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不方便的是,有时太太在家想起要让我再买些什么,联系不上我,确实很着急。”她补充道,“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再去一趟,街市和超级市场都很近。”
甘丽娥脸上始终带着淳朴的笑容。
随即警方的问话转向她的家人,并提到她已故的女儿。
说起女儿,甘丽娥微微一怔,眸光黯淡了几分。
“我女儿,确实已经不在了。当时我快要撑不下去,是想起她的话,才咬着牙挺过去。孩子一直希望我能找到自己的价值,可惜她活着的时候,我没有听。”她的语气低了下去,停顿片刻,强颜欢笑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当初你是怎么来到这里做工的?”沈之澄直接换了个话题。
“是通过雇佣介绍所招聘进来的。”甘丽娥答道,“中环有一间外佣公司,本地工人也可以去登记。我给他们交了一笔佣钱,后来就有人安排我去雇主家面试。”
“当时是太太和先生面试我。他们让我试做一道拿手菜,太太尝过之后,夸我好手艺,就把我留下了,一直做到现在。”
“跨年夜当天,你说自己回天水围老家探亲?”
“是回家探亲了,我向太太请过假。”甘丽娥点了点头,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可我们走访过,你公婆说,你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这句话一出,甘丽娥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他们心里有一根刺,一直怨我,怪我顾不上家里。”
警方的下一个问题,立刻跟上。
“你认识莫雅芯吗?”
“哪位?”甘丽娥茫然地问,“是太太和先生的朋友吗?平时他们很少带朋友回来。”
几番问询下来,甘丽娥始终在打太极。
黎珩见状,依法请她前往警署,协助进一步调查。
西九龙重案组的审讯室内,甘丽娥一口咬定自己毫不知情。
问到后来,她干脆闭紧嘴巴,不再出声。
老游屈起手指,在桌面“笃笃”敲了两声,厉声道:“怎么,也要等你的律师到场,才愿意开口?”
甘丽娥连忙惶恐地摆着手,神态局促:“我只是个保姆,哪里请得起律师。”
……
几日过去,CID的房门,整日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警员们进进出出,带回调查所得的线索,坐下短暂休整,又再次往外跑。
“外佣公司那边确认过了,合同很规范,丽姐的入职流程没有任何问题。”
“到处都打听过了,根本查不到丽姐和莫雅芯的交集。”
“我们又跑了一趟粉岭,给莫雅芯以前的保姆秋姨看丽姐的照片,她说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医疗用品公司那边也问了,公司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没人对她有印象。”
“她女儿的案子也复查过,当年的结论是自杀,死因无可疑。至于动机,暂时不清楚。”
白板上,原先的推断被全部推翻,保姆甘丽娥的照片被钉在正中央的位置。
纪明嘉、田振贤先后中毒,此前警方将调查重点放在二人的关系上,疑点在他们身上打转,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现在所有人终于意识到,真正最有下毒机会的,就是甘丽娥。
那天,田振贤开车送纪明嘉回家,短暂停留,安顿好她之后,才折返律师事务所开会。
随后他便在会议中抽搐倒地,被送往医院,查出摄入了大剂量生物堿。
警方排查过他办公室的那杯水和喝剩的半杯咖啡,没有任何毒素残留,很明显,毒素根本不是在律师事务所摄入的。
“田振贤在家停留的那段时间,足以让甘丽娥动手。”
丽姐是家中的保姆,负责他们的日常饮食起居,熟悉两人的习惯。如果她当时送上一杯温水或是热茶,田振贤绝对不会设防。毕竟本案的致命毒素无色无味,混进饮品里,他根本察觉不出半点问题。
话题随之转向跨年夜的案子。
那一夜,骆志业死在那间空置多年的阁楼里,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
“骆志业当晚出现在旧阁楼,大概率是有人专门约他出去。”
“莫雅芯完全能以商谈合作为理由,单独约他出来,并且不会让他起疑。”
顺着这条线往下推,整桩案件的逻辑才真正顺了下来。
“莫雅芯跨年夜当晚刻意前往兰桂坊,在酒吧待了一整夜。她精心化妆,一身引人注目的装扮,就是为了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甚至包括零点倒数时那杯她没有接稳、洒在身上的鸡尾酒,也是故意的,为的就是留下完整人证,打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也就是说,她是知情的。”
“她提前约骆志业出来,清楚当晚有人要动手,预料到自己可能被列为重点嫌疑人,所以早早布局,为自己洗脱嫌疑。”
“但是她为什么要主动包庇、掩护一个陌生的保姆?”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因为丽姐能够替她报仇。”林家聪说。
“那甘丽娥的动机又是什么?”高子杰问。
林家聪皱了皱眉:“你别都问我!”
