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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失败者的决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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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扑通,扑通,扑通。

连续三声响动,三个人影依次落入水中。

徐福、易水与项缠三人刚刚狼狈地从望夷宫撤出来,这条匠道直通泾水的水面。他们撤退得太仓促了,顾不得调整身姿,直接跳进水里,溅起三片水花。

三个人在水里扑腾了片刻,一条小木船缓缓从附近的芦苇荡里驶出来,张苍手持长篙,一脸焦虑地朝水面张望。他的职责,是在匠道附近潜伏,随时接应。

一看到三人的神情,张苍立刻猜出这一次的结局,心中不禁暗叹,不过见到易水并没受伤,总算稍稍松了口气。但他仔细观察水面,发现只有三个人,不见李荷,心思又沉了下去。

心思起起落落之间,他抓起绳子扔下去,把三人拽上来,然后迅速开船离开。刺杀已然失败,这附近不能待了,很快秦军大部队就会开始搜捕。

易水眼睛发直,似乎被李荷最后一句话给打击到了。张苍拽她的胳膊,她也没反应,木俑似的任人摆布。三人之中,最先开口的,居然是项缠。

“公子如今何处?”

张苍道:“张公子去咸阳了,他说玄女离开之后,那么多信徒必须得有人统管,造外势以策应。”项缠“哦”了一声,略有欣慰。张苍很容易就猜中了项缠的心思:他肯定是觉得这次麻烦大了,所有参与者都可能被擒或被杀,张良如果跟玄女信徒们在一块,至少比在望夷宫安全。

连项缠这种杀戮狂人,都做出如此悲观的判断,看来这次的危险真不小。

徐福颓丧地坐在船边,不住自责:“这次的失败,都怪我啊……张公子明明之前提醒过,以术刺秦,变数太多,不可把所有指望都放在上面。可我还是心存侥幸,到底连累了李荷姑娘。”张苍一边撑着竹篙,一边道:“徐先生,你向来沉稳镇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你自己都没觉察,自从来到咸阳之后,你就变得很急躁。行百里者半九十,怎么临到最后一步,你反而就忍耐不了了呢?这到底是为什么?”

徐福正要开口,张苍忽然大叫一声“不妙!”,只见河道前方,出现了三条快船。那是秦军的战船,每条战船上面都站着五六名中车锐士。

众人立刻紧张起来,没想到秦军动作这么快。徐福和项缠挣扎起身,帮着张苍一起划动小船。可这条终究只是渔船,跟军用船只的速度没法比。眼看打头的战船就要接近,项缠索性扔下竹篙,纵身朝着大船返跳过去,对面没想到这些逃亡者还敢反杀,猝不及防。

只听船头一阵惊呼,伴随着金属铿锵之声,无数的血花飞溅。项缠凭一己之力,居然把船上的锐士都干掉了,随后又跳上第二条船。

这种凶暴的杀戮,并没持续太久。项缠毕竟刚刚经历过激烈搏杀,还受了伤,他杀散第二船锐士之后,几乎到了极限。项缠晃悠一下身子,正要冲向第三条船,却被一支弩箭射中身躯,发出凄厉的怒吼,身子向水里倒去。

与此同时,第三条船加速冲过来。张苍见势不妙,一边拼命撑开,一边回头狂喊:“你们快跳船!快跳!”

徐福拉起还有些发蒙的易水,毫不迟疑地往河里跳去。两人刚刚下水,那条快船便拦腰猛烈撞在小船中段,咣当一声,登时将其撞翻。张苍来不及撤离,身子一晃失去平衡,很快被几只手粗暴地抓住衣襟,拽上快船。

张苍四肢被死死按在甲板上,只有脖颈勉强抬起来,与一张熟悉的面孔四目相对。

“公孙臣?”张苍惊呼一声。公孙臣微微一笑:“张御史,兜兜转转这么久,你我再一次相见了。”

他今日也被阎乐带到望夷宫下,留在门口守候。当上面发生刺杀事件后,所有人都拼命往宫内冲,只有公孙臣反其道而行之,从望夷宫离开,叫了几条船在泾水之上巡视。他对这些反贼太熟悉了,他们每次执行刺杀前,一定会提前安排一条撤离路线,而望夷宫附近,还有什么比泾水更适合逃亡呢?

