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这一天阴云密布,一支长长的队伍,正在通过骊山北麓的山口。队伍有两百多人,男女皆有,个个锦袍深衣,高冠博带,一看就出身不凡。这些人皆是嬴氏成员,与两代皇帝沾亲带故。只是他们的神色都很沮丧,全无贵胄该有的倨傲气质,走起路来踉踉跄跄。
在他们身旁,簇拥着许多披甲锐士。不过这丝毫不能给队伍成员带来安全感,反而徒增紧张,就像无数蚂蚁驱赶着一条蜈蚣返回蚁巢。
在山路旁的高台之上,赵高正负手俯瞰着下方。他的脸上依旧覆着厚麻帘子,让人看不清面孔。赵成从后方走来,距离兄长三步距离,便不敢靠近了,细声道:“龙池那边都准备妥了,我亲自查验,没有问题。”
“那个女人呢?”赵高的声调无高无低。
“还在驿站装神弄鬼,不过也只是装神弄鬼罢了。阎乐在密切监视她,她折腾不出什么真正的风浪。”赵成见赵高没回应,知道他还想知道什么,急忙又补充道:“这几日整个咸阳城的警戒都加强了,一旦城中发现疑似徐福、张良、张苍、项缠等人的踪迹,格杀勿论。绝不让一只苍蝇飞进咸阳宫,请兄长放心。”
赵高轻轻点了一下头:“陈县那一次的刺杀,陛下吓得不轻。若他知道那些刺客出现在咸阳城附近,终究是个变数。眼下忙完宗室祭祖龙这件大事,你把渭水南北都好好搜一下。”
赵成俯首称是。赵高忽然又道:“哦,对了,我已经决定招个赘婿。”
赵成一怔,兄长有了女儿,一度考虑与李斯的儿子联姻。如今李斯事败,兄长又得操心女儿婚事,不过……朝中重臣家的适龄男子不少,何必要招赘呢?赵高道:“咱们兄弟出身隐宫,侥幸跻身高位。等到把这些宗室都处理完之后,你我皆可以裂土分疆,称王称霸,不必再去依附别家权势。”
以赵高之沉稳,语气里终于也多了一丝波动。
赵高俯瞰着蠕蠕而动的宗室队伍,伸手一指:“你看,这些天潢贵胄无不与咸阳城中各大家族联姻,又如何呢?与其靠别家庇护,不如招赘上门,为自家所用。”
赵成心中疑惑更浓,兄长说得在理,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难道真是看到宗室要倒霉,心有所感吗?这时赵高道:“我看阎乐那人不错,你意下如何?”
赵成感觉喉咙里被一把剑捅穿。他瞪大了眼睛,阎乐这混蛋,抢功抢风头就算了,现在居然骗得兄长青眼,要成赘婿啦?
一想到阎乐那张阴恻恻的假笑面孔,赵成就忍不住要出言反对。那家伙野心勃勃,不定哪天就会反噬主家。可他猛然意识到,兄长这么问,可不是询问意见,而是已经决定。而兄长决定了的事,谁再反对,下场可就有点不妙——指鹿为马那一次事件,被震慑的可不只是朝中的大臣。
“恭喜兄长觅得佳婿……”赵成最终只能违心躬身。
“不过想做我的女婿,也没那么简单。我已责成阎乐,把那几个潜入咸阳的刺客都抓出来,作为聘礼。”
赵成心中又是一窒。兄长您刚刚让我搜寻渭水南北,现在却让阎乐去抓那几个刺客,这不是职权重叠了吗?到底谁主谁次?是您的亲弟弟,还是准女婿?
赵高丝毫没觉察赵成的哀怨,把视线再次放到宗室队伍身上。刺客也罢,赘婿也罢,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眼前这支队伍,才是他心中那个宏大计划的关键一环。
此刻在他的俯瞰下,宗室队伍已踏上了一条凹凸不平的山间车道。这条车道徐徐朝着山上延伸,坡度颇缓,路面被烈火刻意烧灼硬化过,一条条车辙印子压得特别深,好似一道道刀痕。
这时一个声音从队伍里响起:“祖龙陵寝明明就在骊山北麓,为何要我们朝山上走?”
