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68章第68章:真正的同盟。
整桩案件的纠葛,因纪明嘉而起。
如果不是她的好友邱荷在跨年夜浑身是血地闯入镜头,警方不会查到她与骆志业、田振贤之间那段尘封三年的旧事。
三年前,骆志业偶然发现纪明嘉眉眼酷似田振贤的初恋情人。为了攀附田振贤,他刻意设计,将纪明嘉送到了对方身边。在那个全然封闭的阁楼里,白天,纪明嘉被囚禁虐打,而到了夜深人静时,又被田振贤蒙住双眼肆意伤害。
那时的她孤立无援,没有丝毫反抗能力,只能被无尽的绝望吞没。
等到田振贤认为时机成熟,才让骆志业放她离开。
纪明嘉早已深陷深渊,即便跑出阁楼,依旧万念俱灰,正是这时,田振贤伸出手,拉了她一把。
就像十六岁那年,在她最难堪的时候,邱荷挺身而出,帮她挡下偷窃的罪名,从此纪明嘉再也离不开邱荷。
二十岁那年深夜,脆弱崩溃的纪明嘉,同样遇到第二个能为她挡下风雨的人。更何况这一次,她身处绝境,甚至无数次决意放弃生命,在这时,有人向她伸出手,她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毫无保留地选择信任。
此前纪明嘉的口供漏洞百出,因此警方将她预设为嫌疑人,怀疑她装可怜、博取同情,是个擅长伪装的凶手。
在这期间,A组警员们反复排查纪明嘉、田振贤、骆志业、莫雅芯和邱荷几个人的关系,兜兜转转,到头来全都一无所获。
但跳出一切固有思维和偏见,实际上纪明嘉的性格,从小就是如此。
她怯懦软弱,习惯逃避现实,也习惯依附他人。她嘴上说着受够邱荷的束缚,却又离不开那样有力的庇护,如果不是田振贤的出现,她至今仍会和邱荷捆绑在一起,一边抱怨,一边接受对方的付出。
纪明嘉的性格,由过往经历慢慢塑造。
这样一个人,真的会突然蜕变,成为暗中布局、果断缜密的复仇者吗?
当年的事,纪明嘉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这一点,没有任何人可以否定。
至于她的选择,警方无权评判。作为警察,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查清她与案件的关联。
警员们陆续回到会议室。
之前大家刚推断纪明嘉与莫雅芯联手行凶,眼下结论再次被推翻。
大家凑在一起讨论,又反复翻看纪明嘉的全身检查报告,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距离真相明明这么近,却又一次被告知方向偏离,任谁都难掩沮丧。
“如果纪明嘉真的不是凶手,我倒是很好奇,经历了这些,她到底为什么放不下田振贤?”
“她自己也说,在和田振贤的相处后,发现他的气息和阁楼上的男人很像。既然她已经知道对方伤害了自己,为什么还是对他这么依赖?”
“肯定是真的动了感情。”林家聪接话,“从医院带她回来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他们十指紧扣。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一对情深的苦命鸳鸯,被警察和原配活活拆散。”
高子杰沉默许久:“如果不是真的感受到田振贤的心意,纪明嘉根本没必要死死困在他身上。非要找个人依附,她可以回头找邱荷。所以……田振贤对她,也是真心的吗?”
老游在一旁淡淡开口:“重要吗?”
不管是对初恋情人的执念,还是在长久的相处里,对纪明嘉生出真正的感情,都已经不再重要。就算这些年他对她关怀备至,也抹不掉他当年亲手造成的伤害。将一切归于爱,完全是在美化他的恶行。
眼下,对警方而言,田振贤半死不活地躺在病床上,后半生将活在无尽的痛苦与折磨中,根本无法提供案件的有效线索。至于他心里的想法,没有必要再耗费精力去揣摩。
“反正我就是想不通。”高子杰叹气,“纪明嘉被他伤得这么彻底,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能对他甘之如饴?”
