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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残兵老的狠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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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不要对陛下无礼!你只能站在这里讲话。”赵高厉声喝道。刚才她那一冲,吓得他背后一阵冷汗,可见其心里也紧绷到了极点。

此刻孟姜女距离胡亥,还有十五步左右,即使是燕市的刺客,也没办法在这个距离得手。孟姜女没有坚持,原地站立,对胡亥大声道:“我是李牧之女、扶苏公子之妻,名字叫作李荷。这一次来,是要转述亡夫的遗言,给他篡位的弟弟。”

这番话的每一个字,都是大逆不道。不过胡亥听在耳朵里,没有任何愤怒,他的两个大眼珠子,一直滴溜溜地落在孟姜女身上。直到赵高咳了一声,胡亥才如梦初醒,赶紧调整一下表情:“发诏书让我兄长自杀的,乃是父皇。我与兄长感情甚笃,登基之后立刻派人去追回使节,可惜还是功亏一篑。至今思之,仍是十分伤心哪。”

赵高的面帘上方,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皱了一下眉头。胡亥这个回应,与之前商量的不太一样。他应该明确表示,扶苏是畏罪自杀。而现在胡亥这回答,感觉就像是推卸责任似的,扶苏本不该死。

赵高转向胡亥:“陛下,扶苏实有不敬之罪,故而始皇帝陛下才下诏令其自裁。祖龙圣明,非你我所能揣测啊。”孟姜女对这个回答,并无反应,直接席地而坐:“那陛下可知道我的故事?”胡亥有些迷惑:“啊,呃,你有什么故事?”

“今日我登临望夷,就是希望把所有的一切当面讲清楚。让你知道,我与你兄长扶苏公子之间的全部。”

孟姜女也不等对方准许,径直开口说了起来。她从李荷的身份讲起,说到长城关楼坍塌,说到与扶苏的相爱,说到在武州塞里的苦守,以及孩子难产而死后的悲痛。

胡亥和赵高全程都没打断,任凭她带着恨意与悲伤讲述。他们委实没想到,这位名满天下的玄女,竟然还和扶苏有这么一段凄婉的故事。武州塞那次崩塌大事背后,藏着这么一桩惊天秘闻。

孟姜女讲着讲着,双眼朦胧,似有泪光,玄女生涯为她的言语中添加了一丝空灵的神性,整个露台的人都被不同程度地牵引入她的叙述,恍然入梦一般。当赵高发觉不对时,孟姜女已不知不觉又上前了五步,他立刻再次举步拦住。

孟姜女没有继续向前,这个距离足以让她看清胡亥的面孔:“胡亥,我问你。若你是我,该如何处之?”

面对质问,胡亥面露些许不自在,在龙榻上扭捏地回避这个问题:“哎,你刚才说,我兄长临终前的遗言,到底是什么?”

孟姜女长袍摆动,朱唇轻轻蠕动:“他希望你能亲手杀死我。我与扶苏只有死于同一人之手,才能在九泉下相聚。恳请陛下垂怜。”说完摆出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跪倒在胡亥面前。

赵高的布帘猛然一振,差点掀起来。他推算过许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李荷在痛陈了一通仇恨之后,居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她居然在主动求死!

这是什么意思?她千辛万苦跑到这里,难道就为了束手待毙?赵高彻底糊涂了,他再看向坐榻上的胡亥,却发现不对劲了。

胡亥的双目瞪得很圆,鼻孔不自觉地扩大,呼吸变得急促粗重。他这个神态,赵高曾经见过一次,在陈县见到虞越时也这样。赵高非常了解胡亥的脾性,这个人没什么心机,唯独欲望甚重。

而孟姜女不是虞越,她并不仅仅只是一位美人,还是兄长扶苏的女人。

当赵高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脑海中的火花一下子驱散了整片迷雾——这女人,真是好心机!

她之前的讲述,有意无意在反复强调,自己是扶苏的女人,而她对面的胡亥,恰恰抢占了兄长扶苏的皇位。此刻兄长最珍爱的女人就跪在面前,楚楚可怜,引颈待戮,胡亥会生出怎样的心思?

