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当天晚上,玄女与她的队伍就在原野上扎营休息。以玄女的帐篷为核心,周围支起很多小帐,更多的信徒则只能幕天席地,在更外围或坐或躺。放眼望去,一片星星点点的篝火,有如天上星斗一般。
就着这些火光,信徒们能依稀见到,核心大帐中有一道婀娜身影,坐得笔直,纹丝不动,应该正在与天地沟通,众人无不暗想,更生虔敬之心。即使是隐伏在附近的朝廷耳目,也放下心来,可以稍微松懈一下。
他们并不知道,此时在大帐内的,不是玄女,只是一尊与她身形类似的木像。木像顶冠披袍,隔着帐篷与火光,让人分辨不出来。至于真正的玄女,早就换了便装,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附近一处废弃的石灰窑里。
在石灰窑里,其他六个人已然等候多时。孟姜女进得窑内,环顾一圈,先一一打了招呼。那五个人与她一路过来,只有兵老坐在轮椅上,一双牛眼狐疑地端详着她。
孟姜女先把今日与阎乐谈判的情形讲了一遍,徐福道:“你觉得胡亥肯答应见面吗?”孟姜女道:“他一定会见的。因为我说扶苏临终前有一句话要转述给他。这种人得位不正,内心对于任何不确定都极为恐慌。如果他知道自己兄长有什么秘密,一定寝食难安。”
张良赞赏道:“外势不靖,让他们投鼠忌器;内心不安,让咱们有机可乘。李姑娘这一次内外兼攻,算是把胡亥彻底钓住了。”这时张苍也插话道:“我藏在信徒群里看得很清楚。阎乐这家伙是顶级杀手,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这一次居然在李姑娘这里吃瘪,从头到尾都一脸憋屈,实在难得。”
孟姜女殊无得色:“不过是绝望之人,再无可失,恃之以为勇罢了。”
易水看了看张苍,一脸困惑:“换了是我,直接就在帐子里把玄女杀了。阎乐为什么不动手?”张苍笑道:“阎乐做了咸阳令,固然是向上跃了一步,可束缚他的顾虑也多了,没有单纯做杀手时自由。只要算准了外势内因,就能逼得他无法出手。”
“如此说来,以情驭剑,反而是不好的事喽?”
“错了,这不是以情驭剑,这是以欲驭剑。你有情,意味着无所畏;但你有欲,则意味着有所求,有所求必然有所顾虑,这就是燕市不教你们这个法门的缘故,很容易走偏。——以此看来,阎乐很可能走的是以欲驭剑的路数,而非以情驭剑,你还有机会。”
易水撇撇嘴:“什么机会,情欲吗?”张苍“呃”了一下,不知怎么接下去才好。
这时兵老不耐烦道:“你们不要啰唆!听我说接下来的安排。”众人立刻屏息静气,看这位神通广大的老头又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兵老先抬起手来:“在说之前,我必须要再确认一下,尤其是和李荷姑娘你……”孟姜女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听到了。兵老眯起一边眼睛:“老夫的安排花了偌大心思,倘若执行之人临时又闹起什么妇人之仁,或像秦舞阳一样突然怕死,可就糟蹋我一番心血了。所以我必须要确认,这一次你们是否有足够的心志能执行到底,绝不中途退缩。”
“我在这世间已无其他联系,杀死胡亥,是唯一的追求。”
“即使为此付出生命?”
