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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弱者。(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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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那天,振贤特意花高价请来私家医生,上门为我接生。他本来以为,待在熟悉的家里,我能少些不安。”纪明嘉声音颤抖起来,几乎带着哭腔,“但是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振贤一直守在我身边,紧紧握着我的手。我把他的手臂都抓出了血痕,他没有抱怨,告诉我再坚持一下,再忍耐一下。”

“我疼到失去了意识,等我醒过来,他告诉我,孩子没保住。”

“他说,是一个女孩。但是因为我孕期身体虚,再加上生产过程凶险,孩子先天不足,没能撑下来。”

“其实我……本来就不想要那个孩子,她没有活下来,对我来说,可能是一件好事。至少能让我忘记那些痛苦的经历,重新开始生活。”

审讯室内,一片寂静。

方芷珊低头写着口供,神色凝重。

这段叙述,不论是她的微表情,还是眼底的无助,都真实得让人心头一紧。警方基本判定,这一次,纪明嘉没有撒谎。

黎珩的心情一时沉甸甸的。

田振贤只能对她说孩子死了。因为那是他的孩子,不是骆志业的,如果养在她身边,迟早有一天,当年的真相会瞒不住。

“你以为,孩子死了?”黎珩问。

纪明嘉抬手,擦去眼泪,声音沙哑:“那个孩子死了。”

“你相信?”黎珩盯着她,再一次追问。

“为什么每个问题,都要反复问很多次?”纪明嘉的眼神带着不解,“孩子真的死了。”

黎珩不再与她纠缠这个问题。

“你后来才知道,当年对你施暴的人,从头到尾都是田振贤。”

“骆志业是他的心理医生,熟知他年少时的心理缺憾。他看过田振贤初恋女友的照片,注意到你和她有几分相似,他的死缠烂打并不是追求你,而是想要找到机会,将你送到田振贤身边。”

“我是后来察觉到的,很久以后。”纪明嘉轻轻点头,眼神有些恍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我发现振贤的气息,和当年阁楼里的人很像。”

“但我从来没有问过,也不敢问。”

“哪怕我们的开始是一个错误,至少后来的日子,彼此都是真心的。”

黎珩打断听她的真情剖白,直接将问询转向跨年夜的凶杀案。

“我没有杀他,我怎么敢杀人,又怎么有力气杀人?”纪明嘉的声音里带着无措,“我的身体吃不消的。”

纪明嘉被留在警署,按流程暂时扣押。

调查还在继续,而那个叫瑶瑶的小女孩,依旧下落不明。

当天午后,莫雅芯被请到警署。

当被问到孩子的去向,她那张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

“我要见我的律师。”

审讯被迫中断。

留下这句话后,莫雅芯再也没有开过口。

……

下午,警员们聚在会议室,汇报调查结果,分析案情。

“前两天送检的那条绿色连衣裙,化验结果出来了。衣物纤维上残留酒精成分,结合兰桂坊酒吧酒保和侍应生的口供,交叉核实,单从目前我们掌握的证据来看,莫雅芯的不在场证明完全成立。”

桌上铺满一沓沓笔录。

警员们逐一翻查,试图从现有证词中找出破绽。

“保姆劝过纪明嘉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纪明嘉却说,她跟田振贤提过这事,田振贤只说是劳累过度,没必要往医院跑。”

之前警方顺着这份证词推断,是田振贤下毒,甚至怀疑他自导自演,连自己也中毒,好洗清嫌疑。

“但这话是纪明嘉亲口对保姆说的。有没有可能,她是在保姆面前撒了谎?”

“也可能田振贤一直劝她去看医生,她自己不愿意去?”

“正因为她先中毒,这‘苦肉计’才更加逼真。而且,她只是慢性中毒,说到底,她服下的毒剂量,加起来还不到田振贤的十分之一。”

会议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思路调整后,那些说不通的疑点,逐渐被理顺。

“假设纪明嘉才是幕后真凶,先设计杀害骆志业,再除掉田振贤。这样一来,她也算大仇得报。”

“只是她没料到邱荷会突然出现。我们一直都相信她和邱荷不熟的说辞,但也许,她推开邱荷,只是为了保护朋友。”

“可就像纪明嘉自己说的,她真的有体力杀人、处理现场吗?”

