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66章第66章:旧屋。
黎珩和沈之澄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莫雅芯抬起手,一个巴掌接着一个巴掌,狠狠扇在田振贤脸上。
田振贤毫无反抗之力,被打得发出含混的闷哼,情绪剧烈起伏,床边的监护仪线条波动起来,数字跳个不停。
莫雅芯并不在意,直到听见门口传来手提电话的铃声,仍旧不为所动,只是神色淡淡地朝门口看了过来。
黎珩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警署的号码。
她示意沈之澄暂时离开病房区域,两人一同走到楼道,才接起电话,按下免提键。
听筒那头传来林家聪的声音:“Madam,还记不记得骆倩瑜?”
沈之澄立刻说道:“死者骆志业的女儿。”
“骆倩瑜刚刚到警署报案上交物证。她和她母亲整理骆志业的遗物时,找到了一张名片。名片被钉在一份医疗产品目录和报价单据上,骆倩瑜的母亲怀疑骆志业私下在外接副业赚钱,如果确实有这回事,这笔财产理应由骆倩瑜继承。只是母女俩不清楚内情,所以把东西交到警署,让我们来查。”林家聪难得正经,语气严肃,“我们已经核查过,名片是田振贤的太太莫雅芯的。”
黎珩刚要开口,被沈之澄打断。
沈之澄顺着线索快速道:“我之前看过骆倩瑜的笔录,她说不清楚父亲是否和人结怨,反倒觉得,那段时间他心情不错。现在看来,说不定是拿到了合作生意,靠着医疗相关业务赚到额外收入,所以才会这么开心。”
“准确来说,是准备合作,他的银行账户最近并没有相关名目入账。”林家聪补充道,“三年前骆志业从田振贤手里拿到的钱款,按照他平日的消费水平,早就已经挥霍一空。”
黎珩又开口,再次被沈之澄打断。
“所以田振贤之后又开始找别的门路。他想赚钱,莫雅芯又手握医疗资源,两人一拍即合,搭上了线。”
林家聪继续道:“这么说来,莫雅芯和骆志业确实存在私下往来,我们的调查范围必须扩大。”
“确实要铺开调查。”
黎珩夹在两人中间,听着沈之澄不停分析。
最初那个连做笔录都要发少爷脾气的辅助警员,如今分析案情,也能头头是道。
当电话挂断,她抬了抬眉:“沈之澄,这通电话到底是打给我的,还是打给你的?”
沈之澄夸张地作了个揖:“姐姐英明,带出我这个聪明弟弟。\x08”
……
通话结束后,两人重新回到病房。
病房内,田振贤仍旧半靠在床头。
刚才莫雅芯下手毫不留情,此时他两边脸颊都有清晰的巴掌痕迹。看得出来,她完全没有遮掩的意图,如果有心隐藏,大可以挑不易被人察觉的位置下手。
昨天老游带队,给莫雅芯做了询问笔录。
当时她表现如常,配合警方问询的间隙,还时常接打电话,向医疗行业的朋友打听田振贤的情况,确认有无苏醒、康复的可能。
当时老游还以为,这是原配对丈夫用情至深。
但今日这几记接连不断的巴掌,再加上她与骆志业终于浮出水面的隐蔽交集,让警方不得不重新定义他们的关系。
莫雅芯究竟是真心盼着他康复,还是希望他永远瘫在病床上?
“两位,有什么事吗?”莫雅芯开口问道。
黎珩和沈之澄这趟过来,本意是想找田振贤问话。
多条线索卡在他身上,一时难以推动,他们原想撬开他的嘴,可亲眼看见他的状态,两人才明白,他的情况比预想中要糟糕太多了。
此时病床上的田振贤面色惨白憔悴,口齿不清,张着嘴巴只发出破碎音节,刚才拉扯间,甚至连鼻饲管都歪斜脱落。
之前警方见到的田大状,冷静犀利,活脱脱的精英律师。而如今,他风光不再,眼底只剩痛苦与绝望。
莫雅芯看了田振贤一眼:“他以后就是这个样子了。医生来检查过,肾脏受不可逆的损伤,脑部也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的状态。”
“可惜了他引以为傲的口才,以前帮当事人打官司,分分钟颠倒黑白,就连在家里,也靠着这张嘴哄骗了我很多年。”
她轻轻替田振贤拉高被褥,继续道:“医生还说,他下半身彻底失去知觉,以后出行只能靠轮椅,好在我们名下的住宅都是平层,他自己外面那间屋,也是平层。如果家里有楼梯,以后行动多不方便,你说对不对?”
