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杀死敌人,显然逃生更为重要。
等到他抓住绳子荡下两丈,易水才回过神来,俯身捡起一片碎陶片,要把绳子切断。张良急忙拦住她道:“不能割,割断了他固然会摔死,我们也没有退路了。”
下面传来阎乐的哈哈大笑,他早算准这些人投鼠忌器,不敢切断绳子,这才敢大胆地夺绳下逃。阎乐的轻身功夫并不比易水差,他轻舒猿臂,双腿绷直,有节奏地来回摆荡,不断踏在望夷宫的侧面,再荡出来,靠这种左右摇摆之力去平衡落势,居然颇有韵律之感,一会儿工夫就下降了一大截。
等到距离地面还有两三丈时,阎乐一拧身形,松开绳索,同时整个人在半空旋了两圈,将最后一点落势消除,稳稳落在地上。
阎乐双足踏在坚实的土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这才心中稍安。他举头一望,只见整座望夷宫的倾颓趋势已是肉眼可见,侧线歪斜,腰身摇曳,不断有残檐、瓦当和砖头掉落下来,整座宫殿活像一棵被雷劈过的巨树——形体尚在,而魂魄渐消。
阎乐又看了看顶层的寝宫,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手腕一抖,那小刀飞上半空,将绳索拦腰截断,下半截绳子有如一条死蛇,盘卷着身躯飘落到地面。如此一来,上面的人只能缒着绳子降到一半,距离地面仍有九丈距离,要么摔死,要么等死。
没想到你们苦心经营,却为我做了嫁衣吧?阎乐心中得意,俯身把断绳捡起来。兵老为了给楼上之人争取逃离时间,会一点点摧毁地基。换句话说,此时那个叫兵老的家伙,还在望夷宫地下忙活呢。如果能及时阻止他,望夷宫就不会坍塌那么快,赵高还有得救的希望。
阎乐如果要实现天下之霸的宏愿,必须要借助赵高。后者的命对他来说,还是有意义的。于是阎乐仔细回想了一下望夷宫地面的布局,眼睛一眯,拔腿朝着一个方向冲去。
与此同时,在望夷宫的下方,一场规模很小但异常激烈的杀戮,正在进行。
项缠大吼一声,奋起大剑,劈向眼前的秦军士兵的顶盔。换作之前,这一劈的力道,足可以将对方一分为二,可如今只能将顶盔一劈为二,顺势深深揳入颅骨,而且一时还拔不出来。
另外一个士兵趁机扑上来,大吼着砍向项缠面门。项缠躲闪不及,只得伸出一条胳膊,硬生生吃了一刀,血光飞溅。他另一只手拔出大剑,挥手捅进对方小腹,又挨了第三个士兵砍在脊背上的一刀……
项缠在巨鹿那一场血战里,先后受了几次重伤。饶是他天生神力,也难以支撑这样的消耗。再加上之前疯魔般的打法,导致多处暗伤发作,整个身体已不堪重负。在行动之前,徐福就警告说,他余生绝不可再动筋骨,否则将恶疾深留,严重挫寿。
事实上,项缠自己也能明显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力道运转大不如前,浑身肌肉不再轻易听从驱使,可他还有誓愿未完成,还有职责没有结束。一念及此,项缠牛眼一瞪,用背肌夹住刀刃,不容对方拔出,反手又是一剑,削掉了敌人的脑袋……
此刻项缠置身于望夷宫下方一个潦草开凿的洞穴里,靠自己的巨躯挡住了洞口。在他身后的洞穴深处,兵老正坐在轮椅上,手持一把长柄铁锤,一根根地砸着地基下的支柱。每断一根,上方的巨物就摇动一下。
兵老坚持要亲自毁掉宫殿的根基,徐福担心他一个残疾人,难以完成这个任务,便让项缠陪同。后者虽然失去战斗力,但砸砸柱子还是可以的。不料计划发动之后,宫阙的动摇引发了地面震动,导致这一条匆忙挖出的地道坍塌了一段——倒是没有伤到人,却把地道暴露出来。
很快附近巡逻的一队秦兵发现,迅速赶过来。为了不让他们干扰到兵老工作,项缠只好挺身而出,强撑着身体抵挡敌人。
“九百九十六!九百九十七!九百九十八!”项缠口中喊着数字,打法越发疯狂。他的力量实在羸弱,唯一的策略就是以伤换伤。随着最后一个秦兵惨叫着倒在地上,他终于把计数推到了九百九十九,但这种不要命的做法,也令项缠彻底灯尽油干,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死了没有?”兵老在洞穴里喊道。
项缠环顾四周,这一拨秦兵杀完了,不知下一拨秦兵何时而至。他粗声道:“没有。”
“没有就进来帮个忙!”
