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佑安越发笃定,就去县警备队,找唐华山,问他想不想一雪峡山湖剿匪失利之耻。唐华山当然想。
葛佑安说:“我有一个办法,保证让你们不费一枪一弹让土匪头子自己划船上岸找你们投降。”
唐华山知道葛佑安是出了名的耍嘴的,只是好茶好水招待着,并没当真。葛佑安虽是个连高密地界都没出过的乡镇秀才,但走南闯北地赶集,小热闹总是瞧过一些,也看出了唐华山的不信任,话里就有了些阴阳怪气,说唐华山是不是感念着土匪帮他爹拿下了葛家的祖产,所以不舍得收拾他们。
唐华山被他激得没法,也撂了狠话,说:“葛叔,你说说看,你的法子如果能让土匪上岸投降,我给你五块大洋。”
葛佑安说:“那不行,你是县警备队队长,剿匪是你的本分,我来给你出谋划策,不单是图你这五块大洋。”
唐华山问葛佑安想干啥。
葛佑安说:“土匪不是抢了我们家粮食,还勒索了一千大洋吗?
你要剿得成匪,就给我还回来。”
唐华山把摸出来的大洋在手里掂了掂:“葛叔,我得把丑话给你撂前边,匪我会去剿,但你们葛家的钱财想全须全尾地弄回来,我保证不了。”
葛佑安说:“那也比都便宜了土匪强。”
唐华山说:“你说吧。”
“我知道峡山湖的土匪是谁,知道他家在哪里,知道他家里还有个老娘,也知道他是个孝子,你觉得呢?”
唐华山觉得有点儿意思,给葛佑安放在桌上两块大洋,让他继续说。葛佑安瞥了一眼大洋,继续说:“如果你拿了他娘,去峡山湖边喊话,让他出来投降,要不然就枪毙他娘,你觉得土匪会不会上岸投降?”
唐华山又放下两块大洋,把最后一块大洋捏在手里,问土匪姓甚名谁,家在哪里。
葛佑安把那块大洋也拿过来,一起装进口袋,说:“土匪姓魏,叫魏世瑶,家住魏家庄,家里还有个老娘。”
然后葛佑安就走了,去当铺买了件绝档大褂,又去澡堂子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吃了两大碗烩火烧,才打着饱嗝把剩下的四块大洋买成了黄豆背着往家走,进门就把黄豆放在地上,那气势,隆重得就像他给葛家扛回了江山。
葛晋颂打开袋子看了看,问葛佑安黄豆从哪儿弄来的。
葛佑安气定神闲,说买的。葛晋颂想问他哪儿来的钱,又觉得葛佑安身为长辈,这么问很失礼,就问他这些天去哪里了,害得家里到处找。葛佑安说:“我又不是三岁孩子,还能跑丢了?”
何桂枝见他红光满面,不像在外面忍饥挨饿,想想自己被抛在家里,吃掺地瓜叶的窝窝头,就气得不行,骂葛佑安没点儿男人样,大难临头不管老婆死活。
葛佑安让她骂急了,才拍着黄豆袋子吼了一嗓子:“我给咱老葛家出气去了!你以为天上会掉大洋?我要是你说的那种混账货,我有钱也不往家买豆子,吃了喝了把自己打发舒服了再说!”
葛晋颂知道葛佑安酸腐,一脑子乡镇秀才的想当然,唯恐他想当然上脑,惹出他收拾不了的饥荒,就问他干什么给葛家出气的事了。
葛佑安拿出说书先生卖关子的劲头,让葛晋颂耐心等着,最好现在就去跟余天恩打个招呼,过几天,得借他家骡子和马车。
葛晋颂让他绕得一头雾水,说:“无缘无故的,借马车干啥?”
葛佑安胸有成竹:“我让你借你就借,哪儿有那么多干啥不干啥?”说完,捻起黄豆粒儿问金送子,“知道叔为啥要买黄豆吗?”
金送子说不知道。
葛佑安得意地说饥荒年间,人吃糠咽菜容易得浮肿病,不等饿死就肿死了,但往糠菜里兑上点儿黄豆,人就不会肿了。葛佑安把黄豆扔回袋子里,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转到门口,望着葛家老宅,说:“不过,这吃糠咽菜的日子,也过不了几天了。”
葛佑安神神道道胸有成竹的样子,把一家人弄得云里雾里的,因着对苦日子的怕,何桂枝已信以为真,追在他屁股后面,让他许个确凿日子。
葛佑安问她:“要日子干吗?打算把自己再发送一遍?”
何桂枝哭着说,吃够了糠咽够了菜了,让葛佑安给个日子,她掐算掐算,要是不吃也能挺到那天,她就不吃了。
葛佑安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说:“一集吧。”
一集是五天,何桂枝觉得她挺不了那么长时间,还得吃,但好歹算有盼头了,就心悦诚服地把葛佑安奉承了一顿。
葛佑安生平最喜奉承,给两句好话,就会觉得自己连上天的本事都有了,他捻着山羊胡子,瞄着葛家的老宅说:“唐华山说过的话,有一句我记得真真儿的,三年之内,葛家随时可以原价把家产从他手里赎回来。”说着扭头看葛晋颂,“等我把家产赎回来,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没白生养我葛佑安一场!”
夜里,金送子问葛晋颂:“咱叔拿什么往回赎家产?”葛晋颂说:“你真信?”金送子说:“可咱叔说得一本正经啊?”葛晋颂把被子给她掖了掖,说:“我小时候见过咱叔在茶馆里跟人谈天说地,比现在还一本正经。”意思是他不信,让金送子别听他哄自己个儿高兴的那一套。
葛佑安跟何桂枝说再有五天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可连五天还不到,葛晋颂又被土匪绑走了!
还是麻脸土匪领人来绑的,半夜从后窗进来,扬手就打,几个土匪把葛晋颂捆粽子似的捆起来,拖麻袋包似的往外拖,金送子追到街上,问土匪要什么,她这就去找!
麻脸土匪说:“要葛晋颂的命!”
说完,一行人扬长而去。
金送子像掉了魂似的站在街上,拼命想这是怎么了。葛佑安抄着手,探头探脑地到了街上,张望着土匪打马跑过的龙须河底说:“真是抓不净的虱子拿不净的贼,这是哪一帮?”
金送子说:“还是原来那帮。”
葛佑安大惊失色,说:“不能吧。”
金送子说:“我看真真儿的,还是前两回那麻脸领人来绑的。”
葛佑安愣愣站着,往领子里缩了缩脖子,自言自语道:“按说不能。”金送子慌得要命,家也没回,就往余天恩家跑。
听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余天恩也诧异,说:“我看魏世瑶也是条汉子,咋能说话不算话,没完没了呢?”
金送子说:“可千真万确他又把葛晋颂绑走了。”
余天恩问要多少赎金。金送子泪就下来了,说魏世瑶是做土匪的,要立威,肯定说到做到,这次,莫说葛家拿不出钱来了,就算能拿得出来,他要的也不是钱,是葛晋颂的命!余天恩说土匪绑人要命不要钱,里面一定有蹊跷,要再走一趟峡山湖,其一是他给魏世瑶手下的土匪看过伤开过药,也算是有点儿交情,看看能不能给葛晋颂说情;其二,就算魏世瑶不给他面子,至少也得弄明白魏世瑶为什么要出尔反尔跟葛家没完没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