“即使为此付出生命。”孟姜女坚定地点头。
兵老赤红色的眼眸满意地一旋,然后抓着轮椅两侧,走到石灰窑的内侧墙壁前,抓起一块石灰,随手画了起来。别看他身罹残疾,可绘图的手段委实高明,根本不用规、矩,转手方圆,皆如规度,信手画出的线条如墨斗打出来一般平直。
一会儿工夫,黝黑的墙壁上就出现了一幅宫殿营造图,结构严整清晰,一目了然。高傲如张良这样世卿大族出身的,也为之动容。兵老敲了敲墙壁:“这座宫殿当年是我主持修造的,所以对其构造知之甚详。”
一听这话,张苍立刻上了心。咸阳的诸多宫城殿阙,多是由秦墨负责建设,兵老既然负责望夷宫营建,那理论上应该可以查到身份的。徐福似乎感应到张苍的好奇,轻轻摆了摆手,张苍只好把这点念头压下去,静听兵老讲话。
兵老道:“这个望夷宫位于咸阳东北方向,濒临泾水南岸。它本来是一座防御北夷的瞭望城堡,后来改成了宫殿。因此整个宫殿的结构,也是以旧台为基础,下垫夯土高台,上支高大木栏,细长而高挑,分作十层,每层以楼梯相通。整个宫殿高于四周,可以远望几十里外动静。到了夏日,这里四面穿风,凉爽得很,且无水患蚊虫之忧……”
他说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劝说皇帝修建宫殿似的。直到徐福轻咳一声,兵老才把兴致收敛起来,拿起另外一块赭石,在望夷宫下画了一道:“但望夷宫为了建得足够高,三层以上用的纯粹木构,必须时常巡查支撑。一旦出现木料朽坏、钉架锈蚀的状况,整座宫殿就有可能坍塌。所以我们额外修了一条通道,用来在不惊动贵人们的前提下,进行整修。”
随着他的解说,那条赭石从泾水河岸一直向上画到望夷宫下方的一个小方块。
“胡亥和他父亲一样,喜欢沐浴,所以望夷宫专设了一个龙池。这条整修用的匠道,一直可以通到龙池正下方。不过为了确保贵人安全,通道是单向的,匠道这边无法开启,只能从浴池那里开启。”
兵老讲到这里,用赭石在浴池那个小格敲上一个醒目的点:“所以若要在望夷宫刺杀胡亥,只有一个办法,先要有人进入宫内,前往龙池打开入口,然后其他人再从匠道入宫动手。”
众人一阵沉默,目光不由自主投向李荷。
兵老这个计划里,先入宫的那个角色,唯有李荷可以胜任。但这意味着,她必须承担极高的风险。众人本来以为,李荷会迟疑斟酌。不料她撩起长发,毫不犹豫道:“我明白了。看来我得去跟阎乐说一声,我要去望夷宫拜见胡亥。”
兵老道:“这其中的牺牲,你可要自己斟酌清楚。”
“我唯有报仇一个目的,其他什么都不重要。”李荷淡淡道。
旁边易水莫名其妙,偷偷问张苍:“这计划不挺好吗?怎么他们讲得这么悲壮?”张苍啧了一声,低声对她道:“匠道通往宫殿的入口是在龙池下方,那么李荷姑娘先入宫之后,得去到龙池,才能打开,对吧?”
“对啊。”
“皇帝接见别人,都是在外殿。你想想,她一介女子,要什么理由才能进入龙池不被怀疑?”
“呃,身体脏了要洗澡?”
