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如果有可能,这一辈子葛晋颂都不愿跟人提起他是怎么从峡山湖逃出来的。
是因为鬼子。
有天晚上,鬼子突然袭击了峡山湖湖心岛。当时,葛晋颂蜷在棉袍里睡着了,突然,一枚炮弹落在外面,震得柴房晃了几晃,火光冲天而起,周围的树木被点燃了,发出“噼噼啪啪”的燃烧声,浓烟四溢,呛得他喘不上气,岛上的土匪也被炮弹炸醒了,吆吆喝喝地跑出来,抱着枪往码头跑,稀里哗啦的拉枪栓声此起彼伏。
混乱中,他听有人喊:“是鬼子,鬼子的炮!”
枪声大作中,越来越多的地方开始燃烧,整个岛都烧红了,熊熊的火光中,人影穿梭、跳跃,有的人跑着跑着一跟头栽倒在地,再也没爬起来。
柴房顶烧了起来,噼噼啪啪的,檩条烧成一条火龙掉下来,搭在笼子上,炙烤着他的皮肤,他再也不冷了,燥热得满头大汗,他拿脚拼命地踹木笼子,脚都踹痛了麻木了,笼子还是纹丝不动,他绝望了,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想到家里的老婆孩子,求生本能迫使他一边大喊救命一边继续踹笼子。
土匪们自顾不暇,没人管他这阶下囚。
他看见柴房外的土匪边打枪边喊都往北码头撤退了,正当葛晋颂觉得自己死定了时,六子拿着一把斧子冲进来,他躲闪着房顶上掉下来的火跳到笼子前,让葛晋颂别怕,挥斧就砍木笼子。
葛晋颂说,他这辈子,从没觉得时间这么慢过,也从没像那一刻一样全心全意地依赖信任过一个人。
六子砍开木笼子上的两根木头,葛晋颂身上已经开始着火,六子把他拖出来,拖到门外,抱着他就地打了几个滚,压灭了身上的火,又拉起他往外跑,跑出去不到十步,柴房就塌了。葛晋颂说看着燃烧得红彤彤的坍塌下去的柴房,腿都软了,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仿佛整个世界都是无边无际的树林在燃烧和拉着他奔跑的六子。当他们跑到北码头,魏世瑶他们撤离的船只已划出去好远,荷枪实弹的鬼子正在陆续登岸。葛晋颂既绝望又愧疚,愧疚六子为了救他失去了逃跑的机会,正当他捶胸顿足地懊悔不已时,六子折了两根芦苇,把两头折去,自己叼一根,给他一根,拉着他跳进了湖里。
魏世瑶他们驾船逃走的时候,把湖里的薄冰撞开了,北风**漾着湖水,冰块在水里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湖心岛码头,其实是几棵倒在水面上的柳树,六子拽着葛晋颂潜到横在湖面的树干底下,把芦苇管伸到湖面,收声屏息地挨着。
天渐渐亮了,一百多号鬼子端着枪,把十几亩大的湖心岛梳了一遍,受伤没来得及逃走的土匪,被发现后都补了刺刀。
整个上午,岛上惨叫声此起彼伏,虽浸在水里,可冷加上惊恐,葛晋颂的头皮都是麻的,能感觉到头发一根根站着,坚硬如铁,犹如刺猬。隔着水,他看见六子一次次把脸露出水面,张大了嘴巴,发出无声的悲吼,冰冷的湖水温柔地**漾着,涌进他的嘴里,又被悲伤推出来,泪也不停地往外涌,无声无息,汇入峡山湖。怕六子忍不住冲出水面,葛晋颂攥住他的手,像要把六子的手骨攥碎一样地攥了又攥,唯恐他冲出水面送死。
搜完岛的鬼子在码头集合。一个看上去像长官的鬼子,清点完人数,突然环顾左右,用生硬的中国话喊道:“德生君!德生君!”