这声音来自一个年轻宗室,他身着黑袍,嗓门颇为嘹亮。他这么突然一扬声,队伍顿时停下来了。大家都觉出不对劲了,这条路不是陵寝神道,分明是一条运货通道,越走越高,眼看就要深入骊山了。
负责护送的中车府锐士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沉默。那个年轻宗室眉头一皱,又大声道:“这条路到底通往哪里?和祖龙陵寝有什么关系?”旁边一个老宗室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哎呀,子婴你少说两句,别被他们找碴说你不敬祖先。”
子婴道:“你们不觉得古怪吗?看看这上山的车辙印,两指多深,说明运货的马车十分沉重。——多奇怪啊,祖龙陵寝是在山脚下,为什么要修一条上骊山的路,还不辞辛苦地往山上运重物。这条路到底为何而修?尽头到底是什么?”
他这么一说,周围的人顿时恍然大悟,纷纷质疑起来,整个队伍发出嗡嗡的声音。这下子,那些锐士也有些不知所措,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这时赵成看到队伍停顿,生怕兄长责怪,急忙跑下来,一看带头闹事的是子婴,登时有些头疼。
子婴也是大秦宗室成员,颇有贤名,之前胡亥要杀蒙恬、蒙毅兄弟,他曾直言进谏,虽说最后没成功,但在咸阳广得好评。对中车府来说,这样的家伙不太好打发。
宗室们见赵成来了,议论的声音更大:“赵丞相在哪里?我们要见丞相!”赵成不得不抬起手臂,语带威胁:“宗室拜祭祖龙,乃是陛下的意思。你们莫非要背负不孝之名吗?”大部分宗室霎时停止了喧闹,只有子婴仍壮声道:“拜祭祖龙,去山下陵前就够了,为何要爬上这骊山,到底要去哪里?”赵成不耐烦道:“陵前拜祭,那是历代秦王的仪制。祖龙可是皇帝,礼法自然与前代诸王有所不同。请耐心一点,等到了地方,届时诸位自然能体会到陛下的苦心。”
“丞相何在?”
“他自然已先一步抵达,正在祭坛前恭候。”
说完他吩咐中车锐士把手中长矛压下来一点,矛尖几乎要压刺到宗室们的袍子上。宗室们发出小小的惊叫,生怕被刺痛,不得不继续移动起来。子婴还要仰起脖子质问,结果被左右两个长辈训斥了几句,也只好悻悻闭嘴。
这群宗室如同羊群一般,被赵成驱赶着,沿山路上行。他们又走了数里,当这条路终于走到尽头时,一座古怪的建筑出现在山坡上。
这是一座祭殿,样式方方正正,不过它坐落在一处斜坡之上,整体随着坡度向下微斜,不知是哪个营造师设计的,连最基本的地平都没找到。
这座祭殿说是“殿”,其实更像是一间大屋子。它的四面墙壁与屋顶都被石头与砖块牢牢砌住,密不透风,只在左边开有一扇小门。而在它的右边,则伸出五排陶制的环管,管子很长,一直延伸到坡下的陵寝主体。
在卫兵们的“引导”之下,宗室队伍陆续踏上台阶,直接进入位于方台最高处的祭殿。祭殿并不大,除了入口处也没有别的窗户,比起地牢也不遑多让。
两百多号人一下子拥进来,空气变得颇为浑浊,光线也很黑。不少人注意到,这一层祭殿的地板,居然不是石板,而是用铁柱交错而成的一张格网。所以他们只要低下头,就能把下面看得十分清楚。
原来祭殿的下方,居然是一个大坑。坑底堆满了赤红色的土,其色殷殷如血。
众人都有些迷惑。这种形式的祭殿,他们从前可是从来没见过,不知搞的是哪一出。他们正低声议论,忽然有卫兵扬声喊道:“丞相到。”宗室们立刻停止了交谈,纷纷把视线投向入口。那个脸上永远挂着布帘的怪人,迈着步子走到祭殿里面。
