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51.没有儿子的男人们
邵思嘉十七岁生日那天,中山路上的美宝蛋糕店里有两个蛋糕迟迟无人来取,一个是奶油水果的,另一个是巧克力脆皮蛋糕,前者是徐燕订的,后者是邵思嘉订的。下午快五点时,蛋糕店老板美宝进后厨检查冰箱,见邵思嘉的两个生日蛋糕还没被取走,于是她给徐燕打去电话,但对方手机关机,美宝只好又打给了邵思嘉的爸爸邵建平。
那天晚上邵建平去取蛋糕,他问美宝,嘉嘉前天来订蛋糕的时候都说了啥?美宝对于邵思嘉的突然自杀相当震惊,她和邵建平一样难以理解,她照实说,嘉嘉那天专门跑来订蛋糕,说想订一个巧克力味的,跟好朋友一起吃。
邵建平几乎快要疯了,因为他实在想不明白,既然邵思嘉都已经打算和朋友们一起过生日了,为什么在生日前一天自杀呢?邵建平不是没有怀疑过邵思嘉的死因,可一切事实十分确凿地证明邵思嘉毫无疑问是烧炭自杀。
直到多年以后他仍未明白女儿当时的心意。
餐桌上的烟灰缸彻底满了,黄色的烟头像山一样高耸着,再多插一根烟头便会轰然崩塌,邵建平起身清理了烟灰缸,他看一眼餐桌上方的挂表,快下午五点了。餐桌上已经备好几样下酒菜,有兴盛德的麻辣花生,现切的猪头肉,以及一盆凉拌杂菜,都是邵建平刚才在家门口现买的,他坐在餐桌旁又给邵禾阳打了个电话,催他赶紧回来,邵禾阳说路上堵车,马上到。
国庆节堵车可以理解,邵建平趁邵禾阳还没到家,他先开了酒。酒是半个月前过中秋节时邵禾阳送的,中秋节邵禾阳没回家,所以在网上买了一箱仰韶彩陶坊白酒寄到家里,聊表心意。
邵建平打开橱柜,他没拿平日喝酒用的小盅,而是选了两个稍大的白酒杯,一杯倒满正好二两酒,适合海量的老酒鬼使用。邵建平把两个大酒杯摆上桌,他正斟酒时,邵禾阳回来了。
邵禾阳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的桶子鸡,他一进门就急匆匆地说,“路上太堵了,爸,我买了只桶子鸡,一会儿回来吃,走吧,先去北郊看院子,咱俩别开车了,太堵,骑个共享小电车挺快的。”
邵禾阳说了一大串,他把桶子鸡放到餐桌上,却见邵建平并没有着急出门的意思,反而备好了酒菜。
“咋还倒上酒了?爸,不是说去看院子吗?”邵禾阳没落座,他站在餐桌旁。
“人家房主等不及,先走了,明天再去吧。”邵建平斟满酒杯,说,“让你早点儿回来,你磨磨蹭蹭的跑哪去了?”
“哪都没去,就是太堵了。”邵禾阳见他爸倒了满满两杯酒,他忙说,“爸,我今天喝不了,中午刚喝过,这会儿酒劲儿还没下去呢,胃里难受。”
邵建平拆开桶子鸡,也没装盘,直接拿油纸垫着放到餐桌上,凑了一道菜,他进厨房取来筷子,说,“你回来这两三天,跟你朋友天天喝,顿顿喝,没在家吃过一顿正经饭,晚上也不回家住,让你陪我喝两口儿,你还推三阻四的,你是瞧不上你爸这酒?”
“不是,爸,胃里真有点儿不舒服。”邵禾阳见他爸不高兴了,只好洗了手坐下,说,“那就稍微喝一点儿吧,喝不了太多,爸你倒太满了,我喝不完这么多,我啥酒量你也知道。”
“酒量都是练出来的,今天咱爷儿俩放开喝,好酒好菜。”邵建平举杯,说,“来,先喝一个,多下点儿,别跟猫儿舔水似的。”
邵建平是大酒罐子,白酒一斤打底的海量,他一口喝了小半杯。邵禾阳酒量一般,因此只喝了一小口。
“让你多下点儿,你这不还是跟猫儿舔水一样?”邵建平明显不悦,他放下酒杯,也不吃菜,直直地瞅着邵禾阳。
“爸,我真喝不了那么多,我要照你这喝法,一会儿你就得扛我进屋。”
“喝多了就回屋睡觉,在自己家怕啥?又不是在外头跟外人喝酒,放开了喝,你再多下点儿,按我的标准。”邵建平把他的酒杯放到邵禾阳的杯子旁,邵建平杯子里的水平面明显矮一大截。
“爸,我晚上九点得出去见个客户,有点儿重要工作,真不能喝多。”邵禾阳吃一口猪头肉,说,“明天吧,明天我哪儿都不去,在家好好陪你,明天喝。”
“啥ji巴客户晚上九点谈工作?国庆节都不放假?”邵建平抬高嗓门,他把筷子往桌上重重地一拍,说,“我这一天天往北郊跑,到处帮你打听院子,让你喝点儿酒比他妈请大领导喝酒都难,你现在牛逼哄哄了阳阳,你他妈能耐了,不把你爸我当回事儿了。”
“爸,你看你说这话,喝,没说不喝。”邵禾阳端起酒杯,照着邵建平的标准,抬头闷了小半杯,辣得他呲牙咧嘴,喉管发烫,赶紧吃几口凉菜顺一顺。
邵建平这才满意,他嚼了颗花生米,说,“你投民宿还差多少钱?算过账吗?”
