里院一枝花,里院是青岛的“八大胡同”,在黄岛路上,一个院挨着一个院,四四方方,围成院子的不是墙,是木质的二层小楼。每层楼朝着院里都是一圈木走廊,窑子里的姑娘们站在走廊迎着进来的男人打情骂俏,男人相中了姑娘就跟她回房。白丽丽长得秀气,皮肤白皙细腻,在炕上风情万种,深得嫖客们喜欢。有个开油条铺子的男人,外号“油条王”,特别痴迷她,把攒了多少年的家底拿出来给她赎身,白丽丽看不上他,让老鸨子把价开得高高的,油条王赎不起,就一趟趟来嫖她,如果来的时候白丽丽正在接客,他都会号啕大哭。后来窑姐儿间争风吃醋打架,白丽丽的脸被毁了。不管白丽丽炕上的活儿多好,身子多白,可嫖客花了钱,还是不愿嫖个满脸疤瘌的窑姐儿,渐渐地,白丽丽就没了生意,只能干点儿洗洗浆浆打扫卫生的活儿。白丽丽得势的时候嘴上不饶人,失势以后,窑姐儿们自然不会放过她,说打就打说骂就骂,日子过得猪狗不如。油条王听说后,又去窑子里赎,被老鸨子狠狠敲了一笔,把他亲娘都气死了,可他不为所动,给亲娘办完丧事,马上就把白丽丽娶回了家。婚后,白丽丽跟着油条王在台东摆摊儿卖油条,台东靠近仲家洼,仲家洼地痞多,听说油条王娶了著名的白丽丽,就经常打着买油条的幌子摸她手或是轻薄她,油条王就骂。因为白丽丽,油条王没少跟人打架,直到有天晚上收摊儿回家,走到半路,油条王被人从后面拿麻袋蒙头挑断了手筋。断了手筋的油条王不能炸油条了,和白丽丽就没了生计。大家都以为白丽丽肯定会抛弃油条王,本来嘛,婊子无情,本来她就看不上油条王,要不是被毁了容,她就算老死在窑子里都轮不到油条王赎身。可时间一天天过去,人们以为会发生的事情没发生,最令人大跌眼镜的是,白丽丽重操旧业,卖身养着油条王。

这就是金送子听到的关于白丽丽的传说,一个很仁义的卑贱窑姐儿,住邱县路,重操旧业后夜晚游**在码头附近,招揽浑身汗臭味的码头工人。

金送子问:“婶,她是不是脸被毁了?”

何桂枝怔了一下:“你咋知道?”

“我听说过她。”金送子犹豫怎么跟她说白丽丽是个窑姐儿这事。

何桂枝满脑子都是葛锦绣,根本就没想金送子为什么会听说过白丽丽,嘟嘟哝哝地哭个没完,说:“就算脸毁了我也认得她!她手上有个疤,五岁的时候,被她舅舅抽烟时不小心烫的。”

“您看见她手上的疤了?”

何桂枝说:“看见了。她接玉米面的时候我看得真真儿的。”

金送子知道,肯定是了,当娘的和孩子之间有根无形的线,认不错。如果白丽丽真是葛锦绣,她不认何桂枝,可能是出于对身份的羞愧。

何桂枝说葛锦绣穿着绸子棉袍,看样子日子过得挺舒坦。

金送子说:“她不脸被毁了吗?”

何桂枝一愣,明白了她的意思,有点儿不高兴了:“脸毁了就不能过好日子了?”

金送子晓得她误会自己意思了,就笑笑,没说什么。

何桂枝又“哼”了一声,说:“钟无艳丑得能吓死一群人,还不照样当皇后。”

金送子说:“典故是典故,咱说的是锦绣。”

何桂枝说:“钟无艳是爹娘养的,锦绣也是,钟无艳有皇后命,我锦绣也有大富大贵命。”

金送子心想:还大富大贵呢,你要知道锦绣是个夜里站街卖身的,还不得羞得没脸见先人啊。但她又怕说出来太打何桂枝的脸,就说:“婶,穿绸缎袍子的,不见得都大富大贵。”

何桂枝听出她话里有话,瞪着一双能甩出匕首的眼,说:“你啥意思?”

