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40.鱼男的圣诞节
徐燕厌恶赵心诚的原因有二——其一,徐燕厌恶孟鲤恩,所以恨屋及乌;其二,邵思嘉幼时那次严重摔伤是被赵心诚害的。
平日里看不出徐燕有多讨厌赵心诚,是因为毕竟邵建平和孟青之间有一层师徒关系,孟青也算是邵建平生意上的贵人,所以徐燕不便把讨厌写在脸上,况且她一个大人跟小孩儿较劲,讲出去也没面子。
但在一团和气的表象之下,徐燕对赵心诚的厌恶是浸到骨髓里的,在徐燕眼中,赵心诚就是个没家教的小流氓,如果哪天赵心诚杀人放火、作奸犯科,徐燕会毫不意外,因为在她看来,赵心诚的基因就绝非善类。
因此当徐燕发现举报信上的字迹跟赵心诚的字迹异常近似时,她不会有半分怀疑。
“不可能,怎么可能是赵心诚写的?”邵禾阳在一旁讶异道,“绝对不可能,是谁都不可能是他。”
“你自己看。”徐燕起身,她把课桌让出来给邵禾阳,并指着包老师说,“让这个老师当个证人,你俩一块儿看,看是不是一模一样的字。”
邵禾阳和包老师弯腰凑在一处,比对举报信和摘抄本的字迹,两人研究了一会儿,包老师先直起腰点点头,说,“看着像,应该就是他写的。”
徐燕脸色发蓝,她紧紧咬着腮帮,两只眼睛像两口藏着蛇的漆黑深井,她默不作声,似乎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邵禾阳迟迟没说话,他仍在低头研究字迹,包老师低头感叹道,“哎,你要是早点儿看看这个举报信就好了,要是当时就认出这些字儿,把这个赵心诚抓出来……哎。”
邵禾阳忽然抬头,用怨恨的眼神瞅着包老师,说,“半年前我就去过教务处,我说我想看看举报信,你们不给看。”
“你这话说的。”包老师回瞪过去,他拍着桌子说,“这种东西能随便给人看吗?我们不也是为了保护邵思嘉吗?这种栽赃陷害的举报信,给你看给他看,给全校人都看一遍,假的也成真的了!”
邵禾阳没回嘴,他又看了眼举报信,紧锁眉头,用力咬着嘴皮,说,“字虽然像,但也可能是巧合,字儿写成这样的人,学校里肯定有不少,光凭字迹说明不了问题。婶,我觉得不是赵心诚,根本说不通,赵心诚怎么可能害邵思嘉?他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关系那么好。不可能。”
“有啥不可能?”徐燕冷冷地说,“赵心诚是个啥人,你知道?”
邵禾阳没吭声。
“你跟他才认识几天?”徐燕凝视着邵禾阳,她缓缓说,“我可是把他从小看到大的,他是个什么东西我比谁都清楚,邵思嘉就是被他害的才得了抑郁症,他就是个狗杂种。”
包老师清清嗓子,说,“是不是赵心诚,等过几天一开学就知道了,我们肯定找他谈话,事实证据往这儿一摆,不承认也得承认。”
包老师说着,把课桌上的举报信收了起来,徐燕从包老师手里一把夺回举报信,连带着赵心诚的摘抄本也一并攥在手里,她说,“这东西我保管,这是罪证,谁都别想拿走。”
包老师看她此时已经有点神经质,毕竟昨天刚刚失去了女儿,能理解,于是便没跟她争,任她拿走了举报信和赵心诚的摘抄本。
徐燕的手机从刚才就一直震动,她只瞟一眼手机屏幕,不接。离开学校前,徐燕用学校的扫描仪把举报信扫描了一份电子版留在教务处电脑里存档,又打印出几份举报信复印件留在教务处备份,她自己也拿走了几页。
徐燕开车带邵禾阳回家的路上,邵禾阳趁等红灯时说,“婶,我还是想不通,我看赵心诚跟嘉嘉关系一直都挺好的,嘉嘉也没得罪过他,他有啥动机害嘉嘉呢?他总得有个理由吧?”
