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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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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金送子给许仙办葬礼的时候,葛晋颂被带上了峡山湖湖心岛,关在柴房的一个硕大木笼子里。

木笼子是历任土匪关押人质的地方,已许久没用。

麻脸土匪往笼子里塞葛晋颂的时候骂了一句,说上岛这几年,他们从不图财害命也从不绑人质勒索钱财,都是葛晋颂逼得他们坏了规矩!

葛晋颂以为魏世瑶会见他,不管是痛斥也好快意恩仇也罢,只要能见上面,他就好好解释一下,县警备队围剿峡山湖,和他没半毛钱的关系,魏世瑶却没有来,倒是陆续来了几帮土匪打他。

县警备队围剿湖心岛时打死了两个土匪,他们的好兄弟们把葛晋颂拖出来,劈头盖脸地打了一顿。几个受伤的土匪,因为岛上没药,痛得难受,也来打葛晋颂出气。

葛晋颂被打得奄奄一息,要见魏世瑶。魏世瑶不见,说他们之间,没什么好见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要葛家把钱拿来,他二话不说就放葛晋颂走,如果拿不来钱,对不起,说好半个月,他不会等到第十六天就喂他吃枪子。

葛家虽然开酱铺,但却是典型的农耕世家,一百多亩地,要养活一家老少,农忙时十几个雇工也要开销,一年下来剩不了几个钱,都在炕洞里藏着,攒了这么多年,不超过两百大洋。魏世瑶要一千大洋,除非卖地卖铺子,一想到祖宗攒了几辈子才攒下的家业就要因为赎他而灰飞烟灭,葛晋颂就不想活了,土匪再来打,也不躲闪,甚至把头和胸口往土匪拳脚底下凑,说:“你们打死我算了。”

土匪不傻,得给他把命留着,苦主送来赎金,活人交出去,这是江湖规矩,到谁那儿都不能塌边,不然贻笑大方。所以,他们每次打差不多了,就把葛晋颂塞回木笼子一锁,扬长而去。

有一次,土匪打完走了,他躺在笼子里迷糊,听见有人捏着嗓子喊葛掌柜,声音熟悉。他以为自己死了,魂回了酱铺,就没睁眼,想着金送子和孩子,泪落了下来,泪水流过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脸,好像往肉里撒了一把梅花针,疼得钻心。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胆怯,一直在耳边回旋,葛晋颂想死了不会疼,大概还活着,就使劲睁开被血水粘连在一起的眼,看见了六子。

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挣扎着坐起来,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六子。

六子土匪打扮,比以前壮实了点儿。葛晋颂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六子有点儿不好意思,说当年他从葛家辞工以后,去潍坊当了一阵伙计,后来,遇上国民党部队招人,就去了,打了几场仗,一个团的建制打没了,就编到另一个团,编来编去就编到魏世瑶团里了。

在土匪窝遇到昔日旧人,葛晋颂莫名就生出了一丝求生希望,也踏实了好多,问魏世瑶放着国民党正规军不干当起了土匪来,这到底怎么回事。

六子说魏世瑶所在的师吃了败仗,师长要投降汪伪部队,魏世瑶不干,和师长吵了一架,差点儿拔枪互射,在兄弟们的劝说下,趁夜黑风高带着一个团的人马跑了。魏世瑶本想回高密投奔县长曹梦九,为保卫家乡出点儿力,结果人还没到高密,曹梦九弃高密城跑了,魏世瑶和县城里的日本人打了一仗,寡不敌众,就撤到峡山湖湖心岛做了土匪,但他们从来不绑票,没吃的了就在铁路沿线扒火车,抢鬼子的运送物资,偶尔也抢鬼子据点。这两年高密大旱,鬼子的火车押运比以前严了,据点也不好偷,岛上没吃的了,魏世瑶实在没辙,就打上了葛家的主意,画了进出起风镇的路线图和葛家位置,让二当家带着弟兄们去借粮食,说白了,就是抢,可没想到葛家事后报官让警备队来围剿。为了狙击警备队,他们打光了所有子弹,还死伤了人,魏世瑶恼羞成怒,决定开斋,绑了葛晋颂的票。

六子说:“掌柜的,听说大当家要一千大洋呢,拿得出来吗?”

葛晋颂说:“谁知道呢。”

六子说:“要不我偷偷把您放了吧。”

葛晋颂苦笑:“你放了我,我出得了岛吗?”

六子哑然。湖心岛离湖边二十几里,明镜似的,毫无遮掩,人一出岛就会被放哨的土匪发现,根本没得逃。

六子要替葛晋颂求魏世瑶,就算不减少赎金,至少也别让土匪们折腾葛晋颂了。葛晋颂说:“算了,土匪大都生性多疑,别饶没求成,把你也搭进来。”

六子只好作罢,事后编了个理由,跟二当家要了个差事,专门看守葛晋颂,如果远远看见土匪有要来打葛晋颂的架势,就给葛晋颂递个暗号,让他躺在笼底装死,为了赎金,土匪也不想打死葛晋颂,就算了。

湖心岛上的葛晋颂勉强过上了不挨打的日子,金送子一边给许仙办丧事一边张罗卖地,家虽然是葛晋颂撑着,家业却是祖上留下来的,也有葛佑安的份,想卖,就得跟葛佑安商量。葛佑安打量着一家老小,说:“卖了地,吃啥?”

