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胡亥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噩梦的内容支离破碎,一霎是在沙丘宫,一霎是在望夷宫;一会儿是兄长扶苏和大嫂李荷站在榻边,一会儿是父亲严厉的双目在天花板上俯瞰,伴随着丝丝缕缕鲍鱼的臭味,死死地瞪着他……
这是第几次陷入噩梦,他已经不记得了,反正几乎每晚皆有。以至于胡亥这几个月来,根本没有安心睡过一觉,只能靠不停饮酒来让自己陷入麻醉。
胡亥半坐在榻上,胸口急促起伏,酸臭的汗水从后脖颈的一层层肥厚褶皱里沁出来,顺着脊背流淌而下,滑过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烫伤疤痕。
一个婢女听到声音,战战兢兢地走进来,手里托着银壶与丝帕,要服侍皇帝清洗。胡亥一看到她,惊恐与痛楚霎时凝结成了恶念,抬手抓起银壶,狠狠地砸向婢女,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婢女躺倒在地一动不动,胡亥才感觉气息顺畅了点,喊了一嗓子。
另外三个婢女赶紧走进来,两个强忍着泪水把同伴拖下去,另外一个为胡亥更换衣袍。胡亥看到一双皓白的手腕拿起腰带,不由升起一股欲念。就在他猛然抓住手腕,要把婢女推倒在榻上时,一个宦官出现在寝殿门口,大声道:“陛下,赵丞相求见。”
如果是别人,胡亥根本不会在意,但赵高还是让他有所忌惮。于是胡亥悻悻松开婢女的手腕,让她服侍自己穿好衣袍,然后吩咐把四面的挡板统统抬起来。
他如今所在的位置,是望夷宫的最高层。胡亥曾经考虑过搬走,可咸阳旧宫太过破旧,而且会让他想起父亲与大哥;阿房宫倒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它建造速度实在太慢了,即使连续杀掉三个负责人,进度也没有得到显著提升。所以胡亥仍旧暂居在望夷宫内,只待在最高层,绝不履足下方。
只有距离人间足够远,胡亥才能找到一点点安全感。
挡板一卸,四周风景一览无余,有清冷的野风徐徐吹入。胡亥深吸一口气,觉得脑袋稍微舒服了一点,吩咐端上餐食。
一会儿工夫,榻前摆上来两盘肉:一盘蒸鹿脯,一盘卤马肝,以及一樽水酒。胡亥眉头一皱,哪有一大早起来吃这些东西的,连碗羹汤都没有,而且马肝是什么鬼?难道厨子不知道马肝是剧毒吗?
他正要发怒,忽然看到门口一阵响动,挂着面帘的赵高踏入寝殿。而在赵高身后,还跟随着阎乐和另外三个没见过的家伙。一个身材胖乎乎的,好似白蛙;一个额头前耸,压得神情愁苦;还有一位相貌俊朗,风度翩翩。
“正好,你看看,有人要毒杀朕!”胡亥一指那盘马肝,怒气冲冲。赵高没有劝解,反而跪坐在对面:“陛下可还记得您的先祖秦穆公的事?”胡亥一怔,他不去杀厨子,怎么开始扯上先祖了?
赵高不慌不忙,娓娓道来:“昔日秦穆公走失了一匹骏马,结果发现是一群乡野农夫遇到了马,把它给吃掉了。秦穆公说,吃马肉无酒则伤身,吩咐左右给农夫们送去美酒。农夫们感念他的仁德,后来在秦晋之战时主动参战,救了秦穆公一命。”
胡亥不解:“郎中令你说这个,算是什么意思?”赵高道:“马肉,即是民心;马肝,则是怨毒。仁德之主,用马肉可换得农夫效忠;无道之君,则只能换来满浸怨毒的马肝。今日我请陛下试吃马肝,即是希望陛下明白臣的苦心。”
胡亥再糊涂,也听出不对劲了。他一拍桌子:“赵高!你这是做什么!”赵高非但没有惶恐谢罪,反而上前一步,袖手指道:“陛下可看到,这里还有一盘鹿脯?”
