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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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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六子哭够了,也找了把铁锨,和他一起挖。

挖到天黑,才把五十七个人的坑挖好,又一具具抬进去,掩埋好时已是下半夜。

葛晋颂和六子围着岛转了一圈,找了些烧残的木板和树干,剥了些树皮当绳子,扎成个木筏,拿两块破木板当桨划出湖心岛,再回头去看,岛上火虽熄了,但依然狼烟阵阵,像只巨大的露天火盆。

葛晋颂唏嘘,原以为要死在岛上无疑了,阴错阳差,竟被鬼子救了出来。

六子要去找魏世瑶,依着魏世瑶的脾气,兄弟们五十七条性命的血海深仇他不可能不报,他去也算添把手。

葛晋颂跟金送子讲这段时,已经走到胶州境内了,何桂枝听得惊恐,问葛晋颂知不知道葛佑安被埋在什么地方。葛晋颂说知道,六子告诉他了。何桂枝说:“等天下太平了,去把你叔的骨殖移到祖坟里去,不能让他在外面当孤魂野鬼。”

葛晋颂说:“肯定。”

金送子一直没说话,葛晋颂当她吓着了,问她想什么呢,金送子恍惚说:“在想人这辈子。”葛晋颂问:“人这辈子的啥?”金送子说:“人只有大难临头的时候才颠沛流离,富足的安稳日子过着时谁挪窝儿?”

葛晋颂也“嗯”了一声,继续拉着车往前走。

其实金送子在想:德生去峡山湖干什么?鬼子为什么会突然去打峡山湖?难道是因为她求德生帮忙救葛晋颂,德生就说服鬼子去峡山湖剿匪了?

金送子越想越害怕,不管德生用什么理由说服鬼子去峡山湖剿匪,目的肯定是为了救葛晋颂。以葛晋颂的脾气,虽然他恨土匪,可因为土匪抗日,就不再是一般的土匪,是有血性的热血男儿。如果他知道鬼子去峡山湖剿匪,是因他而起,他一定宁肯自己死在湖心岛,也不愿意那五十七个抗日土匪因此而殒命。

金送子心里忐忑,又不敢跟葛晋颂说,只能一声不吭地帮着推车。

沿铁路线走了十几天,走到大港,何桂枝说闻到鲜鱼味了,说完,站在街边的风里,使劲儿喘气,好像刚出锅的鲜鱼会随着呼吸进到她嘴里。

葛晋颂找户人家敲门借碗热水喝,顺道问路,知道再走就到栈桥、到海里了,怎么办?

青岛的冬天和高密的冬天不一样,高密是干冷干冷的,寒风吹到脸上,像撒了一把冰冻的梅花针。青岛的冷,潮乎乎的,无边无际,冷雾浸润,一点点往骨头里渗,何桂枝和孩子们受不了,瑟缩在板车上的被窝里不敢露头。葛晋颂决定就地安家,没房子,就在大港火车站的桥洞子里凑合了几晚上。

逃荒要饭的太多了,桥洞子里天天晚上打得头破血流,就为了抢一溜儿能躺下去的地方。葛晋颂扶老携幼,桥洞子不是省心地方,就把板车拖到劈柴院卖了,在小鲍岛租了两间厢房,又上街捡了几块木板和方砖,就地支起来当吃饭桌,算是安下家了。

初来乍到,一家五口大眼瞪小眼,寅吃卯粮,卯粮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日子恓惶,金送子像热锅上的蚂蚁,每一粒米、每一撮面都要精打细算着吃,葛晋颂要出去找事干。金送子愁,说:“人生地不熟的,你能找啥差事?”

葛晋颂说:“我识字,会算账,青岛满大街的店铺,就算当不了掌柜的,当个伙计也好。”

葛晋颂花了四五天的时间,从辽宁路走到中山路,铺子走了不下五十家,倒是有要打杂的,可工钱少得刚够一家五口人喝粥的,一天两天行,如果天天喝粥,长此以往,人就虚脱了,到时候,怕是连煮碗粥的钱也挣不来了,他只好打个转身出来,兜兜转转地就走到了临清路。

临清路的门面比中山路和辽宁路上的门面气派,铺子招牌上的字半生不熟的,葛晋颂一边纳闷这是哪国语言一边进了卖瓷器的铺子,问要不要伙计。

老板穿着宽大的衣裳,像戏文里的人,抬眼看了葛晋颂一眼,阴着脸咕噜了一句。葛晋颂虽然听不懂,但起风镇上住着鬼子,他听出来是日本话,心里一咯噔,转身走了,回家问邻居:“临清路上的铺子咋是日本人开的?”