孟姜女那一条被钉子钩到的丝袍,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半条白皙修长的大腿。她的坐姿很是庄重,可越是如此,越显得这个细节具有魅惑性。这个女人,真是把各种因素都用到了极致,深知藏即是露、拒即是迎的奥妙,简直就是为胡亥这种不自信的好色之徒量身打造。

赵高对男女情爱并不了解,但他最了解掌权者的心思。胡亥登基之后,最大的症结就是篡位之举,他知道自己得国不正,也知道全天下都在猜疑他得国不正,无论是追剿陨石天书、巡幸天下还是躲在望夷宫,背后都是心虚的表现。

而此刻,倘若能够像占有兄长的皇位一样,占有兄长的女人,把他的一切都夺过来;那么对胡亥来说,将会消除最后一丝对皇位的不自信吧?他总需要一些虚幻的东西来确认自身的权威。

孟姜女的手段太高明了,根本不必做任何诱惑的举动,只需要强调自身的归属,便足以激发起胡亥的欲念。而她请求被胡亥亲手杀死的姿态,又是在暗示无论皇帝做什么,自己都无力反抗。

以美色为饵,胡亥很容易便会被操控。讽刺的是,当初在沙丘宫,赵高也正是基于同样的理由,才选择了胡亥。

此刻孟姜女仍旧低着头,修长的脖颈如天鹅一般优雅。胡亥见到这一幕,口干舌燥,情欲驱动着血液冲上面颊,屁股滚烫,几乎无法安坐。他恨不得立刻下榻,把眼前的女人抱住。

一滴冷汗,出现在赵高的额头。此刻宁可得罪皇帝,他也要阻止接下来的事情。倘若胡亥真的精虫上头,要临幸自家大嫂,那么床笫之欢时会发生什么事,谁也无法保证,谁也无法干涉。

赵高及时站在两人之间,沉声道:“既然李荷自知死罪,恳请陛下当场明正典刑!”然后唰地抽出腰间的豪曹剑——赵成的遗物——递给胡亥。

胡亥一惊,旋即结巴道:“真,真的要杀吗?”赵高坚持道:“李荷自己都希望死于陛下之手,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胡亥还是迟疑,他实在舍不得把这个身份特殊的美人一剑杀掉。

孟姜女这时把头垂得更低了些:“我唯有一个心愿,希望死得清清白白。恳请陛下准我沐浴之后,再动刀兵。”

这个要求一提出来,诸方都松了一口气。胡亥想的是,只要不立刻动手,总有转圜余地;赵高虽然不清楚孟姜女是什么目的,但如今能用沐浴拖延一时半刻,他就有时间可以说服胡亥不要为情欲冲昏了头。

所以孟姜女一提出这个要求,两个人异口同声地答应下来,甚至有些殷勤。赵高立刻命令几个婢女去安排沐浴之事。

望夷宫的浴池,位于露台下方的建筑中层。同样是四面穿风,风景甚好,里面有一个圆形的大浴池。皇帝可以泡在水里,欣赏远处的风光。

孟姜女走进浴室时,池子里的水已经烧热了,蒸汽氤氲。水池一角还点着香炉,散发着龙涎香的味道,令人神经放缓。她脱去丝袍,缓缓进入池中,这个水池的底部,都用细腻的河泥抹过,还贴了贝壳与石片,双足踩上去可以起到按摩的作用,确实是极大的享受。

在她旁边,热水源源不断地顺着一条水槽注入池子。这东西看着其貌不扬,其实背后藏着一套精妙绝伦的系统:

望夷宫这里地势太高,无法借助自然流水,所以浴池用水都是靠水车从泾水里汲至宫内,再由奴婢背去浴室上方的蓄水池,烧开后再放入混水池,与常温河水混成人体可接受的温度,再通过水槽注入浴池。而浴池下方,则有一根排水管道,排水速度可以通过木塞调节。皇帝在沐浴之时,整个浴池可以保持上注下泄的流动状态,以确保水温始终不变——整个一套设计,可以说是奢靡到了极致。