张苍无奈地摇摇头:“那可是皇帝专用的龙池,除了皇帝,只有一种人能够使用,那就是后妃,以及即将得到皇帝宠幸的女子。”
这一次,即使迟钝如易水,也意识到其中的尴尬。她再看向李荷,从后者身上却看不到丝毫惊惶或迟疑,仿佛即将去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可易水能感觉到,李荷就像是武州塞下那一条冬季水道,表面上冰封百里,可在厚厚的冰层下却涌动着水流,这冰冷的水流极为汹涌、炽热,仿佛随时可以冲破表层,吞噬一切。
“这莫非就是以情驭剑?”易水隐隐约约捕捉到一丝灵光。
先前无论是张苍的“孟子四端”还是阎乐的“以欲驭剑”,易水虽然努力去揣摩,去模仿,却始终隔着一层帘子。此时她见到李荷为了替扶苏与孩子报仇,而选择了如此决绝而危险的一条路,才知道她深藏在漠然之下的火焰有多旺盛,复仇意志有多么强烈。
易水心中的某个位置,被悄然触动。之前高渐离的父亲形象在她心目中模糊而抽象,此刻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也变得温暖起来。一团灼热的小火苗,悄然在易水胸口燃烧,让她一瞬间泪流满面。
李荷看向突然哭出声的易水,唇边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周围的男子们,只是惊叹于她要冒的不堪牺牲,只有同为女子的易水,才真正与她的用心有所共鸣。李荷伸出一只手,递给易水道:“不要憋在心里,尽情释放出来吧。一个人的情感是弱点,也是武器,它让我们软弱,也让我们刚强。”
易水握紧李荷的手,身子一倾,无师自通地把头伸进李荷怀中,两人极其亲密地拥抱在一起。易水自幼在燕市长大,生平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只觉得温暖无比。李荷摩挲着她的一头秀发,什么也没说,轻轻闭上眼睛,就像怀抱着自己的孩儿一样。
这时一个声音在石灰窑里响起:“这个计划,我有不同意见。”
兵老一看是张良,不由冷笑道:“张公子莫非是觉得,老夫的安排不够巧妙?”张良道:“兵老的技艺无可挑剔,这个计划本身我亦无可置喙。但此计还是和之前一样,无论是陈县还是骊山,刺杀目标的关键,乃在于术,而不是势,更非道。”
“李荷姑娘以信徒之众,逼迫胡亥接受相见的要求,这难道不是势吗?”
“这是以势施术,终究还没到道的境界。而术最不可靠的地方,就在于各种条件随时会变,只要一变,形势便完全不同,不可控因素太多。”
徐福道:“张公子,兵老乃是我们最可靠的盟友,之前子婴提供的望夷宫情报,也至关重要。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于此,合该抓住机会。”张良摇摇头:“我不是反对这次行动,我只是觉得,成功不应该寄托在一系列易变之上。比如兵老提供的这条匠道,是否能顺利抵达浴池?浴池结构是否被改建过?玄女能否及时打开两者之间的通路?都是变数。”
“等什么都考虑周全再动手,都他妈传到秦八世了。”兵老暴躁地打断他的话,“老夫明确告诉你,营造这块,老夫说能行,就一定能行,你们爱信不信!”
“非是我羞辱兵老,但对一个初次合作的人付出信任,总得有个缘由吧?大家信我,是因为我是张良,我的名字足可以取信于天下;大家信徐先生,是因为他连始皇帝都能骗,而且是两次;大家信易水和项缠,是因为他们俩的战力有目共睹;大家信张御史……呃,是因为他嘴碎但人不错。”
张苍脸部轻轻地抽搐了一下,不觉得这算夸奖。张良说完这些,看向徐福:“如果我猜得不错,徐先生你这次到咸阳,也是第一次见到兵老吧?”徐福坦然道:“确实,之前我们只是书信来往。”张良又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更重要的是,你何以对素未谋面之人如此信任?总要和我们说说。”
张良之前曾经试探过一次,那一次兵老只透露出自己是秦墨子弟。这一次他下定决心,要问个明白才好。徐福看向兵老,似乎在请求许可。兵老一拍轮椅,不耐烦道:“你可真是啰唆,也不用徐福,我自己来说便是。”他从怀里拿出一枚藜叶玉片,丢在众人面前。
藜叶玉片大家已经见过很多次,有燕市所用的残叶玉片,有秦墨所用的单叶玉片,但兵老扔出来的这一枚,却是三叶玉片,它的样式是三枚藜叶叠在一起,能看到三层结构,十分精细。
“这是……这是……”张苍瞪大了眼睛,认出它的来历。兵老平静道:“不错,我就是秦墨的末代巨子。”
秦墨的首领,称为巨子。先前兵老口口声声说墨家如何,张苍还以为他和冯夺一样是幸存的墨家前辈,没想到居然是巨子!