“也许是创伤性依恋。”沈之澄低声道,“这段在伤害中滋生扭曲的关系,让受害者对施害者产生了病态依恋。久而久之,她下意识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不由自主地为田振贤辩解,说服自己这份依附是合情合理的。”
林家聪侧头看向他,调侃道:“我们太子爷真的偷偷攻读心理学?打算干什么大事?”
沈之澄双手插兜,微微扬起下巴。
没什么,多学点东西,踢走黑蝴蝶罢了。
……
全新的线索浮出水面,丽姐的女儿,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自杀离世。
这条信息,偏离了警方原本的调查重心。
细细回想,整起案件里,丽姐向警方提供了太多关键线索。是她的证词,一步步将他们的怀疑矛头引向田振贤。
所以她在这桩案子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她和莫雅芯之间,又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交集?
黎珩脑海里,再次浮现丽姐提起女儿时的神情。
那一刻的她,眼底满是满足与骄傲,神态温和,如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母亲,任谁都看不出,她的女儿早已离世多年。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许久。
此时,所有警员都已经身心俱疲。
仅仅靠“女儿自杀”这一条单薄的信息,继续凭空揣测,反复推论,只会走进死胡同。
警方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瑶瑶呢?”黎珩开口问道。
“芷珊刚才带她去采集DNA样本,准备比对她和纪明嘉的亲缘关系。”林家聪摊手,“她回来就知道自己是白跑一趟了,样本才刚采集完成,嫌疑人却换了方向,又是一次无用功。”
高子杰撇了撇嘴:“这案子的风向,变得比八号风球的天气还要快。”
“DNA比对没有问题。”沈之澄说道,“所有事情,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根本不用等报告结果。
光看孩子和纪明嘉相似的五官轮廓,再结合之前她的证词,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一时之间,警员们心中都有些感慨。
“纪明嘉和莫雅芯本来就长得像,所以就连纪明嘉生下的女儿,眉眼间也带着莫雅芯的影子。”
“正是因为这样,莫雅芯才会对瑶瑶有这么深的感情。她把孩子安置在寄养中心,本意是想好好保护她,没想到就是这份特殊的保护,让我们找到破绽。”
“目前都只是猜测。”黎珩说道,“先确认丽姐和莫雅芯私下是不是存在交集。”
不久后,方芷珊带着瑶瑶完成DNA采样,牵着她回到CID办公室。
警方准备了一叠女性照片。
里面有纪明嘉、莫雅芯、丽姐、岳美玲,以及部分无关人员。
“瑶瑶,我们玩一个游戏。”黎珩将照片摊开,推到瑶瑶面前,“里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瑶瑶坐在椅子上,小脚丫悬空,轻轻晃着。
看得出来,她被莫雅芯照顾得很好,是天真无忧的模样。
仔细看了一会,孩子拿起莫雅芯的照片,奶声道:“妈咪。”
警员们没有出声打断,继续安静地等待。
紧接着,她又拿起丽姐的照片,认真开口:“姨姨。”
几名警员都凑在她身旁,想要问出更多的细节,比如“姨姨”和“妈咪”平常都在哪里碰面、说了什么。
只是瑶瑶还太小了,才两岁多,根本没办法提供更多有效线索,协助警方查案。
目前警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认得保姆丽姐。
这份证词虽然不足以成为定罪的直接证据,却能为警方锁定全新的调查方向。
再加上丽姐那些刻意引导的线索,显然在这位看似“无关紧要”的证人身上,藏着太多警方未曾察觉的真相。
黎珩当即下令,全面彻查丽姐的所有背景。
包括她女儿的真实死因,她入职纪明嘉家做保姆之前的全部经历,以及她的社会关系。
“甘丽娥,五十三岁。”沈之澄翻着手头上丽姐的基础资料,“所以这两年,她在田振贤、纪明嘉家里做保姆,从头到尾,都是在潜伏?”
