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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失败者的决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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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他花了小半个时辰,将遗书背完,突然挺直身体,大声喊道:“昂扬搏击,迎势而上!”喊完之后,双目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头一歪,就此气绝身亡。

张苍缓缓起身,用手掌把公孙臣的双眼合上,然后走到徐福面前。徐福在听完公孙臣的背诵之后,一直处于呆滞状态。张苍疑惑地看向他,公孙臣交代的秘密固然惊人,可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震撼吧?可看他此刻的状态,整个人竟变得如陶俑一般,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全无魂魄的泥胎。

可眼下并非探究的好时机,何况张苍自己也正心乱如麻。他转回身去,继续瘫坐在船头。一时间,幸存的三个人都没讲话,整条船被一团愁苦的云雾所笼罩,缓缓向下游流去。

无论今日之事多么震撼多么曲折,日头仍是一如既往地、无可迟滞地跌落在地平线下。整个世界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小船上的几个黑影,仍旧一动不动,仿佛要溶在黑夜里似的。

这时一个黑影,突然动了动。项缠骤然起身,庞大的身材向泾水左岸转去。那边浓浓的暮色之中,亮了三个小红点,呈品字形排列。项缠看看另外两个依旧沉默的人,抓起竹篙,朝着那边撑过去。

小船靠岸之后,他们在树林里看到了三盏简易灯笼。在灯笼下方,一个小童靠在树下,困到快要睡着了。这是他们事先约好的撤离地点,守点的童子是个聋哑人,什么都不知道,只知谨遵兵老命令:只要见到有人摘下三盏灯笼,就把他们带走。

张苍想了想,眼下实在没有焚尸的余裕,便把公孙臣的尸体抬下船,就地掩埋好,做了记号。然后三人跟着童子,顺着一条不为人知的小路,悄然离开泾水流域。

沿途他们发现,今夜咸阳一带的旷野极不平静,不时有秦军马队匆匆往来,还隐约传来厮杀与叫喊声,如果抬眼观望,会看到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散落在四野。这场面很是诡异,如果只是大索刺客,不至于呈现出如此混乱的景象。三人再联想起之前在泾水上航行,沿途居然也没什么追兵紧随,更觉古怪。

童子一直把他们带到阿房宫工地,指给他们那一口熟悉的水井。三人走下井去,看到兵老与张良等在里面。兵老怒气勃发,看向徐福:“你们又失败了!”徐福一屁股坐下,双眼有些发直,张苍与项缠也是同样姿势。

兵老额头青筋绽起,语气严厉:“我在宫里的内线说,胡亥全身被烫伤大半,赵高浑身多处擦伤,阎乐手臂受伤,但他们都活着!活着!我给你们提供了如此便利的条件,你们就是这么干的?”

徐福没有辩解,只是哑着嗓子简单地讲述了望夷宫所发生的事情。兵老听得眉头紧皱,忍不住喃喃道:“莫非胡亥命不该绝……可恶,当初只求注水方便,早知道设计时就不该把加热池修在浴池正上方……”

“这就是以术刺秦的弊端了,变数太多。一处生变,则难达预期。”张良在一旁批评道,顺便瞪了一眼项缠,“我从来不知道,你居然会惧怕热水。”

项缠满脸羞惭地看向张良,眼神里带着些许委屈,拔剑就要自刎。张良一动不动:“我辛辛苦苦把你们救出来,是为了看你当面表演自刎吗?”

这时候他们才知道,之所以沿途没有多少秦军追踪,是因为张良策动玄女信徒搞出一场大暴乱。李荷在离开之前,给了张良一个大祭师的头衔,因此信徒们都听他的。张良觉察望夷宫情况不对,立刻召集信徒,说玄女恐遭不测,需要建三十六座祭坛为其祷告。

张良之前对秦军在关中的兵力做过测算。章邯之前为了平灭六国之乱,从关中与塞北抽调了大批主力,所以咸阳附近并没有太多守备部队。他只要让信徒分散去建三十六座祭坛,足以把所剩不多的守备部队全部调空去监视。这样一来,真正负责追击刺客的,就只有中车府自己,那点人散在泾水渭水之间,就如同一把麦粒扔进草原,无甚用处——这正是张良反复强调的“势大于术”,一旦势成,术成才能顺理成章。

