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说到这里,忽然抬起脸,略带自豪地说:“大青蛙,我打败阎乐了,我终于打败他了。”她的声音忽又沮丧起来:“可是,他先前手臂受了伤,我虽然取胜,却并非真正击败了他。”张苍抱住她的头,抚着秀发喃喃道:“那都不重要,不重要,只要你还活着就好。”
易水把脑袋舒服地拱在张苍怀里,拱了一拱,闭上眼睛:“李荷姐姐说,一个人的情感是弱点,也是武器,它让我们软弱,也让我们刚强,说得真对。以情驭剑,才是最高境界啊。”
张苍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把他适才与赵高谈判的过程讲了讲。当然,他略掉一些易水不太能理解的细节,只说如今两边达成合作,她很快就可以得到自由了。
“真的吗?”易水抬起脸,脸上多了几分不属于杀手的欣喜。张苍感受到一股温热的生命力,从女孩身体里升腾而起,让他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是的,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
“在那之前,我必须堂堂正正打败阎乐一次。”
“好,好,到时候再说。”
远远地,在监牢外传来一声冷哼,但张苍和易水谁也没理睬。
随着那一次密谈结束,望夷宫所引发的混乱很快就莫名消弭了,就像是一锅沸腾的开水突然冷却下去。中车府锐士返回营地,不再四处抓人;玄女信徒也纷纷聚拢成营,老老实实地待在各自的祭坛附近,日日为在望夷宫二次飞升的玄女祈福。整个京畿地区回归到往日的平静。
唯有胡亥的脾气日渐变得残暴,不过他大部分时间都隐居在望夷宫里,政令皆通过丞相来发出,他除了更频繁地鞭打婢女,更狂乱地饮酒之外,对外界并无什么实质影响。
这个古怪的平静态势,足足持续了数月。当时间推移到了第三个年头,咸阳附近开始发生了一些变化。
最初的变化,来自玄女的信徒。不知从哪里从何时,信徒之间开始流传一则流言,说玄女通过祭师们传下一条上天旨意,说水德将灭,土德将兴,按照五德终始说的理论,秦乃是水德,土克水,所以即将改朝换代,取代者将是身负土德之人。然后频频出现异象,在咸阳、在渭水、在阿房宫工地等地方,不断有人在夜半目击到一个行走迅速的黑影,一边疾走一边声言要复兴赵国,说完便倏忽不见。
秦、赵之间的血仇深厚,而聚集在京畿的信徒们,大半都是来自赵地。很快一则谶言凭空出现,流传极广:“玄女昭示,将有土命之人疾行于世间,覆灭秦土,复兴赵国。”
“徐福到底是老方士,居然几个月就造起这种声势。”赵高放下竹简,满意地评论了几句。
这是来自其他郡县的报告,地方官员说“土命疾行可复赵”的谣言已经传出了京畿,几乎天下所有人都在议论。官员是以惶恐的态度讲述的,希望朝廷尽快出手消弭。可这段谶言在此刻的赵高眼中,却是一个大大的好消息。
张苍跪坐在下首,态度平静地解释:“赵者,疾行也,喻其快;土者,山丘也,喻其高——疾行土命者,即是赵高二字。谶言先行,等到郎中令做得大事,大家自然知道这一层寓意,明白何谓天命所归。”
赵高的面帘轻抖:“这种附会的谶言,果然要你来编造才足够圆满。当初李斯怎么会放过你这样的人才,只做到柱下史,可惜了。”
过去数月,赵高一直把张苍留在身边,两个人的关系很是微妙。赵高并不信任张苍,只是留他做人质,顺便也帮忙处理一点文书。很快他发现,张苍真是个文案高手,见识卓越,批阅精准,时间长了,赵高有点习惯张苍在身边参谋,额外开恩,准许他每日去探望易水,除了不许带走之外,并无限制。
听到赵高赞许,张苍欠了欠屁股,表示谦逊,却没多说什么。他自己也觉得,过去数月的经历很是奇妙,兜兜转转了几年,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回到咸阳继续做着本职工作。
