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天恩点头,说他去找唐立成的时候,唐立成虽叫了半天苦,但最后说,他对买地不感兴趣,如果带着葛家铺子一起卖,哪怕借钱他也要买。
金送子说:“我们家铺子是连着家宅的,卖了铺子和家宅,一家老小住哪儿?”
余天恩看看后面的二层小楼,说:“你叔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祖上留下了家和田产,这都人过半百了,突然又要成过眼云烟,也够难为他的。”
金送子含着泪点头,送走余天恩,她呆呆坐着,饭也没做,葛鸿雁和葛鸿飞也知道事关重大,饿了也不敢吭声,眼巴巴看着她。
虽然葛晋颂被绑架的起因是葛锦绣逃婚,可让金送子跟葛佑安说卖房产,她张不开口。傍晚,葛佑安从外面回来,何桂枝就把余天恩的话告诉他了。葛佑安气得山羊胡子发抖,一扬手,把烟袋锅子撇进了鱼缸,跳着脚骂唐立成:“我×你姥姥!”骂他乘人之危,骂他欺人太甚,啥难听骂什么,全然是撒了泼的何桂枝,而不是乡镇秀才葛佑安。
要不是何桂枝把他拖上楼,大有要骂个天长地久的架势。
金送子愁肠百结,坐在黑洞洞的铺子里抹眼泪。半夜,葛佑安过来,说了俩字:“卖吧。”
金送子说:“叔,苦了您和婶婶了。”
葛佑安叹口气,摆摆手:“一家人,别说见外话。”说完,欲言又止地站在门口,好像还有千万句话,不知从何说起。是啊,葛晋颂被土匪绑了,说到家,祸根还是在自家闺女身上。“早知如此,葛锦绣一出生我就该给按尿罐里淹死。”葛佑安恨恨地说。
第二天一早,金送子去找余天恩,托他给唐立成捎话,葛家酱铺和地一起卖,八百大洋,一分也不能少了。
家宅和地的买卖文书,葛佑安去签字画押。按下指印的瞬间,葛佑安老泪纵横。唐立成见状,说不想落个乘人之危的说辞,不买了。
金送子就急了,说:“怎么会呢?您这是救我们葛家于水深火热。”
唐立成搓搓手,看看葛佑安。葛佑安忙拿袖子抹掉眼泪,说:“唐镇长,我家晋颂能不能活命,就靠您了。”
唐立成这才冲余天恩和几个中间人打拱说:“今天的事,大家做个见证,葛家的家宅和田产,虽是卖给了我,但三年之内,葛家若能翻身,可原价赎回田产和家宅,我唐某人没半句怨言。”
众人七嘴八舌地赞唐立成仁义,唐立成这才签字画押,把八百大洋交给了葛佑安。
金送子救葛晋颂心切,顾不上给唐立成腾房子,请余天恩陪她一起去峡山湖赎人。
山高路远,怕有歹人见财起意,余天恩让金送子围条被子坐在车上,看上去像是生了病,要外出求医,赶到峡山湖是中午了,余天恩去湖边村庄找人租了条小船,和金送子划着往湖心岛去。
离岸才两里路,湖心岛放哨的土匪就看见了,划着一叶小舟飞一样地过来,老远就有人两手抄成喇叭,大声问他们是干什么的。余天恩抱拳,让土匪回去禀报大当家,说起风镇葛家来赎人了。土匪让他们原地等着,划着小舟飞一样回去,没一会儿,两条稍微大点儿的船从湖心岛划过来,船上十几个土匪,个个膀大腰圆,麻脸土匪也在,他看了看金送子,又看看余天恩,问他是什么人。金送子说是郎中,是葛家的世交,陪她来赎葛晋颂。
麻脸土匪接过装大洋的口袋,晃了晃,又打开看几眼,一摆头,一土匪就把抓钩搭到金送子他们的船沿上,拖着往湖心岛去。
四面环水,岛上湿气重,到处湿漉漉的,好像攥一把空气都能拧出水来似的。
上岸后,土匪分成两帮,麻脸土匪和几个土匪带金送子他们去见魏世瑶,剩下的,留在岸边放哨。
除了湿气重,岛上和外面没什么不同,连房子也是,盖得歪七扭八,像临时想到哪儿盖到哪儿,没章法,也没有想象中土匪窝的霸气和富丽堂皇。
魏世瑶的房子在这些盖得横七竖八的房子中间,东头一铺炕,炕上铺着狗皮褥子,一道齐腰高的矮墙把炕和外面隔开,外面是三间没有山墙隔断的房子,摆着七八条长板凳和一张木板条胡乱拼起来的桌子。桌面没抛光,也没上漆,屋子里的陈设简陋而又粗糙,唯独魏世瑶坐的红木太师椅做工考究,显得格格不入,应该是从外面抢来的。
魏世瑶正在卷纸烟,听见人进来,动也没动,继续卷烟,对进来的人视若无物。
金送子往前走了几步,刚要说话,被余天恩从后面拽了一下,金送子回头看的时候,余天恩向前迈了一步,抱拳说:“大当家,久仰。”
魏世瑶斜眼瞥了他们一眼,说:“还久仰,挺会说话啊,你谁呀?”