这时有人匆匆过来,递给兵老一团揉皱的绢帛。兵老展开一看,直接念给在场众人听:“李荷的尸体落入泾水,漂走无踪;易水被擒,如今被关在中车府内。”

张苍双目猛地绽开两团光芒,一下子站起身来:“易水还活着?”兵老道:“这是内部得来的消息,应该不会错。”张苍先是欣喜,可转念一想,她活着未必是好事,以胡亥这次吃的大亏,不知道会如何残暴地对待她。

“我们必须去把她救出来!”张苍说。但兵老立刻将其打断:“做梦去吧,现在秦军守卫,可以说是前所未有之严,谁去了都是自投罗网。她好不容易把你救下来,不要辜负她的好意。”

张苍急道:“易水是我们的同伴,同伴有难,岂可袖手旁观!”张良拍拍他肩膀:“我不反对去救易水,但张御史,很多事情不是凭一时血气就能成的。兵老说的对,如今这情势,谁去秦宫都是死路一条,你到底是想救易水,还是想和她一同赴死,你先想清楚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一听“目的”二字,张苍不禁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徐福:“徐先生,事到如今,你该先说说,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了吧?”

徐福本以为他会逼着自己表态,却没想到突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双眼微有诧异。

张苍道:“一直以来,我总有一种感觉,徐先生你的行为存在某种矛盾:你会毫不犹豫地刺杀胡亥,却对子婴那样的秦宗室心生怜悯;你发起了刺秦,却对始皇帝不置一词;你说你是为了家人复仇,却几乎没有见到你对他们有任何追思与想念。之前公孙臣讲出了沙丘宫的真相,若是张公子听了,必然大喜,借之以为武器,而你的反应却是呆滞、震惊以及懊悔,这不正常,非常不正常。这不是一个刺秦之人该有的反应。”

说着说着,张苍揪住徐福的衣襟,语气变得愤怒起来:“徐先生,你把我们这些人聚拢到一块,抛家舍业,谋求刺秦,但你到底为什么要刺秦?你之前每次都糊弄过去,如今玄女身死,易水也被囚禁,刺秦濒临失败。请你摘下面具,明明白白告诉我们一次,你策动刺秦,到底是为了什么?”

无论是张良、项缠还是兵老,都保持着沉默。他们之前都或多或少感觉到一丝异样,但只有张苍如今把它明白地摆在了台面之上,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徐福从来没见过张苍如此失态,他沉默良久,最终蠕动着嘴唇道:“张御史你说的对,我应该更坦诚才对,否则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一句话说出,他的眼神瞬间变得轻松,似是放下一个长久以来沉重的包袱。

张苍松开徐福的衣襟,后退一步,眼神始终盯着对方。一向不问世事的项缠,也难得放下剑,一双虎目看过来;而张良则微微眯起双眼,下巴搁在右手之上,好奇心大过疑虑。

徐福转过脸去,似乎在眺望着什么。只有兵老发觉,这个方向的远方是骊山,那里是秦皇陵的所在。

“其实我与始皇帝已经相识了几十年。”这是他的开场白。

“当时他的父亲庄襄王在邯郸做质子,他就出生在邯郸。我是齐国使者与邯郸当地一个女子的私生子。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们在街头相识,两个不太被当地人所接纳的孩子,很快成为好友。我叫他阿政,他叫我小巿,后来他嫌这个字奇怪,自作主张给我改成了福字——哦,对了,同时一起玩的还有一个燕国小孩,就是后来的燕太子丹。后来三个人各奔东西,他回秦国,太子丹归燕,我则被我爹接回齐国。徐氏家族一向以俊美而著称,可惜我长得丑,出身又不正,不为徐氏接纳,于是被父亲送去学习方术,成为一名方士。”

徐福说到这里,停顿片刻,仿佛回味了一下儿时记忆:“接下来的几十年,我成了齐国数一数二的方士,而阿政也变成了秦王政,纵横天下。终于有一天,他的军队出现在齐都临淄郊外,从此六国中的最后一国也覆没了。秦国变成了秦朝,秦王变成了皇帝。很快我被召去了咸阳,与皇帝再次相见。事隔多年,我没想到,始皇帝居然还记得我,还记得当年的情谊,甚至允许我在私下用阿政这个名字称呼他,他也会叫我小福。这成为我们之间叙旧的密码。在咸阳城的官方记录里,我是觐见主君的齐国方士徐巿;只有在寝殿四下无人时,才是阿政和小福这两个儿时玩伴的对谈。