项缠摇晃着身体,用剑当作拐杖,走进洞穴,看到兵老汗流浃背,挥动着小铁锤不停地敲砸着。他的着力点极为精妙,看似寻常,可一锤下去,力道便被层层放大,引发一连串的震动。比小锤更兴奋的,是他的状态。
只见兵老兴奋至极,双目充血,呼吸急促,浑身仿佛被精力灌满,就连胯下那一根巨物都耸立起来,不比小锤软多少。见项缠进来,兵老回过身,说:“我手里这把快废了,你帮我取一把新锤子来。”
项缠这时才想起来,兵老毕竟是个残疾人,已经挥锤砸了很久。他俯身从地穴里拿起一把新锤,给兵老递过去。兵老趁机拿起一个盛满水的葫芦,稍事休息。
“你杀便杀,为何嘴里还计数?”兵老咕咚咕咚喝了半葫芦的水,顺口问道。
项缠简单地把自家缘由说了一下,他笨嘴拙舌,讲得颠三倒四,倒也别带一番诚意。兵老听完,哈哈大笑,把葫芦递过去:“快意恩仇,见秦则杀!就该如此才对,哪有那么多顾虑和讲究。那些人里,只有你合我胃口,纯粹,直接!”
项缠接过葫芦,一对嘴才发现葫芦里不是水,而是烈酒。他仰脖一饮而尽,第一次对张良之外的人感兴趣:“你为何对秦国如此仇恨?”兵老嘿嘿一笑:“徐福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只说给你听,我可不只是秦墨最后一位巨子,我还是始皇帝他妈赵太后的姘头呢!”
“哦。”
换过其他任何一个人听到这个说法,都要大吃一惊,立刻猜出兵老的身份。唯有项缠这种痴人,对此无动于衷。兵老对他的反应非但不怒,反而甚喜:“我和赵太后的关系,世人皆不理解,少不得添油加醋,满是偏见。总要有个不解风情的痴人,才好如实记住我们的故事。好,好,我来说给你听。”
兵老的体力还没恢复,索性拄着长柄小锤,嘶哑着嗓子讲起来:“当年墨家入秦,是秦庄襄王力主。我带领一批弟子到了秦国之后,得到其召见。就是在那一次召见上,我遇到了赵姬。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了那个女人,管她是不是大王宠姬,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从那之后,我尽心竭力为大秦效力,开发出无数机关与器具,都是为了取悦她。我甚至还造了一个可以自转的车轮,可以套住我的阳具来回旋转,在宫廷外的广场戏耍。嘿嘿,很多人骂我奇技淫巧,但赵姬可是彻底把我记住了。
“后来庄襄王去世,她成了太后,我便大胆去追求,没想到就这么成了。但我得说,赵姬可不是那种生性爱淫乱的女人,她嫁给异人之后,吃了太多苦头,压抑太久了,正好碰上我,可以尽情释放而已。所以我们俩就半公开地在一块,甚至她还为我生了两个孩子,封我做长信侯,在山阳封了一个毐国——那赵高心心念念想要做个王,殊不知最先达成这个目标的人,是我,哈哈——其实毐国不是国,我把它作为秦墨学宫,在那里培训秦墨子弟,讨论墨家学术,私心是想把它建成第二个稷下学宫。”
兵老休息够了,抡起铁锤,继续砸起来:“后来始皇帝逐渐长大,开始对我不满。一方面他不希望秦墨宣扬墨家理念,会危及朝廷;另外一方面则是觉得我和赵姬的关系,太有辱体面。于是他处心积虑搞了一次假政变,说我意图谋反,把我给抓起来了。又派了大军前往山阳,把秦墨学宫几乎屠戮一空,我最得意的一批弟子,连同我那两个孩儿也因此丧生,只剩下几个懂技术的傻子。