果然,被他捡到了一个大惊喜。

公孙臣道:“等一下再跟张御史叙旧,还有几位我一直想再见见呢。”然后把脸转向右侧。张苍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泾水这一段比较窄,距离岸边很近。徐福和易水很快游到了岸上,而项缠也很快忍痛爬了上去。秦军战船上的锐士纷纷跳向岸边,试图尾随追杀。

不料这竟然是一个诱敌深入的圈套。锐士们刚刚踏上河边的泥沼之地,脚下纷纷陷没。逃犯们趁机掉头杀了回来。先是徐福撒出一蓬眯眼粉末,然后项缠与易水分进合击,一个砍头,一个扎脚,很快把这些在泥地里行动不便的锐士全数反杀。易水甚至还跃跃欲试,要跳回船上。

公孙臣的脸色立刻变得不太好看,如今身边的兵力所剩无几,可不要占尽优势却被翻盘。他立刻下令战船远离水边,不让他们靠近。自己已经抓到一个张苍了,至于那三个逃犯,只要通知中车府主力过来围剿,落网只是时间问题,不必在这里纠缠。

公孙臣计议已定,随即吩咐战船掉头,与那三人很快拉开距离。他吩咐船夫赶往最近的望夷宫码头,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张苍对面:“张御史,我一直不明白,你这么一个精于审时度势之人,为何会选择这么一条路?”张苍苦笑:“原本是时势所迫。”

“哦?原本?”公孙臣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走南闯北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发现很多原本看不到的东西,忽然变得清晰可见了。公孙臣,你难道没有类似的感觉吗?自从胡亥登基之后,大秦的气数就变了,处处都不对劲,处处都有着亡国之兆。”

公孙臣面皮抽搐一下,却没讲话。张苍道:“我在朝中任御史,你在白马做小吏。我们限于身份,都是一叶障目,不见全体。如今我沉到底层,你混到了朝廷高处,想必上上下下都该看清楚了。这个大秦,已非我等所熟悉的那个大秦。”

“张御史的见解,还是那么犀利啊……”公孙臣勉强笑了笑。

张苍说的没错,他做白马小吏时,一直觉得朝廷就好似墨家制造的机械,每一个零件都严丝合缝,冷酷而有秩序地运转着。可这一路追过来,公孙臣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从赵氏兄弟身上,从阎乐身上,感受到的是一种无序,意外与变化随时发生,你不再需要依照规矩行事,只要揣摩个人好恶就足够了。

尤其是李斯之死,对公孙臣的冲击不比张苍小。他并非死于秩序,而是死于秩序的崩塌。公孙臣一直以来,忙于抱紧阎乐大腿,顾不上深思。如今张苍一句话,却说中了公孙臣一直刻意忽略掉的忧虑。

“世势如此,我等只能随波逐流,顺势而为。”公孙臣狼狈地辩解了一句,走到小船的另外一头,避免和张苍继续交谈。

小船很快抵达望夷宫附近的小码头。此刻码头上没什么人,大多冲着宫中去了。公孙臣想了想,决定先派人去单独通知阎乐。

“果然规矩都乱了。”公孙臣自嘲地想了一句,把人派了出去。

过不多时,阎乐匆匆赶了过来。公孙臣一见到他便大吃一惊,只见向来从容的阎府令,如今却是一副气急败坏的神情,脸部铁青扭曲,而他的左臂被潦草地包扎起来,潦草地挂在胸前。

公孙臣还没移开目光,阎乐阴沉着脸道:“快讲!”公孙臣哪敢怠慢,把自己去泾水拦截之事详细讲出,不料阎乐又是一脚踢过来:“混账东西,你既然知道他们要从泾水逃开,为何不早通知我?你带了三船锐士,怎么还让那些丧家犬逃了大半?是不是跟他们有勾结?”

公孙臣感觉,阎乐的心态似乎崩了。昔日他无论处于什么环境,至少都会带着假笑。可眼前的阎乐,却失去了往日的从容,焦躁易怒,仿佛体内有岩浆在翻腾。望夷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这位顶级刺客性情大变?