孟姜女把整个身体浸入水池,温暖包裹全身,令她忍不住沉醉了片刻,这才回头对侍女说:“让我一个人死前静一静。”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替我拿一件衣服。侍女们吓得浑身哆嗦,匆匆离开。

待得水池里只剩下孟姜女一人之后,她迅速蹲下身子,用力捶池底。每次敲击三下,然后静听。

过不多时,下方响起了沉闷的回应声,也是三下。这说明易水、项缠和徐福三人已经顺利进入匠道,并且正在自己的正下方。

接下来,按照兵老的指示,李荷先把旁边的水槽抬高,让浴池里不再有新的热水注入,然后拔掉了浴池底部的木塞。就在浴池水位迅速下降的同时,她飞快地伸手去扒池底的贝壳。

这一层贝壳下方,是涂了生漆的防水木板。只要把木板掀掉,就可以打通与匠道的连接。其他三人便可以进入水池,展开下一步行动。

孟姜女正在弯腰检查,忽然听到池子外面有动静。她迅速恢复成泡澡的姿态,然后便见到一个身影闯了进来,居然是胡亥。

他居然急色到了这个地步,直接闯入了浴池之内?孟姜女先是一阵慌乱,可随即双眸变回李荷的锐利。这不是正中下怀吗?他们的目标,本来就是胡亥,如今他自投罗网,干脆在这里将之杀死,也不算失败。

李荷心念电转,俯身捡起一块刚刚剥下来的大贝壳,贝壳边缘尖锐,足可以割开人的咽喉。

胡亥闯进来之后,眼前蒸汽弥漫,池子里一具曼妙女体若隐若现,这让他兴奋到几乎发狂。即将占有扶苏女人这件事,让他几乎丧失了理性判断。

女人似乎发现有人闯入,发出惊呼声。这声音在胡亥耳中听着,不啻天籁。他乐呵呵地说了一声:“扶苏是我兄长,我来代他照顾你。”女人似乎觉察到了他的意图,很是惊慌:“你快点离开,长嫂如母,你这有悖人伦。”

胡亥哈哈大笑,神情一下子狰狞起来:“大嫂,你可知道为何我的名字叫作胡亥?只因为我母亲是匈奴人,是个杂胡,所以我一出生,就被冠以胡名。大秦的诸公子里,我最不被人待见,一看名字就知道血统不正,继承顺位,本也与我无关。你可知道,匈奴的习俗是兄终弟继,不光要继承他的财产,还要继承他的女人,我这也是合乎传统!”

他一边说着歪理,一边气势汹汹地走向池子,仿佛要在孟姜女身上,把他失去的一切都弥补回来。就在胡亥的手攀到水池边缘时,李荷也捏紧了手里的贝壳,准备动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猝然切入:“陛下!”

原来是赵高追了过来,站在门外高呼。胡亥的兴致被强行打断,十分不满。赵高提醒道:“这女人很危险,陛下且不可靠近,亦不可与之独处。”胡亥道:“你们不是都检查过了吗?她什么凶器也没带,能对我有什么危险?总不见得要与我赤条条地肉搏吧?寡人求之不得。”

到了这时候,他还不忘开一个猥亵的玩笑。

赵高不好强行闯入浴池,只得在门外道:“陛下三思,此女关系到咸阳城外万千信徒,一定要想个办法,妥善处置,否则会生大乱啊。”胡亥登时火冒三丈:“大乱,大乱!外头每天都有大乱,你却天天跟我讲天下太平。如今就一个女人,带着一群刑徒与隶臣而已,你倒大乱起来了。国事如此,多这一个大乱,又有什么关系?”