葛佑安说的也是实情,就算卖了地还有酱菜铺,可酱菜铺卖的,都是自家地里产的,没有地了,原料就要从市面上采买,成本高,利薄,一年忙到头怕是也挣不了几个钱。

葛晋颂被绑以后,余天恩几乎天天来,叮嘱葛家上下,即便知道葛晋颂是魏世瑶绑的,也不能张扬,土匪也是人,忌讳兜老底,主要是怕牵累亲朋好友,怕张扬出去,事情失控,激怒魏世瑶,对葛晋颂下狠手。

葛家可以三缄其口,但葛晋颂怎么赎,到底怎么跟葛佑安开口卖地,让金送子进退维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余天恩看出来了,说:“葛掌柜家的,人命关天,有些话,你该说就说吧,憋在肚子里,事过不了自己的槛。”

金送子就狠下了心,吃完晚饭,葛佑安两口子要上楼,金送子说:“叔,我有话要跟您和婶商量。”

葛佑安看看何桂枝。何桂枝很警惕,说:“啥事非要晚上商量?这不成心让人睡不着觉吗?”

金送子心里一寒,说:“婶,晋颂在土匪窝里等钱赎呢。”

何桂枝说:“我和你叔,在这个家,有口饱饭吃就行,可没攒下钱。”

金送子说:“我知道,婶,您也知道,魏世瑶要一千大洋,我一个妇道人家,杀破天也弄不出一千现大洋。可晋颂是我孩子的爹,我也不能因为这就眼睁睁看着他让魏世瑶撕了票。”说着,泪就忍不住了,滚滚地往下流。

其实,自从葛晋颂让魏世瑶绑了去,葛佑安和何桂枝的心也没安生过。没钱赎葛晋颂,主动让金送子卖家业?就算把葛晋颂赎回来了,家业没了,日子得有多凄惨?看看天天扛着锄头蹲工夫市等主顾的人吧!饭都吃不上了,他葛佑安还有脸泡茶馆混铺子扯大天?何桂枝哪儿还有钱买零食串门子?所以,纵然他们也想把葛晋颂赎回来,可一想代价,就怯得万鼓齐擂。

金送子虽也怨他们薄情,但也能体谅,哪儿有心甘情愿倾家**产的人呀?事虽然因葛锦绣而起,葛锦绣是葛佑安的女儿,可毕竟土匪就认准葛晋颂了,这是谁都没办法的事,她擦干泪,说:“叔,婶,咱分家吧。”

葛佑安两口子原以为她要商量的是卖地赎葛晋颂,没想到竟是分家。葛佑安吃不准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日子风调雨顺的时候没分家,大难临头了,我和你分家算哪一出呢?”

金送子说:“叔,分吧,我要赎晋颂,不能连您那份家业也卖了。”

葛佑安仿佛被将了军,脸涨得通红,拍了楼梯栏杆一把:“侄媳妇!你说这话,分明是要把我置于不仁不义之地!”说着,他又拍着自己的瘦脸,“还让不让我葛佑安要这张老脸了!”

金送子一下子就给葛佑安两口子跪倒在地:“叔,婶,我不能为了赎晋颂连累得二老倾家**产。”

葛佑安定定看着金送子:“非得要卖地?”

金送子点头,起身抱出葛晋颂统下的账本,让葛佑安自己看,账上葛家有多少钱,炕洞里就藏了两百,其中一百是葛佑安这边的,葛晋颂怕二老手松,攒不住钱,就一直放炕洞里替他们攒着。

葛佑安草草看了一遍,前几年挣的钱都买了地,后来又翻盖了后面这栋二层小楼,基本没剩下钱,外面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欠账没收回来,也就二十几大洋,相比魏世瑶要的一千大洋,也是杯水车薪。

葛佑安合上账本,叹了口气,说:“侄媳妇,这家,我不能分。”

金送子一听就急了,说:“叔,您不分,我没法卖地。”

葛佑安说:“我葛佑安活了大半辈子,不能这时候让人戳脊梁骨,卖吧!都卖了吧!分了家,就这年景,五十亩地,你也卖不了四百大洋。”

金送子扶着楼梯栏杆,给葛佑安两口子鞠了个躬:“我替孩子谢谢二老了。”

人,最难的,就是利益关己时的取舍,一旦决心已定,也就那样了,现在的葛佑安就是豪情万丈,他说:“侄媳妇,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只要能把晋颂赎出来,魏世瑶把我这条老命拿去都行,莫说卖田产,田产卖了不够,咱卖铺子!咱把身家性命都豁上了,老天怎么着也得给条活路吧!”

葛家卖地的风放出去两天了,连打听价的都没有。金送子心如油煎,去余天恩家问了几次,说不行就降价。余天恩说不是降价不降价的事,是没人问。金送子说:“要不我去挨家问问,看谁家想买地。”

余天恩说,一下能拿出上百大洋的,起风镇找不出几家,能一下拿出五百大洋的,除了唐立成没旁人,可现在是灾年,地买回去种不了也是荒着,老话说,有钱不买半年闲,谁知道老天要旱到什么时候?见金送子愁得人都瘦了一圈,余天恩不忍,说他去唐立成家问问,让金送子回家等信。

晚上,余天恩来,说他去唐立成家了,唐立成也叫苦连天,说唐家是看上去家大业大,可人口也多,开销大,再就是这年景、这世道,谁还有心思置办田产?

金送子泪就下来了。

余天恩说考虑到赎葛晋颂要紧,他主动给降了价,从一千降到八百,唐立成还是没要买的意思。金送子说再降就凑不齐一千大洋了。余天恩站在院子里,打量着葛家的院子说:“人比家业要紧,人没了,要家业有什么用?”

金送子就明白了,余天恩这是让她连铺子带住宅一起卖,就看看葛佑安。

葛佑安打量着院子,说了句没脸见祖宗了,就上楼了。

余天恩说:“晋颂家的,你也知道,唐立成看好你家这铺子和家宅不是一天两天了。”

金送子说:“他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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