莫雅芯抬起手,抚了抚田振贤的脸颊。
黎珩和沈之澄静静打量着她。
她根本无意在警方面前演出对田振贤的关切心疼,一字一句都无比刺耳,更像是专门对着他本人说的,一番话精准扎进他的痛处,让他愈发惊恐无措,情绪波动极大。
他眼底满是恐惧,无力抬起手,只死死盯着莫雅芯,艰难地说道:“是、是她……她……”
莫雅芯冷淡地看着他,眼神轻蔑:“别这么激动,注意身体。”
黎珩紧接着问:“骆志业是不是你杀害的?”
“不、不……”田振贤气息微弱。
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任何指控和辩白都毫无意义。
黎珩微微蹙眉。
案情查到现在,莫雅芯才算真正进入警方的排查范围。她看似早就已经知道纪明嘉的存在,再加上夫妻二人利益深度捆绑,如今的局面,究竟是妻子下毒报复,还是丈夫咬人脱罪?
沈之澄同样思绪翻涌。
之前警员们猜测田振贤自导自演中毒,只是为了自保。可此时,他却意识到这个猜想根本站不住脚。如果他能悄无声息地让纪明嘉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就表示他清楚微量毒素的用法,不至于把控不好剂量,让自己落得现在的下场。
黎珩的目光落回莫雅芯身上。
她迎上视线,缓缓站起身:“要带我回警署配合调查?走吧。”
三人离开病房,脚步声远去,走廊回归安静。
没过多久,纪明嘉推着轮椅出现在护士站。
“麻烦护士小姐,我想进去探望病人。”
护士面露为难:“这里是VIP专属病房,没有病人或是家属的许可,我们不能随意放行。”
“他一定会愿意见我。”纪明嘉语气轻柔,“你们可以进去问问他本人的意思。”
几位护士迟疑再三,只能前去请示护士长。
病人已经苏醒,是否接受探视,应该交由他自己决定。片刻之后,纪明嘉被护士长带进病房。
病床上,原本眼神灰暗无助的田振贤,在看见纪明嘉的当下,眼底闪过微弱光芒。
纪明嘉将轮椅挪到病床边,伸出手。
两人十指紧扣,田振贤呜咽着,哭了起来。
护士站的护士们,时不时探身过去,悄悄打量这一幕。
“原本以为原配太太不离不弃,没想到居然被警察带走了。”
“到头来,居然是第三者始终不肯离开,一心一意照料着他……”
……
警署问询室里,莫雅芯平静地说起自己与田振贤的这段婚姻。
“我二十岁跟他拍拖。”
“他比我大十多岁,那时以为,答应了他的求婚,就是一辈子的事。没想到,我今年三十二,他转头,又找了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
老游看着她:“你昨天在医院说过,田振贤的眼光从来没变过。”
“是没变。”莫雅芯扯了下嘴角,“婚后好几年,我都觉得自己过得很幸福。直到两年前,我陪他去参加大学同学聚会。那群老同学翻出旧照片,我才知道,他大学有个初恋情人,眉眼和我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性格。她性格温柔包容,不像我,从来不肯服软。”
莫雅芯说起田振贤的过去。
儿时的田振贤,家里一团糟。他父母离异再婚多次,有后妈,也有后爸,那些同父异母、同母异父、异父异母的弟弟妹妹牵出来能组成一个足球队。家里没人在意他,更没人欢迎他,从小到大,田振贤就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他从小就知道,只有读书才能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后来,他终于顺利考上大学,进入校园,半工半读地撑了下来。”