这一番宣泄,竟让赵高也哑口无言。他一直以为这位皇帝一味只是享受,原来心里对真相也很清楚嘛。他强压怒意,苦口婆心劝道:“陛下您万金之躯,不可为一女子而轻犯险境啊。”

胡亥血液里隐藏的胡人蛮脾气显发出来:“我今天非要临幸她不可!”赵高见劝阻不住,只得道:“如果陛下您坚持如此,也请派人先将其束缚,避免有什么不可测之事。”胡亥哈哈大笑:“赵丞相,看不出来你原来玩得也很花嘛。”

他说完之后,朝着浴池里贪婪地望过去。不知为何,浴池里的水似乎跑光了,蒸汽也逐渐消散,这让他更有机会可以看清那具身体。她正惊恐地蜷缩在浴池一角,背对自己,仿佛一只被恶犬追上绝路的野猫,这更能激起征服的欲望。

“扶苏兄长,你在天有灵,可要好好看着啊。”胡亥恶毒地默念着兄长的名字,迈进浴池,伸出双手要去抱住她。这时孟姜女猛一回身,手里的贝壳凶狠地割过来。胡亥还没等看清对方身体,就觉小腹一阵刺痛。

幸亏他肚腩肥大,这一割虽说割破了皮肉,却终究未伤及腹心。饶是如此,胡亥还是瞬间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腔情欲霎时化为惊恐。他尖叫着倒退了几步,咣当一声摔在浴池另外一侧。

与此同时,孟姜女趁机用尽全力,在池底猛然一抬,把松动的木板掀开来,露出一个大洞。一个娇小的黑影迫不及待地从下方的匠道一跃而上,如同一头小鹿跃入浴池。紧接着,一个身材庞大如熊的巨汉也爬上来。

这小小的浴池,一下子变成了斗兽场。小鹿与大熊,朝着蜷缩在角落里那一头瑟瑟发抖的山猪靠近,山猪的腹部还潺潺流着鲜血。

此刻在浴池外面的赵高,也觉察到不妙。可这里是皇帝寝宫,除了几个贴身婢女,并没有什么护卫。大部分侍从都留在望夷宫的下层,来不及赶过来。赵高别无选择,只得手执豪曹剑,只身闯入浴池。

一进去,赵高就看到项缠和易水两人,已经接近胡亥。他立刻判断出来,即使自己不顾一切下场,也只是延缓被杀的时间。这时赵高目光一凝,看到第三个黑影从浴池底下的洞里爬上来,那影子他很熟悉,正是徐福。

徐福爬上来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心有灵犀似的抬头看向浴池门口,恰好与赵高四目相对。两股不加掩饰的仇恨目光,钉在了赵高身上,仿佛要把他烧熔。

可惜赵高顾不得多想这目光意味着什么,他在一瞬间便做出了决断。这位郎中令抬起右手,掀开自己的面帘,一张极为骇人的面孔,出现在众人面前。只见密密麻麻的脓疮遍布五官,看上去像是一盘腐肉,触目惊心。

这张可怖的面孔,令项缠与易水的动作迟缓了那么两个呼吸。趁着这个间隙,赵高举起豪曹剑,朝着上方奋力一捅。

望夷宫这座浴池的上方,是热水池与混水池。泾河之水汲上来之后,会在热水池加热至沸腾,然后在混水池混调至最舒服的温度。赵高这一刺,直接刺穿了热水池那薄弱的木壁。紧接着,未经混调的滚烫开水顺着缺口哗哗地泼洒下来,注入浴池之内。

最先发出惨叫的是胡亥,开水直接浇在了他脊背之上。好在他之前没急色到脱光,好歹隔着一层衣袍,但高温还是令这位皇帝感受到了炮烙之刑的残酷。

但开水伤害的,并不只是胡亥。这股倾泻而下的滚水,化为一条高温瀑帘,挡在了杀手们与胡亥之间。胡亥固然要承受炮烙之苦,却也避开了最危险的锋芒。

已经接近他的项缠,被兜头浇了个正着。项缠发出一阵痛苦的吼声,不得不松开长剑,捂住双眼。在旁边的易水见势不妙,咬牙还要冲前,然后被滚水泼在右臂之上,疼得她不得不倒退一步。

