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67章第67章:弱者。
田振贤和莫雅芯有一个女儿,只是这个孩子被藏起,查不到任何相关音讯。
两名新屋主看着神色凝重的黎珩和沈之澄,心脏怦怦直跳,直到他们提出要去看看儿童房,才回过神,起身带路。
夫妻俩将两位警察领进房内。
一路往里走,屋子整体保养得十分整洁干净,不少家私还能继续使用,新屋主向他们介绍着,满心惴惴不安。
“这张是儿童床。”女主人指着房间内侧贴墙摆放的小床,出声解释,“主卧的床已经换了新的,这张还留着。之前那位太太跟我说,这床没有用过,几乎是全新的,他们女儿还小,一直是跟着她一起睡的。”
“这个房间,那时被当作玩具房来用,孩子有时在这里读绘本、玩耍。”
房间里摆着一张儿童床,还有一个闲置的小帐篷。
原本放在这里的各类玩具和婴幼儿用品已经被清空得一干二净,搬家时莫雅芯叫了一辆大车,把所有东西打包带走。可黎珩和沈之澄刚才去过莫雅芯现在的住处,同样没见到孩子生活过的痕迹。
“当时卖房,是他们夫妻一起过来对接的吗?”黎珩翻开笔录本,随手递给沈之澄,又看向现屋主,“他们当时的感情,看着怎么样?”
男主人立刻摇头:“全程都是那位太太一个人出面的。她说她先生工作太忙,抽不出空闲,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她完全可以做主。”
女主人在一旁补充:“那位太太很爽快,也确实做得了主。这套房子最后的成交价格,比最初的报价降了二十六万,是她当场拍板定下来的。”
说完,女主人心里始终不安,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你们刚才说,这户人家的孩子不见了……我们刚买下的这套房子,不会是凶宅吧?”
黎珩没料到对方会联想到这一点,宽慰道:“我们还在调查具体情况,大概率不是,你们不用过度担心。”
这番话总算让夫妻俩放下心来。
黎珩和沈之澄简单查看了儿童房和整间屋子,在两人的陪同下走到门外。
姐弟俩往外走了一段路,身后屋主的交谈声被寒风吹了过来,拂过二人耳畔。
“我就说这屋子里还留着味道,得多通风散一散。”
“知道了知道了,都听你的。”
沈之澄闻言,忍不住感慨:“总算遇到两个正常人。”
黎珩点了下头:“可爱又真诚。”
以往办案,只要照着线索排查,就能稳步推进案情。可这一次截然不同,涉案人员给警方加大调查难度,每一份口供都藏着半真半假的信息,刚以为碰触到关键线索,转头就会被新的谎言彻底推翻。
“不管怎么说,纪明嘉一定有事瞒着我们。”沈之澄说道。
“她到底在隐瞒什么?”黎珩缓步走着,“会不会,就是关于那个孩子的秘密?”
思绪纷乱间,黎珩拨通了警署的电话,安排警员全力追查孩子的下落。
警署系统里存着几位涉案人员的深度背景资料。
可无论是纪明嘉还是莫雅芯,系统里都没有任何生育记录,田振贤的户籍档案里,也完全查不到子女信息。
但田振贤本身就是一名资深律师,过往的官司战绩足以证明,他极擅长钻规则漏洞。想要悄无声息掩藏一个孩子的身份,对他而言并不是难事。
“如果孩子没有问题,他不会费尽心思隐藏。但是公开的渠道查不到半点痕迹——”沈之澄沉吟片刻。
“那就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了。”黎珩加快脚步,说道。
沈之澄快步跟上她:“不就是笨蛋方法吗?说得这么高深!”
两人拿着笔录本,挨家挨户询问周边邻居。
零散的线索逐渐拼凑,越来越多的人证实,田家确实有个孩子。
“你们说田先生和田太太?他们家是有个女儿,怎么了?”
“我记得那孩子大概两岁多,跟我家小孩年纪差不多。”
“年纪太小,没上幼稚园,也没送去托儿中心。田太太对女儿很宝贝的,哪里舍得送出去。”
原本他们想通过幼稚园、幼儿中心的登记信息锁定孩子身份,现在看来,这条路也行不通。
两人继续往前走,低声讨论。
“两岁多的孩子,正是需要大人盯着的时候。田振贤和莫雅芯平时工作都忙,是谁负责照看孩子?”