“这又有什么讲?”胡亥愈加迷糊。赵高道:“正要向陛下禀报,前日章邯将军在巨鹿与叛军鏖战,不幸失利,我军再无可战之兵。巨鹿死于巨鹿,成了这一盘鹿脯,等待天下共食之。”
胡亥瞪圆了眼睛,惊骇地从榻上站起来:“丞相,你不是说章邯将军连连得胜,所到之处叛军土崩瓦解吗?你不是说那些叛乱无伤大雅,一朝食可灭吗?你不是说天下太平,劝我不必杞人忧天吗?”
赵高抬起手,把自己的面帘拉开,露出半张可怖的面孔:“陛下可知道,这两年来,我帮您挡住了多少事情。您在饮酒作乐之时,是臣在夜以继日批阅奏章,回应三十六郡政事;您在寻欢荒淫之时,是臣在调度军队,扑灭麻烦;您想要骊山陵寝,想要阿房大宫,想要巡游天下,是臣四处筹钱,征敛税赋……您现在来指责臣蒙蔽上听,岂不可笑吗?”
胡亥从来没见过赵高对他这么讲过话,一时间呆愣在原地,半晌喃喃道:“你让我在沙丘宫即位时,可不是这么说的。”赵高忍不住笑起来:“当初陛下若是真心想拒绝,我与李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可到头来,还是陛下您亲手杀死了父亲啊。”
胡亥大惊,急忙左右看了几眼,注意到两个陌生人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尤其是额头凸起的那位,双目几乎冒出火来。胡亥语气恐惧:“你,你怎么能当着外人面这么说?”赵高摇摇头:“我太了解陛下您了,您是胡人所生,不受重视,渴望得到与诸公子一样的待遇,所以沙丘宫前,我选择为陛下您效忠。但是……我真正要效忠的,可不是您。”
“那是谁……”
“不知陛下在望夷宫内,可听过一段流传甚广的谶言:土命疾行可复赵?”赵高不待他回答,自己主动说出来,“赵者,疾行也,喻其快;土者,山丘也,喻其高。所以这谶言说的是,一个叫赵高之人,将会复兴赵国。”
胡亥的面孔,越发扭曲。赵高淡淡道:“臣诚心辅佐陛下这么久,陛下甚至不愿去了解一下臣的生平。臣乃是赵国人,只因秦赵交战,母亲被掳到了秦国,我与舍弟被困于隐宫,这才隐忍至今。秦人与赵人之间,几百年的血仇,今日着落到我身上,方才得报!”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为赵国复仇!”胡亥也不蠢,“你扶我上台,只是为了你自己的权势罢了!”
“只要天下人都这么认为,就足够了。陛下您不知道这谶言在外面流传得有多广,只要今日您一死,谶言就算是应验了。”
赵高举步向前,胡亥恐惧地向后退去,肥胖的身躯咣当一声,从榻上翻倒下去。
赵高鄙夷地看了一眼:“陛下,何必害怕。”他俯身下去,在案几上拿起那块鹿脯,放在嘴里狠狠咬上一口。“既然大秦已成鹿脯,为何不是近者先得?至于陛下,不妨把这马肝当作鹿脯吃下去,也不失臣指鹿为马一番苦心。”
“你,你这是谋篡!来人哪!来人!”胡亥惊恐万状,大声呼喊。可是寝殿门口,却毫无动静。直到阎乐走上来,胡亥才想起来,望夷宫的保卫工作,是中车府负责的,而如今的中车府令,正是赵高的女婿阎乐。
他直到今日,才明白父亲当年为何频繁更换禁卫,为何不顾群臣反对,把一个百官序列之外、跟任何家族都没姻亲关系的赵高任命为中车府令,原来这一切……都是有深意的。这些用意深刻的帝王之术,可惜胡亥领悟得实在太晚了。
“张御史,你在记吗?”赵高朝那个胖乎乎的人问道。张苍拿出竹简与毛笔,席地而坐,一边写一边大声道:“二世三年,上无道,天下共叛之。有赵公族遗孤名高者,怀怨隐宫,潜忍庭燎,诛亥于望夷宫,以祭长平之恨。”
听完这些话,胡亥脸都吓白了。赵高居然连史官都带来了,看来是铁了心要制造一个事实出来。莫非后世的史书,将会是这么写的吗?提前预知自己的结局,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这时那位额头凸起的男子走过来,与胡亥面对面。胡亥突然瞳孔一缩,他认出来了,这家伙,这家伙是陈县那个楚巫!原来和赵高勾结的,居然是他!