“骆志业那边的线索,也彻底断了。到现在,莫雅芯给他名片的事还卡在死胡同里。难道确实是医疗公司发放合作意向,纯属巧合?”

没有新线索推进,案件再度陷入僵局。

黎珩让警员们再把所有资料排查一遍。

散会时,警员们整理着手头的案卷和档案。

沈之澄看向方芷珊,说道:“上次还你的笔记本,再借我一下。”

“哪个?”方芷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警校考试的复习笔记本吗?不是早就考完了吗?”

“上午警校那边通知,入校第一项考核就是警务规范文书写作。我最怕这个,要抓紧时间练一练。”

“我明天带给你。”方芷珊笑了笑,“其实固定格式的,背熟就不难了。”

“问题是很难背!”沈之澄说道。

前排的林家聪回头打趣:“可惜你们姐弟俩长得不像。不然直接让Madam替你去考,一定拿第一。”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静了下来。

林家聪与几名警员对视,几乎同时愣住。

“等等——”

“酒吧里那个人,也许根本不是莫雅芯,而是纪明嘉假扮的!”

林家聪正色道:“酒吧里灯光昏暗,目击者只记得当晚那个女人化浓妆,戴着宽檐礼帽,气质成熟,像个有钱太太。”

“纪明嘉和莫雅芯长得有几分相像,只是她更年轻。”

“可她们相差九岁,不是十九、二十九……两人五官底子相似,只要纪明嘉刻意化成熟妆容,再加上当时的环境,是不是足以骗过酒保和侍应生,制造一份完美的目击证明?”

这个发现,终于让沉寂的会议室沸腾起来。

“纪明嘉的体检报告作不了假,她的身体状况,确实没办法亲自动手杀人。”

“但是,她可以和莫雅芯合作。”

“两个女人本来是水火不容的关系,但她们都被田振贤伤害过,可能因为共同的恨意结为同盟。”

“田振贤骗纪明嘉说女儿已经夭折,实际上是带回家,和原配太太一起抚养。日子久了,莫雅芯开始真心疼爱那个孩子。”

会议室里,你一言我一语,警员们都豁然开朗。

三年前的雨夜,纪明嘉被蒙眼侵犯,而莫雅芯,则失去了腹中的孩子。

多年后,两人私下联手布局。她们共同的软肋,就是那个叫瑶瑶的小女孩。

这时,老游推开会议室的门,匆匆进来:“什么事这么热闹,刚进CID房就听见你们的声音。”

一直没有开口的黎珩,抬眼看向老游:“教会那边有消息了吗?”

老游点头:“找到那个小女孩了,在一家教会资助的儿童寄养中心。”

……

一个小时后,警车在一家儿童寄养中心门口缓缓停下。

一名修女闻声走出,听明警方的来意,带着众人走进院内。

“你们找的孩子,应该是瑶瑶。”修女指着院子角落安静玩耍的小女孩,“一个多月前,一位太太送她过来,说家里出了变故,暂时没法照顾,托我们帮忙照看。这个孩子特别乖巧,我们所有人都很喜欢她。”

众人的目光,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修女朝她招了招手:“瑶瑶,过来一下。”

几名警员看着她。

这孩子的眉眼,和纪明嘉极像。

沈之澄蹲下身:“你叫瑶瑶对不对?我们需要带你回警署。”

瑶瑶抬起稚嫩的小脸,眸光清澈纯粹,摇了摇头:“我不走。”

她年纪太小,说话奶声奶气,发音都不太标准。

沈之澄愣了好一会,才勉强听清,语气尽量放软,生怕吓到她。

黎珩上前一步。

沈之澄立刻用眼神示意她注意态度,免得吓哭小孩。

“瑶瑶。”黎珩也蹲下身,声音夹起来,“为什么不能跟我们走?”

