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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没有儿子的男人们(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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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50.没有儿子的男人们

邵禾阳收到的那张“偷拍”张璐璐的照片并非昨天李志偷拍的,而是今天中午张璐璐特意去金斗棋牌室补拍的。张璐璐中午从鸡鸣馆撤出来后便赶去了柴火胡同,胡同里的桂花香一如昨日,张璐璐在桂树旁摘下口罩,她把挽着的头发也放下来,把自己恢复到昨日见李志时的打扮,随后走进昨天那家棋牌室。

棋牌室里依旧嘈杂喧闹,空气中浮着薄薄的白雾,张璐璐在昨天同样的位置坐下,她单手拿着手机,将手机位置放低,模拟李志的偷拍视角给自己拍了张照,并故意拍到了棋牌室墙壁上“金斗棋牌”四个字。

对付邵禾阳的计划是昨晚临时定下来的,昨晚深夜,张璐璐和赵心诚在叮当宠物诊所前台促膝长谈,两人皆已认定邵禾阳是举报信事件的始作俑者,但所有猜测都只是基于常识的推理,仍然缺乏直接的证明,事情已经过去十年有余,如今想要拿到证据几乎是不可能的,唯一可行的办法是从邵禾阳嘴里套出一些破绽,于是张璐璐和赵心诚决定诈一诈邵禾阳,昨晚两人把头凑到一块儿研究计策,张璐璐说,“我原先的想法是找李志帮忙,让李志假装手上有一段宋小峰当年留下来的录音,就说录音能证明举报信是邵禾阳给宋小峰的,然后让李志去套邵禾阳的话,但这个方案最大的难点是李志,我觉得他应该不会配合的。”

“他肯定不配合。”赵心诚摇头,说,“我今天刚跟他吵过一架,小灵儿说李志打电话骂她,我就找他去了,关系可以说是彻底闹掰了。不过你这个思路很好,我记得李志跟宋小峰关系挺近的,宋小峰的录音在李志手上,这事儿听着合情合理。我觉得我们可以冒充李志跟邵禾阳聊,只要能把他的话套出来就行。”

“怎么冒充?”张璐璐趴在桌子上问。

“弄个假微信号儿就行了。”赵心诚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说,“我有李志的微信,我知道他头像和昵称,咱们找一个新账号,复刻一个假李志跟邵禾阳聊,怎么样?”

张璐璐把下巴搭在桌子上沉思良久,她忽然直起腰说,“直接用李志的身份跟他聊太容易露馅儿了,邵禾阳找以前的同学老师稍微查证一下就能查出来是假的,而且万一邵禾阳原本就有李志的微信,那当场就露馅儿了。”

“有道理。”

“我有个办法,我们可以用一个身份不明的微信号先加上邵禾阳,以神秘人的身份跟他说手上有一段宋小峰留下的录音证据,这时候邵禾阳肯定特别着急要查明对方的身份,然后我们故意给他喂一点蛛丝马迹,让他通过自己的推理查出神秘人的身份是李志,这样他不仅不会怀疑李志的身份,而且还会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妙,堪称完美。”赵心诚拍拍手,说,“当邵禾阳觉得自己特别聪明的时候,也就离上钩儿不远了,只要他信了李志有那段录音,他就会谈条件,只要他谈条件,就相当于承认了举报信是他交给宋小峰的。”

张璐璐点点头,说,“嗯,只要有了他跟李志谈条件的聊天记录,就可以约他当面对质了,看他还怎么狡辩。”

“那具体怎么操作?”赵心诚问,“怎么让他通过蛛丝马迹确定对方是李志?”

张璐璐忽然坏笑,说,“我有办法。”

于是今天中午张璐璐重回柴火胡同的金斗棋牌室拍了那张“偷拍照”,她之所以等到下午四点才把照片发给邵禾阳,是因为打算约他晚上九点当面对质,四点到九点之间的时间不长不短,既可以给邵禾阳留足时间调查神秘人的身份,也不至于给他太多思考和应对的时间,毕竟邵禾阳这个人心思缜密,给他太多反应的余地容易节外生枝。

事实证明邵禾阳确实足够聪明,他收到“人间正道是沧桑”发来的照片后,只花了半个小时就来到了金斗棋牌室,当时张璐璐正潜伏在棋牌室附近守株待兔,她没想到邵禾阳的反应速度如此之快,之后张璐璐一路暗中尾随邵禾阳,并远远看着他在文庙门口扶着垃圾桶干呕,张璐璐这辈子都想不到,邵禾阳在干呕时脑子里想的是当年如何疯狂地爱她。