余天恩说:“葛家世交,起风镇郎中余天恩。”
金送子说:“我们是来赎人的。”
魏世瑶说:“知道,干别的,你也上不了岛。”说着,又瞥了金送子一眼。
五六年过去了,魏世瑶留起了浓密的络腮胡子,眼神犀利,像随时准备俯冲下来抓鸡的老鹰。金送子心想:怪不得江湖人称老鹞子呢,大概就是因为他这凶神恶煞的眼神吧。魏世瑶见金送子盯着自己看,不自在起来,大概碍于金送子是女流,他压制了火气,冷冷地说:“坐吧。”
金送子说:“不了,我想见我们当家的,接上就走。”
魏世瑶卷好纸烟,点上,眯起眼睛,穿过他吐出来的烟雾望着金送子:“行啊,你们葛家可以,一千大洋,轻轻松松就拿出来了。”
金送子说:“不轻松,我为了让孩子有个爹,卖了房子卖了地。”
魏世瑶不为所动,依然冷酷地“嗯”了一声,斜着眼,挑衅地看着她:“怪我?”
金送子说:“我家男人呢?我要见他。”
魏世瑶还是冷冷地笑,说:“放心,我魏世瑶是个说话算话的人。”麻脸土匪看了余天恩一眼,说:“大当家,这现成的郎中,是不是可以用用?”
魏世瑶恍然想起来一样,坐端正了,冲余天恩抱了个拳:“余先生,岛上有几个受伤的弟兄,可否劳烦先生瞅两眼?开个药方,我也好派弟兄出岛去买药。”
和余天恩说话的魏世瑶跟和金送子说话的魏世瑶判若两人。跟金送子说话,是标准土匪嘴脸;和余天恩,是知书达理的乡绅。
余天恩说行。
魏世瑶起身,带余天恩往受伤土匪那儿去。
土匪们住的平房,大多五六间一排,大概十几排的样子,团团围着魏世瑶住的屋。每栋之间,隔个四五十米,都是简陋的土坯房,房顶用破席子和树枝层层叠叠地搭起来,很不像样。余天恩心里感慨,土匪也有穷的有富的,魏世瑶应该是穷土匪,土匪的日子过得紧巴,不外是不为非作歹,不抢东西,才把日子过寒酸了,对魏世瑶的恶感,就少了很多,特意把话题往葛家身上扯,说葛家已经让他给绑败了,希望他抬抬手,以后别为难葛晋颂了。
魏世瑶很不高兴,说这一趟绑架,原本就是葛晋颂自己找的!他的打算本来就是抢一次粮食就完了,可葛家不知好歹,报官让警备队围剿峡山湖,害得他损兵折将,如果不把葛晋颂绑来,他没法服众。
余天恩说葛家被抢以后,他去过,就报官的事,还问过葛晋颂,他说不报,信不过日本人。魏世瑶说:“狗屁!警备队围剿峡山湖的时候,整天擎着大喇叭在湖边喊,说是苦主报官了,作为维持一方治安的县警备队,他们已经接到上司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把湖心岛的土匪窝端了,所以,如果我们识相,就赶紧出来投降,县警备队还给我们留有一席之地,否则,等着被剿灭了扔到峡山湖里喂王八。”
见魏世瑶愤愤的,恨不能手刃葛晋颂才解气,余天恩怕惹恼他,再生变故,就不再说了,去看了受伤的土匪,开了药方,问魏世瑶是不是这就放他们出岛。葛家房产田产都没了,一家老小,惶恐着呢,葛晋颂早点儿回去,也好早做打算。
魏世瑶说成,给了余天恩一块大洋出诊费。余天恩不要,魏世瑶跟他急,他只好收下。
魏世瑶让土匪把他们送到码头,上船等着,他让人把葛晋颂送到船上。
金送子在船上等得心如焦土,半天,两个土匪才把一团破棉絮似的葛晋颂扔到船上,见他浑身上下给打得没一点儿好地方,金送子抱着就哭。余天恩号了号葛晋颂的脉,说不碍事,都是皮肉伤。
葛晋颂回家的当晚,唐立成拎着点心来了,嘘寒问暖,打听峡山湖里土匪的底细。葛晋颂虽然被打得死去活来了多少次,但敬魏世瑶是宁肯落草为寇也不愿向汪精卫的皇协军投降,是条汉子,在回来的路上就已嘱咐过余天恩和金送子,关于峡山湖里的土匪的底细,不管谁问,都说不知道。
之后几天,唐立成天天来,葛晋颂不是野鹊,做不到天天装昏迷不醒,逢唐立成问岛上的事,就说上岛就被蒙着眼,关在木头笼子里,对笼子以外的事,一无所知。说起被绑架的缘由,葛晋颂就看着唐立成,一脸纳闷地问:“唐镇长,您说,到底谁报的官?”
唐立成张着嘴,短促地“啊”了一声,说:“这个嘛……怕是有人看你家被打劫了,气不过,就去报官了吧?”
葛晋颂依然盯着唐立成不放:“能是谁呢?”
唐立成到底老奸巨猾,心平气和地摇了摇头:“这还真不好猜,乱世嘛,人人自危,可以理解,苦了葛少掌柜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