此前,警方对田振贤与莫雅芯的个人信息查得彻底。
田振贤成年后,与父母从不往来,而莫雅芯,父亲早逝,母亲长期住在安老院。
两家老人,都没有帮忙带孩子的条件。
“现在住在田家的保姆是新来的,之前一定有专门负责带孩子的旧保姆。”
可追查的难度依旧很大。
警方调取了这对夫妇的所有银行流水,没有长期固定的薪资转账记录。大概率对方一直用现金结算薪水,老一辈的人,大多偏爱现金拿在手上沉甸甸的踏实感。
黎珩和沈之澄没有停下脚步。
保姆圈子不大,同行之间平时往来多,从这个角度入手,也许能问到关键信息。
姐弟俩当即分头行动,向整片区域的帮工打探。
跑了一户又一户,大家都记得田家那位保姆,但也只是平日里去街市买菜会打个招呼的交集,交情不深,不知道对方的全名,更没有联系方式。
姐弟俩继续用这种笨方法问下去,几乎快要跑断腿,终于有了突破。
“你们说阿秋吗?”
黎珩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就是阿秋!”
这下,他们总算问对了人。
这位保姆和阿秋很熟,从前一起在半山一栋别墅帮工,后来雇主家道中落,她们丢了饭碗,直到多年后在附近街市遇上,才知道两人如今竟成了邻居。
“她上个月刚被田太太辞退。”
“阿秋在他们家做了好多年,做事一直稳稳妥妥。那个田太太,真是不近人情,当时阿秋整个人都傻了,临走之前还跑来找我,对着我流眼泪。”
黎珩立刻追问:“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我们想找她了解一些情况。”
“有的。阿秋说,这次可不能再断了联系,走之前给我留了家里的座机号码。”
保姆立刻进屋,翻出电话本,找到那串手写的号码。
黎珩和沈之澄郑重道谢,收好联系方式,匆匆离开。
……
眼下警方只知道田振贤家里突然冒出一个孩子,凭空揣测毫无用处,必须抓紧时间深挖细节。
坐进车里,黎珩当即拨通了刚拿到的号码。
电话顺利接通,听筒那头传来了秋姨的声音。
两人按照秋姨所说的地址,驱车赶往粉岭。一路辗转,终于找到秋姨居住的村屋。
秋姨家里热闹得很。
她前脚刚丢了工作,后脚便立刻“上岗”,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旁的婴儿手推车里还坐着另一个。只是这回,她照顾的是自家孙子孙女,没有薪水。
聊起突然被辞退的事,秋姨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在田家做了整整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太太性格强硬,嘴上从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是也从来没有苛待过我。我原本以为他们搬家,怎么也会把我一起带上。”
“但是没想到,她突然就把我辞了,只说我年纪太大,该回家享享清福。”
说话间,秋姨怀里的婴儿“哇哇”哭了起来。
她连忙哄着孩子,苦笑道:“你看我这哪里是在享福。”
“太太一向说一不二,做了决定从来不会和任何人解释,我到现在还想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炒我鱿鱼,简直不讲道理。”
“我以前还以为她和别的东家不一样,谁知道都一个样,根本没把我们这些帮工放在眼里。”
秋姨的话里带着明显的怨气。
警方切入正题,向她打听那个孩子的事。
“你们说瑶瑶?”秋姨微微一愣,语气软了几分,“瑶瑶是我一手带大的。”
在警方的追问下,她说道:“她不是先生和太太亲生的,是先生从外面领养回来的。”
秋姨在田家帮工整整六年,家里的大小事,她都一清二楚。
“先生和太太结婚很多年,一直没能有自己的孩子。为了备孕,太太常年喝中药调理身子,很长一段时间,家里全是中药味。先生劝她,说现在不少夫妻都选择丁克,两个人过二人世界,日子反倒自在。”
“但是太太一直没有放弃,还拉着先生一起调理身体,终于成功怀上了孩子。”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沈之澄的笔顿了一下。
“已经……”秋姨回想,“三年了。”
“那段时间太太很小心的,连公司都不去了,一门心思在家里安胎。但是最后,孩子还是没能保住。”
又是三年前。
在那一年,发生的变故实在太多了。
黎珩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天雨下得很大,太太在浴室不小心滑倒。我当时在佣人房,一时没察觉,隔了很久才听到她的声音,赶紧跑了过去。太太倒在地上,根本动不了,身下全都是血。”
“她第一时间让我联系先生,电话拨过去,一直没人接。”
“我只好拨了急救电话。救护车赶来之后,我拿着太太的手提电话,陪着她一起去医院。”
秋姨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记得当时在救护车上,莫雅芯死死攥着她的手,额头满是冷汗,一遍遍追问,孩子能不能保住,又问田振贤怎么还没来。
秋姨只能不停打电话,只是电话始终没接通。
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每一声等待音都无比漫长。
那一晚,秋姨陪着莫雅芯,在医院守到凌晨,才终于等到匆匆赶来的田振贤。
“孩子没保住,太太失血严重,造成了严重的宫腔感染,以后很难再怀孕了。”
“这件事,对太太的打击太大了。”秋姨感慨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消沉。”
那时起,莫雅芯整日闷在家里,是田振贤一直耐心地陪伴、照料她。
黎珩与沈之澄听着她的讲述。
莫雅芯流产是三年前的事,而纪明嘉也是那时出现在阁楼。
“那段时间,田振贤每天都按时回家吗?”黎珩问。
“一开始倒是天天回来,后来他的工作越来越忙,一周里有两三天的时间都不在家。”
“那瑶瑶又是怎么来到田家的?”