“赵高!你居然和那些反贼勾结到一块,来覆亡我大秦江山吗?”
胡亥话音刚落,徐福快步上前,狠狠地扇了他两记耳光:“到底是谁覆亡了大秦天下?到底是谁辜负了始皇帝的心血?”胡亥被扇得晕头转向,不明所以,只得抱住脑袋,承受着对方的怒意。
徐福的突然爆发,令旁边的赵高和阎乐有些莫名其妙。他们知道徐福一直想要刺杀皇帝,也知道他满怀仇恨,可看眼下这个举动,他的喝问却俨然是一位恨铁不成钢的忠臣。
徐福双目赤红,一改往常的冷静与镇定,还要继续打,张良从旁拦住,按住肩膀低声劝道:“徐先生,小不忍则乱大谋。”徐福勉强收手,可浑身仍旧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有什么魂魄附身其上。
见徐福那边打完了,赵高微微颔首:“陛下,你好歹也是九五之尊。念在你我君臣一场的分上,我也不逼迫过甚,给陛下留出最后的尊严。”
他一示意,阎乐拿出一把匕首,扔在胡亥身前。胡亥不敢去看那匕首,一看就要面对自己最终的命运。阎乐见他迟疑不动,舔了舔嘴唇,拔出长剑走过去。胡亥的声音因惊恐而扭曲:“我,我给你们封王!封王如何?!”阎乐大笑:“大秦这条破船的王,谁还稀罕。只要杀了陛下,我们就是灭秦的功臣,可以号令天下的霸主了,要做就做真王!”
胡亥如坠冰窟,涕泪交流,强忍着背上的痛楚伏下身子:“那我可以做丞相麾下的一个王吗?”阎乐摇摇头,胡亥颤声道:“那我做个万户侯也行,也行……”阎乐发出一声嗤笑,这位确实没有君主的资质,事到如今,还存有这种妄想。
胡亥见他无动于衷,最后一咬牙:“我愿意和诸位秦公子一样,做个普通百姓,这总行了吧?”阎乐还没说什么,旁边张苍先扬声讥讽道:“普通百姓?你大概忘了你的那些宗室,是死在什么地方了吧?”胡亥张张嘴:“那是赵丞相要求的,我只是……”
话没说完,胡亥忽然俯身捡起匕首,朝阎乐冲过来。阎乐早有准备,轻轻一敲对方手腕,便把匕首敲在地上。可没想到的是,胡亥冲势不减,整个人赤手空拳撞向阎乐。
胡亥的体形颇为肥大,就算体虚肉赘,但重量绝对不轻,这么一下猛冲如野豕突进,就连阎乐一时也无从抵挡,被硬生生撞开半个身位,给了胡亥一个外逃的机会。
胡亥这一下困兽犹斗,大大出乎众人意料,竟让他连滚带爬冲到了寝殿门前。胡亥仰起头颅,声嘶力竭地喊道:“护驾,护驾!”
他如今所能倚仗的,只有中车府锐士的忠诚之心。这些锐士虽说听命于阎乐,但说到底都是效忠于皇帝,效忠于大秦。以大秦律法之严,也许自己还能唤起几个忠志之士。
可惜胡亥失望了,他向着空荡荡的楼梯呼唤了数声,却只听到自己的回声。楼下有锐士,而且不少,他甚至能听到他们皮甲的摩擦声和兵器碰撞声,可是却没有回应,整个望夷宫的上层仿佛满是兵俑的骊山墓穴,无比空旷。
张良清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孤家寡人,众叛亲离,无智无识,德不配位。胡亥,你身后的评价,即是如此,可满意吗?”