“现在买院子的钱是够的,装修还差点儿,做民宿不能装修太次,床品也不能太次,后面还得买平台推广,雇人运营,估计差个二三十万吧。”邵禾阳叹口气,捏起一块带皮的桶子鸡,细细地啃。
“这个钱我给你补上。”
邵禾阳闻言一愣,他放下手中的桶子鸡,说,“爸,你哪来的钱?”
“我打算把这个房卖了。”
“卖房?”邵禾阳相当意外,他问,“房卖了,你住哪?”
“回垣坊,回老家。”
“爸,你可得想好,这不是随便说说的,你在城市住惯了,农村那条件你不一定受得了。”
“我就是农村出来的,有啥受不了?”邵建平举杯,说,“卖了房,你缺多少钱我都给你补上,剩下的钱我自己留着养老。”
邵禾阳赶紧举起酒杯,他难掩喜悦,但强忍住笑意,以免显得见钱眼开,邵禾阳故作担忧地说,“爸,我还是建议你好好考虑考虑,不用着急决定,不过现在农村条件比以前强多了,快递也都能送到,在老家种种菜,养养鸡,也挺不错的。”
“嗯,回去收拾个院子,养斗鸡。”邵建平与邵禾阳碰杯,说,“你多下点儿,别让我劝,年轻人喝酒没点儿年轻人的样子,我们年轻那会儿都是拿大茶缸喝。”
这次邵禾阳没理由不喝,毕竟邵建平大手一挥给他补上二三十万的缺口,邵禾阳愿意一醉方休,他猛干了一口,几乎喝下半杯,酒杯里只余浅浅的一点酒根。
邵禾阳酒量普普通通,倘若慢慢地喝,能喝个三四两,但刚才喝得太急,二两酒一下肚,人已经飘忽起来,眼睛都对不上焦点,说话也大舌头了。
邵建平又继续劝了几口酒,不消两根烟功夫,邵禾阳晃晃悠悠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邵建平没喊他,也没扶他进屋睡觉,桌上的菜几乎没动,邵建平安安静静地吃了点猪头肉,啃了一块桶子鸡,随后他掐灭烟头,起身走到电视柜旁,拉开电视柜抽屉,从里面拿出了工具箱。
等邵禾阳再次清醒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他是被水泼醒的,邵禾阳睁开眼,首先感到头疼欲裂,他发觉自己在卫生间坐着,水珠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当他想抬手擦脸时,却发现双手在身后完全动弹不得,双脚也像粘在一起一样,邵禾阳顿时察觉出异常,他用力挣扎并试图大喊,可他的嘴被宽胶带缠得死死的,邵禾阳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他被尼龙绳捆在餐椅上,双脚被绳子拴住,双手也被捆在身后。他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声。
邵建平从邵禾阳身后走出来,他一手捏烟,一手握着钢锯,平静地俯视邵禾阳。邵禾阳带着哭腔发出呜声,像在喊爸。
邵建平在一旁的马桶盖上坐下,他注视着邵禾阳,缓缓开口道,“你妹妹给我托梦了,她说她死的那天中午,你回来过,又走了。”
只见邵禾阳拼命摇头,他的无框眼镜从脸上滑落,掉在地上,他呜呜咽咽,似乎有话要说。邵禾阳很清楚托梦只是幌子,一定是二楼那个赵怀民找过邵建平。
邵建平并没有帮他扯开嘴上的透明胶带,而是耐着性子等他挣扎了一会儿,待他没了力气,邵建平晃一晃手上的钢锯,说,“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所以你想明白了再说,只要你说实话,我留你一条命,你要是他妈的不老实,我把你头锯下来。”
邵禾阳没再挣扎,他安静地垂着脑袋,似乎已经认命。邵建平用剪刀剪开他脸上紧紧缠绕的胶带,他扯下透明胶带让邵禾阳开口。
邵禾阳大喘几口气,他突然仰天大喊,“救命啊!杀人啦!”