“我被抓之后,被判处车裂之刑。在临刑之前,赵姬豁出她做太后的尊严,派了几个死士来救我。在救援过程中,我双腿受伤致残,但总算侥幸逃得一命。始皇帝听说之后大怒,直接把他母亲赶出咸阳,软禁在外,然后对外宣布对我处以车裂之刑。从那之后,我隐姓埋名,在仅存几个弟子的掩护下,住在水井之下,再也没见过赵姬,一直到她去世……”
兵老讲到后来,声音倏然低沉下去,挥动铁锤的力道却丝毫未减:“她是秦国太后,我是墨家巨子,我们的苟合有悖世间礼法,也不合墨家规矩。但这又有什么呢?男女之间只要有感情,有激情就够了,其他的都是虚的。我们在一起是愉悦的,分开是痛苦的,她为了救我,舍弃了后半生的幸福,最后孤独地死去,我要为她报仇,这不是和墨斗弹线一样,是清清楚楚的事吗?徐福说他为了始皇帝,要倾覆这大秦;我则是为了赵姬,要倾覆他儿子亲手建起的这个帝国。”
每说一句,兵老就狠狠砸向地基一次:“什么术势道,都是废话!搞那么多花头做什么。挖大秦的根子,看着它轰然倒塌,这才是最快意之事呵!!哈哈哈哈!”
放肆的笑声,在狭小的地穴里回荡着。项缠对于兵老说的男女之事,完全听不懂,却能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执念。这执念炽热、强烈、纯粹,不掺任何杂质。项缠忽然产生一种预感,兵老似乎要趁这个机会,把自己化为柴薪,彻底焚毁在望夷宫下。
他正要开口确认,脑后却突然飘来一丝凉意。项缠骤然警觉,急忙回头,奈何遍体鳞伤,反应速度慢了一拍,被一记重脚踹在后心,整个人一下子摔倒在地。
“又一拨秦军发现了?”项缠心想,他挣扎着抬起头,发现眼前站着一个人,正是阎乐。这家伙才落地没多久,居然已经找到了地基的入口!
阎乐此时满身灰尘,发髻散乱,可那股凶悍的杀气却越发强盛。他本就是燕市的顶级杀手,自从投靠赵氏兄弟之后,做事各种顾虑,不可避免地影响到身手。而如今一切官面上的掣肘都不见了,反而令他变回昔日那个强大的杀手。
项缠从地上爬起来,伸开双臂想要去阻拦。可他已是强弩之末,又哪里是找回状态的阎乐的对手。只是短短的两三个回合,项缠那如山一般的熊躯便再次摔倒在地,这一次任凭他如何挣扎,再也没力气爬起来了。
阎乐看也不看那个败军之将,把视线投向洞穴深处那个忙碌的残疾老者。兵老对外面的变故毫无反应,仍旧全神贯注地敲击着。不需要什么营造知识,阎乐一眼便看明白,必须立刻干掉这个老东西,才能阻止望夷宫彻底坍塌。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阎乐舔舔嘴唇,咧嘴露出假笑,朝洞穴里走去。他刚刚迈进去两步,忽然感觉到一个更大的威胁在背后升起。
“项缠?”这是阎乐的第一个念头,他转过头去,看到那家伙仍旧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再把视线偏转一下,看到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身后。
“易水?”阎乐不得不转过身来,先面对这个威胁,“你是怎么下来的?”