“山阳之乱中,我作为巨子首当其冲,被秦兵围攻。幸亏我动用机关,侥幸逃过一劫,但双腿因此而残废。从此之后,秦墨的脊梁骨就被打断了,我只靠着几个残存的忠心弟子照顾,在阿房宫工地的井下隐姓埋名。”
兵老坐在轮椅之上,面无表情地说着。但众人看向他的眼神,都不太一样了。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墨家巨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子、自己的身体和理念被摧毁,只能屈辱地龟缩在井下。若说起对大秦的仇恨,恐怕他是在座众人里最强烈的一个。
“所以当初我一联系上兵老,一听其身份,就知道必可信赖。”徐福道,“冯夺死前念念不忘的师尊,就是兵老本人。他的藜叶玉片,我一见面就交给兵老了,也算是完成他的一个心愿。”
张良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什么。墨家精研营造技术,墨家巨子这个头衔,自然可以保证机关的可信度。不过张苍看向徐福,总觉得他整个人发生了微微变化,至于是什么变化,他却说不好。
就在反贼们在漆黑的石灰窑里密谋之时,在咸阳城中的一座大宅之内,赵高默然站立在一副棺材前。
棺材的盖子没有盖,可以看到赵成冰冷的尸体躺在里面,身裹白布,表情还保持着死前那一瞬间的惊愕,在周围几十根蜡烛的映照下,格外狰狞。
烛光同样映在赵高脸上,却映不出什么表情。即使在这个场合,赵高仍旧坚持挂着面帘,仿佛不想让死去的亲兄弟知道自己的真实心意。
阎乐从外面匆匆进来,单腿跪地:“赵丞相,我从骊山回来了。”赵高抬起右手,示意他先不要讲,缓缓踱步到棺材前,从旁边的案几上拿起一块麦饴糖,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放进赵成的嘴里。
“我这个弟弟啊,从小就馋嘴,尤其喜欢麦饴糖。可惜那时候我家在隐宫太穷了,我只能偷偷跑出去,冒着挨打的风险偷点东西,换了钱给他买一点。他每次吃得又急又开心,连乳牙都被麦饴糖生生粘掉了好几颗。他吃完了,还问我要,我说没有了,他就双手作揖,恳求说他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听哥哥的,只要有糖吃就好。”
赵高的面帘抖动着,说不上是因为风还是因为心情激荡。他一直在往赵成嘴里塞糖,直到死者腮帮子都鼓起来,再也塞不下了,这才住手。
“如今他践行了童年的诺言,我这做哥哥的,又怎么能不让他吃饱了饴糖再上路呢?”赵高的声调微微提高,情绪依旧冰冷,“只可惜他未能生见到我封王,希望九泉之下,不要责怪我这个哥哥未尽到照顾之责。”
赵高放下饴糖,走开几步。阎乐以为他的祭奠结束了,却没想到他忽然放开嗓子,唱起一首招魂歌来。镇定如阎乐,也被这个举动吓了一跳。贵为丞相,居然如巫师一样,唱起了招魂歌,这实在不同寻常。而那曲子也并非时下流行的楚巫调子,悲壮苍凉,更像是燕赵之地的风格。
阎乐心中百念盘转,面上一声不吭。赵高的嗓子有些嘶哑,唱功也生涩,但这反而自成一种腔调,满满的全是悲痛之殇,更合了招魂之要旨。而那一直不曾摘下的面帘,就随着歌声飘荡起伏。
赵高连唱了三遍,这才停下来。他闭口的一瞬间,外溢的情感霎时收回到体内,又变回那个冷漠而神秘的丞相。
“何事?”赵高对阎乐道。
阎乐连忙把他与孟姜女的谈判详细地报告给赵高。赵高略有诧异:“孟姜女要见陛下,转达扶苏公子死前的遗言?她到底想做什么?”