话音未落,锈迹斑斑的钢锯横在了他嘴里,他上下牙齿之间卡着冰凉的锯片,两侧的嘴角顷刻间被割出血来,邵禾阳吃痛,他不敢再乱动,也不敢发出声音,只能保持静止,因为他稍微动一动脑袋,嘴角便会摩擦锋利的锯齿,他尝到一丝丝甜味,不知是血流进了嘴里,还是钢锯锯片的金属味道。
邵建平手握钢锯,俯视着邵禾阳,冷冷道,“再敢喊一声,锯你一只脚。”
邵建平把钢锯从邵禾阳嘴里取出来,邵禾阳哭着舔舔嘴角,他两侧的嘴角都被割开了鲜红的口子,乍看还以为他嘴角上扬,像咧着嘴大笑的小丑,他哭着说,“爸!你咋能信赵怀民的话啊!他是个啥人你不知道吗?他嘴里有实话吗?他编瞎话害我啊,爸,他那都是编的瞎话,他故意冤枉我,他是想讹钱啊爸,你咋就信他说的啊?你咋不先问问我!我冤枉啊!”
邵禾阳猜的不错,赵怀民确实找邵建平告状了。当天中午一点前后,赵怀民曾给邵禾阳打过一个电话,赵怀民愿意主动让步,把二十万降到十五万,当时邵禾阳正跟朋友喝酒,他在手机里义正严辞地让赵怀民滚蛋,因此赵怀民恼羞成怒。下午两点左右,赵怀民在一号院里碰上邵建平,他把邵建平邀回家中,细细讲了当年那摊子事。
邵建平看邵禾阳哭哭啼啼的,他重新坐回到马桶盖上,握着钢锯说,“那我听听你咋说,说吧,好好说,别叫唤。”
邵禾阳哭诉道,“爸,你不想想,赵怀民他要是当年就看见了,为啥当时不说?为啥等到今天才说?你就一点儿都不怀疑吗?他说啥你就信啥?那是他编的!他缺钱了,所以他动坏心眼儿骗钱!他的话你也信?他为了十万块钱连自己老婆的命都能卖,这种人嘴里能有实话吗?连他亲儿子都不搭理他,他就是个祸害啊爸!我不给他钱他就找你挑拨离间,你怎么能信他都不信我啊,我是你儿子!他算个啥?他就是个孬种!爸,你要不信你去问赵心诚,嘉嘉死的那天,我一下午都跟赵心诚在一块儿,我俩一下午都在税务局打篮球,你把赵怀民跟赵心诚都叫过来,我敢跟他们当面对质!他妈了个逼的赵怀民,爸,你给赵心诚打电话,你问他!”
邵禾阳讲的这些理由有理有据,这是他此前深思熟虑过的,他正是基于有这几条理由才敢无视赵怀民的勒索。
然而邵建平亦非莽夫,邵禾阳提出的这几个疑点,邵建平也想到了,为此他已经琢磨了一下午,他得出以下三条结论:首先,赵怀民之所以十一年前不讲出这个秘密,是因为当时他说出来对他没好处,不仅没好处,反而有可能惹上一身麻烦,所以他才秘而不宣,如今时移世易,赵怀民选择今天吐出秘密是因为有利可图。邵建平了解赵怀民这个人,此人自私自利,唯利是图,对自己没好处的事他是不会干的,而对别人有好处的事,他也不乐意干,妒人有笑人无是他的本性。第二,邵建平认识赵怀民多年,深知他软弱怕事,是个欺软怕硬的怂包,因此既然赵怀民敢言之凿凿地说他当年亲眼目睹邵禾阳回过家,那么这事儿八成不会是他无中生有,因为他没这个胆子。所以即便赵怀民平日信用不佳,但在这件事上,邵建平不信他敢瞎编。第三,邵禾阳说他一整个下午都跟赵心诚在一起,但这无法证明他没回过家,赵怀民说他亲眼目睹邵禾阳提着大包小包回来,又提着大包小包离开,所以邵禾阳完全有可能是从家里离开后才去的北郊鸡鸣馆,从而利用赵心诚来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不过话又说回来,邵禾阳毕竟是邵建平的儿子,邵建平当然不会因为赵怀民吹了几句耳旁风就不分青红皂白地贸然对自己儿子下此狠手,他之所以如此斩钉截铁地绑了邵禾阳,是因为赵怀民发现了邵禾阳的一处致命破绽。
当天下午两点,赵怀民把邵建平邀回家中,他事无巨细地讲述了十一年前邵思嘉自杀那日中午的所见所闻,赵怀民还补充说,“老邵,这事儿真不是我当年故意不跟你说,那天我看见他回来又走了,我以为他是忘带家门钥匙,忘带钥匙很正常,所以当时我也没当回事,但问题是,他不承认自己那天回来过,这就怪了,除非他心里有鬼,不然有啥不敢承认的?”
邵建平起初对赵怀民的话将信将疑,这么多年来,他从没听邵禾阳跟他讲过那天中午回过一趟家,反倒是常常听邵禾阳自责说,如果那天早点回家,而不是去找赵心诚打篮球,也许就能救妹妹一命。
对邵建平而言,一边是自己抚养多年的养子,一边是人品和信誉都不值一提的烂邻居,他自然是选择相信儿子,至于赵怀民的那些话,邵建平打算先存在心里,等日后遇到合适的时机再旁敲侧击地问问儿子,此事非同小可,如果直接找儿子质问,难免伤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