“继续查。”黎珩站在他身侧,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Yes,Madam!”
……
方芷珊和林家聪负责将瑶瑶送回寄养中心。
其他人分为两组,深挖甘丽娥的底细。
黎珩和沈之澄驱车前往天水围的老旧屋村,这是她的老家。
警方调查过,甘丽娥的丈夫常年在外打工,很少回家,大儿子早就已经成家搬离。只有她的公婆,还守着这栋老旧的村屋。
黎珩和沈之澄在外敲了敲门。
没人应声,“吱呀”一声,虚掩的木门缓缓开了一条缝。
整间屋子昏暗逼仄,空气里隐约飘着一股食物发馊的臭味,是东西放坏长久没人清理的气味。两位老人的年纪已经极大,起身时动作迟缓,说话反应也有些慢。尤其是甘丽娥的婆婆,神色木讷,她老伴说,她早已患上了老年痴呆症。
再靠近些,警方闻到她身上一股常年不洗澡的味道。
面对突然到访的警察,甘丽娥的公公原本面无表情,直到听见“甘丽娥”三个字,脸色一变,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气愤。
“阿丽?”她公公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眼底全是不满,“这个阿丽,不知道跟谁学坏了,心野得很!一走就是这么多年,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黎珩顺势追问,甘丽娥上一次回老家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老人语气很冲,“她已经很久没回来了,最好死在外面!”
他翻来覆去地抱怨,说老伴如今行动不便,连洗澡都需要人扶着。家里的地没人拖、衣服没人洗,甚至连饭都没人做,这些本来都该是儿媳妇做的事。
话里话外,全是积攒多年的怨气。
“那甘丽娥——”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问了。”
老人摆了摆手,不愿意再多说,拿着扫帚轰人。
见轰不走,他又回头拧开老式收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
经典粤曲的声音骤然炸响,嘈杂刺耳。
沈之澄被震得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皱着眉头,跟黎珩一起退出屋外。
在门口站定,他才放下手,看向黎珩:“你怎么不捂耳朵?”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我知道了。”沈之澄收回自己的手,“因为这样一点都不酷?”
“快点做事!”
沈之澄慢悠悠地跟上她的脚步。
堂堂警队督察,果然很爱面子。
屋内的粤曲声依旧聒噪响亮,老人不配合警方询问,他们也无计可施。
两人只好转身,一路向周边老街坊打听甘丽娥的过去。
这些老街坊们,提起甘丽娥,都是唏嘘不已。
“阿丽命苦啊。”
“从嫁过来开始,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甘丽娥的公公说她从不顾家,那都是气话。实际上,从结婚起,到两年多前离开天水围屋村,她一直毫无怨言地为这个家付出,整日围着一家老小转,一刻都歇不下来。
“这个家啊,离了她之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他们家卢伯,现在每天见谁都是气冲冲的,就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一样。有本事打电话叫他儿子、孙子回来伺候,就只知道欺负阿丽!”
黎珩问道:“甘丽娥有几个孩子?”
“两个孩子……”街坊犹豫一下,叹了一口气,“算是两个吧。”
几人说起甘丽娥的过往。
她有一双子女。大儿子从小横行霸道,家里所有人都偏心他。
而小女儿性格文静乖巧,即便被哥哥欺负也从不告状,全都默默忍在心里,就怕让妈妈为难。
“全家上下,就没人疼那孩子,只有阿丽这个当妈的真的疼她、护着她。”
“后来她女儿长大了,出门打工,不常回来。只有她回来的时候,阿丽才有个人惦记。我记得那段时间,阿丽的手都开裂了,不管抹什么药膏都不好——”
旁边另一个街坊抢过话头:“不是药膏没用,诊所医生都说了,手没好,就别沾水。她每天有做不完的家务,怎么可能好?后来,阿丽的女儿给她带了一管药,在家住了一个星期,把家里的脏活累活都抢着做了,她的手才慢慢好起来。”
“最后还是阿丽催着她赶紧走。她对我们说,女儿留在这个家,只会吃亏,不如走得远远的,过点安生日子。”
说着说着,街坊的神色都凝重起来。
“可惜,她女儿那边,过得也不安生。”
“后来传来消息,她女儿跳楼没了,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
黎珩问起细节。
老街坊们七嘴八舌,把甘丽娥女儿跳楼的事说了个大概。
“那孩子从小就敏感懂事,后来出门打工,一个人在外面,怕阿丽担心,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不知道她心里压了多少事,居然这么想不开。”
“阿丽赶去的时候,只拿到了一封她女儿留在出租屋里的遗书。”
沈之澄追问:“遗书上写了什么?”