众人松了口气,既然丞相都来了,看来赵成没骗人,这确实是一场祭祀仪式,不是要把宗室都坑杀于此。
赵高缓步走到众人面前,先施一礼,然后沉声道:“祖龙去世之前,本令有幸在旁待制。他老人家临终有个心愿,希望死了之后,能够把他统一的大好河山,一并带下九泉。”
宗室们没吭声,都知道必有下文。赵高又道:“可大家也知道,河山之大,非人力所能及。但先皇临终的心愿,咱们做臣子的,不能置若罔闻,于是就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大袖一摆,指向祭殿下方的大坑。赵成在旁边接过话头:“你们可知道那红色的土是什么吗?此乃巴蜀所出的丹砂土。”
众人不由得一起倒吸一口凉气。丹砂可以入药,只是它产于巴中,迢迢运来咸阳很是不容易,因此价格昂贵。稍微穷一点的宗室,都买不起。可如今在他们眼前,却是车载斗量,一片赤色浩瀚,不知堆放了多少。怪不得要专门修一条路,才能把如此之多的丹砂土运到骊山上来。
这时赵成继续道:“这座祭殿的下方,是特制的石榴坑。将丹砂在坑底煅烧,便可得到水银。水银性沉,聚在坑底之后,可以顺着陶道流泻而下,直灌入山下的祖龙陵寝。陵寝里面,早已挖好沟渠,形如九州川河。如此一来,祖龙安寝之地,便可用水银勾勒出百川江河大海之形,先皇九泉之下,也可以欣慰了——此所谓元水灌陵,铭成九州。”
宗室中没人喜欢赵氏兄弟,但听完解说之后,还是忍不住大为赞叹。原来这古怪的祭殿,竟是一个水银的制备工坊,怪不得建筑在坡上倾斜,原来是为了利用地势高低将水银注入陵寝。如此一来,功用与礼法兼备,设计可谓巧思至极。
这回子婴又扬声道:“那你挖一个石榴坑就行了,特意叫我们站在上面拜祭,又是什么意思?”
赵高面上的布帘纹丝不动,赵成在一旁解释道:“祖龙生前奋嬴氏六代之余烈,一统华夏,若是诸位能够在这里见证元水灌陵,铭成九州,岂不是可以复现先皇伟业,深体陛下苦心吗?”
“请问这个宗室观礼的规矩,典出何处?”
“始皇帝功在千秋,开创新基,乃是前代未有之壮举,又何必用过去的礼法去束缚?他老人家一向关心嬴氏同宗,让宗室见证他的丰功伟绩,铭记他对宗族的贡献,又有什么不对?”
面对赵成这一番话,子婴登时无言以对。大家都知道,历代秦王对宗室一直不怎么样,始皇帝更是苛刻,现在说他统一天下是为了给同族看,未免有些荒唐。不过这些大道理既然讲出来,不好在明面上驳斥。
子婴仍旧不太放心:“我们见证完水银灌陵之后,是不是就可以走了?”赵成微笑:“那是自然。我们修这座祭殿,只是为了公族观摩盛景所用。”
子婴皱起眉头,这里既无毯座,也无食水,两百多位贵胄就这么如乡民一样簇拥站着,未免不成体统。他还要再主张,身旁的老宗室赶紧瞪了他一眼:“中车府一直在找宗室的毛病,不要给他们借口。这点委屈,忍一忍,很快就结束了。”
赵成见宗室们再没什么异议,便侧头吩咐准备开祭。几名胸配藜叶的墨家子弟,立刻分头去准备。而赵高则站在祭殿门口,脸上垂遮的帘子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祭殿里的人们并不知道,此时在殿外不远处的一个长满灌木的小丘顶部,有另外几双眼睛,正注视着这边。
“那些嬴氏宗室,到现在都没发现真正的危险吗?”