阎乐骂完公孙臣,看了眼张苍,恶狠狠道:“接下来如何?”公孙臣忙道:“建议中车府主力沿河搜索,逃犯们没有骑乘,只能步行,又有人受了伤,应该没办法迅速离开。”

阎乐冷哼一声,转头叫来中车府的几名军官:“这一次陛下和丞相身受重创,如果咱们逮不住刺客,只怕统统都要死。”公孙臣一听才明白为何阎乐气急败坏,原来望夷宫里两个重量级的人物都受了重伤,中车府若是抓不到人,只怕难以交代。

那几名军官神情肃然,都体会到了这重如泰山的压力。他们分别带上自己的部属,或乘船或步行,迅速出发,码头前扬起一阵尘土。

待得码头上只剩阎乐、公孙臣与被捆绑的张苍三个人时,阎乐忽然开口:“公孙臣你过来。”公孙臣忙走过去,正要询问有何吩咐,阎乐双眼一眯:“你是不是在幸灾乐祸,终于不是唯一一个独臂人了?”

阎乐的左臂尚在,但看包扎白布上渗出的血迹,很不乐观,即使保住手臂,恐怕也无法恢复原来的战斗力。公孙臣吓了一跳,连忙辩解道:“绝无此事,我只是关心阎府令的健康。”阎乐的脖颈,缓缓绽起几根青筋,他没有继续讲话,而是走了几步,靠近公孙臣。

公孙臣以为阎乐会打骂几句,做好了挨揍的准备,不料阎乐右手唰地抽出佩剑,一剑刺入公孙臣的小腹。骤受重伤的公孙臣睁圆了眼睛,不明白阎府令怎么会突然痛下杀手。自己不过是多看了一眼他的伤手,不至于乖僻狠戾到这个地步吧?

阎乐攥紧剑柄,贴近公孙臣鼻尖,一字一句道:“李斯遗书,你也读过了。”

公孙臣瞳孔一缩,竟然,竟然是因为这个!

沙丘宫之变事涉皇权,至为敏感。知晓那份遗书内容的人里,李斯死了,胡略死了,但公孙臣这么一个外人还活着。所以无论公孙臣做什么,都没区别,他必须要死。阎乐挑选这个时候动手,正好可以借题发挥,以办事不利的罪名将其灭口。

公孙臣有些绝望地抬起唯一一条胳膊,试图去抓阎乐的肩膀。阎乐正要再次下手,将他彻底杀死,却不防身旁传来熟悉的破风声。

这是尖锐的暗器从远方飞来的声音。阎乐急忙抽剑,回身一挡,只听当啷一声,一枚柳叶般的飞刀掉落在地。

“易水?”阎乐与张苍同时反应过来,随后一个婀娜的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

张苍大急:“你不是已经逃离了吗?怎么又跑回来了?”易水定定地凝视着他:“李荷姐姐说,让我不要压抑情感,想做什么便做。我想回来救你,然后就来了。”张苍微怔,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合时宜地涌现出来,可他被捆在地上像只青蛙,根本动弹不得。

这时阎乐从公孙臣身体里拔出剑来,把他软绵绵的身体潦草一推,转身与易水斗在一起。张苍看到公孙臣的尸体直挺挺倒下栈道,摔在一条战船之上。

这时另外两个人摸到张苍身旁,他转头一看,原来是徐福与项缠。他们三个一起回来了。

“如今中车府锐士在外围大索,我们如果继续往外跑,怎么也难以逃掉,不如反其道而行之,顺便来救你。”徐福简短地陈述了一下理由,然后项缠俯身直接把张苍扛起来,往船上跳。

“等一下,你别管我,你去帮易水啊。”张苍拧动着身子,对项缠道。项缠瓮声道:“易水刚才说了,不许我参与。”张苍“哎呀”一声,却再也说不出什么。他知道,这是易水最大的心结所在,如果被别人帮忙,终生都会留下遗憾。

在不远处,阎乐和易水这两个老对手,相斗正酣。阎乐臂伤未愈,加上心态有些失衡,居然被易水所压制。若非易水也是刚刚剧斗了一场,只怕阎乐已然落败。

阎乐的眼神,此时已接近疯狂。他握紧手里的长剑,再无前几次交手的从容。这位顶级杀手注意到,易水的双眸不再像从前那样淡漠如冰,仿佛溢满冰雪消融后的雪水,汩汩流淌。而她的剑法里也多了某种情绪,一招一式不再古板,随心而发,尽意而放,打得无比舒展。