“人算不如天算。你没想到最后帮了我们一把的,居然会是赵高吧?”张苍从易水身后闪出来,语带嘲讽。徐福和张良在一旁俯下身子,把项缠迅速拖离。——他们几个居然都活下来了。
“赵丞相?他怎么会?”
“不是今日的赵丞相,是玄女死去那一天的赵丞相。”张苍笑道。
原来刚才阎乐切断的,只是下半截绳子。张苍等人靠着上半截绳子,勉强缒降到了望夷宫的中段,恰好就是浴池上方的加热池位置。
当初玄女入浴,诱惑胡亥闯入。赵高为了救胡亥,急中生智,用豪曹剑捅破了上层的加热池,导致热水倾盆而下,改变了整个局势。事情过后,整个浴池被封闭起来,但上方加热池的大洞,却一直未得修补。
张苍等人靠着半截绳索,先荡进加热池后,再顺着破洞进入浴池,掀开池底,钻进曾经走过的那一条匠道,顺利抵达了望夷宫的底部。
阎乐眼皮抖了抖,这可真是没想到,这些家伙难道是蟑螂不成,也太顽强了。不过呢,也无所谓了,他们不迅速逃离,却跑来地穴,反而简单了。只要把他们全杀光,再把兵老干掉,结局仍旧不会变。
张苍、徐福、张良这几个人,没什么战斗力,他唯一的对手,就只有一个易水。
易水也很清楚,她静静地站在对面,摆出一个全力对敌的姿势:“之前你受了伤,我胜得不够纯粹。你如今伤势痊愈,也找回了做杀手的状态。败者不仁,我们该来了结了。”
阎乐鼻子耸了耸,看看张苍,看看易水:“你们两个之间一股酸臭味道,看来你现在也达到以情驭剑的境界了嘛。那我们就比一比,看到底谁的意志更浓烈一些。”
易水道:“在动手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我也好全无顾忌地出手——你本是最好的杀手,为什么产生天下之霸的念头?”阎乐微微有些动容,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啊,你说为什么啊?年头有些久了,连我自己都有些忘了……”
他歪了歪头,突然恍然:“哦,想起来了,还是因为你。”
“我?”
“不错!就是你。你知道的,燕市杀手的婚配,都是仓海君统一安排。我一直觉得,你一定会分配给我做妻子。可有一天仓海君告诉我,你的身世和别人不一样,不可能许配给我。我当时很愤怒,就去暗中查了一下,你知道吗?易水,原来你竟是高渐离的女……”
话没说完,阎乐突然脚下一跺,整个人化为一道凌厉、凶狠的黑影,朝着易水扑过来。突如其来的杀意,如平地拔起一股滔天巨浪,呼啸而来。
他满心以为,这一个秘密会令对方心神恍惚一下,可以毕其功于一击,所以这次出手全无余地,可以说是生平最为得意的一次进攻。可就在他即将冲到易水身前时,才陡然发觉不太对,对面的易水岿然不动,似乎这个秘密对她全无影响,双眸始终直勾勾地落在自己身上。
杀手过招,最重要的就是视线,视线不乱,便不会露出破绽。阎乐一瞬间感觉自己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动物,这还是第一次。
就在这时,易水动了。
旁观的张苍、徐福与张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一声兵刃交错的铿锵声。然后易水与阎乐各自后退了五步,彼此对视。
易水的右肩,出现了一道长长的伤口,有鲜血涔涔冒出,但身子依旧挺立。而阎乐脖颈歪了歪,骤然喷出一股高高的血柱,整个人似是不相信,瞪大了眼睛,向后直直倒了下去。
张苍三步并两步,冲上去扶住易水。易水怔怔地望着阎乐的尸身,似乎还没缓过来:“我赢了?”张苍按住她右肩的伤口,鲜血从指缝之间涌出来:“你赢了,易水,你打败阎乐了!败者不仁,败的是他!”易水“哦”了一声,不顾伤口飙血,转动脖颈看向张苍,眼神闪动。
张良负手而立,看向倒在地上的阎乐,摇头叹息道:“已是最终决战,还耍这样的小聪明。以欲驭剑,终究不能胜过以情驭剑哪。”
就在这时,众人头顶上方传来一阵更加强烈的震动。兵老在洞穴里喊道:“我马上就要锤碎最后一个节点,望夷宫就要彻底坍塌了,你们快走!”