邵禾阳拎着桶子鸡,骑共享电动车远去了。张璐璐站在马路对面的大槐树下,她已经拿到了邵禾阳和“人间正道是沧桑”的聊天记录,这几句聊天记录充分暴露出邵禾阳的本性,也证明了当年那封举报信确实就是他交给宋小峰的。

张璐璐忽然觉得好累,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力气,她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在经历漫长的岁月后终于完成十一年前的承诺,尽管她从来没有承诺过什么。因为那封举报信,因为邵思嘉的死,这么多年里张璐璐身上始终有块石头,就在刚刚,那块石头落了地,她以为那块石头会轰然落下,但她发觉并非如此,那块石头落下时是轻飘飘的,比羽毛还要轻,张璐璐心想,也许是邵思嘉把沉重的石头变成了温柔的羽毛吧,那样砸在心上就不疼了。张璐璐仰起头轻轻对邵思嘉说,“放心吧,那个人找到了。”

张璐璐回到琉璃塔宾馆,她住在四楼临街的房间,从房间窗户可以俯瞰宾馆门前街道上的一切风吹草动。张璐璐回房后定了个晚上八点半的闹钟,随后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不出意外的话,赵心诚会在晚上八点半关闭宠物诊所,大约八点四十分会赶到琉璃塔宾馆与张璐璐汇合,之后两人共同等待邵禾阳出现,给十一年前的恩怨做个了断。

恍恍惚惚之间,张璐璐做了个梦,她梦到姐姐和宋小峰结婚那天,家里突然来了好多陌生人,虽然每个人都欢声笑语,到处挂满了红色的大喜字,满天彩纸、气球,可张璐璐感到害怕,她置身喧嚣,无立足之处,仿佛目睹着一场战争,密密麻麻的红包划过她眼前,像锋利的刀子,无数根红彤彤的烟头在她脸侧一闪而过,如同子弹飞驰,她用尽全力欢笑,以此克服恐惧,她感到世界在一瞬之间失序了,时间陷入混沌,空间破碎扭曲,人们在争抢着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张璐璐被人推来搡去,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所有人都消失了,天地一片死寂,姐姐也不见了。

张璐璐是被闹钟叫醒的,她醒来时发现右手一直摆在头顶,此时已经麻木得毫无知觉,她用左手把右臂摆回身侧,待手臂恢复了知觉,她起床拉开窗帘,见窗外的天已经黑透,街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张璐璐洗把脸,她就着矿泉水吃了几块饼干,然后给赵心诚发微信问他是否已经出发。

两分钟过去了,赵心诚没有回复。张璐璐隐隐生出一些不安,她没有继续催,而是坐在窗边安静等待。等到八点四十分,赵心诚依旧没回应,张璐璐站起来,她打开房间里的电视,试图用电视的白噪音让自己冷静,她没开灯,房内是昏暗冷寂的,张璐璐感到有种说不上来的焦虑正填满房间。

此时此刻,在开市城区东北方向二十多公里的黄河边,一辆黑色SUV正开进漆黑的村子,车是邵禾阳的那辆理想L8,开车的人是邵建平,他轻车熟路地在垣坊乡的乡间小路上七拐八绕,最后缓缓停在一户农家院门前。

邵建平熄火下车,他站在乌漆麻黑的村路上,用力吐了口痰,随后提提裤子,紧了紧腰带,点上一根烟,开后备箱拿出一盒彩陶坊白酒,之后锁上车缓步来到农家院大门前,门没锁,他抽开铁门拴,推门进去,见堂屋亮着灯,邵建平扯着沙哑的嗓子冲堂屋喊道,“大哥。”

堂屋里走出个个头不高的男人,男人皮肤黝黑,短发灰白,体格相当精干,貌似六十岁上下,容貌与邵建平酷似,但比邵建平瘦,面相也更老实,他就是邵建平的亲哥哥邵建设,亦即邵禾阳的亲生父亲。

“老二,你咋来了?”邵建设看见二弟,颇为意外,他笑着把邵建平迎进屋。

“过来看看你。”邵建平进屋后,见电视开着,正播着电视剧,屋内没其他人,他问,“就你自己在家?大嫂呢?”

“到东头梅姐家打牌了。”邵建设说着,朝昏黑的大门方向望了一眼,他回头问,“阳阳没跟你一块儿来?”

“他在后头,一会儿到。”邵建平把怀里的白酒放到客厅墙边的小方桌上。

大哥邵建设家十分简陋,房子虽然也是前些年新盖的,但装修相当简单粗糙,白瓷砖上蒙着一层土,桌椅家具不多,都是二十年前的老物件,房子面积是挺大,但空落落的,显得很冷清。

邵建设把电视声音关小,他倒了杯水给邵建平,说,“你俩咋还一前一后,咋没一块儿来?你咋来的?”