高子杰“啧”了一声:“我看你说得一套一套,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总之现在,她有作案机会。深挖她女儿的死因,能让怀疑变成完整的证据链……”
警方合理推测,莫雅芯早就知晓甘丽娥的全部计划。
是甘丽娥主动找到她,坦白一切,而莫雅芯选择沉默和配合,原因很直接,她也希望他们付出代价。
“骆志业和田振贤是当年阁楼事件的始作俑者。按照时间线推断,在浴室滑倒流产那天,莫雅芯几乎整晚联系不上田振贤。真相逐渐清晰之后,她恐怕已经猜到,当时他在做什么。再到后来,她发现自己和他的初恋女友长相相似……”
“甚至田振贤还把自己的私生女带回家让莫雅芯抚养。她是什么时候发现孩子的身世的?不管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年的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足够撑起她的杀人动机了。”
“所以她默许了一切,暗中配合甘丽娥。”
层层推理下来,人物动机、作案条件和时间线完全吻合,几乎严丝合缝。
可也仅仅只是讨论阶段的案情推演,不能作为最终定论。
这个案情推演,是目前最接近真相的版本,但莫雅芯和丽姐,同样沉默地应对一切质疑。
警方查不到两人的通讯记录,查不到她们的碰面痕迹和交易证据,所有关于她们合谋的推断,只是猜想。
案件再次陷入僵持。
黎珩站在白板前,转身沉声道:“还有一点,我怎么都想不通。”
“提前准备冰袋,给尸体降温、篡改死亡时间,这说明凶手从一开始就有清晰的计划,是深思熟虑的预谋犯罪。”
“但模仿邱荷的作案方式行凶,说明凶手是临时起意,看到邱荷在维港认罪后,才顺势改了手法。”
“这两点很矛盾。”沈之澄接话:“如果她是临时看到邱荷的‘认罪’,才改了手法,就不可能提前准备好冰袋。”
黎珩点头:“如果她早就准备好冰袋,那一切都该在计划内。”
“你们在讲急口令吗?”林家聪从一堆案卷里抬起头,揉了揉眉心,“一蚊一斤鸡,一蚊一斤龟——”
警员们条件反射般接上他的绕口令,话音刚落,又想起此时案情有多焦灼,一时哭笑不得。
“师兄,笑不出来。”方芷珊长长叹了一口气。
会议室里,气氛沉闷安静。
黎珩捧着甘丽娥和莫雅芯的口供笔录,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地翻看。
到底能从哪里,找到突破口?
……
晚上姐弟俩回到家,客厅地板上摆着几个崭新的行李箱。
这是沈咏璇周末逛街时顺手买的,正好让沈之澄装些行李,带去警校。
“带三个行李箱?”沈之澄说道,“姑妈,警校就在黄竹坑,开车过去最多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又怎么了,我打听过,是全封闭式集训,如果缺点什么,我们可没办法给你送进去。”沈咏璇斜他一眼。
沈之澄在沙发上坐下,踢开脚边碍事的行李箱:“你找谁打听的?”
说得在警队人脉很广的样子,其实还不是找她侄女打听的!
“去去去。”沈咏璇不耐烦地推开他,“给我倒杯橙汁。”
对于姑妈的使唤,沈之澄已经形成肌肉记忆。
他走去厨房,打开冰箱给她倒了一杯橙汁端过来,重新坐了下来。
“二十七周封闭训练,以后只有周末可以回家。”沈之澄垮着肩,叹息道,“这个家离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样过得很精彩。”黎珩在一旁接话。
沈之澄眯起眼睛:“明明姑妈来之前,你不是这么说的!”
沈之澄窝在沙发上,一副可怜的样子。
从前姑妈出门在外,家里只有他们姐弟相依为命,想起可能要迎来漫长的分别,他内心不知道多伤感。他相信,姐姐也一定和他一样,早就习惯彼此的陪伴。
可现在姑妈一回来,她居然翻脸不认人。
“那是你。”黎珩从姑妈身旁探出头,“我可没有。”
沈咏璇坐在他们中间,看着姐弟俩斗嘴。
“我以为我们早就已经达成了共识!”沈之澄也从姑妈身旁探出头,不满地说道,“沈之宁,我们不是同盟吗?”
话音落下,姐弟俩忽然默契对视。
沈咏璇被他们夹在中间,整日给姐弟俩断官司。
只是此时,她还没开口说话,他们俩突然眸光一亮,迅速起身,一个搬出那块旧黑板,另一个拿来一堆粉笔。
姐弟俩一人拿着一支粉笔,左右开弓,密密麻麻的字很快铺满了整块黑板。
沈咏璇顿时被抛下,他们的“枪口”还一致对向她,嫌弃电视声音太吵。
沈咏璇没好气地关掉电视。
“以后之澄去警校,你可不要拉着我分析案情。”她在一旁嘀咕道,“这么烦人,我才不想听。”
沈之澄回头扫了她一眼:“警队有保密原则。”
他扬了扬下巴。
能光明正大和姐姐谈论案情的,就只有他一个。
沈咏璇挑了挑眉:“还没当上正式警察呢——”
黎珩迅速接话:“就开始摆谱了!”