“那一次去咸阳,我们几乎每晚都彻夜长谈,聊了足足一个月。我们除了回顾过去之外,阿政讲得最多的,还是他自己。我能感受到,他心中有痼疾,根深蒂固,这个痼疾就是孤独。而且这种痼疾的源头,是从荆轲刺杀开始出现的,因为背后的指使者是他的另外一个好友太子丹。”

张良听到这里,忍不住讥讽道:“太子丹为何刺秦,还不是因为秦国鲸吞六国?怎么说得好像是太子丹先对不起他似的?”徐福看了他一眼:“张公子,我如今说的,只是阿政自己的感受,不涉对错。”

张良闭上嘴,示意他继续。

“从那个时候开始,阿政就把自己封闭起来。他的权势越来越重,身边的臣子也越来越多,可他值得信任的朋友,却越来越少。他太寂寞了,也太疲惫了,时刻都不能放松警惕,随时都担心会有人害他。为此他不停地更换守卫,不停地更换寝宫。唯一能稍微放松一点的时刻,就是与我相谈,因为阿政知道,我没有害他的动机,也没有能力。

“过度警惕,已经严重损害阿政的健康,让他陷入一种病态的恐惧。我试图用交谈和药物帮他缓解,可惜效果寥寥。随着谈话的深入,我终于发现阿政内心最深的症结——他最畏惧的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他一手建起来的大秦的未来。他对我讲,他亲手摧毁了六国故制,规划郡县,统一文字,归并辙轨,一步步建起一个全新的国家,与以往全然不同。

“可阿政也很清楚,人亡就会政息,后继者未必会按照他的构想行事。比如太子扶苏,更喜欢儒家而非法家,而扶苏已是所有子息中最值得信赖的一个。为此他陷入了焦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自己死掉,然后一生心血就此崩塌,这才罹患躁郁心疾,变得脾气暴躁。”

徐福讲到这里,环顾四周。项缠听得似懂非懂,而张苍则眉头紧锁,他作为一位前御史,对这个深有体会。

“我为了安抚皇帝,对他讲,海外有三座仙山,其中有仙人懂得炼制不死药,吃了可以让人长生不老。始皇帝欣喜若狂,立刻委派我出海去寻药。其实哪有这种东西,他的躁郁症只能用心药来医,我只是为了抚慰好友的情绪,让他有个盼头。我出海之后,还真找到几味海药,虽不能长生,但对改善抑郁心疾颇有效果。我兴冲冲地把药带回大陆,还顺便带回来大量的海中珍宝,都交给阿政。他笑着说:‘我做皇帝,难道还缺钱吗?’把那些珊瑚珍珠都赏给我,只把药留下。他吃了那药之后,效果斐然,整个人气色好多了。

“但我很快发现一个麻烦。阿政知道这只是治疗心疾的补药,但身边的人都认为这真是从海外找回的不死药。要知道,人人都惧怕死亡,人人都想长生。面对长生的诱惑,会有太多人铤而走险,徒生麻烦。所以我向阿政建议,对外说我是个骗子,并没有寻到不死药。他很犹豫,因为这样一来,我就名誉扫地了。我回答他说:‘我做方士,难道还会有好名声吗?’我们两人同时大笑。接下来,就是你们所知道的事情了:朝廷宣布,我出海寻药失败,成了连皇帝都敢糊弄的天下第一大骗子。”

张苍倒吸一口凉气,原来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

徐福身上一直有一个不解之谜,他第一次骗了始皇帝之后,居然在几年后,还能再次说服皇帝支持他第二次出海。以皇帝暴躁的脾性,没有杀掉徐福,反而选择又相信他一次,天下人始终无法理解。如今听了,才明白原来背后还有这种曲折。

“可惜那海药虽好,却不能治本。又过了九年,他的心疾复发。我别无选择,决定再次出海寻药。这一次,阿政像是有什么预感似的,坚持要亲自去琅琊送我。临走之前,有大鱼现身于海中,他亲自操弩,射中其身,兴致勃勃对我道:‘只要弩箭犀利,朕以一人之力,能射杀这倾海覆浪的巨兽。倘若你能假朕以时日,朕以一人之力,亦能使九州混同,改天换地。’我深深被他的这种理想所折服,决心为他找到更好的海药。

