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70章第70章:“新年快乐。”
黄竹坑警校集体宿舍内,沈之澄和同屋宿友面对面僵持,气氛紧绷。
这场冲突来得毫无预兆。
从小养尊处优的少爷,实在没法忍受和一身汗味的人同住。
对面那位练得身形健硕的新学警翁嘉豪也半点不服软。本来他就看出沈之澄事多,眼下相处几个小时,更是印证了自己的想法,两边争执一触即发。
两人针锋相对,一言不合直接伸手死死揪住彼此的衣襟,谁也不肯松手。
沈之澄打量着对方,这人练到肌肉比脸大。
真要动手,自己未必打得赢。
集体宿舍里另外四名原本互不熟悉的学警立刻围上来,两人一边,分明拦住他们,拼命劝架。
“又不是多大的事,不至于闹成这样。”
“一人让一步……”
“听说这里管得很严的,万一被教官查到,后果——”
话音未落,屋内的吵闹动静已经引来了巡查教官。
庞教官进门扫了一眼混乱的场景,语气冷硬:“第一天报到就打架?精力这么旺盛,出去跑圈。”
“一人五圈,立刻执行。”
沈之澄脸色微微一沉。
实际上,刚才分明是那个大只佬先抬手,他只是反应更快,抢先攥住了对方衣襟。
可这个教官根本不问缘由,不分对错。
沈之澄当场反驳:“凭什么?”
庞教官不由分说道:“十圈,两个一起罚。”
一旁围观的几名学警全都愣住。
谁都没料到只是一句顶嘴,惩罚直接翻倍。
一旁的翁嘉豪立即转头,狠狠瞪向沈之澄。
见他这副模样,沈之澄反倒有了新的主意。
打又不能打,那就干脆气死他。
沈之澄念头一起,再度开口,语气懒懒散散:“凭什么?”
庞教官厉声加码:“十五圈!”
这是典型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沈之澄慢悠悠道:“可——”
翁嘉豪立刻抢过话头:“教官,我们马上去。”
其他学警们瞬间为他们松了一口气。
再这样加码下去,跑到天亮都跑不完。
沈之澄接下惩罚,转身径直走出宿舍楼。
入学第一晚,别的学警都在收拾集体宿舍,适应新环境。
而他则站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开始无休止的夜跑,完成加操。
冬日冷风呼啸,尤其黄竹坑警校靠海,夜风更加冷得刺骨。
沈之澄一圈圈稳步向前,速度始终压着身后的翁嘉豪。
他也不回头看那人,只是在直接超过对方一圈之后,眸光淡淡地扫一眼。
练这么大只,才跑几圈,居然就上气不接下气,太弱了。
翁嘉豪的体能远不如沈之澄,却拼尽力气追赶,暗暗较劲,直到被轻轻松松超过一次又一次,彻底懵了。
就像是玩龟兔赛跑游戏的改良版,沈之澄会稍稍等他片刻,等他即将看见希望的曙光,又猛地反超,屡试不爽。
几圈下来,翁嘉豪喘着粗气道:“你是不是痴线?”
与此同时,宿舍楼的走廊里,庞教官从学警通讯本里找到了黎珩的号码。
黄竹坑警校圈子不大,教官之间消息互通,所有人都已经听说,这一届的新学警沈之澄,是黎珩的亲弟弟。
整个警校,没人不熟悉黎珩。
当年这位学警天赋出众,勤勉能干,以一级荣誉的优异成绩从警校毕业,入职沙田警署,成为一名见习督察。一路走来,她稳步晋升,如今成为西九龙重案组督察,在警界名号响亮。
这是警校,又不是中小学,学警违纪本不必联络家属。但冲着黎珩的名头,庞教官还是拨通了这通电话,简单告知沈之澄夜里在集体宿舍闹事的情况。
那头,黎珩沉默许久,才问道:“庞教官,需要我现在过去一趟吗?”
教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说道:“你什么时候有空来一趟。今晚就不必了,我先按规矩处罚。”
黎珩追问:“怎么罚?”
