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葛晋颂从没像现在这样,自觉活得羞辱,失去了土地,失去了酱铺,丧家犬一样住在老浦的房子里。何桂枝嫌一天三顿饭吃得像猪食,怪金送子是扫把星,自从她进了门,葛家就没过几天安生日子。
一开始,金送子忍着,可越忍,何桂枝就抱怨得越是来劲,就忍不住和她吵了一架。葛佑安看着鸡飞狗跳的家,叹气,说:“完了,葛家这是要败了。”说完,背着手走了。
葛佑安一出门就是几天,也没见着人回来,金送子四处打听,起风镇上的人有说看见了,有说没看见,看见了的说看见葛佑安往镇外走时问过他,问他去哪儿。他都笑嘻嘻的,说找钱去。
金送子每天出去打听葛佑安,见过他的人越来越少了。有人劝她,说这年头,能走动的都出去逃荒了,谁在家里等着饿死。金送子想想也是,就回家了,不再出去找。何桂枝一会儿哭葛佑安肯定让人当猪杀着吃了,一会儿又骂葛佑安没良心,嫌她小脚走不动,出去逃荒也不带她。一开始金送子还好言劝慰,何桂枝说她假惺惺,说她巴不得自己和葛佑安都出去逃荒要饭给家里省口粮。她何桂枝偏不!
她宁肯在家饿死也不出去丢人现眼,让金送子死了这条心。
金送子知道她是饿魔怔了,遂不和她一般见识。
有天在街上遇见德生,德生还是老样子。
有段时间,一个日本女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街上玩儿,有人说是据点里日本军官的老婆,但金送子知道是德生的老婆吉野直子,因为小男孩和少年德生一模一样。她在一边远远看着,还冲吉野直子笑了一下,把吉野直子笑蒙了。在中国街上,她一定是见惯了别人惊惧或是憎恶,从来没人像金送子这样友善地冲她笑,所以,她蒙了片刻,然后变得紧张兮兮,拉着儿子快步走了。
德生说金送子家的事他听说了。金送子说:“我见过你老婆了,长得挺好看,你儿子和你年轻那会儿一模一样。”德生就笑,说吉野直子非要到他驻点的地方看看,就来了。
两人站在街上,再也找不到别的话。金送子不想再引起别人误会,就说:“走了啊。”
德生说:“今年是荒年啊。”金送子说:“是啊。”德生说:“晚上你去掏掏家里阳沟。”
阳沟是院墙上的一个洞,方便院子里的雨水流到街上,很小,猫和奶狗能爬进爬出。
金送子明白,德生有东西给她,不好当面给。大约关于金送子是他这个汉奸的亲戚的流言,他也听说过,所以,在街上见着金送子都是绕着走,绕不过去就装没看见,绝不打招呼。
金送子想说“别”,可还没说出口,德生就已大步流星走远了。
晚上,全家都睡下了,金送子到阳沟那儿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包点心和一个罐头。点心香穿透草纸,直抵脑门,她忙捂在怀里,心紧张得怦怦跳,满脑子都是怎么喂到葛鸿飞和葛鸿雁嘴里。
住回老浦原来的房子后,葛佑安和何桂枝住东间,她和葛晋颂带着俩孩子住西间。如果把点心和罐头拿进屋给孩子们吃,葛晋颂肯定要问哪儿来的。这可是连地瓜蔓做的窝窝头都吃不饱的灾荒年间,除了德生,她找不到第二个出处。葛晋颂如果知道是德生给的,肯定得让她扔出去,因为德生而起的葛家是汉奸亲戚的风言风语,让他常常有黄泥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的恼火。
金送子踟蹰半天,进屋,问葛鸿飞有没有尿。因为饿,葛鸿飞喝了一肚子水,说尿。金送子说尿罐破了,让他穿衣服下去尿,尿完她关门睡觉,说着,把葛鸿雁也拎了起来。
葛晋颂睡得迷迷糊糊地说:“大冬天的,你把他们提溜出去别冻感冒了。”金送子说知道,把俩孩子领到猪圈,掏出点心就往他俩嘴里塞。她告诉他们,吃了谁都不许说,要不然明天晚上就没的吃了。
点心又香又甜,好吃得葛鸿飞都要哭了,拼命点头,让金送子放心,打死他他也不会告诉别人。
金送子把罐头用一团草包起来,找地方藏好,告诉他们明天晚上吃罐头。
可第二天就被何桂枝发现了。葛鸿飞小,心里不藏事,从第二天早晨睁开眼就惦记着吃罐头,趁金送子去当铺当银头面,偷偷把罐头掏出来了。可罐头是马口铁的,他不会开,就拿菜刀搁在石头上砍。正好何桂枝去茅房路过猪圈,闻到一阵奇异的香,寻味找过去,就看见了大快朵颐的葛鸿飞。看着罐头,何桂枝眼珠子都红了,问葛鸿飞吃的啥,葛鸿飞说罐头,何桂枝问啥叫罐头,葛鸿飞说肉装在铁盒子里不会臭,就是罐头。何桂枝的眼泪唰唰往下滚,问这不会臭的肉是打哪儿来的,葛鸿飞不会撒谎,就说娘藏的。
何桂枝也挖了一块肉抿到嘴里,香得眼泪就掉下来了,就这样,她和葛鸿飞你一口我一口把罐头吃完,跟葛鸿飞说:“把空盒子给我。”
空马口铁盒子又不好吃,葛鸿飞没跟她争,塞给她就撒丫子跑出去玩儿了。过了一会儿,金送子回来了,年景好的时候,当个头面的钱能买两口袋玉米面,可现在,当一个头面只买回十斤玉米面。
何桂枝站在她和葛佑安睡房的门口,看金送子小心翼翼地把玉米面倒在面瓮里,才说:“鸿飞娘,你过来下。”
金送子当她有事,就过去了。
何桂枝把空罐头盒子放在炕正中间,虎视眈眈盯着金送子。
金送子以为她发现了罐头,自己吃了,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说:“婶,您怎么能这样?”