“等我走的那一天,”沈之澄轻哼一声,“你们可别太想我。”
……
第二天清晨,姐弟俩踩着点,踏进西九龙警署。
案件深陷僵局数日,却始终找不到关键证据。
警员们满心焦灼,还是按照黎珩的安排,将莫雅芯带回警署审讯室。
审讯室内,莫雅芯神色不耐:“来来回回跑了这么多次,纳税人的时间就不是时间吗?”
黎珩没有接话,只是翻开案卷,在她面前缓缓坐下。
老游看着眼前这个软硬不吃的嫌疑人,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
即便知道证据不足,该审的还是要审。
“兰桂坊酒吧的酒保和侍应生确实见过你,也看到你当晚一直在喝闷酒。但是,谁能证明你整晚都没有离开过兰桂坊?”老游停顿片刻,继续道,“从兰桂坊搭计程车到红磡,路程不到二十分钟。当晚酒吧嘈杂,客人来来往往,根本不会有人特意留意你的行踪。你完全可以中途抽身,去阁楼和骆志业碰面、行凶。”
“除了不在场证明以外,还有其他证据链,以目前掌握的疑点,我们有理由对你提出检控。”
莫雅芯神色平静:“阿Sir,疑点利益归于被告。做了这么多年律师太太,这点常识,我还是懂的。”
说完这句话,她便转而望向窗外,任凭老游如何追问,都不再回应。
审讯再次陷入停滞。
直到黎珩开口,提到瑶瑶的名字。
“你们找到她了?”莫雅芯的声音变得紧绷,皱眉问道,“她怎么样?有没有害怕?”
“她很乖,一点都不闹,还很惦记你。”黎珩说道。
“瑶瑶一直很听话,睡觉吃饭都不需要人操心,是个很好带的孩子。”莫雅芯紧蹙的眉心,稍稍舒展,又问道,“她最近——”
黎珩直接打断她的话:“莫女士,我们不需要直接证据证明你动手杀人,只要现有证据能连成完整的证据链,律政司就可以向法庭提出检控。”
“你有渠道获取本案中的致命生物堿。采购冰袋的单据上,留有你的签字。”老游接过话头,继续道,“还有那张被你说成是派发合作意向的合作单,我们核对过,这项业务从来都不是你负责的。”
“只要这些线索一条条摆在陪审团面前,就算法官最终判不了谋杀罪,可妨碍司法公正的罪名,也足够让你在牢里蹲上好几年。”
“莫女士,你刚才说,当了这么多年律师太太,很清楚法理常识。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妨碍司法公正的后果。是选择硬扛到底,还是配合调查,选择权在你手上。”
莫雅芯不再出声,抬起手,握住摆在自己面前的一次性水杯,指尖微微收紧。
“整件事的前前后后,你全部知情。现在你选择一个人扛下所有,也是一早就想好的计划吗?”黎珩的目光始终锁在她的脸上。
“你和甘丽娥达成合作。你们约定,事成之后,至少留下一个人,护着瑶瑶长大。”
“她按照计划,不断放出线索,引导我们将所有嫌疑指向田振贤。”
说到这里,黎珩短暂停顿。
“可与此同时,她刻意泄露了一条关键信息——”她缓缓道。
莫雅芯猛地抬眼,看向她。
“甘丽娥说,她在纪明嘉家里,已经做工两年零三个月。”
这是昨晚黎珩与沈之澄一同梳理出的突破口。
他们这才意识到,莫雅芯和甘丽娥,很可能并不是同路人。
果不其然,听见“两年零三个月”,莫雅芯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错愕。
“正是这个时间,让我们顺着线索追查,从而怀疑瑶瑶的身世,最终证实她是纪明嘉的女儿。”黎珩的语气缓和下来,温声问道,“你拼尽全力想要隐瞒真相,保护孩子,不惜把自己搭进去,换甘丽娥一个周全。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莫雅芯一心守护瑶瑶,想让孩子安稳度日。
而甘丽娥,却故意透露时间线索,将这个孩子推到了警方面前。
她似乎并没有料到,两人的合作关系,其实并不稳固。
说好的退路,也根本走不通。
黎珩继续发问:“你真的确定,甘丽娥会真心帮你照顾好瑶瑶吗?”
莫雅芯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甘丽娥主动暴露线索,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目的?
她不知道。
“如果最终脱身的是甘丽娥,”黎珩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她真的会善待这个孩子吗?”
话音落下,黎珩不再多说。
老游停下笔,抬眼望向面前的嫌疑人。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向来冷静的莫雅芯,神色微变。
漫长的等待过后,警方终于再次听见了她的声音。
“那天,是丽姐主动找到我的。”
眼前的莫雅芯神色冷淡。
而黎珩的脑海中,恍然浮现出丽姐平日里和善淳朴的笑脸。
“她对我说——”
两张截然不同的脸,仿佛在此刻重叠在一起——
“我不需要你出手帮忙,只求你,不要揭发我。”
莫雅芯一直以为,自己和丽姐目标一致。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对方的想法,远比她想象中要复杂。
原来,她们的立场始终是错位的。
而正是这道看不见的分歧,注定了她们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同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