“有些事你不知道。”徐燕直勾勾望着前方。
“啥事?”
徐燕不语,邵禾阳没再多问。
两人回到家时,见邵建平坐在餐桌旁打电话报丧,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满到冒头,他手里捏着一根笔,面前放一张白纸,举着手机说,“直接去殡仪馆,是咧,不用到家里来了,家里也不搭灵棚了,都去殡仪馆,是咧,小孩儿算夭折,跟老人办丧事不一个规矩,是咧,哎,你跟嫂子说一声吧,我就不跟嫂子单独打电话了,好,好,就这。”
邵建平挂断电话,他在纸上记下一个姓名,点上一根烟,随后撂下笔瞅着刚回家的徐燕。
邵禾阳见他叔父身上像冒火,眼神要杀人似的,邵禾阳悄悄躲进卫生间,关上门,假装小便,之后听见邵建平在门外大吼道,“你他妈的跑哪了?给你打电话咋不接?妈了个逼,让你打电话通知人,你通知到哪了?”
邵禾阳没听到徐燕的声音,他故意在卫生间磨蹭了一会儿才出来。出来时见叔婶都在邵思嘉房间里,徐燕坐在床上,邵建平站在她面前,正拿着举报信和赵心诚的摘抄本细看。
“说吧,咋办。”徐燕眼瞅地面,阴沉沉地问。
邵建平把举报信和摘抄本扔到床上,说,“啥ji巴咋办?一件一件办,先把小妮儿好好送走再说这事,赶紧给你娘家那边打电话通知,后天去殡仪馆,家里不搭棚了,统一去殡仪馆告别式,赶紧,别ji巴磨蹭了。”
“嘉嘉是赵心诚害死的,这个仇不报,嘉嘉就送不走,就是送走了也合不上眼。”徐燕说着又弯腰捂着脸哭起来,她用力抹了把泪,举头对邵建平说,“你闺女是让人害死的,她不是自杀,她是让赵心诚冤死的!赵心诚他一天不死,嘉嘉就没法瞑目,我就问你,这事儿你管不管?邵建平,你给个话,你管不管?”
“就因为这几个字儿像,你就说这是赵心诚写的?你脑子让驴踢了?”
“你眼瞎吗?这叫像?这就是一个人写的!阳阳一眼就认出来了!你找谁看这都是一个人写的!”
邵建平又把举报信和摘抄本拿起来看了一眼,说,“赵心诚把嘉嘉当亲妹妹,他能干这事儿?赵心诚这个小孩儿我从小看到大,他是啥品行我心里有数,你不用跟我胡屌扯。”
“那这个举报信你咋解释?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我是胡屌扯的吗?”
邵建平点上一根烟,他把举报信夹在摘抄本里,说,“先不急,先把小妮儿的事办完,过几天我找人鉴定,要是鉴定出来就是赵心诚写的,不用你催,我亲自去找他。”
“你找谁鉴定?”徐燕紧紧盯着邵建平手里的摘抄本。
“你别管了,我找专家鉴定。”
徐燕虽然有举报信复印件,但她还是不放心举报信原件交给别人,于是追问道,“啥专家?”
“当然是笔迹鉴定专家,净问ji巴废话。”
“哪儿的专家?”
“你别管了,我托人去找,你抓紧干你的事儿,打电话通知你娘家人。”
徐燕根本听不进邵建平说话,她继续问,“啥时候鉴定出来?”