“难道她已突破了呆若木鸡,进入以情驭剑的境界了吗?”阎乐心里出现一个可怕的预感:易水如今有了击败自己的可能。这个认知,比手臂的伤势更让阎乐觉得恼怒和痛苦。

“刚刚在浴池里,易水还不是这样。这么短的时间里,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阎乐百思不得其解,而且他也无暇思考了,易水的攻击一次比一次犀利。她要完成对燕市的承诺,完成败者不仁的复仇。

当阎乐认识到,自己今日不可能击败易水,而且极有可能会被她击败时,他果断做了一个抉择,先是用力挥剑,争取到一点时间,然后扯开喉咙,向远处呼救。

这个举动,让易水为之震惊。一个燕市顶级刺客,居然在一对一的对决中,向旁人呼救,这简直丢人丢到家了。她怒极而叱:“你还有没有身为杀手的体面!”阎乐却丝毫不以为耻,阴恻恻道:“我早已不是燕市之人,为何还要遵守仓海君那些无聊的规矩。我的志向,可是天下之霸!”

他的呼救,很快就引来了附近秦军的注意,开始朝这边运动。徐福大急,喊易水马上撤退。易水却一甩头,坚持说:“我杀死阎乐再走!”

她再度冲过去,刺向阎乐。可这一次,阎乐敏锐地注意到易水的急切,迅速调整策略,以拖为主。当易水注意到秦军大部队快要包抄过来时,撤退已然来不及了。

易水眼神里闪过一丝坚毅,她不退反进,反而攻得更为决绝,一边攻一边对船上大喊:“你们快开船!”船上的人都听出来了,易水这是宁可自己身死,也要把阎乐击败,完成自己的夙愿。

张苍惊叫:“不能走,不能走啊,项缠你快去帮她!”易水猛然回头喝道:“项缠你不要过来!这是我自己的战斗!”

这还是张苍第一次听到,易水的语气如此鲜活,如此炽热,也如此强硬决绝。

徐福长叹一声,知道再不走,大家都要折在这里,便撑动竹篙,和项缠一起驱动小船,迅速离开岸边。小船朝着下游飞速而去。开出去一段之后,码头的情景便看不甚清了,只依稀看到一个黑衣身影,似乎将对面男子的长剑挑飞,然后被蜂拥而上的秦军兵卒淹没……

小舟离开码头之后,一路顺水漂出去十几里路。奇怪的是,按说两岸如今该满布秦兵,很快就会发现小舟的踪迹,少不得又是一通围追堵截。但他们漂去这一路上,附近却很安静,安静得有些离奇,似乎秦兵都被另外什么东西吸引过去了。

可张苍的脸上殊无喜色,他瘫坐在船头,一直望向上游的码头方向,泪流满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会流泪,是惋惜同伴牺牲,是感慨计划失败,还是触及了更深层次的悲伤……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易水以情驭剑的动力从何而来,自己的孟子四端又是牵系于何处。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声呻吟。张苍擦擦眼泪,转头去看,发现原本摔落在船上的公孙臣的尸体,居然开始蠕动起来。张苍和徐福赶紧过去,检查了一下,发现他居然还活着,不过从腹部的伤口来看,恐怕这也只是回光返照,命不久矣。

“若不是你,易水便不会死!”张苍满腔愤慨,拔出项缠的剑来,就要去捅他。公孙臣咳了两声,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张御史,我因为你才离开白马,如今你把我送去九泉,也是应该。”

他这一句话,张苍反而刺不下去了。回想起两人在白马的经历,恍如隔世。公孙臣因为他的一句鼓励,试图在这个时代拼搏出头;也因为他的一系列举动,失去了手臂,失去了名誉,乃至即将失去生命。

公孙臣注视着张苍,忽然道:“我现在明白了。这个时代虽说机会良多,但胜者寥寥,更多的是我这种败者。虽经变化之兆,却未必能得养怡之福。我恳请张御史一件事,看在往日情分,把我的骨灰送回白马,好歹也是叶落归根。”

他停了停,似是怕张苍不答应,又道:“作为交换,我与你们说一件秘辛。乃是我得自李斯的临终绝笔,阎乐正是为了灭口,才动手杀我,如今我要说出去,才甘心……”

他这么一说,徐福和张苍立刻都上了心。张苍冷哼一声:“你先说来听听,我再看是不是答应。”

公孙臣没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也不废话,直接将李斯遗书背诵出来。他记性奇好,虽是重伤,但内容仍能背得一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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