“兵老你呢?”徐福急切喊道。
“老夫才不要走!老夫要亲眼看着这望夷宫毁灭,哇哈哈哈!”兵老兴奋地在如雨般坠落的沙尘中挥动小锤,完全沉浸在复仇的愉悦中。
徐福还要再劝,反而是项缠勉强张开嘴,缓缓道:“让兵老去吧……”徐福一怔,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项缠,居然会主动说起话来。项缠道:“这是他一直的心愿,比什么都重要。”徐福看看张良,张良点了一下头:“这次就听大熊的吧。”前者轻叹一声,不再坚持,带领众人匆匆离开洞穴。
他们前脚离开,兵老后脚运足力气,朝着最后一个节点狠狠砸去。
铁锤运处,恨力顿生,携着怨毒与执念击破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平衡。倾颓之势,恣肆地向着整个结构扩散开来。
张苍搀扶着易水,徐福和张良一左一右架起项缠,五个人疯狂地朝外面跑去,一直跑到泾水河畔,后面终于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然后是一阵夹杂着无数碎屑的气浪拍击而来,就像渴死的夸父轰然倒在地上,唯有日头冷然俯瞰着这一切的发生。
他们回过头去,看到屹立在泾水河畔那一座宏伟的望夷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断垣残壁,上面层层叠叠被无数碎瓦折木所遮盖,依稀可以想象昔日是何等地壮丽。
众人看到这一幕,神情都有些恍惚。孜孜以求数年,今日终于实现,这让他们有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五人并排仰望着半空,仿佛那座直刺天空的高宫还在似的。他们身后的泾水,发出欣慰的潺潺流动声,似乎有什么人的魂魄在看着这一切。
“接下来呢?”张苍喃喃地问。
张良呵呵一笑,白皙俊朗的面孔上多了一丝得意:“接下来的事情,本公子早已安排好了。”
哗啦一声,望夷宫废墟边缘的一条断木,被一只手抬起来。
赵高无比狼狈地从空隙中探出头,一边咳嗽一边爬出来。他身上的锦袍残破不堪,头上的相冠与面帘早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之前他被困在崩塌的楼梯之上,几乎走投无路。幸亏那一批锐士也慌作一团,有几个倒霉鬼被挤下断梯,惨叫着摔死在数丈之下的地板上。赵高得了灵感,喝令其他人也往下跳。那些锐士常年受其管束,根本不敢反抗,只能一个又一个硬着头皮跳下去。
赵高是最后一个跳的,直接落在了厚厚的死人堆里。虽说他因此骨折了数处,但奇迹般地活着抵达了地面,之后整栋楼才坍塌下来,导致赵高压而不死。
赵高喘着粗气,不顾浑身数处骨折的伤痛,心中飞速盘算着。眼下这局面虽然狼藉,可并不会改变大势。胡亥已然身死,自己只要对外宣布是为赵国报仇,同样有机会收拢势力,成为赵王。至于那些刺客,只要自己迅速返回咸阳城,他们便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对于这附近的地理形势极为熟悉,很快就找到一匹惊跑的骏马,骑上之后,头也不回地往咸阳城赶去。
骏马很快就跑到了咸阳城的北城门,赵高一看到熟悉的景象,心中大为舒缓。他一口气冲到城门口,仰头大喊守军开城。城门立刻隆隆地向两边打开,赵高越往里走,整个人的神态变得越放松。当他穿过漆黑的城门通道,进入城内之时,又变回那个不苟言笑的阴冷丞相。
赵高看到一批黑袍官吏轰轰地迎过来,挺直了胸膛,正要说什么,却忽然发现哪里不对。那些人的表情,不是平时见到自己时的谄媚,姿势也不再谨小慎微,反而带着某种敌意。而且他们身后,多了一辆马车,车上还站着一个人。
那不是一般的马车,而是六骏之车,只有皇帝才有资格使用。那个家伙是僭越!