阎乐道:“属下不敢妄测,但事有反常必为妖,最好不要冒这个风险。”赵高道:“那咸阳城外那么多玄女信徒,该如何处置?如今各地精兵都忙于平叛,如果那些信徒趁机闹事,处置起来也很麻烦。”
阎乐道:“正是,那些信徒都颇为虔诚,数量至少万人,咸阳城没有足够多的人手。”
赵高沉吟片刻:“孟姜女说她自愿只身觐见,可见是没打算靠自己动手,刺杀陛下。那么她唯一的武器,就是那一句扶苏公子的遗言。”阎乐道:“属下甚至疑心,并不存在什么扶苏公子的遗言。她只是想接近陛下。”
赵高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感叹:“你可还记得张楚?”阎乐点点头,那是陈胜、吴广两个反贼起的僭号。赵高道:“当初他们两个人在大泽乡起事,打的旗号就是为公子扶苏复仇。”阎乐先一怔,旋即笑起来:“那又有什么用,都是假的。”
赵高道:“此事的要害,不在于真假,而是名号。一介粗鄙的楚地农夫,都会用扶苏这个名号来蛊惑人心,可见扶苏在天下人心目中颇有地位。”
阎乐听明白了。孟姜女说转述扶苏遗言,原来还有这一层威胁在里面。倘若胡亥拒不接见,她就让身边的信徒传到全天下去。以扶苏在各地民众中的声望,恐怕会对如今的局势雪上加霜。
阎乐没有继续讲,他看出赵高应该已经有定见了。果然,赵高抬起手来,对阎乐道:“我去跟陛下汇报,你不必等我消息,明天一早直接去找孟姜女,就说陛下同意接见,但地点不在咸阳城,而是望夷宫。”
“属下明白。”阎乐恭敬回答,注意到赵高根本没打算跟胡亥商量,自作了主张。
赵高转过身去,继续面对棺材。阎乐不敢打扰,倒退着离开宅子。走出去之后,他环顾左右,发现公孙臣正等在一旁,看其脸色,似乎有什么重大发现。
阎乐点了一下头,示意他跟着自己。两人一直走到咸阳令专属的宅邸,屏退了四周护卫,公孙臣才把李斯临终遗书一一讲给阎乐听。
这一讲,就是小半夜过去。其间阎乐一言不发,只是用手不停地搓着下巴,可见也被里面披露出的事实所震惊。
“怪不得赵丞相对扶苏这件事如此敏感,原来他是担心,扶苏遗言跟沙丘宫之变有关系,这是赵高与胡亥最大的心结。”
阎乐思绪转了半天,才想起来公孙臣还在对面,随口称赞了一句:“中车府都没搞明白的东西,居然被你查出来了,干得不错。”公孙臣大为激动,他苦心孤诣,付出巨大牺牲,不就是为了今日吗?他连忙叩头道:“若无阎公,即无今日之我。臣敢昧死报效,绝无二心。”
“你是吃了几番苦头的,相信也能明白,兹事体大,绝不能为第三人所知。”
公孙臣连连点头,然后见阎乐仍旧看着他,这才反应过来,立刻从怀里拿出一堆李斯亲笔的竹简,双手呈递给阎乐。阎乐握住这些竹简,这才咧开嘴,绽开他最擅长的那种笑容。
三日之后,一个消息从咸阳城内传出,旋风一般传遍了咸阳与骊山之间大大小小的营地。几乎所有的玄女信徒都得知,秦二世将会接见玄女,听其传达上天神谕。这些信徒十分兴奋,无不与有荣焉。可惜的是,玄女将只身前往咸阳,她留下命令,让信徒们原地继续吟唱《仙真人歌》。
没想到的是,各地拥来的信徒太多了,从骊山一路排到咸阳城前,几乎遮住了这一段的官道,咿咿呀呀唱着歌谣。几乎所有朝廷官员都为之心惊肉跳,倘若这些人有任何异动,对咸阳来说都是一场大麻烦。而负责护卫的中车锐士更是神经紧张,几乎把所有的兵力都调动过来,才能应付这种场面。
玄女乘坐的鸾车,极其高调地行在路上,成为无数人的焦点。而就在同一时刻,还有几个不起眼的小人影,悄悄地向北方泾水方向移动,完全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这辆华丽的鸾车开入咸阳城中,城门便完全关闭了。信徒们怀着好奇的心思望向高大的城垣内侧,脑海中想象着秦宫的华贵。他们浑然不知,鸾车停在咸阳宫内之后,玄女从车上下来,换了另外一辆遮蔽得严严实实的马车,由阎乐陪同,从另外一个方向离开咸阳,朝北而去。