沈之澄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妈咪说,会有人来接我。”

姐弟俩对视一眼,其他警员们也瞬间绷紧神经。

“是谁?”黎珩双手扶住她圆圆的肩膀,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着急,赶紧把声音重新夹起来,“是谁呀?”

几名警员忍不住笑出声。

“可能是妈咪,\x1d”瑶瑶歪着脑袋,小奶音软乎乎的,“也可能是姨姨。”

在场所有人的心,瞬间都提了起来。

“那你还记得姨姨长什么样子吗?”黎珩又问。

瑶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

众人回到警署,围绕着白板,结合现有线索推演案情。

“案发当天,家里只有纪明嘉一个人。她独自前往兰桂坊,刻意模仿莫雅芯的装扮,伪造莫雅芯的不在场证明。”

“另一边,莫雅芯提前借着医疗公司的合作联系上骆志业,两人约在旧阁楼碰面。”

“纪明嘉本来就不需要不在场证明。她身体弱,再加上检验报告显示,她体内毒素的沉积时间比田振贤还要早,所有人先入为主,根本不会将凶杀案和她联系在一起。”

“她正是利用这一点,给田振贤下毒。没人会怀疑她。”

“而莫雅芯,表面上和骆志业无冤无仇,帮纪明嘉除掉他,也很难进入警方的调查视野。”

“外人眼里,原配和第三者势同水火,可私底下她们早就已经达成共识,保护瑶瑶。”

会议室内,警员们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案情继续推演,终于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她们在案发前一个多月把孩子送走,就是为了切断牵连。”

“两人打定主意,咬死口供撑到最后,彼此约定,不管最后是谁脱身,总有一个人会回来接走瑶瑶,护她长大。”

白板上贴满照片,马克笔标明时间线,线条纵横交错。

终于,指向清晰的脉络。

有警员重重叹了一口气。

“只是目前手头的证据并不完整,单凭这些猜测,还不足以正式起诉她们。”

许久之后,黎珩开口。

“可兰桂坊的酒保明确说过,当晚那人在酒吧喝了一整晚的酒。以纪明嘉的身体状况,根本说不通。”她盯着白板上纪明嘉的照片,“体检报告写得很清楚,纪明嘉平时连正常走动都费力,出行需要依靠轮椅。她真的能独自开车或坐计程车,在兰桂坊停下,走上那段斜坡,在酒吧里坐一整夜,不停喝酒吗?”

这是黎珩心底的疑虑。疑点尚未解开,因此当下午会议中警员们提出纪明嘉假扮莫雅芯给出不在场证明时,她始终保持沉默。

“Madam——”林家聪苦着脸,“那整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黎珩抬手捂住脸,有气无力道,“我怕了她们,一个比一个能演。”

片刻之后,她又问道:“纪明嘉那边怎么样了?”

沈之澄说道:“手续办得差不多了。”

几名警员起身,走出会议室。

审讯室的门,缓缓被推开。

走廊尽头,方芷珊牵着瑶瑶的小手,慢慢走了过来。

按照办案流程,警方申请了正规手续,在寄养中心人员的配合下,将孩子带走,准备采集样本做DNA比对。

纪明嘉从审讯室里出来。

她坐在轮椅上,视线位置偏低,正好能看清迎面走来的瑶瑶。

只是,她的目光平平淡淡,神色不变。

而瑶瑶,小小的波鞋在地面踩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差点撞到轮椅。她好奇地看着轮椅,却对纪明嘉没有任何反应。

孩子年幼懵懂,不会刻意掩饰情绪。

瑶瑶说认识那位姨姨,可为什么面对纪明嘉,却像全然不认识?

警员上前,帮忙将纪明嘉的轮椅推下楼。

她在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

黎珩回到会议室窗边,目送那道身影远去。

计程车驶去的路口,是田振贤所在的医院方向。

纪明嘉真的是和莫雅芯联手杀人吗?