再说,就到节骨眼儿上了,千言万语金送子都咽了回去,说:“唱戏的还穿龙袍戴霞帔呢。”

何桂枝就“呸”了一声,站起来,说:“你咋就不巴望她点儿好啊,锦绣咋得罪你了?”说完,跺得地噔噔的,走了。

金送子想起顾客说白丽丽在码头附近揽客,葛晋颂说不准听说过,晚上吃过饭,洗漱完毕上炕,金送子问他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白丽丽的女人。葛晋颂警觉一愣,看着金送子,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金送子知道他领会错了,以为她像多疑的妻子一样,怀疑自家男人和窑姐儿有一腿,在这儿敲山震虎呢,就笑,说:“顺口问问,听说她很有名。”

葛晋颂端详她,见她眉眼温柔,不像怀疑男人在外面有女人的样子,就放松了下来,说:“是有名,不过不是什么好名。”

金送子往葛晋颂身边蹭蹭,抱着他胳膊问:“她都怎么个有名法?”

葛晋颂上炕躺下说:“放着好好的觉不睡,问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说完躺下了,一副我很累,你别拿这些无聊的话烦我的样子。

“我好奇。”金送子趴在他胸口上。

在码头上干活儿,都是出苦力的粗人,从早到晚扛着大包跳上跳下,累得像三伏天的老狗,只剩大喘气的份,歇工的时候卷支烟,什么脏话臭话都往外端,白丽丽就是最解乏的话题,不少人爱炫耀白丽丽是怎么勾引、怎么伺候自己,以及白丽丽在炕上怎么叫。总之,码头上的男人都感谢那个把白丽丽毁了容的窑姐儿,也感谢那个挑断了油条王手筋的混混。如果不是他们,他们这辈子休想睡到白丽丽。在嫖白丽丽这件事上,他们毫无廉耻。

不管他们说得多声情并茂,葛晋颂都不吭声,其一,他没嫖过白丽丽;其二,也不想嫖,觉得脏。所以,当白丽丽像一块鲜美的肉,在工友们嘴里滚来滚去的时候,他总是倚着墙,默默地抽烟,从不发表言论。

工友们就有自己花钱买肉被葛晋颂喝了肉汤的吃亏感,怂恿葛晋颂去试试白丽丽。葛晋颂问为啥要试。除了金送子,他这辈子不想睡别的女人,就兀自在嘴角挂起一抹笑,不说话。工友们起哄,说葛晋颂一定是偷偷睡过了,因为装惯了正经,在他们跟前不说。葛晋颂说没有。工友就指着他嘴角的笑,说:“那你笑什么笑?”

葛晋颂说:“我想了想,觉得日子挺好。”

工友就呸,说扛着大包在陆地和船上跳来跳去地卖命,好个屁!

他一定是偷嫖过白丽丽,要不然,就不会嘴角流露出一抹偷吃得逞的窃笑。

葛晋颂让他们逼得没辙,索性承认自己偷了,工友们这才起哄,说就是嘛,一起流臭汗的弟兄,装啥正经。

可现在,金送子也来问白丽丽的事,他不敢详说,怕她听了瞧不起男人,觉得男人是牲口,就粗略说了两句,没敢往深里说。饶是这样,金送子还是挺震惊,说:“都扛了一天大包了,咋还有力气干这事?”话音未落,金送子脸红了,说,“有家有口的,还这样,真不要脸。”葛晋颂忙解释说:“他们好多是老婆在老家的。”

金送子还是气得不行,把白丽丽的茬给忘了。葛晋颂生怕被她误会,就给她解释,说邱县路和宝山路一带暗娼多,是因为靠着码头,靠码头的远洋船在海上漂了好几个月,就是艘流动的牢房,所以船一靠岸,水手们就纷纷上岸醉死梦生。暗娼白丽丽们主要是招揽这些水手,他们一上岸就是人傻钱多,出手阔绰,不到万不得已,白丽丽她们不会揽码头工人,因为码头工人拼着血汗挣小钱,一分钱看得比磨盘大,又爱逞能,折腾起比自己更卑贱的窑姐儿来,鬼花样多,招人烦。

金送子跟听天书似的。

葛晋颂问她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么个人。金送子不敢说白丽丽就是葛锦绣,支支吾吾说听主顾说的,她好奇。

葛晋颂问主顾是男的还是女的。

金送子说女的。

葛晋颂“哦”了一声,他把金送子揽在怀里,说:“聊点儿什么不好,聊这些肮脏的。别让这些脏人脏事弄脏了你的耳朵。”

金送子说“好”。在黑暗中,金送子眼瞪得圆溜溜的,她想,如果葛晋颂知道白丽丽就是葛锦绣,那还不得暴跳如雷?</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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