“开车过来的。”邵建平在木沙发上坐下。

“你喝酒了吧?我闻着你身上一股酒气,酒驾过来的?”

“没事儿,路上没人查。”邵建平见茶几上有带壳的鲜花生,他剥开一颗撂进嘴里,说,“今年的新花生下来了?”

“下来了,这两天收得差不多了,等会儿给你装一袋,你带回去吃。”邵建设也坐下,说,“你可别酒驾了,一会儿回去让阳阳开车,你别开了,大晚上的别出事。”

“一会儿不开了,我过来找你就是想跟你喝点儿,咱弟兄俩也快一年没喝酒了。”邵建平起身,他走到墙边的小方桌前,拆开彩陶坊,说,“大哥你吃过饭了吧?厨房有啥剩菜吗?随便弄俩下酒菜儿,咱俩喝点儿,说说话。”

“你还没吃饭呢?这都几点了还没吃饭,我先给你下碗面条儿垫垫吧,先吃口饭再喝。”邵建设忙起身钻进厨房。

“不用弄。”邵建平也追进厨房,他放眼扫了一圈,说,“别开火了大哥,随便弄俩凉菜,这不是有黄瓜吗?还有变蛋,调个黄瓜变蛋,拌个青椒丝,能下酒就行,还有鲜花生,我就好吃一口鲜花生。”

大哥邵建设笑笑说,“中,你到外面坐着吧,我弄俩菜儿。”

不消一会儿功夫,客厅小方桌上摆了几道凉菜,一盘黄瓜变蛋,一盘酱油拌青椒丝,一盘金黄的小渣饼,还有自家腌的糖蒜,以及新出土的鲜花生。鲜花生一簇簇挂在叶子上,花生壳还是湿润的,果仁粉白,水嫩嫩。

邵建平专挑瘪花生吃,他把酒倒上,说,“我从小就爱吃瘪花生,越瘪的越甜,来大哥,先喝一个。”

两人坐在低矮的小板凳上喝酒,邵建设浅浅抿了一口,他见邵建平一口干了半杯,忙拦他说,“慢点儿喝,你酒量大也不能这么喝。”

邵建平放下杯子,他掰了瓣糖蒜清清口,随后长长叹了口气。

邵建设看得出来他二弟心中有事,于是放下筷子问道,“咋了老二?出啥事了?”

邵建平竟捂着脸哭起来。

“咋了这是?出啥事了?”邵建设猝不及防,他赶紧起身取来一卷卫生纸放到桌子上。

邵建平哭了一会儿,他用宽厚粗糙的手掌抹干眼泪,点上一根烟,缓了缓,说,“哎,想起俺家嘉嘉了,嘉嘉要是活到今天,都二十八了,我们嘉嘉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咋就走那么早呢?”

“老二啊,都过去了,人不能老想以前的事儿,你得把现在的日子过好。”邵建设说着,端起酒杯跟二弟碰了一下。

邵建平干了杯中酒,他给自己满上,给大哥也添了点儿,他放下酒瓶,深吸一口烟说,“大哥,嘉嘉是一三年没的,一三年八月份儿,她生日头一天。我记得那年你是国庆节过来找的我,跟今天日子差不多,也是个国庆。我记得你专门从老家跑到市里找我,你说你怕我想不开,愿意把邵禾阳过继给我当儿子,让我身边有个人儿。”

邵建平说着,深深抽了口烟,他见大哥低头瞅着桌上的菜,默不作声。

邵建平继续讲,“说实话大哥,你有仨儿子,我就嘉嘉这么一个闺女,嘉嘉没了之后,我确实也想过让邵禾阳认到我这儿,但我肯定不能自己开这个口,我也就那么一想,没当回事儿,我也从来没跟谁提过这茬,跟邵禾阳也没说过。我是没想到你会主动跟我提,我真没想到。但既然你主动说了,那我当然是愿意的,邵禾阳在我家住着,亲侄子也知根知底,都姓邵,血浓于水,我肯定愿意。”

“哎,都过去了,过去的事不说了。”邵建设忽然提杯,说,“喝酒。”

这次邵建平只拿酒杯微微沾了点嘴皮,没怎么喝,他放下酒杯,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大哥脸上,他缓缓问道,“大哥,我问你一句话,你照实说,别诓我。当年把邵禾阳过继给我,是你的意思,还是邵禾阳他自己的意思?”

大哥邵建设忽然低着头频频眨眼,两腿紧紧夹着,坐在小板凳上显得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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