“两年多前,先生回来说,他有个客户和保良局有合作,机构那边有个刚被遗弃的女婴,没人领养。他说他托关系去看看,可以把孩子抱回来。”
“太太见到孩子第一眼就很喜欢,给她起了个名字,叫瑶瑶。”
自从瑶瑶来到家里,莫雅芯总算有了生活重心。
她时常会看着孩子可爱的睡颜念叨,如果当初自己的孩子顺利降生,该和瑶瑶差不多大。
莫雅芯打心底里,将这个领养来的女孩,当成亲生孩子疼爱。
“说句实在话,先生和太太都是有善心的人,对瑶瑶很好。”
“瑶瑶和他们也很有缘分,长得有点像先生,也有点像太太。”
“那他们夫妻俩的感情怎么样?”
“一开始都挺好的,总是出双入对,很恩爱。但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也不好多问。”秋姨继续道,“大概是前两年,他们突然吵得特别凶。太太像是故意挑事,看先生怎么都不顺眼。”
“那段时间具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他们吵架总是关着房门,我都离得远远的,不好去听。”
“我只记得,之前明明好好的,是太太陪先生去参加了一场聚会,回来之后,整个人就都变了。”
“同学聚会?”黎珩问。
“好像是。”秋姨应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应该是先生的大学同学聚会。”
莫雅芯脾气刚烈,情绪上来时,手边有什么就砸什么。两人经常吵到不可开交,等他们吵完,秋姨就拿着扫把和抹布进去收拾残局。
接连不断的争吵,让两个人的感情越来越淡。在家里,秋姨几乎很少再看见莫雅芯的笑脸,唯独在瑶瑶面前,她的脸色才好看一些。
后来夫妻俩在家几乎不再交流,是天真乖巧的孩子和利益上的捆绑,勉强维系着他们之间的关系。
孩子牙牙学语的模样格外讨喜,每当她把莫雅芯逗笑,田振贤也总会凑上前,秋姨看得出来,他还是想要修复这段关系的。
“先生还经常给太太买礼物,那些珠宝首饰,太太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锁紧抽屉里。”
黎珩转头看向沈之澄,他正快速记录着笔录,神色严肃。
莫雅芯之前的口供,虽然隐瞒不少内情,但她在田振贤的大学同学聚会上,得知自己只是对方初恋女友的替身这件事,显然是真的。
“日子就一直这么过着。直到一个多月前,太太突然提出要搬家。”
“搬家前后,莫雅芯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比如频繁接触什么人?”
“我不清楚她私下和什么人来往。”秋姨摇了摇头,停顿片刻,又说道,“你要说反常,那段时间太太开始信教,还带回不少教会的宣传册子,这个算吗?”
“我第一次见到太太的时候,她强势能干,每天都神采奕奕的。可后来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受了不少打击,常常闷闷不乐。我想,她突然信教,大概也是想找个寄托吧。”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太太给了我一个大信封,里面装着遣散金,说以后不用再来了。”
“那瑶瑶呢?”黎珩问道。
“瑶瑶?”秋姨面露疑惑,“她肯定是跟着先生和太太一起搬走的呀。”
沈之澄写完最后一行字,在笔录末尾画上句号,才抬起眼,认认真真打量秋姨。
这么大段大段的证词,写得手都快要断掉,如果到头来还是谎话,他一定会原地暴走。
问询结束,两人和秋姨道别,转身离开。
回程的车上,沈之澄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
每当黎珩的手提电话响起,大半都是公事。
而沈之澄的电话,十有八九是姑妈找事。
自从沈咏璇回来,经常给他下达跑腿指令,每天都要他“顺路”跑这里,跑那里。
沈之澄接起电话,听筒那头传来姑妈的声音。
“你们警校寄来一份开学通知单。”
沈之澄一愣,又误会姑妈了。
这段时间忙于查案,他几乎已经将入学的事抛到了脑后。
“写了什么?”
