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瞻进来看她不伦不类松松编着条辫子,一身半旧家常的衣裳,看他进来,只将散乱到耳边的发丝别过去,将衣服理正了,竟没有避进去梳妆打扮、再换身衣裳出来的想法。
以前她何尝这样过,她从不会在他面前示弱低头,所以无论他何时过来,她都是盛装打扮好的。
可不知为什么,对着这样慵懒散漫,连行礼都敷衍的陈姮,赵瞻鼓的那一腔气怒却有些发作不出来。
他在她那显得格外明艳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坐到榻上,“瞧你气色好了不少。”
虽隔着方几,陈老太后还是往外挪动着,直到靠上榻侧,挪无可挪。
“陛下有事只管说。”
赵瞻清了下嗓子,重新庄肃了脸,“阿姮,你是皇后,同别个不同,是要立出样子来的,这阵子你三餐不落换着花样往膳房点膳,已是引来不少议论,今儿你又大张旗鼓地给凤仪宫里外都换了琉璃窗子……”
“是这样么……”陈老太后忽地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并拿捏出柔细的嗓音,“陛下,表姐……真真地该打,臣妾一急又没了规矩,皇后姐姐这样……到底会落下奢靡的名头,膳房那边还罢了,原来太后在的时候,都没让给福宁宫换琉璃窗子,如今凤仪宫先换上了……总归是会对姐姐不利,臣妾去劝姐姐只会当反话听,还是陛下去劝劝吧……”
赵瞻张口结舌地看着她,“你……她……”
陈老太后撇了下嘴,靠回榻侧,“我学的大差不差吧?”
何止大差不差,才静嫔就是这么拉着他说的,陈姮连静嫔的表情都学得惟妙惟肖。
“皇后倒像在场看见了一样。”
“放心,我可没本事往瑶华宫安眼线。”陈老太后翻了个大白眼,“她也就那三招两式,还真没什么新意,望见陛下的影儿,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被她这样一学,跟着又是这样一番说法,原还觉着静嫔大度贤淑,不计前嫌,这会儿赵瞻却品出了别样的意味儿。
酝酿的那些兴师问罪的话就说不出了,他不由换了商量的语气,“帝后一体,朕这里提倡节俭,你这里就不好同朕唱反调,琉璃窗已安上就算了,膳房那边就停了折腾吧。”
陈老太后并没有妥协的想法,“叫陛下这么一说,好似我摆了多么了不得的排场一样,不过是拿白放着的琉璃窗过来安上,跟添几张桌椅有什么区别,怎么就成了奢靡?
太后不在了,我这个皇后不用,谁还能用,还是陛下准备留给太子用?那真是现成地要给他扣个不孝的名头呢。
至于膳房那边,业精于勤荒于嬉,我这里指点膳房推陈出新,怎么就成了折腾?
陛下在朝堂上看到臣子固守陈规,就由着么?”
赵瞻无言以对,“是朕狭隘了。”
陈老太后不得不承认,赵瞻还是有很多可取之处的,别的不说,对于自己的不当,他从来都会直面承认。
陈老太后本来不想搅和这边的事,偏李姝非要撞上来,来而不往非礼也,她掸了下手指,似笑非笑道,“先头我还和红绡两个说,女大不中留,就算不到留成仇的地步,留久了心性也会偏执了。
也不知李家是怎么想的,又不是穷家破落户,想留着女儿换票大的,怎么就留着姝表妹一直不许嫁,那几年我真是为姝表妹焦心,她只比我小一岁,再不嫁难道要给人做填房么?我帮着张罗了那些,李家竟总能找出理由推了。
唉,如今虽说结果很好,可姝表妹的孤拐左性却难改,挺正常的事,到她那里怎么就变了调,也是愁人呢。”
赵瞻若有所思。
这点儿就够赵瞻琢磨几日了,一旦有了怀疑,再对着李姝,个中的感觉定会大不同。
希望李姝适可而止,不然她来了兴致,热闹可就大了。
不耐烦再对着赵瞻,陈老太后连打了几个哈欠,“年岁不饶人,不歇个晌,真一点也熬不住。”
赵瞻见她打哈欠都不避着,甚至都不用手遮掩一下,又多打量了几眼。
忽然就觉着她这样不修边幅的样子并不讨厌,比之前端着脸同他理论的样子好多了。
若她能保持这样,两人纵算回不到过去,时不时往凤仪宫来陪她还是可以的。
他含笑站起来,“那阿姮好生歇晌吧,朕这里选了几家的闺秀,晚间喊了太子过来用膳,咱们一起说给他听。”
她好稀罕么?陈老太后心里一阵腻歪,“陛下容我躲个懒,还是给他亲娘操心吧。”
赵瞻来回审视着她,确定她并不是来虚的。
这两回过来,陈姮很有些不一样,倒像不在意他的来去,将一切都放下的样子。
陈老太后等赵瞻一走,就喊来福云福喜,“赶紧给榻上一应的都换了。”
再是蠢笨的,都觉出皇后对皇帝的嫌弃多么大了。
福云福喜却没露出一点端倪,麻利地翻出锦褥抱枕给换上,不待陈老太后发话,又重新换了熏香燃上。
待做好这一切,扶着她进了寝间歇晌。
这才是她的贴心人,果然不是一路人不进一家门,陈老太后脸上有了笑。
忽就想到钱和,她来了,就代表这里的一切是可以改变的,那钱和就不必有那场劫难。
她得想法子让钱和避开,还有谭氏那里,那可是愔姐儿的祖母,既她来了一遭儿,也该为谭氏撑腰做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