胡亥哪里顾得上这些,他哆哆嗦嗦地移动四肢,像狗一样挪动肥胖的身子,朝楼梯口爬去。就在这时候,一双白玉般的手腕,将一条腰带轻轻套在他的脖子上。胡亥转过头去,赫然发现竟是适才为自己更衣的婢女。只见她一改刚才战战兢兢的恭顺,眼角裂开,淡眉耸起,精致的五官之间,弥漫着狠戾。
“我的妹妹刚刚被你打死了,你还想要在她尸体面前欺负我。陛下,你去死吧!”无名婢女喊着无比怨毒的话,双手用力绞紧腰带,死死勒在胡亥的咽喉处。
胡亥拼命仰起头来,嘴巴痛苦地荷荷,却喊不出什么话来。他如果奋力挣扎,婢女未必能勒得住,可不知为何,胡亥却放弃了挣扎,双眼鼓出,狠狠地瞪向一旁的赵高。那眼神里有不解,有愤怒,还有一点诅咒的意味。
但这样的眼神并未持续太久,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婢女拼命拽着腰带,直到身下的肉山再不挣扎,方才放手,随即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无论是赵高、阎乐,还是张苍、徐福与张良,都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心中涌起无限感叹。
他们本打算把胡亥推出望夷宫外,再明正典刑。可谁也没料到,大秦的第二位皇帝,居然如此突兀地被一位无名婢女勒死了。
宫中的众人都很有默契地静静地伫立着,与其说是哀悼胡亥,不如说在凭吊一个偌大帝国的衰亡。他们每个人都与这帝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无论情绪如何,巨人的陨落终究会带起一丝震颤与感怀。
“好了,大事既定,也该我履行诺言了。”赵高忽然拍了拍手,他没有把面帘重新挂在脸上,那张毁去一半的面孔,显出些许轻松。
阎乐听到指示,立刻转身离开。赵高看向张苍:“接下来,你要不要考虑投入我的麾下?”张苍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回答。赵高道:“我马上就会是真正的赵王,你有丞相之资,未来不可限量啊。”张苍道:“我,我还没想好呢……”眼神却向外飘去。赵高啧了一声:“耽于美色,不识大体。”又看向徐福与张良:“两位也是一时骐骥,如今大仇得报,不知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张良一拱手:“我乃韩王国相,自然是回归故国。”徐福道:“我也许会重新出海去看看,那片天地,可是比九州更开阔。”
赵高“哦”了一声,也没多做挽留。过不多时,阎乐把捆住了双手的易水押送上楼,然后割断绳索,让她重获自由。易水双手一松,立刻跑到张苍身边,毫无顾忌地抱住他。徐福道:“胡亥已死,我的委托任务完成了,会去仓海君那里给你销名。从这一刻起,你自由了,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他话刚说完,忽然注意到下方楼梯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噔噔乱响。很快十几名中车府锐士冲上来,披甲执刀。他们对胡亥的尸体看也不看,反而冲上来把张苍、徐福、张良和易水围在其中。
“胡亥已然伏诛,你现在派兵上来是什么意思?”张苍有些惊慌。
赵高的视线从这四人脸上一一扫过,冷意明显。张苍怒道:“莫非你要过河拆桥?”赵高皮笑肉不笑:“我说过,只有对等的利益,才能对等地合作。如今谶言已传,陛下已死,我接下来的称王之路,已经不需要你们了。”
张苍怒道:“怪不得,你坚持要徐先生和张公子来这里!又要在这里释放易水,原来是想一次灭口!”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又碍不着你的事。”徐福亦开口道。
赵高嗤笑着摇摇头,看向胡亥,眼神伤感:“张苍你写的那段史书,好是好,只是落在后世之人眼中,我还是一个弑君无德之人,不好。陛下在望夷宫为反贼所刺杀,临终忏悔,遗诏将帝位禅让于我,让我分封天下,这样才好为贤臣之范。”
张良大笑起来:“原来,赵高你还是要脸的啊?”
这一句双关太过恶毒,赵高半边的面孔霎时扭曲,仿佛被戳中痛处,变得极为恐怖。阎乐不待自家岳丈发出指令,喝令说:“动手吧。”
中车府锐士齐齐发一声喊,执刀向前。这里地方狭窄,四面临空,是望夷宫的最高层,扶栏外面距离地面有足足二十丈,跳下去即粉身碎骨,绝无逃遁的可能。
不过奇怪的是,那边的四个人非但没有惊慌叫喊,反而个个面露冷笑,一齐退到了扶栏旁边。阎乐悻悻撇了一下嘴,有些遗憾,本来他还要享受一下对方待宰的绝望眼神,现在看来难以实现了。
阎乐缓缓抽出剑来,正要催促锐士动手,忽然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下一个瞬间,他感觉到自己身体失去了平衡,急忙斜身一踏,勉强恢复站立,环顾左右才发现,不是自己的问题,其他锐士身体也晃动了一下,就连身后的赵高,也伸出手去,扶住了门框。
阎乐惊疑未定,又一阵震动传来,这次地板倾斜得更加厉害。他立刻判断出来,不是人,是整个望夷宫出了问题。这个念头刚刚浮起,第三波震动便给出了一个确定的答案。这一次晃动频繁而激烈,整个寝殿的屋顶肉眼可见地抖动起来,尘土如雨般哗哗降下——这座宫殿,居然在晃动?