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即将抵达泾水南岸时,在一处高大的宫阙前停了下来。
这座宫阙的形制与其他秦宫并无二致,不过整体偏窄偏长,如同一根方柱刺向天空,看上去更像是一座加宽加大的望楼。
孟姜女从车上徐徐走下来,赵高早早站在宫阙之前迎候。阎乐对赵高使了一个眼色,表示沿途并无任何可疑动静。赵高的面帘轻轻抖了一下,转而打量起她。
今天的孟姜女没有做任何装扮,也没施任何粉黛,纯粹的素面朝天。一头如瀑秀发披散下来,与身上的宽大白袍构成黑白二色,透着某种神圣意味,称得上一位真正的大巫女。
孟姜女一直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一双眼眸甚至没在赵高身上停留一瞬,仰起头来,始终看向望夷宫的最高处。
赵高冷淡地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双方的仇恨与立场,早就表露无遗,也不必搞这些无用的客套了。如果有可能,赵高随时可以下令把这个巫女杀死,可惜护卫之前通报过咸阳城外的信徒盛况,他即使贵为丞相,也要投鼠忌器。
孟姜女对赵高的心思知之甚明,却也不做任何表示。她昂然走进望夷宫的大门,早有两个侍女迎过来,带她去了一处僻静小室。孟姜女知道对方生怕自己夹带什么武器,便大大方方任她们搜。侍女们为孟姜女梳理长发,从内到外更换了一套雪白的丝袍,甚至捧出一盒极贵重的龙涎香,为她熏蒸口腔与私处——这自然也是为了检查而找的借口。
这一通极为细致的检查结束之后,孟姜女再度回到望夷宫的入口,一言不发。赵高再次做了一个手势,带着她向上方正宫走去。望夷宫比较高,寻常台阶难以应付,所以设计了一个中央蟠龙柱,木制楼梯围着柱子一圈一圈转上去。
孟姜女换的是一件拖地长袍,走起台阶来十分不方便,她不得不提起袍子两边,才能保证自己不被绊倒。她走着走着,忽然“哎呀”了一声,赵高低头一看,不知台阶哪里冒出一枚钉子,钩住她的袍子,孟姜女蹲下身子挣扎了一下,却被这钉子把丝袍下摆扯开了一条裂缝。
“此乃宫内督工之罪,待我把肇事者拘来重重惩处,为玄女道歉。请下去再换一身吧。”赵高冷冷道。孟姜女摇摇头:“已经爬了一半了,不必麻烦更换。你们已经搜过我了不是吗?”
被她这么一刺,赵高也不生气,继续顺着楼梯向上走去。两人很快抵达了整个望夷宫的顶层。这里分成上下两层,下一层是正常的寝殿,金碧辉煌,极尽奢侈之能事。而上一层,则是整座宫殿的最高处,一座四面敞开的亭式露台,在露台最中央还立着一尊仙人承露的雕像,仙人手里执着一个大铜盘。
孟姜女一登上这个露台,立刻感觉到一股强烈而清新的风吹过来。她环顾四周,发现站在此间,泾水南北乃至整个关中平原皆映入眼帘,油然生出一种掌握天下的快感。难怪胡亥宁愿躲在这里,也不愿意回咸阳。
“参见陛下。”赵高淡淡道。
孟姜女把视线收回来,看向那一尊仙人承露雕像的旁边。那里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木榻,上置茵毯与香炉。一个身穿黑袍的小胖子,正斜靠在榻边,朝这边好奇地望过来,旁边有两个婢女端着各色吃食。
这就是胡亥啊……
孟姜女那冰层一般的漠然神情,微微出现一丝龟裂。不过她很快稳住了心神,朝那边走去。赵高在旁边道:“既见皇帝,为何不拜?”孟姜女道:“得国非正,不似人君,为何要拜?”她一甩手,朝前又走出去七八步,才被赶上来的赵高拦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