黎珩的心底,渐渐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她反而觉得,纪明嘉从一个“阁楼”,搬去了另一个阁楼。

如今,阁楼的门没有锁,但是她出不去了。

……

黎珩收回目光,重新走到白板前。

她翻开邱荷和纪明嘉的笔录,反复比对,视线落在那张少年惩教署的训诫记录上。

纪明嘉展现出的一切,与他们目前推理的角色,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逻辑链条分明已经出现断层。

黎珩的目光,停在莫雅芯的照片上。

相比之下,莫雅芯的嫌疑要突出许多。联系骆志业的名片、给尸体降温的医疗用品冰袋、致命的生物堿毒物,所有物证都隐隐约约指向她。

但如果真是她行凶,酒吧的不在场证明又怎么解释?

她必然,需要一个帮手。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沈之澄走进会议室。

“我们从头梳理一遍。”黎珩开口说道。

沈之澄挑了挑眉,配合地接过她手中的笔录。

“先从中毒案开始。”黎珩定了定神,“田振贤故意不让纪明嘉就医,是她转述给保姆丽姐的一面之词。他现在躺在病床上,我们根本没办法确定,他到底有没有阻拦她看病。”

“营养品里的毒素,是后来人为掺进去的。营养品是田振贤从国外带来的,可下毒的人,到底是纪明嘉自己,是莫雅芯,还是田振贤?”

沈之澄接过话:“纪明嘉坚持说是自己买的营养品,这样处处维护,究竟是刻意演戏,还是发自内心的信任?”

黎珩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标注关键信息。

沈之澄低声道:“我们到现在还搞不明白,在这整起案件里,纪明嘉到底是什么立场。”

“继续往下捋。”黎珩转过头,“跨年夜当晚,田振贤在律师事务所加班,丽姐回乡探亲,纪明嘉没有不在场证明——”

她手中的笔忽然顿在半空,声音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跨年夜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不止纪明嘉一个人,还有丽姐。”沈之澄神色一变。

细细回想,一路查下来,这位在纪明嘉家中做工的保姆,给警方提供了大量关键线索。

“是她告诉我们,纪明嘉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是她主动提起营养品不能乱吃,吃多了影响肾脏,还说营养品是田振贤从国外带回来的。”

“就连田振贤阻拦纪明嘉就医的说辞,我们也是从她口中知道的。”

黎珩的语气渐渐沉下来:“还记得她说自己为什么出来做保姆吗?”

沈之澄颔首。

丽姐曾提过,从前她守着一家老小操劳,到头来却得不到认可。后来是女儿劝她,与其困在家里受累,不如出来工作,让每一份付出都有价值。

她听了女儿的话,攒下收入,给自己的晚年多挣一份底气。

“之前有没有彻查过丽姐的背景?”

沈之澄立即从一堆案卷里翻找:“基础信息早就已经核对过。”

由始至终,丽姐一直以证人身份出现。

警方的调查重心,全放在田振贤、骆志业、莫雅芯、邱荷、纪明嘉和岳美玲这些核心人员身上,从未对证人的背景进行深度调查。

不等她下令,沈之澄转身快步走出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黎珩一个人。

她站在白板前,脑海里反复回响瑶瑶稚嫩的话语——

“妈咪说,会有人来接我,可能是妈咪,也可能是姨姨。”

在整桩案子里,纪明嘉和莫雅芯有各自的苦楚。

但仅凭相似的遭遇,就足以让她们联手杀人吗?

警方下意识将弱者的反抗当成真相来推演,可弱者就一定要奋起反击吗?

预设弱势者必须清醒复仇,这本身就是一种想当然的揣测。

可如果复仇的不是她——

瑶瑶口中的那位姨姨,又会是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漫长的等待后,沈之澄终于回到会议室。

“查到了,丽姐的女儿在十年前离世。”

“死因是什么?”

“自杀。”</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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