“是地震了吗?”赵高问,可随即否定了这个猜想,因为从这里可以俯瞰周边大地,并无任何晃动迹象,只能是望夷宫本身出了问题。他有些惊慌,这可不是政治手段和武力可以解决的麻烦,视线紧张地四处扫视,忽然注意到依旧站在栏杆边缘的四个人。
“是你们动了手脚?”赵高不太确定地喝问道。
张苍笑起来:“赵丞相您说的对,只有对等的利益,才能对等地合作。您是一个薄情寡恩、连自己亲弟弟都会出卖的人,我们难道会傻傻地什么准备都不做,就跑来跟您合作吗?”
赵高听着头顶上嘎啦嘎啦的瘆人响动,强作镇定:“这就是你们的后手?”张苍道:“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天子之怒,天下缟素。而秦墨之怒,则可以摧山束水、撼墙推柱。您可知道,这望夷宫之下,最后一位秦墨,正在挖着宫殿的根子。这座雄伟的宫殿,即将坍塌。”
赵高和阎乐的眼神同时一凝,他们看得出,张苍并没有在说笑。两人视线同时下视,却只能看到地板在不断龟裂。而在他们视线远远无法触及的二十丈之下的地洞里,兵老正呵呵大笑着扳动一根又一根细木,每动一根,都会牵动着上方一处地基结构,每一处结构的变化,都会引发一阵剧烈抖动。带着死亡意味的尘土不断落在兵老脸上,可他毫不在意,手里的动作丝毫不停。
从张苍决定去见赵高时,兵老就开始了针对望夷宫的一项艰苦工程。
他作为秦墨巨子,最清楚望夷宫的结构。它本是一座军事瞭望楼,后来被反复加高、加宽,上面还加盖了一座巨大的寝宫,呈现头重脚轻之势,从结构上来说并不牢靠。如果地基出了问题,整栋楼很容易便会坍塌。
于是在长达数月的时间里,兵老率领着手下只做一件事:从距离望夷宫三里之外的河滩之下,挖一条地道直通望夷宫底部地基——不是之前所利用的匠道,而是真正从无到有挖出一条地道。这是一项极为艰苦的工程,既要降低噪声避开秦人耳目,还要完成如此之大的工程量,即便是兵老,也花费了极多心血与精力,才勉强在行动前将整条地道贯通。
当张苍他们跟随赵高登上望夷宫时,兵老也顺着地道潜入地基,开始了破坏行动。他熟知营建之术,知道这座高宫地基的脆弱点在哪里。只要将这些脆弱点一一破坏掉,便可以四两拨千斤,以一人之力让整座望夷宫彻底坍塌。
这个手法,灵感正是来自李荷当年摧毁长城关楼。不知萦绕在望夷宫附近的玄女魂魄,是否会注意到这与众不同的祭奠方式。
“我们算到了你想要杀我们灭口,不知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目标除了胡亥,也有你呢?”徐福的话里,满是嘲讽与仇恨。赵高困惑道:“胡亥已经被杀了,你们的仇也报了,为何又特意来针对我?”
徐福上前一步,怒意仿佛化为实体:“若非你利欲熏心,在沙丘宫弑杀皇帝,蛊惑胡亥,这天下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你才是最该死的!”
