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39.鱼男的圣诞节
邵思嘉死于她十七岁生日的前一天,傍晚她被救护车拉走以后,邵家空空荡荡,有风穿堂而过,格外冷寂,这精致的房子竟像一座许多年无人居住的空屋,连大白猫也溜走了。赵心诚和宋灵没能在邵家寻到大白猫,只好暂时放弃,张雅婷锁上邵家门,拉着哭哭啼啼的小宋灵上楼回家,赵心诚也独自骑着自行车离开了琉璃塔西街一号院。
天已经连阴两天,从下午开始起风,雨水在厚重的云层里徘徊,尚在酝酿。赵心诚因为打了一下午篮球,身上早没了力气,他像个漏了棉花的干瘪人偶,沿着拥堵的马路缓慢骑行,一路上,赵心诚在心里反复为邵思嘉祷告,就像两年前失去母亲时那样。
赵心诚没回家,他混混沌沌地来到豫大西门的夜市街,虽然距离大学开学还有一周时间,但许多大学生已经早早返校,夜市街上十分喧闹,处处快乐,人人逍遥,赵心诚穿梭其中,他突然觉得自己从没见过这么多张笑脸,也没听过如此密集的笑声,仿佛他是整条街上唯一的伤心之人。
小公园冰菓室生意正好,赵心诚在门前马路牙子上停好自行车,他迟迟没走进店内,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张璐璐开口。犹豫半天,他尾随两位顾客走进店里,空调冷气顿时使他清醒了不少,他来到柜台前,却没看见张璐璐,只有老板小四哥一人在忙。
“小四哥,张璐璐呢?”赵心诚凑上前问。
“后面库房。”小四哥朝身后的储物间方向挑挑眉毛,说,“哭了,不知道啥事儿,你过去瞅瞅。”
赵心诚绕进柜台里,他敲敲储物间的门,少顷,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赵心诚从门缝里看到张璐璐红着眼睛,他说,“你知道了?”
“嗯,我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张璐璐没有将门完全打开,她隔着门缝说,“你能等我下班吗?我一会儿想去邵思嘉家里看看。”
赵心诚点点头,说,“我在外面等你。”
张璐璐重新关上门。
赵心诚向小四哥讨了口水喝,他走出店外,夜市街上满眼都是美食小吃,可赵心诚却丝毫没有胃口。他骑自行车进入豫南大学,沿着上次看话剧的那条路重走了一遍,关于那个夜晚的一切记忆既像遥远的前世,又好似昨天刚刚发生。大雨将至,蚂蚁筑巢,赵心诚在学校大礼堂门外的台阶上坐下,任由蚂蚁爬上他的腿,他俯视着一只迷失在茂密腿毛里的蚂蚁,像上帝俯视着迷茫的他。
快八点时,赵心诚在小公园冰菓室门前与下班的张璐璐汇合,两人无声无息地前往琉璃塔西街一号院。
邵思嘉家里亮着灯,张璐璐与赵心诚在院子里停自行车时,听见屋里有争吵声,由于邵思嘉房间的窗户敞开着,所以声音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听见邵思嘉的爸爸大骂道,“我问你她原话咋说的!妈了个逼,你按原话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给我说!”
张璐璐原本想登门安慰一下邵思嘉爸妈,可她听见屋里这阵仗,忙拉住赵心诚说,“算了,还是别去了。”
赵心诚没吭声,他安静地站在楼门外,听屋内的争吵。
张璐璐望着一号院外的街道,说,“既然来了,找找猫吧,估计还没跑远。”
“嗯,分头找吧,你往东,我往西。”赵心诚走到一号院外,左右望一望,向西寻觅而去。
张璐璐喊着笨蛋丸子的名字,一路往东,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笨蛋丸子第三次流落街头了,第一次是被人遗弃在豫南大学西门外的眼镜店门口;第二次是被徐燕赶出家门;这一次走丢,不晓得还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整条街寻遍,连根白毛都没找到。天也晚了,夜风时起时落,空气越来越潮湿,气压闷闷的,成吨的水汽悬在头顶上,可就是下不来。赵心诚和张璐璐骑车回家,一路无话。
两人回到鸡鸣馆时,孟青正扇着蒲扇看电视,他见赵心诚和张璐璐回来了,便指着茶几上那两包晒干的土鼈和蛴螬问,“心诚啊,这是你买的?”
赵心诚还没吃晚饭,他已精疲力尽,虚弱地说,“邵禾阳给的,他自己挖的。”
“自己挖的?”孟青皱眉,他拿起那两包虫子,闻了闻,说,“啥时候挖的?”