庞教官顿了顿,语气略带迟疑:“罚跑十五圈。”
十五圈的夜间长跑,对于刚入学、尚未适应集训强度的新学警来说,负荷严重超标,确实算得上重罚。庞教官拿着电话,不由犹豫,对面是沈之澄的亲姐姐,是不是应该留点情面。
庞教官开口说道:“主要是——”
然而,黎珩的声音很快就再次响起。
“改成二十圈吧,跑累就不闹了。”
庞教官望向训练场上还在奋力狂奔的沈之澄:“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收线之后,黎珩将手提电话往沙发上一抛,继续抱着抱枕看电视。
沈咏璇问道:“是警校打来的?之澄那边没事吧?”
“被教官罚了。”黎珩说道,“差点和学警打架。”
沈咏璇顿时一脸嫌弃:“都多大人了,还在学校里打架。”
“姑妈,刚刚剧情到哪了?我没跟上。”
沈咏璇的注意力被转移,兴致勃勃地给她讲剧情。
客厅里灯光昏黄温暖,剧集播到最精彩的桥段。
姑侄俩看得津津有味,将远在黄竹坑的沈之澄忘得一干二净。
……
二月寒风刺骨冻人。
翁嘉豪跑到没了脾气,早就已经投降,最后几圈,几乎是用走的。警校规矩严苛,可毕竟这两人都是新学警,庞教官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时放过了他。
庞教官又看向沈之澄,本等着他撑不住认输,可他始终一声不吭,坚持到最后。
这脾气倒是和他姐姐如出一辙。
沈之澄早已将外套随手扔在一旁,身上只剩一件黑恤衫,整个人被汗水浸透。
终于冲完最后一圈,他直接瘫在地面,手脚大大张开,仰面躺成一个“大”字。
夜空星星点点,思绪也不由地跟着飘远。
沈之澄想起几个月前的盛夏,当时他还不知道黎珩的身份,两人待在长沙湾后巷,望着星空跟母亲说话。
那时,黎珩问他,就没有什么好事想讲给妈妈听吗?
他说没有。
其实,从小到大,落到他身上的好事很少。
但此时此刻,望着满天星辰——
如果天上的星光,就是他们的父母,如今的沈之澄有太多话想要对他们说。
他遇见好事了。
他们姐弟正式相认,搬到一起,成了邻居。姑妈回到他们身边,解开藏在多年的心结。作恶的二叔已经离世,当年车祸案的卷宗被更新。
还有,他找到了往后要走的路。
在这个黄竹坑警校,他终于离梦想无限近。
他会成为一名出色的警务人员,总有一天,能与姐姐并肩。
“你们放心。”沈之澄喃喃道,“我会做到。”
尖锐的哨声突然响起,庞教官示意二人返回宿舍。
两人一前一后,谁都不理会谁,摸黑走进宿舍。
宿舍里早已熄灯,其余学警都已经躺下休息,准备迎接明日的高强度集训。
警校规矩严苛,处处都有约束,就连用水都被限制,此时甚至已经中断热水供应。
天寒地冻,沈之澄自然不会去洗冷水澡,只能生着闷气躺到自己的床位上。
床板硬邦邦的,实在是硌人。
他浑身不自在,翻来覆去毫无睡意,忍不住想念家里柔软舒适的大床。
隔壁床位的大只佬忽然开口:“这下好了,你也变臭。”
沈之澄这才想起,他们最初的矛盾,就是因为这事而起。
他把身体转过去,后脑勺对着对方。
没过多久,大只佬的呼噜声在耳畔响起。
慢慢地,所有人都睡得越来越沉,呼噜声此起彼伏,就像是一出夜间交响乐。
沈之澄生无可恋地睁着眼。
接下来,他要跟这些又吵又臭的人,住满整整二十七周!
