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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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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金送子记得德生说他大舅哥的布店在聊城路上,缝穷的时候跟人打听,知道聊城路都是日本人开的店,中国人在那儿不受待见。可金送子还是不死心,有天收摊早,特意绕过去看,发现聊城路真的和别的街道不一样,门面干净整齐,不管是走在街上的男女还是门面,都透着日本味。走在街上的男人昂首阔步的,像刚刚打过鸣的公鸡,女人迈着小碎步,颔首垂面,像戏文里的青衣走台。金送子东张西望,不小心差点儿迎面撞到一个日本女人怀里,日本女人闪了一下,金送子也闪了一下,道歉说对不起,和日本女人一起的男人粗声大气地说了句“八格牙路!”

金送子打小胆大,虽不懂八格牙路是什么意思,可看日本男人脸上的表情,知不是句好话,在心里回骂了一句,匆忙走了。

聊城路上一共三家布店,有家专门卖东洋丝绸的,金送子进去看了一眼,就出来了。因为德生说过,老板是去进土布的路上救的他,那么,他舅子哥的店,肯定也卖中国土布。还有一家专门卖杭州丝绸。第三家卖各种各样的棉布,有东洋棉布、中国土布,老板虽会说中国话,但语调怪怪的,说中国话的时候,总有在努力拐弯拐不过来的感觉,估计就是这家了。后来,她又打着买布头的名义进去逛了几趟,店面挺大,格局跟葛家酱铺差不多。前面是店,有后门,后门出去是院子,院子再往里是住家。在店里能听见后院里有孩子玩耍和大人说话的声音,叽里呱啦的,都是日本话。有一次,金送子还看见德生的老婆孩子了,他儿子背了个小书包,他老婆领着儿子,送他上学的样子。晚上回家和葛晋颂说,葛晋颂问:“你跟他们说话了?”金送子说:“没有,说了他们也听不懂。”

葛晋颂很不高兴,说:“能听懂也不许说!”

金送子知道他因为在峡山湖看见德生了,把德生当成了日本人的帮凶,更加硌硬他,她就一边给他捶背一边小声说:“不说不说,看把你气的。”

葛晋颂又道:“以后不许去聊城路!”

金送子不想惹他动气,连忙答应,让他放心,以后她保准不再踏上聊城路半步。

这年秋天,金送子想开间缝补铺子的钱,终于攒够了,铺面是早就看好的,很小,是门洞里的楼梯间,只能放下一张缝补的案台和一把杌子,但从此不用再风吹日晒了,还能接价格高的精细活儿,金送子心满意足。

有一天,她正架着撑子织补真丝旗袍,听外面噼里啪啦的,好多人在跑,像发生了啥了不得的大事,也忙放下撑子跑出去看。

大街上,男女老少从四面八方的胡同里、店铺里跑出来,像听到号令一齐出洞的老鼠,往大庙山跑。

金送子让他们跑得莫名其妙,拽住一个人问:“这是要干啥呢?”

那人边跑边说大庙山上的日本神社拆了,让金送子赶紧锁门去,看有没有家里能用得上的。

金送子愣了,大庙山上的神社怎么会拆?日本人宝贝得要命,还派人守着,跟过去有钱人家请人守祖坟似的,神社门口的大台阶中国人都不能靠前,现在居然拆了!

金送子锁了门,跟着人群往大庙山跑。

人还没到,就见大庙山上尘土飞扬,伴随着轰隆轰隆的倒塌声,还有人拿着斧头在砍路边的樱花树,说是砍回家烧火。

金送子瞠目结舌,拼命想:大家是不是吃熊心豹子胆了?大庙山以前不叫大庙山,日本人在山上盖神社供奉他们的战神祖宗。在中国老百姓眼里,神社就是庙,又很大,就把这山叫大庙山了,意思是山上有座庙。神社门前是用长石条铺了108级大台阶,台阶下面是条长约半里路的宽阔马路,路的两边栽着樱花树,春天一来,就开成了一树一树粉色的轻盈的云,金送子觉得好看。可葛晋颂却不这么认为,说樱花再好看也是日本人抹在中国人脸上的灰,就像一个姑娘让人糟蹋了,怀孕生下的孩子,再聪明漂亮他也只能象征着耻辱。

葛晋颂曾说过,大庙山上的神社就是日本人的祖坟,现在竟给拆了,树也给砍了!金送子觉得这世道要变,问旁边一个拉黄包车的,这到底是咋回事。拉黄包车的兴高采烈地说:“日本人投降了。”

金送子就想起了德生,不知他会不会跟着老婆去日本,有天去送活儿,路过聊城路,她顺脚拐过去看了一眼,如果有可能的话,想打听打听德生的消息,因为她一直有个不能与人道的心结:到底是不是因为她求他,他才带鬼子去围剿峡山湖的?