赵高拿起案几上的一摞文书,感慨道:“老子有云: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可见阴阳之间,是可以彼此转化的。原来这些坏消息,我看了都要头疼,可自从转变了心态之后,看到这些,反成了好消息——可见好坏与否,全看心态。”
他手里的文书,全是各种战报,败多胜少。若换作从前,赵高只怕要焦头烂额,如今他存了篡秦立赵之心,却乐见其成,甚至还有意牵扯后退,让前线的章邯屡屡吃大亏。反正做多少坏事,交给胡亥去背锅便是。大秦越是糜烂,他杀死胡亥自立为王的理由就越充分。
“不知陛下如今什么状况?”张苍试探着问。赵高叹了口气:“陛下的脾气,是越发乖戾了。昨日又有几个宫人被活活打死,只因为说了一句疤,被他听到,认为是在讥讽自己烫伤之处。”
“欲灭亡者,必以疯狂为兆。从夏桀到商纣而至周幽,概莫能外。”张苍淡淡地评论道。
“就连我,也快无法忍受他了——你说何时动手比较好?”赵高用手扶了扶帘子。
张苍恭敬回答:“再稍等几日,等时机成熟。”赵高道:“我问过你几次了,究竟什么时候才算时机成熟?”张苍道:“大凡谶言流传,先要深耕细播,在人群之中缓缓酝酿,这就好比酱菜腌制,如果腌不入味,反而不美。”
赵高笑道:“不愧是性耽美食之人,连这个都用食物做比喻,那你说何时可以食用?”张苍略做思忖:“我们现在只需要等一个契机。”
“契机?”赵高反问。
“对,一个契机,一个能够完美激发出谶言的契机。我不清楚那确切是什么,但当它到来之时,我们一定知道那就是它。”
赵高对这个回答有些不满,他自从发现有机会做赵王后,心态变得有些急不可待。张苍道:“我今日正要出去与徐先生碰头,我会问问他,再来禀报丞相。”
张苍在赵高这里并非完全不能活动,事实上,这几个月来,全靠他在咸阳和骊山两边奔走,承担传话的职责,才能让合作进行下去。
赵高听到张苍的话,不悦道:“既然双方决定合作,那家伙却一直藏着,不肯来见我,是怕我杀了他吗?”张苍道:“正是。我们与您并非以情义相交,而是以利益合作,很多事不得不防。”这话说得直白。
“就连你也是吗?”赵高问。
“若非易水在此,我必不会陪同在此。”张苍如实回答。赵高顿时觉得索然无味,挥了挥手,表示今天的谈话结束了。
张苍先去了监牢探望易水。正因为易水一直被关在监牢里,赵高才放心让张苍自行外出。易水如今的待遇比之前好多了,可以在监牢里自由活动,饮食也都有保证。张苍甚至会隔三岔五亲自下厨,送去一些大补之物。
张苍走到监牢时,看到易水倒挂在栅栏内侧,一丝不苟地做着倒卷腹。她身材本来就极健美,如今不停上下卷动,肌肉毕现,肌肤上浮起一层汗水。张苍敲了敲栅栏:“你没事多休息,何必还要这么练习?”易水索性把上半身倒垂下来,与他四目反对:“阎乐左臂的伤快好了,我要尽快恢复状态。”
张苍知道,这姑娘又在钻牛角尖,总觉得自己不是在公平情况下击败阎乐,不算取胜。他劝过很多次了也没用,索性不再啰唆,举高手里的一个小陶罐:“我弄到一条肥牛尾,给你熬了莲藕粟米汤。在外头杀头耕牛可不容易,平时可不容易吃到。你既然要锻炼,吃这个正好。”
易水一个翻身,轻盈地折下来,把陶罐接进去,深深吸了一口香气,却没动口,先问道:“你是要外出吗?”张苍道:“对,我去徐先生那里探听一下最新的进展。”他一边说着,一边微侧脑袋。阎乐从来没信任过他,每次会面,门口都会有人偷听,所以他没办法说得太详细。
易水也不需要了解那么详细,她伸出手来,摸了摸张苍的脸颊,依依不舍道:“早点回来。”自从她悟到了以情驭剑之后,神情越发生动。张苍“嗯”了一声,催促她趁热赶紧喝,然后走出监牢去。
门口中车府安排了一辆马车。张苍上车之后,吩咐车夫开到咸阳之外的一处荒原。这里有一处玄女祭坛,张苍在这里被几个信徒接上,先后转运了三次,才算抵达真正的密会地点——没办法,无论赵高还是阎乐,都不是值得信任之人,即使是在合作状态,也必须十二万分小心。