“我这次在海上盘桓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味海药,比之前更有效力。我不敢耽搁,操船迅速返回大陆。可归航在即,我却听到一个噩耗,阿政在送我出海之后,返回咸阳中途病死在沙丘宫。我如五雷轰顶,深悔没有早点回来。可是当我听说登基的不是扶苏而是胡亥时,我糊涂了,他虽说嫌弃扶苏柔弱,甚至把他远远贬到上郡,可从来没有换太子的想法。我觉得十分蹊跷,便改换了身份与行踪,悄悄回到大陆。”

徐福的声音陡然提高:“接下来的事,张御史你比我更清楚。胡亥登基之后,胡作非为,几乎把始皇帝的制度全部改了一遍,甚至听从李斯与赵高蛊惑,要废郡县而改分封。当时的我还不知道,是他们三人合谋害死了阿政,我只是痛心,胡亥怎么可以把阿政一生的心血毁掉!阿政生前最恐惧的事,比死亡还恐惧的事,居然真的发生了。恰好那一夜在白马,我赶上陨石落地,这是天上的阿政给我的托付啊,所以我决心要刺杀胡亥,替他报仇!”

是句一出,周围一片寂然。徐福刺杀胡亥的动机,是替始皇帝报仇,这个答案委实太过离奇荒唐了。

张良突然开口道:“可是,你杀死了胡亥,同样要天下大乱。事实上,从你在陨石刻字开始,整个朝廷就陷入了动荡不安。如今大秦天下已是岌岌可危。你这么做,难道不也是毁掉了你好朋友毕生的心血?”

徐福道:“张公子,你太小看阿政了。他这个人和六国世卿完全不一样,与大秦之前的君主也不相同。很多人不理解他,觉得为何对大秦宗室如此苛刻,为何对六国故旧如此警惕?辛辛苦苦得了天下,难道不该同族共享荣华富贵吗?不该分封天下和光同尘吗?错了,都错了,阿政他关心的从来不是自己,甚至不是大秦的存亡。什么不死药,什么大秦朝廷,在他眼里都是手段,而非目的。他唯一的目的,就是亲手构建起一个新的天下。”

说到这里,徐福的目光陡然变得杀意十足,他真正的面孔,第一次显露在张苍面前:“我从来没骗过你们,我一直孜孜以求的,就是刺秦,这一点从未偏移。只不过我要刺的秦,是胡亥,是赵高,是这个被糟蹋得乱七八糟的大秦朝廷。这是我知道的唯一能让阿政安眠于骊山之下的方法。倘若真有不死药令他回转人间,我相信他也会毫不留情地毁掉这个面目全非的天下,重新再来一次!”

他的话在井下震耳欲聋,其他人都被这个真相所震惊,甚至比得知沙丘宫的秘密还要震惊。

“好家伙,原来你才是最大的骗子。世人都以为你骗了始皇帝,没想到你骗的居然是我们这些同伴。”兵老阴恻恻地说,怒意积蓄待发。

兵老的秦墨是被始皇帝覆灭的,对其怀有深仇大恨。他没想到,徐福最终的秘密,居然是始皇帝的至交好友。徐福转过头去,平静地说道:“兵老,我是阿政的朋友,不是他的忠臣。他做皇帝那么多年,错误比比皆是,我不会为他文过饰非。你恨他是你的事,我帮他是我的事。更何况,如今你要皇帝死,我亦要皇帝死。你要这天下亡,我亦要这天下亡,我们的矛盾之处何在?”

兵老眼皮一抖,却一时想不到什么反驳的话。

张良修长的指头,缓缓划过下巴:“也就是说……大秦统一六国,只是他的手段。他的目的是要砸碎六国的世禄世卿,打造一个他心目中的郡县天下?”

“张公子,你乃是贵族出身,孜孜反秦这么多年,可你心里最明白,那些人到底可靠与否。”

张良苦笑:“你说的对,那些人并不可靠,甚至可以说烂泥糊不上墙。世家鼠目寸光,怯懦贪婪,所以我一直在各地游走,就是为了筛选出几个志同道合之人。”

他的眼神不期然看向项缠,不料下一刻,徐福便开口道:“项家也不例外。”他见张良微微皱眉,便看向项缠:“我来问你,你为何跟着张公子杀秦兵?”

“为了赎清我对项家犯的罪。”

“项羽和项庄,为何跑去陈县搅局?你又为何跑回吴地?”