张良探出头去,看到祭殿里没什么动静,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旁边张苍冷笑道:“丹砂煅银之法是工匠的技法,在宗室眼里,这是贱民才需要掌握的技艺,他们才不屑去学。”
那些可怜的宗室成员只知道,丹砂遇热会升成汞雾,冷凝后便是水银。但他们从来不知道,汞雾含有剧毒,吸者会七孔流血而死。而这座祭殿,恰好就在石榴坑上方。丹砂被煅烧之后,汞雾很快就升腾到上方。届时所有待在祭殿里的人,都会中毒而死。
讽刺的是,这些危险,是那些水银工匠平时经常遭遇的。他们并不关心贱民工匠的死活,所以如今也不会觉察其危险。
张良摇摇头:“太过傲慢,就会死于傲慢。当年的六国世卿,也是这么个态度,只关心自己圈子里那点东西,对世界变化全然无知,故步自封,所以才会招致灭亡。你看我们韩国,当年刀剑铸造是天下一绝,可以陆断牛马,水截鹄雁,但对于弓弩则全无兴趣。等到秦兵扛着劲弩强弓远远射过来,世族手中的刀剑再利也无济于事了。”
“跟他们相比,张公子您可是世卿中的异数。”张苍这是真心实意称赞。
作为一个贵族,张良的思想比其他人开放很多,只要有利于反秦,无论法、儒还是燕市,都可以放下身段合作,无论是投椎之术还是墨家之术,都愿意积极去学——这完全不像一个世卿的做派,孟尝君还只是善用鸡鸣狗盗之徒,张良甚至愿意自己化身为鸡鸣狗盗之徒。
张良道:“大秦太强大了,若要撼动它,必须无所不用其极。而且我今日看到宗室如此,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微微眯起眼睛,“我感觉大秦无法被外人打败,只能被它自己打败……”
对于这句话,张苍深表赞同,却忽然感觉有些异样。他仔细想了想,才发现异样在何处——徐福就在旁边潜伏,却一直没吭声。他纳闷地转过头去,看到徐福一直盯着祭殿方向,额头似乎更加凸出,显得整个人更为愁苦。
“徐先生,项缠和易水都已经就位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张苍道。
得益于兵老提供的情报,他们这一次刺杀赵高,计划非常简单。当石榴坑开始煅烧丹砂时,赵高就会离开祭殿,前往位于上风口的一处遮蔽所。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赵高才会再次回到现场,亲眼为那些倒霉宗室收尸。
项缠与易水,早已埋伏到了遮蔽所附近。等到赵高一离开,即刻动手。那时候卫队主力已先一步去祭殿收尸,与赵高距离比较远,是最好的机会。
所以张苍不明白,徐福到底发愁什么。徐福欲言又止,终究只是轻叹一声:“兵老设计的这东西,可真是太狠了。”
而此时在祭殿那边,几个墨家子弟指挥着几十名民夫,把大量烧红的炭块通过燃口,投入到石榴坑里去。石榴坑的内壁镶嵌着很多青铜板,很快烧得灼热滚烫,赤红色的丹砂开始发生变化。
宗室们站在石榴坑的上层,饶有兴趣地低头往下看。他们既没注意到有丝丝缕缕的汞气上升,也没留意到,赵高与赵成两兄弟,不动声色地离开了祭殿,还把唯一的大门锁住了。
所有人里,只有子婴发现了这种异常。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大门前,拽了一下,发现门从外面被锁住了。巨大的危机感,袭上子婴的心头。他双手奋力去推、去砸,大门却纹丝不动。他转身想叫人来帮忙,却发现周围的人不太对劲,陆陆续续开始莫名头疼、腹疼,个别人甚至开始呕吐,吐了别人一身。
子婴更加惊慌了,他感觉鼻子里钻进一股股灼热而阴沉的气体,一张嘴,口中充满了铁锈的味道。他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希望找到一个出口。可是这祭殿的密封做得太扎实了,大门关紧之后,连个通气的缝隙都没有。子婴只能拼命用手掌拍打那扇大门,直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恍惚。
石榴坑里的热力持续上升,越来越多的丹砂受热分解,汞雾腾腾,穿过铁格子飘上来。它就像是一个没有形体的杀手,游走于人群之间。宗室们终于意识到,这雾气才是最可怕的东西,拼命挥舞袍袖,试图躲避,可这样反而让皮肤暴露在外,出现密密麻麻的红色疹子。
扑通一声,一个六十多岁的宗室扑倒在地,四肢剧烈抽搐,整个人已然昏迷。这一下子,彻底点燃了人们的恐惧。两百多号人,就在这个密闭空间里挤奔,踩踏,哀号,无助地一圈一圈疯狂转动。汞雾被这种气氛搅动着,变得越发浓郁,几乎可以被肉眼所见,那形体好似一条稀薄而张牙舞爪的恶龙,张开大嘴,随意撕咬着周边的血肉。