……
第二天清晨,闹钟骤然响起。
黎珩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按停了床头柜上吵闹个没完的闹钟,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闭着眼睛坐了起来。
睡意还没散,第一个跃入她脑海的念头,是沈之澄去上学了。
一想到今天要独自上下班,黎珩重新倒回了床上。
其实,她一直相信沈之澄能考上警校,也知道会等来这一天。
但是真到他入校集训,黎珩才后知后觉生出满心的不习惯。
最开始拿到亲子鉴定的时候,她始终觉得,即便她拥有了亲人,但那只是血缘上的牵绊而已,成年人足够独立,一个人也能安安稳稳地走完所有路。
可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一切都在悄然发生改变。她早就已经习惯家人的陪伴,就连上下班路程,都因为多了一个闹哄哄的人,而变得更加鲜活有趣。
“之宁,起床吃早饭了。”隔壁卧室里传来沈咏璇的声音。
这几个月,沈咏璇一直在帮沈崇年打理公司事务。
爷爷一手打下的产业,从前压在他一个人身上,黎珩和沈之澄始终有些放心不下。如今姑妈接手,总算替老人分担了压力,他们姐弟俩也能更加安心。
早年间,沈咏璇在海外就喜欢研究投资项目,用她的话说,那不过是小打小闹。如今手握资源,彻底放开手脚,她得心应手,常说往日逛街喝下午茶,是富贵闲人的乐趣,如今展开新的生活,又多了一份成就感。人到中年还能有新的体验,倒一点都不亏。
黎珩匆匆起身,快速洗漱完毕,走到餐桌前。
沈咏璇也打扮精致,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餐桌前。
两个人面面相觑。
早饭呢?根本没人准备。
她们忽然想起,往日这个时候,都是沈之澄负责跑腿,包揽这一餐。
而现在,餐桌上空荡荡的,姑侄俩不由叹息。
“明天你早起去买早餐。”沈咏璇说道。
“啊——”
沈之澄上学去了,从此,她也要开始习惯被使唤的日子。
……
黎珩和姑妈在楼下拐角的早餐铺简单吃过早饭,各自去上班。
她踩着点踏入CID房,刚进门就说道:“今天案子必须正式收尾,潘Sir催好几天了。”
警员们连连应声。
CID房里,恢复了往日有条不紊的工作节奏。明明从前,大家也是这样干活,可不知道为什么,少了一个人之后,整个A组的气氛都变得干巴巴的。
走之前,沈之澄故作潇洒地抱着纸箱收拾东西,让大家别太想他。
而此时,同僚们终于深切体会到,团队里少了一个人,空出来的不只是一个工位。
没人随时插科打诨活跃气氛,也没人大手笔点下午茶。
这份空缺,差的不止一星半点。
午后,这起从跨年夜查到现在的案子,终于彻底走到尾声。
一众警员围在工位上,聊起案件的最终结果。
“总算熬完了。”高子杰往椅背上一靠,“上个星期,我做梦都能梦到口供纸。”
“你就好了,只是梦到口供纸。”方芷珊无奈道,“我梦到这案子的所有‘演员’,一个个坐在我面前,演得比影帝影后还要真,梦里我连笔录本都找不到,急得要命。”
林家聪笑道:“真是敬业,梦里还在找笔录纸。”
沈之澄去警校报到之前,特意追问过案子的收尾进度,只不过当时,还剩最后几份材料还没有补充完毕。
而现在,一切尘埃落定,警员们不由谈起这桩案子接下来的审判走向。
“邱荷罪名不少,还策划了整场‘自首行动’,这些行为完全已经构成妨碍司法公正。但是说到底,她不是恶意扰乱社会秩序,而是为了寻找失踪三年的朋友,”老游说道,“而且她提供的阁楼线索,也实打实帮我们破了案,律政司那边大概率会酌情从轻处理。”
“按照我以往的经验来看,量刑估计也就几个月。考虑到她的动机,法庭也许会判处社会服务令,也可能是缓刑,最后不一定入狱服刑。”
“昨天那对扮假父母的演员也来了。一个劲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赚点外快。”高子杰摇着头,整理资料,“这两个人,都拿了几千块酬劳,稀里糊涂地配合邱荷演戏,也是妨碍司法公正。只是他们全程不知情,只当是帮人找朋友,倒是没有主观上的恶意,不过是法律意识淡薄。估计最后就是罚款加社会服务令。”
“还是莫雅芯那边比较麻烦。”有人沉声道,“整件事她全程参与,提供药物、帮甘丽娥掩盖痕迹,又帮忙联络骆志业,就算不是亲自动手,也是共谋谋杀,就看陪审团的最终裁定了。”
“不过她请的律师很贵,业内资深大状,从前是田振贤的合伙人,后来两个人理念不合才拆的伙。听说这位大状和莫雅芯有点私交,说不定,她能帮忙把罪名打轻一点,让莫雅芯少蹲几年。只是,我看不管怎么样,莫雅芯都顾不上孩子了。”
众人不由想起审讯时,莫雅芯对瑶瑶的牵挂。
在审讯最后,她在笔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坦言自己最后悔的,是当时被仇恨蒙蔽双眼,没有真正替孩子留好后路。如果能重回知道真相的那天,她绝不会走上这条路。
“她当时说,早知道就应该提出离婚,带着瑶瑶移民,离开这个是非地。”
“那瑶瑶呢?孩子最后怎么安置?”