“那是为了保护项二哥的命。”

“看,你口口声声讲的,都是项家之事,而不是楚国之事。如今项家已经起兵,也找到了楚王后人,可你说起来,仍是项家如何项家如何,只知有家,不知有国——而且这已经是六国世家里最有良心的家族了,其他人对六国什么心思,可想而知。”

张良难得苦笑起来:“可是,我不指望他们,还能指望谁呢?还有谁配成为大秦的敌人呢?”

徐福还没回答,张苍先抢着说道:“张公子这么说,眼光可就太狭窄了。”张良“哦”了一声,饶有兴趣地看向自己这位崇拜者。

张苍道:“将沙丘宫的秘密透露给我的,是一个叫公孙臣的人。这个人本是白马小吏,我曾对他说过:几十年前,诸国官爵皆是血亲相授,世代不易。你我的命运,从诞生时的出身便已注定。可如今一介无名隶臣,只要勇猛拼杀,爵位可至彻侯;一名寒微吏士,只要善政能治,官位可至九卿。时移世易,只要你勇于去改变自己的命运,就会得到回报。合该我等昂扬搏击,迎势而上。”

张良微微颔首。张苍挥动着胳膊,语气兴奋:“就因为这段话,公孙臣不甘于小吏身份,努力挣扎,最终成了阎乐的心腹,触摸到了大秦最深的秘密,不幸身死。但我一直在想,像他一样的人,在大秦三十六郡到处都有。如果每一个贫贱小人物,哪怕是流氓和游侠,哪怕一介亭长,都怀有同样的雄心和志向,张公子,您说像这样的人,是否更有指望?是否他们更配成为大秦的送葬者?”

张良沉思良久,眼神里的光芒陡然变亮:“想不到,这一次却被你教训了。是了,不是谋刺大秦之道,而是取而代秦之道!”

“正是如此。我的梦想是做到丞相,可未必是大秦的丞相啊。”

张良一直以来陷入一种矛盾和痛苦,既看不上六国贵族,又不得不仰仗他们。今日这一番坦白,让张良一下子顿悟,原来天下还有另外一条反秦之路。

张良侧脸对项缠笑道:“大熊,你也是这么想吗?”项缠一怔:“我只要跟着你杀够一千名秦兵,赎清罪过就成。”张良无奈地摇摇头:“你啊,真是小孩心性,离了大人便无所适从,连杀人这种事都要亦步亦趋吗?”项缠毫不犹豫地“嗯”了一声,让张良更是无奈。

徐福平静地看着他们讨论,整个人透着疲惫,也无比轻松。一个始皇帝的至交好友,却矢志反秦,这其中的微妙之处,天下绝大部分人只会视之荒唐,无法理解。这也是徐福一直不愿说出口的原因。没想到在这小小井口之下,其他人非但没有排斥,反而借机廓清了自己的方向。

这时张苍忽然叫起来:“我想到了!我想到了!”徐福道:“你想到怎么当上丞相了?”张苍道:“不!我想到了如何营救易水!”他很兴奋,比画着讲起来:“光靠术是不行的,只有势也是不行的,还是要从道上入手。张公子说的夺秦之道,正是营救易水最好的办法!”

不待发问,他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众人听完,不是叫好,而是一阵沉默。连兵老看向张苍的眼神,都变得钦佩起来。张苍这个计划,可谓是匪夷所思,大胆至极,可以说只要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徐福毫不犹豫:“这计划由我而起,自然由我来执行。诸位只要在外围配合就可以了。”张良笑起来:“什么话,如此天赐良机,自然该大大地利用起来才是。”他随即补充几点,徐福不由振奋道:“易水姑娘乃是我从燕市雇用而来,又是高渐离之女,于情于理,我都该负起责任——何况,这应该是我们最后的刺秦机会了。”

徐福看向兵老:“兵老,我剩下的全部身家,都可以送给你与你的徒子徒孙,只求再相信我们一次。”兵老冷哼一声:“谁要你的臭钱。你们哪,真是想得太多。老夫的诉求最简单不过,只要见到大秦崩塌,即遂我愿。谁反秦,老夫就支持谁,管他是什么混账王八蛋呢。”说完他狠狠地瞪了徐福一眼。

徐福畅快大笑起来。如果张苍没记错,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徐福真正开怀大笑。</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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