此地是一处废弃坞堡,张苍走进去的时候,徐福、兵老都在,围坐在篝火旁,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风尘仆仆,一看就是刚刚远道而来。张苍一怔,随即惊喜道:“张公子,您回来了?”张良冲他点点头,用一块方巾擦了擦脸上的尘土。张苍再往上一看,许久没见的项缠站在坞堡的最高处,穿着一身布满红渍的白衣,头束白带,正迎着日暮执剑舞动。看他的动作有些迟缓,那不是杀人的剑法,更像是某种祭奠仪式。
张良和项缠的离队,是在张苍与赵高达成合作不久之后。
当时秦军获得一场大捷,大张旗鼓地报到咸阳:叛乱的楚军领袖之一、江东豪族族长项梁,被章邯击破,战死沙场。项缠听到这个消息,失魂落魄,精神几乎为之崩溃。
项缠心心念念,发誓要杀一千个秦兵,才能赎清自己的罪过,回归项氏。他没想到,自己还没完成誓言,负责见证的二哥居然也战死了。在那一刻,项缠陷入某种谵妄,变成一头杀戮之兽。唯有张良的声音,能让他稍微平静一点。
张良说,项缠只有把心中戾气彻底宣泄掉,才有可能恢复正常。正好他也需要掌握最新的天下形势,寻求心中能替代大秦的道,于是张良决定带项缠回去山东六国待一段时间,那里战事更多,秦军也更多——更重要的是,张苍的计划还欠缺一个契机,这只有在那边才能找到。
“所以项缠的誓言,完成了吗?”张苍关切道。张良微微叹了口气:“他杀的秦兵数量,已经到九百八十多个了。不过也把他自己逼得遍体鳞伤,光长剑就换了几十柄。”
“那他……”张苍用手指点了点脑袋,又看了眼兀自舞剑的项缠。张良知道他的疑惑:“他没疯,大熊是在招魂告祭。”这是楚地的风俗,叫作“招魂剑舞”。死者倘若有什么心愿终于了偿,男性亲属会登高舞剑,把魂魄召回来,告诉死者喜讯,让对方安息。
张苍一怔:“招魂项梁?他有什么喜讯要说?”张良道:“这正是我匆匆从关东赶回来,要跟你们讲的事。”
这时徐福招呼两人先坐过去吃点东西。他们走到篝火前,兵老斜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也不相让。张良笑笑,在兵老旁边寻了块空地,一屁股坐下,抓起一根插在篝火堆旁的竹扦,撕咬起上面的青蛙腿来。
张苍凑近了才发现,兵老不是故意倨傲,是垂下头快睡着了。他这些日子极为疲惫,比之前又老了十几岁,皴起的皮肤上沾着一层薄薄的土砾。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张苍的计划里,兵老是必不可缺的一环,后者嘴上骂骂咧咧,可实际上却是殚精竭虑,把全副心血都倾注其上。
事实上,每一个人最近都累得不轻。对面负责谶言传播的徐福,同样也眼圈发黑。他这几个月来殚精竭虑,以玄女信徒为渠道,硬生生把一则歌谣推成了尽人皆知的谶言。
自从玄女死在望夷宫后,大家表面上不说什么,用起自己来比之前更狠,仿佛只有最专注最辛苦的劳作,才能压制住内心的愧疚。
徐福见人到齐了,环顾四周道:“今日把诸位召集过来,是因为张公子带回了一个消息,我们想要的契机,终于出现了。”众人一听,面色一振。他们这几个月苦心准备,就是在等待这么一个契机,这意味着他们最终的行动要开始了。
张良吃完最后一条烤蛙腿,轻轻打了个饱嗝,这才慢条斯理地讲起来。
原来他回去山东六国之地后,带着项缠游走于各地,主要是观察时局,以及观察趁势而起之人。张良先去了韩国故地,被韩王成任命为韩国司徒,然后又陆陆续续去了很多地方,见到很多反秦武装的领袖。
“最有意思的是,我在下邳遇到一个叫刘邦的人。这人年纪也不小了,出身只是个沛县的亭长,麾下也都是些屠狗卖酒游侠之流的乡下人。因缘际会,如今也成了一方势力。我跟他聊了几天,发现此人粗鲁好色,却带着一股英雄气在里面。”
“看来又是一个觉察到时代将变,想要跻身争上的公孙臣……”张苍心想。平民对这种变化的敏锐,远超贵族世卿,一旦发现有拼搏之机,便会毫不迟疑地冲上去。只不过这个叫刘邦的,比公孙臣及绝大部分普通人要更幸运。
“我对他略讲了几句道、势与术的原理,刘邦立刻脱口而出:道就是两情相悦,势就是家财万贯,术就是床笫功夫。”张苍嘴角一僵,原来还能这么解释吗?张良大笑:“他的言语确是粗鄙不堪,可道理却通透得很。精通床笫,只能骗来一夕之媾合;身有家财,只能娶来一个趋炎附势的伴侣;唯有倾心相爱,才是夫妻长久之道。——所以我说此人悟性很强,很有意思。”