“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都没看过。”一个街坊说道,“只听阿丽提过,是让她以后好好生活,不要难过。”
“怎么可能不难过?”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段时间,阿丽瘦了一大圈,脸色难看,每天眼睛都是肿着的。这么大的事,我们当时都怕她想不开,好在最后她还是撑过来了。”
“她家里人还去出租屋闹,想要拿点赔偿回来。”
“赔偿?”沈之澄诧异地问,“为什么让房东赔偿?”
“阿丽她爸说,可能是出租屋里有脏东西,女儿住过之后就中邪了,拉着她爷爷奶奶,天天蹲在那栋唐楼底下闹。”一个街坊语气嘲讽,“那个房东也倒霉,摊上这么一家不讲理的人,最后报了警,让警察把他们赶走了。”
“当时阿丽没去,每天待在家里,抱着女儿的遗像哭。”
说到这里,街坊们不由语气沉重。
“可惜了那个孩子。”
“当年这孩子还对阿丽说,将来赚了钱,就想办法接她走。阿丽只说,让她顾好自己,别担心家里。”
“其实孩子哪里是担心家里?说来说去,只是担心阿丽。”
话音渐渐停下,有人疑惑道:“为什么突然问起阿丽的事情?”
黎珩问道:“跨年夜当晚,你们有没有见甘丽娥回来过?”
一众街坊纷纷回想,最后都摇了摇头。
“那些年轻人的节日,我们哪里会注意。”
“反正阿丽很久没回来了,别说什么跨年夜,连过年都不见人影。”
“也不知道这两年,阿丽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
……
两人离开天水围,驱车赶往纪明嘉与田振贤的住处。
甘丽娥打开门,脸上依旧挂着热络温和的笑意,语气如常。
“是Madam和阿Sir?快进来吧。”她侧身请他们进来,说道,“先生还在医院,太太刚才打电话回来,说要过去陪着他。”
黎珩说道:“我们想进你住的房间看一看,方便吗?”
甘丽娥爽快道:“当然没问题。”
他们走向走廊尽头的保姆房。
这是整间屋最有可能留下她个人痕迹的地方,之前排查毒物时,警方已经做过一轮详细排查,而这一次,他们查得同样细致,从抽屉到床底都翻了一遍,却依旧没有找到可疑线索。
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地面一尘不染。
甘丽娥在一旁等候,没过多久,转身快步走去厨房。再回来时,她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刚沏好的热茶。
黎珩和沈之澄的目光,只在杯口短暂停留一瞬,谁都没有伸手。
“不渴吗?”甘丽娥笑着说道,“正好茶还有点烫,那我先放在一边,等凉了再喝。”
黎珩没接话,转而问道:“你平时用传呼机或者手提电话吗?”
“我没有这些东西。”甘丽娥指了指床头柜上的座机,“先生或太太有事找我,都会直接打家里的电话。平时我基本上都在家,偶尔出门,也只是去买菜或者日用品,很快就回来。”
黎珩静静听着。
甘丽娥没有任何个人通讯设备,而家里的电话通讯记录,警方早就已经核查过。那么,她是如何与莫雅芯取得联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