聊城路上的店铺都关着门,有的橱窗被砸破了,牌匾也被拽下来了,在风中一**一**的,流露出末路的凄凉。德生大舅哥的布店,门被刨开一个破洞。金送子趴在洞口往里看,昔日琳琅满目的柜台已空了,因为经常拖拽布料,木头柜台的棱角,已在天长日久的摩擦中包浆了,在幽暗中散发着木器的微光。

铺面后面的院子,也安静如深山之谷,风刮开了店铺的后门,能看见店铺后的院子落了一地活蹦乱跳的麻雀,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金送子趴在洞口上看了一会儿,晚上,跟葛晋颂说起德生,问:“你说德生会不会也去日本?”

葛晋颂仿佛懒得提这个名字,装了一袋烟,才说:“他爱去不去。”

金送子又问:“他娶了个日本老婆,算不算日本人?”

葛晋颂吧嗒了一口烟,悠悠地说:“算汉奸。”

金送子喃喃地说:“汉奸啊……”眼神虚虚的,几乎不敢看葛晋颂,说,“汉奸的话,如果不去日本能怎么着他?”

葛晋颂“哼”了两声,说:“吃里爬外的东西,肯定得枪毙。”

金送子吓得半天合不拢嘴:“他又没杀人放火,咋就得枪毙了?”

葛晋颂“哼”了一声,说:“单他带着鬼子围剿峡山湖,就够他死五十七次!”

金送子的心跳得像要从胸膛里蹦出来,结结巴巴地说:“要不是鬼子围剿峡山湖,你这会儿还能不能活在世上都不好说。”

葛晋颂拿烟袋把痰盂敲得咚咚响,大声说:“我宁肯死在峡山湖!”

金送子吓得就不敢说话了。

果然,那年冬天,全国开始清理汉奸,根据罪行大小,有的被送去坐牢了,有的被枪毙了。大沽河滩上,没人收的尸体都是汉奸,家里人怕受牵连,不敢去收尸,也不敢埋进祖坟,怕祖宗脸上无光。

那段时间,金送子听到的,全是谁家谁谁谁,前几年投靠了日本人风光无限,现在去坐牢了,再要么谁谁谁被枪毙在大沽河滩上喂野狗了。每每听到这些,金送子都会双手合十,祈祷德生已跟老婆去了日本。有时候,葛晋颂见她神神道道地在那儿烧香,就问她又拜哪一路神仙呢,她都胡乱支吾,绝不敢提德生半个字,唯恐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让葛晋颂知道了他是被日本鬼子救出来的。

转年清明,葛晋颂回高密,去峡山湖起葛佑安的尸骨,遇到六子,他穿一身国民党军装,正在给死在峡山湖上的五十七个土匪烧纸,听见脚步,飞快拔枪回头瞄准。葛晋颂说:“六子,是我。”

六子收起枪,凝重地看着他,叫了声“葛掌柜”。

葛晋颂走过去,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和六子一起烧纸。三年过去,湖心岛的树又长起来了,郁郁葱葱地冒出了新芽,被烧塌的房子残垣断壁地横着,新芽密布,破败中透着生机盎然。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火苗跳跃着,像温存的老狗,舔着他们的手和脸。

一阵风从湖面上跑过来,扬起刚刚熄灭的纸灰,黑蝴蝶一样漫天飞舞。

六子和葛晋颂情不自禁仰天去看,看它们摇摇晃晃地飞起又摇摇晃晃地坠落。葛晋颂问:“你找到魏世瑶了?”

六子说找到了,说完,掏出一盒烟,递给葛晋颂一支,点上。两人默默地抽了一会儿烟,六子变了,不像以前那么活络了,仔细看,眼里竟有了些暮气,葛晋颂想:是打仗打的吧?在战场上见过太多鲜活的生命惨烈地戛然而止,难免苍凉,问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六子说:“当兵的,还能怎么样?还不就是打来打去?原以为和日本人打完了就可以过太平日子了,谁知道又跟共产党干上了。”

葛晋颂说:“是啊,有啥意思。”问他当年是怎么找到魏世瑶的。

六子说从峡山湖逃出去后,魏世瑶就剩了八十多人,走到寒亭那儿,遇上国民党73军李天霞的队伍,被李天霞收编了,以前打日本,现在跟共产党打。

葛晋颂说:“真打啊?”