何桂枝说:“我哪样了?”说着,就哭,说怪不得葛佑安在这家待不下去,老了,不能了,谁都欺负,侄媳妇到底是侄媳妇,有好吃的藏着掖着不给吃。
金送子唯恐葛晋颂知道德生给罐头的事,忙把门关上,说:“婶,您听我解释。”
何桂枝说:“你解释啥?把罐头藏在猪圈里的不是你?”
金送子低声下气地认错,说:“是我是我。”她把德生前天晚上给点心和罐头的事说了,说,“婶,只要您不声张,别让晋颂知道,以后他再送吃的,您和孩子一起吃。”
何桂枝不相信:“真的?”
金送子说:“真的,可千万别让晋颂知道,要不然谁都没的吃。”
何桂枝知道葛晋颂讨厌日本人,说:“行,只要你不藏着不给我吃,我就不声张。”
金送子说既然这样,让鸿雁和鸿飞姐弟俩过来睡,等德生再送来吃的,她直接拿过来,这样,葛鸿雁姐弟俩就不用大冬天半夜跑猪圈里偷着吃东西了。金送子说得诚恳,何桂枝就不再折腾了。
从何桂枝屋出来,葛晋颂问:“婶婶又折腾什么?”
金送子顿了顿,说:“咱叔不见好几天了,嫌咱不管不问。”
葛晋颂说明天他出去找。葛晋颂终于愿意出屋见人,金送子很开心,说:“行,你带上干粮出去多找几天,要不然,咱叔不见了,你这当侄的不作为,街坊邻居该说闲话了。”
没等葛晋颂出去找,葛佑安回来了,还美滋滋地背回了半口袋黄豆。
葛晋颂奇怪,问他这几天都去哪儿了。葛佑安兴冲冲地说办了件大事,说着,瞭望了一眼葛家的铺面,说:“我就不信,咱祖上的家业,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让人给掠了去!”
葛佑安确实干了件大事。
灾荒年间,在“大东亚共荣圈”里的高密匪患四起,伪政府唯日本人马首是瞻,日本人不仅想要这里的地皮物产,也想要人心。想要人心,地方管理和治安就得抓上去,上次县警备队峡山湖剿匪七天,损兵折将,一事无成,日本人很恼火,痛斥唐华山的警备队是群废物,弄得唐华山很没面子,一心痛雪前耻,又苦于峡山湖易守难攻,想不出办法只能望湖兴叹。
葛家世代攒下的家业被魏世瑶一票绑没了,从体面人家落魄到饥寒交迫,葛佑安咽不下这口气,自恃知道魏世瑶底细,装成逃荒的,直奔魏家庄,找到魏世瑶家。
时隔多年,魏世瑶他娘已不认识葛佑安了,当他是要饭的,给了他半个玉米面饼子。在吃糠咽菜都填不饱肚子的灾年,出手就是半个玉米饼子,让葛佑安怀疑,一定是魏世瑶在偷偷接济她。
如果是这样,说明魏世瑶是个孝顺儿子。
他在魏家庄又待了几天,拿出赶集扯古的劲头跟人扯天,打听魏世瑶家的事。果然,有街坊邻居说奇了怪了,遇上荒年,整个高密都饿得像只张嘴兽,就魏世瑶他娘过得滋润,有吃有喝,还有人在她倒出来的炉灰里发现了鸡蛋皮。饿急了眼的人半夜翻墙去她家偷粮食,过不了几天就被人半夜摁在炕上打断了腿,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漏网的,久了,就没人敢去偷魏世瑶他娘这个孤寡老太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