赵高趁着这个机会跃入池内,把瘫在一旁的胡亥奋力推上池边。他的判断极为精准,也极为冷酷,用皇帝的健康,换来了宝贵的缓冲时间。

徐福知道,倘若被他们争取到时间,这次计划便又失败了。他不顾高温,从腰间解下一包粉末,扬手丢了出去。这包粉末穿过开水瀑布,在浴池边缘撞散开来,一团青绿色的小雾升腾而起,笼罩住了赵高与胡亥。

胡亥背部的伤口一接触这团小雾,又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这是用各种刺激性药粉杂糅而成的,当年曾经被夏无且扔出来过,成功阻止了荆轲,这一次又发挥了功效。

借着这一停顿,项缠也第一时间扑了过来。他卷起斗篷在头顶略做遮挡,手里大剑直直刺向胡亥。赵高见状不妙,举起豪曹奋力一挡,整个人被震得躺倒在地。好在豪曹确实是一把好剑,到底勉强挡住了这必杀的一剑。

胡亥也意识到极大的危机,体内生出一股求生欲望,不顾赵高,起身往外跑去。恰好这时,下层的护卫也闻讯赶到门前,赶紧把皇帝围在身后。

这时项缠奋力一挥,剑刃从三名护卫腰部平平切过,登时血流遍地,三人齐仆。胡亥吓得屎尿俱流,可还不忘朝寝宫跑去,浑浊的黄汤混着猩红的鲜血,在茵毯上留下长长的一条污渍。

项缠这边的招式刚刚用老,易水便飞身补上,忍痛越过开水瀑布,甩手把匕首扔出去,扑哧一声刺中了胡亥后心。胡亥到底皮糙肉厚,虽说中刀,脚下却不敢少停。这一奔走,又有几名护卫冲上来,易水倚仗身法高妙,在人群之间盘卷飞钻,几下起落,那些护卫要么咽喉多了一条红线,要么脚筋被挑断。

几个人都尽了全力,可因为赵高之前用滚水争取到了那一点点时间,这点时间虽短,却如天堑一般难以逾越,导致他们步步都落后了一点,与胡亥的距离越来越远。随着越来越多的护卫冲过来,刺杀的希望越发渺茫。就连赵高,也趁着刚才的激烈交锋,闪身躲了出去。

项缠与易水还要再冲上去搏一搏,连徐福都有些失态地要爬出浴池,看还能不能争取到机会。可护卫们排列成密集的队形,把他们重新压回浴池前的小门。

这时李荷在三人身后幽幽叹了一声:“诸位,停手吧,此事已不可为。”

徐福回过头去,看向重新披上丝袍的李荷。这些人里,仇恨最深、动机最强烈的就是李荷,可此时提出退却的也是她。李荷看出他的疑惑,摇摇头道:“我是想要复仇,可我也不能为此冲昏了头脑。胡亥已然逃掉,勉强追出去,只会是全军覆没的结果。”

徐福没想到,她居然还保持着如此冷静,再转过头去,看到项缠与易水还在继续杀伤卫兵,但攻守已然易势。现在是卫兵要攻入浴池,他们拼死防守。

“留得有用之身,日后再图,不可虚掷于此。这是我父亲当年说过的话。”李荷笑了笑,尽是苦涩与遗憾。

“都怪我……还是操之过急,太过沉迷于术了。”徐福懊恼道。他现在明白张良起初为何反对此事了,仅仅只是因为一池滚烫的热水,却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失误。

建筑在“术”之上的计划,太容易被影响。

但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徐福知道,现在不走,恐怕就真的走不了了。徐福抬头对项缠与易水两人喊了一声。易水咬咬嘴唇,掏出最后一把小刀,把最前面的卫兵戳倒,项缠趁机举起粗臂,猛烈晃动门框,竟硬生生把浴池的入口晃塌了。

借着这短暂与敌人分离的机会,他们两个跳回到浴池里来。易水喘着粗气,一脸不甘,几乎要哭出来。李荷拽住易水的胳膊,柔声道:“不必伤心。记住,你心里有什么感觉,就表达出来,不要压抑。一个人的情感是弱点,也是武器,它让我们软弱,也让我们刚强。”

易水“嗯”了一声,像被妈妈抚慰过的女儿一样,还是有点委屈。李荷摸了摸她的头,催促说:“快走吧。”

易水和项缠陆续跳下匠道,徐福正要进去,却看到李荷没动。李荷道:“这里总要留一个人,把木板盖好,拖延点时间。不然等下护卫冲进来,直接在匠道里瓮中捉鳖,岂不是全军覆没。”徐福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你要留下?”