六子说:“真打,你死我活的。”

葛晋颂问他觉得谁胜算大。六子摇摇头,说过一天是一天吧,又问葛晋颂在青岛干什么。

葛晋颂说在码头扛大包。

六子吃惊得不行,抓过他的手打量,果然粗糙,手掌上的茧子有半个铜钱那么大。葛晋颂让他看得不好意思,抽回来,说:“兵荒马乱的,没当汉奸也能吃上饭,就是体面活法了。”

六子说“也是”。两人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六子说魏世瑶的队伍有可能往青岛开拔。葛晋颂说好啊,到时候去家里坐坐,说完,跟六子说了住的地方。六子说魏世瑶领他去过青岛,太大了,路都上坡下坡,横七竖八,不好记。葛晋颂说:“你要记不住,就去码头找我。”

六子说“成”。

见天色已不早,葛晋颂起身,说还要起葛佑安的尸骨,再不干怕是天黑前出不了岛了。六子要帮忙,葛晋颂说又不是多好的活儿,晦气,还是算了吧。六子说,在葛家当了十多年伙计,和葛佑安也算朝夕相处,情分还是有的,哪儿有什么晦不晦气。说着,抄起三年前和葛晋颂挖坑的铁铲,找到埋葛佑安尸身的地方,没挖两锨,铁锨把就断了。

葛晋颂说:“你看,这是我叔不好意思劳动你呢。”

六子说:“啥不好意思劳动我,是铁锨把风吹日晒了三年朽掉了。”说着,把旁边一棵小树踹断,从腰里掏出匕首,削掉树枝,按在铁锨头上继续挖。

六子做这一切的时候,利落而决断,仿佛变了个人,不再是过去那个六子了。

六子感觉到了葛晋颂的目光,抬头,看着他笑,问他怎么了。

葛晋颂笑笑说:“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六子用鼻子笑了几声,说:“让你隔三岔五地端着枪朝活蹦乱跳的人打,你也会变。”

葛晋颂点点头,问六子一共杀过多少个人。六子说不记得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

葛晋颂想:大约,他心里也是不好受的吧?毕竟无冤无仇的,就因为阵营不同,就要了对方的性命。

两人把葛佑安的尸骨起出来,装上船,六子突然说魏世瑶的部队还跟葛晋天的游击队打过一仗。金送子说过葛晋天在莱阳当共产党,为了救他,她还去莱阳找过。他没当真,觉得金送子是救夫心切,才听风就是雨的。现在,六子又说,葛晋颂就忙问在哪儿打的。六子说莱阳。

竟然是真的!

葛晋颂又惊又喜,可六子和葛晋天是冤家对头,接下来的话,就不知该怎么讲了。六子看出他的尴尬,打哈哈说没事没事,各论各的。

可葛晋颂还是伤感,所谓国共两党,说白了,都是中国人,如果不是葛锦绣逃了婚,葛晋天和魏世瑶就是舅子哥和姐夫动了刀子,他这做堂哥的,真不知道该拉哪个劝哪个,就问那一仗谁打赢了。

六子说:“半斤八两,谁也没输谁也没赢。魏世瑶听说对方是葛晋天,当年抗日的锄奸队队长,就说这仗打得没意思,撤了。”

葛晋颂心下欣慰,回去把葛佑安葬了,又回镇上看望了余天恩。

余天恩说唐立成的儿子唐华山因为干过县警备队队长,是汉奸,日本人一走,就被抓起来了,被判死刑枪毙了。唐立成是伪镇长,也是汉奸,但罪比较轻,被判三年徒刑,现在在大牢里,剩下的两个儿子和三个老婆,为了争家产打成了一锅粥。

葛晋颂又去看了看葛家老宅,现在改成了凤祥酒楼。唐立成在大牢里蹲着,酒楼没人管,关门了,迎街面的窗户都换成了彩玻璃窗,色彩艳丽,在起风镇灰蒙蒙的街上,像灰烬里开出的花朵,分外扎眼,其中两扇窗的玻璃已经被砸破了。葛晋颂趴在破洞上往里张望,桌子上蒙着厚厚的灰尘,椅子东倒西歪了一地,不由得心疼这座宅子,好好的就成了弃儿。

回青岛,葛晋颂和金送子说起风镇上的种种。金送子唏嘘,说人活在这世界上,还是要凭良心,要不然老天早晚给他好看。葛晋颂说对,拿不准要不要把葛晋天的事告诉何桂枝。金送子认为应该告诉,她是当娘的,肯定牵挂葛晋天。

第二天一早,金送子打发葛鸿雁姐弟俩上学,家里就剩三个大人,葛晋颂故作闲聊似的说起葛晋天,说夜里梦见他了。何桂枝没好气,说她上辈子一定是欠了葛晋天和葛锦绣的,这辈子他们来讨债,让她含辛茹苦拉扯大就一翅膀飞没了影!金送子说怎么会没影了,现在是兵荒马乱他们不方便找回来,等太平了就好了。

何桂枝说:“太平?”自从她十几岁皇帝被轰下龙椅,这天下就没太平过。说完就哭,说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葛晋颂安慰她说“快了快了”。何桂枝抽抽搭搭地说:“好像你说了算似的。”说完,抹了泪,继续吃饭。葛晋颂说:“真的,等国共两党打出个胜负来,差不多就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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