“我哪知道啥时候鉴定出来?事儿不得一样一样办吗?你急啥?着急有用吗?”邵建平已经没了耐心。
徐燕没瞅邵建平,她像自说自话一样幽幽地说,“你就是不相信这是赵心诚写的,我知道了,你要是不想管这事,我自己去找他,你别拦我。”
“你去找他干啥?你想干啥?”邵建平抬手指着徐燕鼻子,他手里的烟卷儿飘出烟雾,熏着徐燕的脸,邵建平肃然道,“我跟你说徐燕,你不喜欢赵心诚,这我知道,但是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你他妈要是敢胡来,你看我咋治理你。”
徐燕突然冷笑,她轻声说,“自己闺女死了,你是一点儿不心疼,我一说去找赵心诚,你看给你急的,你不就是惦记他妈吗?都死两年了,还惦记那个骚货。”
邵建平一巴掌抽在徐燕脸上,他指缝间夹着的香烟被震飞出去,火花四溅,烟灰如落雪般散开,烟头掉在邵思嘉床上,床单顿时被烫出一个洞,邵建平和徐燕都没去管床上的烟头。
徐燕定定地坐在床边,没哭没闹,冷静得出奇,仿佛刚才那巴掌像挠痒一样,她轻轻拢了拢头发,一言不发,身旁的烟头正在继续灼烧着床单。
邵建平喘了会儿气,平复下来后低声说,“闺女安置好之前,别给我添乱。”
邵建平捏起床上的烟头走出房间,他到卫生间用刷牙的杯子接了点水回来,泼在烟头烧出的洞上,一股烧棉花的焦糊味悬浮在屋里。
徐燕深吸着这焦糊味,满脑子只剩下报仇的念头,她像着了魔一般,渴望立即处死那个写了举报信的人,一刻都等不了,她天然地以为这是出于对女儿之死的愤怒,是一个母亲急于为女儿伸冤的决心,所以她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替女儿报仇。可她根本没意识到,她之所以如此憎恨那个写了举报信的人,恨不得马上将其手刃,其实潜意识中是为了给自己找个替罪羊,她需要把自己从逼死女儿的罪责里解脱出来。邵思嘉的遗书像刀子一样凌迟着她,她不愿意承认是她这口高压锅把女儿日复一日地炖烂了,她难以接受自己亲手将女儿推向了自杀。所以她必须替自己找到一个靶子,而举报信成了绝佳的靶子,她将邵思嘉的死统统归罪于举报信,她要用更加残忍的手段去惩罚那个写了举报信的人,只有这样才显得她对女儿犯下的罪过不算什么。
邵禾阳做好了午饭,他下了点捞面条,炒的番茄鸡蛋卤子,又拌了黄瓜变蛋。饭刚刚端上桌,邵建平却拿起车钥匙准备出门。
“叔,你不吃饭了?”
“不吃了,我出去一趟。”邵建平点上一根烟,他把举报信和摘抄本放进自己的手包里,将包夹于腋下匆匆出门。
邵禾阳放下碗筷追出去,他在一号院里喊住邵建平,说,“叔,我也不信那个举报信是赵心诚写的,字儿虽然像,但也可能是有人模仿他的字迹写的。”
“是不是他写的,一鉴定就知道了。”邵建平看一眼手表,说,“你回去吧,你在家看着点儿你婶,别让她胡来,她现在容易犯浑。”
“嗯,叔,有啥需要我做的,你就跟我说,我也不是个小孩儿了,家里的事也能帮上一点,都说一个侄儿半个儿,你随便使唤我。”
邵建平长长叹口气,他拍拍侄子的肩膀,深感欣慰,点头说,“你吃饭去吧,让你婶也吃点儿饭。”
邵禾阳目送叔父离开,他回到家时见徐燕已经吃上了捞面条,徐燕早晨只喝了几口小米稀饭,这一上午折腾来折腾去,估计也是真饿了。邵禾阳给自己也挑了一碗过水捞面,浇上卤子,他刚坐下打算动筷,听见敲门声。
邵禾阳放下碗筷去开门,只见宋灵抱着几本漫画书站在门外。
宋灵往屋内望一眼,见徐燕在家,她便没往里进,只站在门口说,“阳阳哥,这是姐姐借我的书。”
宋灵把书交给邵禾阳,邵禾阳接过书,他回头瞄了眼徐燕,见徐燕阴着脸往门口看,邵禾阳弯腰小声对宋灵说,“行,我收着了,先回家吧,等过几天再来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