“我看看。”沈咏璇拆开信件,说道,“下个月初开学,列了报到要带的东西、课程安排,还有,入校第一项考核是警务文书写作。”
“不——”
黎珩模仿他崩溃的语气:“不是吧!”
……
正规的保良局领养流程,一定会留下完整的备案档案。
因此,田振贤口中的“领养”说法,根本经不起推敲。
黎珩调整调查方向,将重心锁定在纪明嘉与莫雅芯身上。
三年前,纪明嘉被困阁楼,整件事疑点重重。
警方高度怀疑,她当时极有可能在阁楼怀上了孩子。以田振贤的人脉和手段,完全有能力通过灰色渠道将新生儿的身份登记在他人名下。
另外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并非所有就医、接生记录都会被录入公共系统。这套公共医疗档案系统,在搭建初期规则不够完善,数据库的覆盖范围有限,只收录公立医院和知名私立医院的档案。但如果当时走的不是公开渠道,比如私人出诊、小型私立诊所的就诊消息,很难被同步录入。
警方扩大筛查范围,同时复盘田振贤当年的全部银行流水。除了大额转账外,还发现了现金取款记录,通过取款日期锁定时间线,调查过程极其繁琐耗时。
但最终,他们找到了当年秘密上门为纪明嘉接生的私人医护人员。
孩子的出生日期,与秋姨口中“领养”瑶瑶的时间线基本吻合。
到了此时,证据链终于完整。
“带纪明嘉回警署问话。”黎珩下令。
话音落下,她重新翻看纪明嘉的口供。
一些曾经被忽略的细节,在此时此刻,再次浮现于眼前。
全队警员立刻出动,最终在医院的VIP病房找到了人。
纪明嘉正俯身守在田振贤的病床边。
两人双手紧紧交握,十指紧扣,难舍难分。
值班护士低声告知警员,这两天莫雅芯没来,一直都是纪明嘉寸步不离地照顾田振贤。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纪明嘉轻柔的呢喃声回荡着。
“别怕,都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我们还像从前一样。”
就在这时,警员迈步上前。
田振贤对纪明嘉的依恋不假,眼看她要被带走,他的情绪变得激动,身体剧烈挣扎,病床旁的监护仪数值狂飙,警告声响彻病房。
医护人员连忙围上来,好不容易才稳住病人。
纪明嘉则被带回警署审讯室。
密闭的审讯室内,灯光刺眼,她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血色。
“三年前,在阁楼现场,出现过田振贤的指纹。”黎珩看着她的眼睛,“我反复核对过所有证物和笔录,你的供词,并不完全是实话。但你的恐惧,是真实的。”
“你说你怕黑。可那间阁楼有照明设备,我们查过供电公司的电力记录,电表每小时的用电量数据都有存档,‘阁楼案’那一个月,阁楼没有出现断电记录。可你从阁楼逃出来之后,再也不敢关灯睡觉,睡前都要留一盏小夜灯。”
黎珩放缓语速,迟疑问道:“因为当年你被侵犯时,眼睛是被蒙住的,对吗?”
纪明嘉身体一颤,指尖微微蜷起,攥紧了裙摆,过了几秒,才开口道:“你们怎么会……”
“我没想到……你们连这些都查出来了。”
“我本来打算,把这件事情烂在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再提起。”
警方已经查到了这一步,她终于不再隐瞒,说出了当年的真相。
三年前,她被人禁锢在阁楼,施暴者全程缠住她的双眼,并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片漆黑里,她只感受到无尽的恐惧和剧烈的疼痛。
一个月后,她侥幸逃了出去,被田振贤救下。
但是命运对她仍旧残忍。她本就身形纤细,再加上那段日子浑浑噩噩、万念俱灰,竟一直没察觉自己怀了孕。等到田振贤给她请来私家医生时,医生说她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打胎。
纪明嘉深陷绝望,无数次想要了结生命,甚至用力捶打自己逐渐隆起的腹部,可一切都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