面对指责,赵高除了恼怒,甚至有些委屈:“就算我祸乱天下,那也是祸乱大秦天下,岂不正合你们的意吗?怎么说得跟个大秦忠臣似的?”徐福呵呵冷笑一声,还要再说,却被张良拦住了:“事到如今,多说无益。”
“这楼塌了,难道你们……也不想活了吗?”阎乐有些失态地喊道。张苍展开双臂,面带轻松:“这个嘛,就不是你要担心的事情了。”
仿佛是为他的话做注解似的,头顶的梁柱忽然发出一声瘆人尖锐的摩擦声,结构发生明显偏移,所有的墙柱都在颤抖。赵高和阎乐看不到遥遥在下的兵老,但兵老的每一次行动,都如实地反映到建筑上来。每一个变化都在警示着,大厦将倾。
赵高瞳孔陡缩,转身推开阎乐,拔腿就往楼梯下冲。阎乐恨恨看了易水一眼,也回身逃去。那些中车锐士见两名主官都逃了,军心大乱,更顾不得要杀反贼的指示,一窝蜂似的朝下方拥去,挤得窄小的楼梯一片狼藉。
张苍等人目视着他们狼狈逃窜,从容不迫地从腰间一圈一圈解下腰带来。他们的腰带是用麻绳与牛皮绞成,虽说很细,韧性却很惊人,而且特别长,每个人身上缠了至少十圈。之前入宫前的搜身,就连阎乐也没看出其中玄机,把它当作普通腰带忽略掉了。
张苍、徐福和张良三人各自把腰带取下来,头尾相接,便连成了一根极长的绳索。易水粗略打量了一下,这个长度勉强够降到地面了,至少对她来说。
“大青蛙,你行不行?”易水问。这几个人里张苍身材最为肥胖,让他拽着绳子从危楼速降二十丈,难度不低。张苍苦笑:“不行也得行,我这是骑虎难下。不这么做,赵高不会放心的。”
当初赵高出于要灭口的意图,坚持要他们三人一起来望夷宫。他们不能让赵高起疑心,唯有身藏绳索,冒险从楼顶迅速缒下去。为此兵老还调整了一下策略,不是一次把望夷宫弄倒,而是分阶段,一步步进行,为他们的逃离争取时间。
易水看到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把绳子拴在扶栏上,忽然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兵老这么慢悠悠地拆楼,赵高趁这个时间跑下楼去,岂不是白干了吗?”
张苍还没回答,众人就感觉到脚下一阵震动,随即有巨大的撞击声纷纷爆发,然后惊慌的叫嚷声从楼梯下方传来。原来兵老对此早有预计,他破坏地基的次序十分巧妙,让望夷宫最先崩塌的部分不是最顶层的寝殿,而是中段的楼梯与偏殿位置。
要知道,望夷宫的结构本来就很畸形,头重脚轻。当某几个受力点被摧毁之后,最脆弱的楼梯部分,便会首当其冲。刚才那一连串撞击声,正是一级级木制楼梯在崩塌飞散。这样一来,赵高在望夷宫内的逃生之路,便彻底断绝了。他面对的,将是一片难以逾越的人造山崖。
唯有从寝殿外侧缒绳下去,才是唯一的出路。可谁又能想到,逃生之路要朝上走呢?
张苍等人很快绑好了绳子,把另外一头高高抛出去。只见那一盘绳索在空中迅速舒展、拉平,很快变成一条长长的直线,朝着下方坠落下去。张苍狠狠拽了一下,确定绑紧了,然后把绳索交给易水。这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次序,先是易水,然后是张苍、张良,最后是徐福。
之所以把徐福留在最后,是他自己坚持的,说这一切因他而起,今日终局,论理他也要留到最后,才算有所交代。而易水放在第一,则是需要她的轻身功夫迅速下去,做好接应。
易水知道这不是客气的时候,伸手抓住绳索,正要翻身荡下去。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寝殿门口,如同一只穷凶极恶的秃鹫,扑将过来,刀光凛冽。易水第一时间感受到了杀意,可手中没有兵刃可挡,只能下意识地避让。
就这么避让的一霎时,那黑影已占得先机,一把将绳子从易水手里抢过来。
“阎乐?”张苍惊叫。阎乐咧开嘴笑起来:“早知道你们有逃生之策,可惜你们却没算出我这只黄雀。”
这家伙真是应变迅速,决策果决。他刚才假意先跟赵高逃往楼梯下方,其实一直躲在寝殿门外的大梁之上窥伺。直到张苍他们把绳索固定好,他才突然现身,抢下唯一的一条逃生之路。
这个意外的变故,谁也没料到,四个人一时都愣怔在原地。阎乐毫不迟疑,翻身跃过栏杆,抓紧绳索,整个人便朝下方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