李荷点点头。

“可是……”徐福没有多说,他相信李荷知道留下来的后果。

“我之前对胡亥讲的话,句句是实。如果我死于他之手,那么也许就能在九泉之下,与扶苏重逢了。我在这世上,已没有任何值得眷恋之事,九泉才是我们全家的归宿。”

说完这一句,李荷把徐福推入匠道,然后把木板盖上了。

她缓缓转过身来,把丝袍拉紧,平静地看向浴池入口,神情前所未有地庄严,就像真的感应到天地意志一般。卫兵们疯狂地撞击,很快就把入口破开了,率先迈进来的是阎乐,他刚刚从望夷宫下赶上来,也只有他能够先冲进浴池入口,与那两个穷凶极恶的杀手对抗。

阎乐一进来,看到其他人都消失了,只有孟姜女站在浴池边缘,披着丝袍,双目空灵地望着自己。阎乐眉头一皱,那种古怪的气势令他不太想接近,这是出于顶级杀手的直觉。

但阎乐刚刚见到胡亥的狼狈模样,也看到了气急败坏的赵高,知道必须抓住这个女人,才能平息上位者的怒火。他握紧手里的长剑,走了过去,不料孟姜女却突然展颜微笑:

“果然最后是你来动手,这可太好了。”

阎乐一听到这句话,没来由地寒毛一竖,这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却莫名带有致命的威胁。出于本能,阎乐下意识地递剑过去,直到剑尖对准了孟姜女,才意识到要留活口。

他正要撤剑,李荷却伸出双手抓住剑刃,用力一带,那长剑立刻刺穿了她的小腹,丝袍霎时出现一团可怖的殷红。可李荷此刻的表情,却丝毫看不到痛苦,反而满是欣喜。

当年逼迫扶苏自刎的执行者,正是阎乐。如果李荷死在他手里,正好可以完成两人九泉相见的心愿。更巧的是,她出生即死的那个孩子,某种意义上也是被阎乐所杀,也就是说,他们一家三口也许都能重逢。

阎乐情知不妙,赶紧要把剑抽出来。不料李荷顺势向前一扑,用双臂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整个人朝着浴池边缘撞去。要知道,浴池就修在顶层露台下方,也是个四面开放的观景台子。倘若他们从浴池栏杆向外翻去,将会从十五六丈的高度直直跌入泾水。这个高度,即使是落水,也势必是个粉身碎骨的结局。

阎乐大惊,这还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想要挣扎。怎奈李荷不是抱他的腰,而是死死抓住两条胳膊,让阎乐想要用手去掰,都难以下手。两个人就这样一起撞坏栏杆,冲出边缘。

在生死关头,阎乐猛一咬牙,把自己的左臂猛然撞向插在李荷腹部的刀刃。只听刃破骨断,白森森的刀刃直接切进他的左臂。不过这么一撞,阎乐趁势挣脱束缚,身子在半空中微扭了一下,让左臂恰好卡在栏杆边缘,整个人悬吊在半空中。而失去了最后机会的李荷,则一个人从楼边高高跌落。

望夷宫下,乱哄哄的秦军护卫忽然生出了某种感应,同时停下动作,齐齐抬头。

无数人的瞳孔里映出一片雪白,翩然如蝶,带着欣喜,怀着解脱,在湛蓝的天空划过一条弧线。那黑丝飘动的凄美身姿,仿佛融入苍穹,登仙而去。</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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