“你没去找项羽吗?”张苍奇道。
他听说项梁战死之后,侄子项羽接管了剩下的军队。以张良和项氏的关系,应该也找过他们吧?
张良道:“我拜别刘邦之后,就直接去了项羽军中,一方面想考察一下江东军,另一方面是觉得大熊回到家族里,病情可能会缓和。没想到,项羽对于我的到来很热情,而对大熊依旧不假颜色,拒绝他回归家族,甚至拒绝他去项梁坟前拜祭。项羽说昔日你在项梁面前发誓杀够一千秦兵,还没完成,怎么好意思去见项梁?”
“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张苍有些愤愤。之前在陈县,项羽、项庄两兄弟就对项缠态度很差,就算他确实犯过惨痛错误,这么多年也该赎罪明白了。何况项缠何等武勇,对处于低潮期的楚军来说,正是极难得的亲族良将,何必拒之门外。
张良难得苦笑一声:“你是不知道,项羽不再是那个虎头虎脑的愣头青了,举止气度,杀伐决断,颇有大将之风,把麾下江东子弟管得服服帖帖。我凭自己面子,好歹说服他把项缠留在军中,却始终不被视为亲族嫡系。”
说到这里,张良有意咳了一声,先环顾四周,然后道:“接下来,才是我今日要说的重点。章邯自从杀死项梁之后,觉得楚军不足惧,挥师北上,将赵王歇以及辅佐他的张耳、陈馀围困在巨鹿城里。各路诸侯联军前去解围,却只敢作壁上观。这时唯有项羽率楚军出现在漳水河畔,破釜沉舟,奋勇向前,硬是打崩了秦军,解了巨鹿之围。”
只听“破釜沉舟”四个字,众人就能感觉到当时那一战的危险与项羽的勇决,简直超越了乃祖乃叔。张苍深深感叹世事真是奇妙。项羽在巨鹿所救援的对象,恰恰是在陈县被他抢劫过的张耳和陈馀。不知张、陈两位在巨鹿城里看到外面厮杀的项羽时,是什么心情。
“其时大熊也在军中,疯了一样冲杀在前,直接杀到了九百九十人。可他也因为冲得太前,被秦军巨弩所伤,我见状不妙,及时把他救了下来。可惜项羽对自己叔父的遭遇无动于衷,只说还差十人,不算誓言完成。”
张苍心想,怪不得看项缠的动作,似乎有些滞涩,原来身上还是有伤。可如果他受伤很重的话,未必还能有再杀十个秦兵的力量,岂不是永远完不成誓愿了?项羽这都不肯赦免,恐怕是为了故意折磨他。不过这是项家家事,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张良道:“且不说大熊如何。经此一役,各路诸侯不得不共拜项羽为上将军,其已隐隐有了天下霸主的气象。而秦军则伤亡惨重,虽说章邯还活着,但他的麾下已丧失了战斗力。——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大秦朝廷除了各地有一点点守备兵力之外,已没有可以调用的军队了。从此之后,就是刀俎之上的肥肉,任人宰割而已。”
众人一阵唏嘘,不过短短数年时间,曾经无比强大、横扫六合的大秦,居然沦落到了这个地步,胡亥真是居功至伟。张苍看向徐福,从他眼中看到极其复杂的情绪:心疼、愤恨以及即将成功的喜悦。这个要为挚友报仇的人,必须要眼看着挚友亲手打造的江山沦陷。
徐福平抑了一下情绪:“巨鹿之战是在故赵之地,恰好与土命疾行可复赵的谶言相吻合。这正是我们一直等待的契机啊。”
“不错。所以巨鹿之战一结束,我就立刻赶回来,第一时间通知你们,顺便把大熊也带回来,反正在那边也没人照顾他。”
“你们啰里吧唆说了这么多,就一句话,是不是咱们可以开干了?”兵老不耐烦地插了句话。
“是的,张御史的这个计划,终于可以启动了。”徐福道,“所以兵老那边准备好了吗?”兵老不耐烦道:“我做的工程,从来没有耽误过工期,只怕你们赶不及。”徐福道:“这次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兵老大怒:“你们辜负了我两次,我一次都没辜负过你们,这一次也不会。三日之内,我若不准备停当,提头和屌来见你们!”