赵高正要呵斥,却看清了那人的面孔,一下子如坠冰窟。
子婴?
大秦宗室不是都在骊山被水银熏死了吗?他怎么还活着?
站在车顶端的子婴看到赵高,表情十分复杂。多年的积威,让他看到赵高还是有些畏怯,但再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子婴便居高临下地喝道:“赵高,你知罪吗?”
赵高先是愕然,然后反应过来了。胡亥已死,其他宗室已亡,无论是血统还是法理,唯一的继承人,就只有子婴,怪不得那些官吏这么快就投靠过去了。而子婴居然抢在自己之前,在咸阳宣布登基,只能说明一点,他与那些刺客早有勾结,预知了望夷宫之变,所以早早赶来占个先机。
赵高一阵苦笑,没想到自己不是黄雀,而是螳螂。他自以为捕到胡亥那只蝉,却没算到真正的黄雀是在咸阳。从几个月前张苍踏入宫殿那一刻起,算计就开始了,他没有胜算可言。
他缓缓下马,摆出一副恭顺姿态,走到马车之前,匍匐在地:“臣赵高,参见陛下。”子婴面露微笑,招手让他过来。赵高不知什么情况,惊疑地站到马车旁边。子婴从车轼前探出身子,俯看赵高,轻声道:“我本无意帝位,奈何张公子找到我,劝我回到咸阳登基,我也是勉为其难啊。”
赵高大惊,旋即一想,也只有名满天下的张公子,才能有如此敏锐的政治嗅觉与想象力,一举而定江山。没想到,大秦的第三任皇帝,居然是一个多年反秦的反贼来决定,这实在太荒谬了——他到底图什么?
子婴看出赵高的心思,淡淡一笑:“如今天下纷乱,这大秦皇帝的位置,不过是火中荆棘罢了。我是一点不想当,奈何张公子和徐先生反复劝说,我只好勉为其难,代为看守罢了。”
赵高连忙道:“陛下莫急。之前国事倾颓,乃是胡亥暴虐之故。如今您聪睿明辨,臣尽心竭力,总能把局面扭转过来。”他的言下之意,你若想把皇帝做安稳了,还得依靠我不可。
子婴早料到赵高会这么说,拍了拍车轼:“赵丞相高看我,我对这些早已厌倦。我这样的庸才,也不存大秦翻盘的侥幸,只是怜惜京畿之地的生灵而已,希望他们不要遭受战乱。我之所以答应张公子,只是想暂时看守咸阳,约束残军,不致大乱。等到真有明主前来,我直接让给他便是。到时候我再去周游天下,这帝位何有于我哉?”
赵高微怔,他没想到子婴居然看得这么通透。作为一个老政客,他意识到这个规划里并没有自己的存在,浑身肌肉顿时僵直。
“赵丞相你能主动回来,可真是意外之喜。为了能让诸侯信服,证明我的诚意,必须要借你的人头一用啊。”子婴抓住赵高的手,亲切地说道。
赵高顿时天旋地转,整个人咕咚一声匍匐在马车旁边,瑟瑟发抖如枯叶秋风。眼前的六骏,幻化成六只雄鹿,围绕着自己盘转不休。不待周围的卫士上前擒拿,他便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