葛晋颂一愣,从树底下悄悄探出头看。
鬼子长官跟几个鬼子兵叽里呱啦说了几句话,鬼子兵“嗨”一声转身往岛上跑。
葛晋颂想应该是德生也来了,鬼子这是要集合撤离,却发现缺了德生。
几个鬼子用中国话喊德生君的口音和他们的长官一样生硬,端着上了刺刀的枪,挑开被炮火轰得东倒西歪的灌木,东张西望,其他鬼子开始列队登船。六子见葛晋颂忍不住浮出水面,怕被登船的鬼子发现,忙在水底下往下扯他。
登船的鬼子划船离开,无数根船桨搅在水里,搅起了水底的淤泥,码头上的水混浊了起来,葛晋颂眼前像隔了一层混浊的浓雾,看不清岸上的情况,听桨声渐远,两人壮着胆子把脸浮出水面,大队鬼子已离开了一段距离,码头上还有艘小船,岸上依然有生硬的德生君的呼喊声,葛晋颂猜小船是给去找德生的几个鬼子留的,就探出头,仔细观察了一下,从水底潜游过去,想爬出水面解小船的缆绳,被六子从背后一把拖住了。
“你干什么?”六子从水里钻出来,满脸水,一说话嘴里就往外喷白汽。
葛晋颂恨恨地说:“王八蛋!有本事他们游回去!”
“你疯了?让王八蛋们赶紧滚,我还得上岛看看有没有幸存的兄弟。”
正说着,突然听几个人吵吵嚷嚷走过来,是几个鬼子和德生。
德生在岛上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葛晋颂,担心他被日本人打死了,就一具具尸体翻看,确认没有葛晋颂后心里才略微踏实了些。几个鬼子见大部队的船走了,不高兴地冲德生嘟囔了几句什么。其中一个鬼子发现了小船,挥了一下手,自己先跑起来,跳上去,解开缆绳,招呼另外几个鬼子上来。德生没找到葛晋颂,心里没底,临上船了,还一眼又一眼地往岛上瞄。
六子见葛晋颂盯着德生看得眼珠都不转,就小声问怎么了。等德生和几个鬼子划着船走远了,葛晋颂才从水里冒出半个身子,说:“那是个中国人,我认识。”
六子说:“汉奸啊。”
葛晋颂“嗯”了一声,说:“娶了个日本老婆,给鬼子当翻译,准料汉奸。”
两人从湖里爬上来,水顺着衣服哗啦啦往下流,风一吹,六子冻得跳过来跳过去地骂娘。葛晋颂找了一棵倒下去却还在燃烧的大树,招呼六子过来烤衣服。
六子站在熊熊燃烧的大树旁,被烤得全身冒着白烟似的水蒸气,渐渐暖和过来了,搓着手让葛晋颂讲讲汉奸德生的故事。葛晋颂没说德生和金送子的那段感情,只把他是送子娘家的地界邻居,后来去了青岛,在日本店里做学徒,娶了日本老婆,又被老婆逼着当了鬼子翻译的事大体说了一遍。六子啐了一口,说:“说啥老婆逼的?!
就他娘的没骨头,日后别落老子手里,要不然老子要他好看。”
他们偎着树干把衣服烤干,围着岛转了好几遍,找幸存的土匪,每找到一个,六子都扑上去,又拍又晃又吆喝,好像只要他使足了力气,就能把死去的土匪从阎王殿喊回来。葛晋颂看得难受,去拉他。
六子不停地哭,哭得鼻涕老长,哭着历数他和死去的土匪的交集。
是啊,想想这些土匪,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岛上,相依为命、苦乐与共里,这份交情不见得比同胞兄弟浅,葛晋颂陪着呜呜痛哭的六子找到了一具又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又一具具抬到一起,一共五十七具尸体,六子跪在那儿哭得像个孩子。虽然吃尽了土匪的苦头,可看他们死状如此惨烈,葛晋颂心里还是很难受,就默默去找了把铁锨,默不作声地挖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