他瘦小干枯,唯是双腿之间颇为雄长,这么一说,众人都笑起来。
得到兵老的保证之后,徐福看向张苍:“赵高那边,又是什么反应?”张苍立刻道:“他恐怕比我们还急,这个月就催了我五六次。刚才我出发前,他还追问我一句,何时可以办。张公子带回来的消息太及时了,我今晚就赶回去跟他说。只要兵老这边准备妥当,我随时可以让他们动手。”
张苍顿了顿:“不过赵高提了一个要求,他希望动手的时候,除了我之外,徐先生、张公子也能在场,共襄盛举,以示诚意。”张良道:“这自然最好,就算他不让我去,我也要去见证一下。”徐福亦道:“不亲眼见到胡亥身死,我终究意难平。”
项缠一听张良要去,急忙表示也要跟着,却被张良瞪了一眼:“你自有任务,不要总是跟着我!”项缠讪讪缩了回去,眼神有些黯淡。
徐福再度环顾四周,慨然道:“如今各位心中有道,由道而生势,由势而成术,咱们刺秦的胜败,就在此一举了。”
张苍胸中,忽然升起一股豪气。这计划不是徐福的想法,也不是张良的指点,完完全全是出自他张苍之手,看着那些昔日自己憧憬的偶像,都认同这个计划,并为之奔走,张苍觉得这辈子值得,不由得率先伸出右拳,其他人也陆续伸出拳头,聚在中央一碰。
这时项缠忽然飞身下来,也要伸拳过来,张良眉头一皱:“大熊你如今身受暗伤,不宜再战,这次计划,不需要你去。”
“不,我要去,我还有十个人没杀完,杀完了才能回家。”项缠闷闷说道。张良脸色一沉:“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项缠畏缩了一下,难得对张良坚持己见:“还差十人,我只差十人。”
“可你现在再像之前那么搏杀,很容易战死。你就不能再等等?”
“如果像你们说的,这一次计划成功,大秦就灭亡了,那我不是再也杀不够十个秦兵了吗?”
项缠的话有些幼稚,可一时之间难以反驳。张良还要训斥,张苍却站了出来:“张公子,我可以跟你说一件事吗?”张良微微眯眼:“什么?”
“这几个月来,我日日去探望易水。她跟我讲,她之前在望夷宫掩护我们离开时,一点也不后悔,因为她击败了阎乐,即使被乱兵所杀也心满意足了。她说那一刻,她突然理解了父亲高渐离。高渐离去刺秦,他自己也明白,成功其实渺茫,但还是毅然去了,因为那是他心中的执念。这执念无法化解,只能投入自己的生命。其实不独高渐离、易水父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你我皆然。项缠的执念既然如此,倘若这一次你阻拦了他,也许他会终身深陷在不得解脱的痛苦之中,又是何苦?”
张良道:“哦?这么说来,你是支持项缠参与进来喽?”张苍看向远方的咸阳城,长长吸了一口气:“这是一场会终结一切执念的刺杀,我们每个人都不该错过。”</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