邻居说临清路和聊城路上的铺子都是日本人开的,除了给日本人做事的汉奸,中国人平时都不去。

葛晋颂说:“怪不得呢。”邻居问:“怎么了?”葛晋颂说去临清路上找事做了。邻居大吃一惊,问日本人凶没凶他。葛晋颂回想了一下,虽然日本老板的话他听不懂,但从他沉着的脸上看,肯定不是好话,就说应该是凶了吧。

邻居说被拿嘴凶一顿算他运气好,街上拉脚送货的,都不愿往这俩地方去,因为不知啥时候运气不好,碰上横的,挣不到钱不说,搞不好还得挨打,找警察,理不一定找回来,说不准还得再挨顿骂,警察见了日本人就跟见了祖宗似的,根本不给咱中国人撑腰。葛晋颂就想起了唐华山,气得不行,说:“这不没中国人的活路了?”邻居让他别愁,青岛是港口城市,运出运进的货,都堆在码头和火车站上,搬搬扛扛的都需要人力,让他去码头和火车站看看,只要身子骨壮实,肯下力,保准有饭吃。

葛晋颂从没想过自己会沦落到靠出苦力吃饭,可一家人都指望着他,也只能如此,第二天跟邻居去了码头,工头见他壮实,二话没说就留下了。

码头上的活儿,清一水的是扛大包,葛晋颂没觉得多难,葛家没败落的时候,一年收两茬,一茬麦子一茬豆子,都是他领着雇工一麻袋一麻袋扛上车拉回家的。可等他在码头干上活儿时,才知道这和在陆地上扛麻袋不是一回事,在陆地扛麻袋,每一脚都是踩在地上,踏实,有数,在码头上扛大包,不能使傻力气,因为船会晃,廊桥也会摇,比在陆地上扛大包,要多使两份的力气,一天大包扛下来,人累得就傻掉了,觉得自己都不是人了,像牲口。回家往炕上一躺,像散了捆的柴火。金送子看着心疼,让他别干了。葛晋颂说:“不干吃什么?”

金送子闲不住,见有人端着针线笸箩在路边给人缝穷,觉得也是条路,就糊了个针线笸箩,买了各色的线和布头端到街边坐着,一天竟也能挣几毛。

所谓缝穷,都是穷人的衣服,破得不能再破了,才抽点儿空闲,找个缝穷婆当街坐下来,衣服都不必脱,穿在身上让人给缝补好,所以,山东有个风俗,衣服破了、扣子掉了,要缝补,一定要脱下来,倒不是怕穿着缝真的会缝穷,是图个吉利,因为只有穷得没衣服替换才穿在身上缝补。

但凡来缝穷的人,都奔在穷忙的路上,金送子勤快,从不拖活儿也不磨洋工,不耽误来缝穷的人干活儿,再就是手艺好,针脚细密,不糊弄人,金送子在辽宁路上缝了一年穷,就缝出名气来了。别的缝穷婆那儿没活儿干,她的摊前却有人排队,金送子得意得很,跟葛晋颂炫耀。

葛晋颂就笑,说:“你再有名有啥用?就是贩夫走卒嘴里的名声,还能把你捧上天?”

金送子想想也是,却并不泄气,说再干一阵,攒点儿钱,租个楼梯间,有门面了,外人看着也体面,要不然只能蹲在马路牙子上挣穷人的小钱。

葛晋颂说:“志向不小,还开铺子呢,母鸡要打鸣啊?”

金送子说“那是”。葛晋颂没再吭声。金送子就在被窝里絮叨,说有钱人家的衣服也缝补,尤其是好料子衣服,剐了、蹭了、磨破,都缝补,手工费高,但不会找蹲马路牙子的缝穷婆,其一他们瞧不上缝穷婆专门缝补穷汉衣服的粗枝大叶手艺,其二也觉得不体面,都送铺子里缝。</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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