黎珩拿着文件走过来,轻轻放在桌面:“纪明嘉刚刚来办了最后的手续。她会把孩子接回去。”
“纪明嘉是那个孩子的亲生母亲,法律上拥有抚养权。莫雅芯即将服刑,短期内也不可能照顾瑶瑶。”
黎珩随手翻了翻卷宗,想起刚才撞见的一幕。
纪明嘉办手续时,刚好在警署遇上前来签结案确认书的邱荷。两人迎面相对,隔着几步距离,只是对视一眼,各自点了一下头,便擦肩而过。
三年来,邱荷一心为纪明嘉奔波,不惜搭上自己的前程寻找这个朋友。然而最终,对方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表示,一切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就是再执着的心,也该凉透了。
“当初最先察觉不对劲的是邱荷,死咬着真相不放的也是她。虽然她用错了方式,可也确实是她把当年的事挖了出来。”
“只是纪明嘉,好像压根不想要这份公道。”
人心复杂,没人能看透纪明嘉心底想些什么。
CID房里,气氛闷了下来,直到警员们转而聊起田振贤的近况,语气才轻快了些。
“之前甘丽娥在病房对他说完那番话后,田振贤的情绪受到影响,监护仪频频报警,各项身体指标也变差了。”
“听护士说,纪明嘉现在很少去探病。以前天天风雨无阻地守在他病床前,现在隔两三天才去一次。”
“大概也是慢慢想开,慢慢放下了……”
大家沉默了许久。
“到下午茶了,”忽然林家聪换了个话题,长叹一口气,“我们组的太子爷不在,以后就连下午茶都——”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两下敲门声。
半岛酒店的服务生提着精致的餐盒走进办公区:“黎小姐点的下午茶到了。”
黎珩说道:“吃完赶紧做事。”
大家眼睛一亮,立刻欢呼起来,全员起身,围了上去。
如果没记错,这还是Madam第一次主动请大家喝下午茶。
等到黎珩转身回办公室,林家聪才压低了声音嘀咕道:“Madam真是学好了!”
老游卷起报纸拍他的后脑勺:“懵仔,又是背地里说上司是非。”
“天地良心,”林家聪捂着后脑勺,“好话都不能说?”
……
沈之澄参加集训后回家的第一个周末,像是饿了三天三夜。
他埋头往碗里扒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都瘦了。”
黎珩和沈咏璇坐在一旁盯着他看。
一般这样的话,都是长辈心疼晚辈时的台词。沈之澄倒好,心疼起自己。
沈咏璇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没瘦,是结实了些。”
沈之澄当即卷起袖子,将线条分明的手臂凑到黎珩面前:“要不要比比?”
黎珩裹着厚厚的毛衣,毫不犹豫道:“不要。”
短短一周的封闭式训练,沈之澄已经吃了不少苦头。
晚上他窝进沙发,一动都不愿意动。
“帮我拿瓶汽水。”
“家里还有什么好吃的?”
毕竟难得回来一趟,黎珩和沈咏璇都顺着他,好吃好喝直接端到他面前。
沈之澄享受着尊贵的王子待遇,一时陶醉。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