田振贤就是在学校遇见那个女生的,那是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对他知冷知热。
他追求了她很久,花了所有心思。
“可惜那个女生身体不好,刚愿意接受他,人就没了。”
“不过就算她现在还活着,他们能结婚,又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一地鸡毛。”
莫雅芯抬起眼:“我那天才彻底明白,他对我的一切都是假的。对他而言,我不是莫雅芯,只是个替代品。”
她骄傲体面,绝不能容忍自己被当成别人的影子。
“从那之后,我们的感情就彻底垮了。”
“但生意越做越大,利益绑得太紧,根本拆不开。对外我们只能做恩爱夫妻,很多场面,他只能靠我撑着。”
“与其说,纪明嘉像我,不如说,我和她,都是他按照初恋情人的模板找的。”
她轻笑一声,语气嘲讽:“纪明嘉的性格更像她,温顺乖巧,主意不大,又这么年轻。和她在一起,他就像是回到大学校园,以为能弥补自己从前的遗憾。”
“很多男人都是这样,发达之后,要把以前没得到的,通通补回来。振贤也是一样,他才不舍得亏待自己。”
“不管是纪明嘉,是我,还是那个早死的女生,都只是消解他执念的工具而已。”
“你早就知道纪明嘉的存在。”黎珩语气笃定。
“我确实知道。他每周有好几天不回家,说是在加班,但我去给他送过夜宵,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他的行踪又不是多隐蔽,跟着他的车,一下子就找到他在外面的住处了。”
自从知道真相,莫雅芯看着田振贤就觉得恶心。
她提过离婚,但他一直不肯签字。
她抬了抬手,指着自己的无名指:“连婚戒都已经摘下来了,戴了十几年,摘下反而轻松。”
“振贤不愿意松口,一直想要挽回我。生意上的事,他离不开我。很多场合需要夫妻同行,才能让合作方放心。他四十多岁的人,带个小女友,只会被人看笑话。”
黎珩翻阅田振贤与纪明嘉的毒理检测报告:“田振贤和纪明嘉体内测出的生物堿,和你们公司有资质接触的医疗原料成分吻合。”
莫雅芯瞬间就听懂问话背后的怀疑。
“你们认为是我下毒?”她抬起眼,“恨丈夫、恨第三者,顺手解决两个人,听起来确实合情合理。”
“但是我分得很清楚,问题不在纪明嘉身上,错的是田振贤一个人。”
“没有纪明嘉,也有陈明嘉、王明嘉、赵明嘉……迟早的事。”
“你们尽管去查。”她不慌不忙,“我公司资质齐全,规模不小,确实能接触到医疗原料。但是公司只是挂我的名,田振贤常年参与管理,他想要拿到这些东西,比我更容易。”
“你的意思是,毒素有可能是田振贤自己拿的?”老游的笔尖顿了顿。
“不知道,我又不是警察,查案不是你们的工作吗?”
老游被噎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
之前纪明嘉就不好对付,软里带着硬,现在碰上莫雅芯,同样难顶。
一旁的黎珩接过话,语气冷下来:“你认识骆志业吗?”
“不认识。”她回道,“这又是谁?”
“跨年夜当晚,也就是骆志业遇害的深夜十二点至十二点半,你在哪里,做什么?”
莫雅芯靠向椅背,回忆道:“我在兰桂坊喝到凌晨。”
“一个人?当时有没有人能为你作证?”
“临时起意,想要去喝一杯。跨年夜大家都有节目,一时之间找不到同伴。”她说道,“不过,店里的酒保和侍应生应该有印象,你们可以去问问。”
“话又说回来,现在警方查案,是不是随便抓到一个人都要问不在场证明?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说的死者。”
黎珩抬手,将那张钉着莫雅芯名片的医疗报价单,重重拍在她面前。
“再说一次,”黎珩厉声道,“你到底认不认识骆志业?”