“应该是暑假挖的吧。”赵心诚进厨房,随手拿起一个凉馒头就啃。
“暑假挖的?不像啊。”孟青捏起几颗蛴螬来到灯下仔细瞧,说,“这一看就是药铺的,至少压两年了,不像是最近晒的新货,有时候药铺看你们小孩儿不懂货,拿这种快过期的老货糊弄人,像这种压了两年的,至少得给他砍半价,下次可别买了,你们小孩儿不懂,容易让人坑。”
赵心诚在厨房里只顾着用凉馒头蘸西瓜豆酱往嘴里塞,姥爷说的话他没认真听,只随口回说,“邵禾阳从老家挖的。”
张璐璐刚才一回来就上楼换衣服去了,她也没听见姥爷说话。等赵心诚吞下一个馒头,肚子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他这才从厨房里出来,对姥爷说,“姥爷,邵思嘉没了,她下午在家烧炭,人没了。”
孟青大惊,他用蒲扇猛拍大腿,问,“啥?邵思嘉?啥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赵心诚低头说。
“哎呀!哎呀!傻闺女啊!傻闺女啊!”孟青捶胸顿足,他是看着邵思嘉长大的,消息太突然,孟青一时难以接受,两行老泪不知不觉淌出来。
是夜,赵心诚躺在自己房间的小床上,怎么也合不上眼。他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心想,要是今天下午他没跟邵禾阳去打球,而是让邵禾阳早点回家,邵思嘉就不会出事了;他又想,如果前几天邵思嘉来看小鸡出壳的时候,他能多跟邵思嘉说说话,多逗她开心,邵思嘉或许就不会想不开了;他往前想,那天带着邵思嘉去教务处,如果他能强硬一些,逼教务处查出写匿名举报信的人,给邵思嘉讨回公道,邵思嘉是不是就不那么痛苦;再往前,无数与邵思嘉相处的点点滴滴在赵心诚眼前闪过,像无数根救命稻草,仿佛只要抓住任何一根,都能救下嘉嘉妹妹的命,可他却一错再错。最后,赵心诚想起小时候带着邵思嘉爬树上房的那个下午,如果那天他不站在墙头喊嘉嘉妹妹是胆小鬼,嘉嘉妹妹就不会跟他爬上房顶,也就不会摔伤,也就不会因为激素治疗而发胖,也许邵思嘉会有不同的人生。
赵心诚胸口压得难受,他从小床上坐起来,已经深夜一点钟,严格来说,过了午夜零点就是邵思嘉的生日了。赵心诚打开台灯,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他亲手做的生日礼物——柳条编成的圆环上织着一张鱼鳞状的蓝色线网,圆环下面悬垂十七根漂亮的羽毛,这些羽毛是赵心诚多年以来收集到的最硕大、最完整的彩色鸡羽,有青色,有紫色,有赤红,有皂色。
这是一张捕梦网。关于捕梦网,赵心诚是从张璐璐的小说里读到的,据说将捕梦网挂在床头,所有噩梦都会被拦下。赵心诚知道邵思嘉这几个月来一直被噩梦折磨,所以他选出十七根鸡羽,按照印第安人古老的传说,制作了这张捕梦网。
赵心诚把这份礼物锁进抽屉,嘉嘉妹妹已经不需要了,她终于可以睡个好觉,永远不再有噩梦。
后半夜风停了,天上的雨迟迟不下,小城被一团湿气笼罩,闷得人喘不上气。当晚徐燕和邵建平都没回西郊,徐燕睡在邵思嘉的房间,邵建平和邵禾阳在主卧凑合了一夜。早上天还不亮,邵禾阳静悄悄起来,他出门买回包子、稀饭、胡辣汤,喊叔父和婶婶吃早饭。
邵建平洗把脸,匆匆吃了四个素包子,喝一碗胡辣汤,吃饭时,他安排徐燕打电话报丧,按手机通讯录里的名单一一通知亲友,而他负责去医院办手续,联系殡仪馆,准备后事。
邵建平出门后,徐燕没听他安排,她虽然一大早打了好几通电话,却都不是打给亲友报丧,而是托关系找到了豫大附中的领导,现如今她心中的头等大事是调查举报信。
豫大附中尚未开学,暑假还没结束,老师、学生都不在学校,况且事情已经过去将近半年,至于从何查起,徐燕心里也没数。
早上吃饭时,邵禾阳见徐燕只喝了口小米稀饭,包子拿在手里却久久不吃,一副愁断了肠的模样,邵禾阳说,“婶,这个举报信估计没那么好查,当时教务处查过,我也去问过,没问出啥结果,现在都过去半年了,学校监控录像肯定早没了,要查的话,也就只剩那封举报信原件还算个物证,还有就是我班主任,举报信是他收到的,他算个人证,但是他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半年前我就问过他。”
“你班主任叫啥?”徐燕问。
“李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