莫雅芯的目光落在名片上,眸光微微一顿。
“公司业务量大,会给很多人发意向合作,发出去的名片和报价单不计其数。”
“一张名片而已,证明不了什么,Madam。”
……
下午,警员们围在会议室的白板前,继续梳理线索。
莫雅芯刚才的一番口供,同样是半真半假。
她嘴上一口咬定不认识骆志业,可名片却出现在死者的遗物中,刻意隐瞒交集,又是为什么?
陆续有警员回来,带回调查报告。
“Madam,毒检结果出来了。”沈之澄说道,“毒素就藏在那几罐营养补剂里,药片本身没问题,是被人为掺进去的。”
警员们顺着已有的线索,发散思绪。
“结合现场提取到的指纹,还有田振贤和骆志业之间的支票交易记录,再加上他没有不在场证明,这些证据足够指控他涉嫌谋杀了吧?”
“可莫雅芯的态度也很可疑,这件事,她会不会是知情者?”
“莫雅芯不在意田振贤外面的荒唐事,但骆志业的存在是个隐患。他一旦爆出当年的事,肯定会对他们的生意造成影响。说不定两公婆一开始是联手,一边给纪明嘉慢性下毒除掉她,一边解决骆志业。可期间夫妻起了内讧,莫雅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连田振贤也一起除掉,好独吞财产。”
黎珩沉下心梳理疑点,下达排查指令,全面核查莫雅芯的相关信息。
忙碌了一整天,警署里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警员们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只有林家聪仍旧精力旺盛,出声道:“油麻地警署的同僚约我去兰桂坊喝一杯,要不要一起?”
高子杰和方芷珊出声附和。
老游摆了摆手:“我不去了,前两天从律所带回来的文件还没整理完,等收拾好我就直接回家。”
林家聪看向沈之澄:“你和Madam来吗?这两天都快跑断腿,一起去放松一下?”
“你说巧不巧,我们也要去兰桂坊。”沈之澄说。
林家聪和几个警员眼睛一亮。
黎珩拿起桌上莫雅芯的询问笔录:“核实她的不在场证明。”
晚上,几人一同前往兰桂坊,聚会之余顺道查案,私人时间和公事就这样混在了一起。
他们去的是同一家酒吧,在斜坡尽头。推开门,昏暗的灯光下,爵士乐缓缓流淌于耳边。
吧台后,酒保摆出一连串娴熟流畅的动作,调出分层漂亮的鸡尾酒。
“懵仔!”
“这边这边,怎么这么晚?”
角落那桌,几个人朝他们喊了一声。
林家聪带着高子杰和方芷珊走过去,回头一看,姐弟俩并没有跟上。
“师兄,我们要不要去帮忙?”方芷珊小声道。
“Madam都没叫我们。”林家聪也跟着压低声音。
高子杰当机立断:“不管,快溜。”
三人落了座。
林家聪向大家介绍,注意到油麻地警署法医组的固定搭档里,少了一个人。
“今天程医生没来?”
油麻地警署的病理技术员阿Ben撇了撇嘴:“出国参加法医行为分析组的特训课程,要去六个月。”
林家聪笑起来:“就这么抛下你一个人?”
“何止?”阿Ben咬牙切齿,“这消息连CID那边都提前收到风,我反而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反正,我不会原谅他。”
几人说说笑笑,玻璃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吧台处,黎珩和沈之澄还在勤勤恳恳核实莫雅芯的不在场证明。
黎珩将莫雅芯的照片递上前:“对这个人有印象吗?跨年夜当晚,她有没有来过?”
“不知道,我们很忙的。”酒保看都没看就摆手,“跨年都过去多少天了,每天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我哪能个个都记得?”
黎珩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点了两杯酒。
沈之澄放下小费,将照片推到他面前:“你再仔细看看。”
酒保的手,丝滑地拿走小费,终于认真打量起照片。
“这个人——”酒保凑近。
光线太差,他看不清,眼睛都眯了起来。
下一秒,黎珩拿出一只小型手电打开,刺眼的白光直直打在相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