而在祭殿的最顶部,是一个金属穹顶。它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惨剧,聚拢着升腾至此的汞雾,把它们一点点冷凝成银白色小珠,顺着预先架好的通道滚入陶管。
穹顶上凝结的小珠越来越多,下方昏迷与吐血的人也越来越多。绝望的宗室们开始抓挠墙壁,用尽力量呼喊,双目与鼻孔不停地流血。这些声音透过门缝,传到了不远处徐福等人的耳中。
张苍的面色,微微有些变化,胃里也开始翻腾。
其实兵老早在出发前,就已经把“元水灌陵”的秘密讲给他们听了。但从道理上明白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几百人在密闭空间里被汞雾活活毒死,是另外一回事。这与身份和立场无关,而是人类对同类惨状天然感同身受。
看来兵老对秦人真是仇恨极深,能想出如此残忍的法子来,怪不得他走之前叮嘱,一定要让宗室好好享受一下。
张苍的喉头滚了滚,尽力说服自己,这种残忍的事情是赵高所为,又不是他干的,可那一阵阵哭号钻进耳朵里,好似一条条虫子,搅得他心神不宁。张苍转头去看其他人,张良表情没任何变化,只是那张白净的面孔比往常绷得更紧一些。
徐福的反应则略微不同。他的凸额前倾,压迫着两条眉毛向下弯,似乎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压力,牙齿之间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所浮现出的表情,张苍总觉得似曾相识。后者惊人的记忆力在脑海中盘旋一圈,很快得出了答案:在白马那一场朱辂厌胜之祭时,徐福也是这般表情。
那是张苍与徐福的首次联手。他记得徐福明明可以全身而退,却不忍见那三百余村民被赵成屠戮灭口,甘冒风险去救下那些无关之人,以致平白多了许多波折。张苍问过他为何这么做,徐福只是淡淡回答说,不忍见无辜者丧命。
那时候张苍以为徐福一定别有深意,可如今那座祭殿里传来极度凄惨的哀号声,张苍突然涌出一种预感,朱辂之事可能要重演。
果然,徐福长长吐出一口气,捏紧了拳头:“对不起……兵老给我计划时,我以为自己能承受。但是我想错了,这种事情有干天和、违逆人道。纵然是秦宗室,也不该遭受如此酷虐之刑。”张良有些惊讶:“徐先生你不是要向嬴氏复仇吗?”徐福摇头:“这不是复仇,这是凌虐。譬之如将军打仗,攻城破敌乃是本分,但屠城坑兵就太过了。”
张良不悦道:“此事乃是兵老设计,赵高决策,中车府执行。我们不过是因势利导,你又何必突然冒出内疚?”徐福苦笑起来:“骗得过旁人,却骗不过我自己。”张良道:“害死他们的,是赵高,就算宗室们变成怨鬼,也断然不会来找我们,我们反而是替他们报仇。——张御史,我说的可对?”
张苍“呃”了一声,不置可否。徐福瞥了祭殿一眼,痛苦地喃喃道:“汞毒在封闭空间,才能发挥效用。只消把那道大门打开一条缝,便足以告慰良心。”张良白皙的面孔微微裂开,他猛然揪住徐福衣襟,低声喝道:“你明明一早就看过计划,为何到这会儿却突然变卦?如果我们现在跑去开门,项缠、易水两人会面临极大风险。你为了一点突如其来的良心,就把同伴置于险境吗?”
徐福知道张良说的是正理。一旦他们接近大门,赵高就会觉察到附近有刺客。他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放下,终究没有再度主张救人。张良冷哼一声,松开徐福,回到原位。
张苍望着有些颓丧的徐福,心中又是轻松,又有点郁闷,还有些许疑惑。他也觉得祭殿里的处置太残酷了,但也不至于到要放弃计划的地步。可徐福的反应过于强烈了,不像是单纯的怜悯……为了摆脱尴尬,张苍强迫自己看向祭殿方向。
他突然瞪圆了眼睛,看到祭殿的那扇门,居然从内侧缓缓被推开了,一个人踉跄而出,身边伴随着一阵浓郁的汞雾。那个倒霉鬼只迈出门槛半步,便咕咚一声,昏倒在地上。
这一幕不光被张苍看到,同时也被另外一个方向的赵氏兄弟觉察。
他们两人此刻正待在三百步开外的遮蔽沟里。这条遮蔽沟只是一条简易的土沟,待着很是不舒服,以赵高之尊,也只能耸肩低颈,身子蜷起待着。在沟头的高坡上,有一座瞭望哨,可以看清祭殿的情形。
负责瞭望的士兵忽然在头顶喊道:“祭殿的门好像开了!”赵成眉头一拧,忙问:“谁开的?”士兵又喊道:“门是从内侧打开的,推门之人往外走了一步,就昏迷倒地。”赵成正要下命令,忽然旁边兄长站起身来,脸上的布帘抖动起来:“适才是谁锁的门?”赵成环顾四周,似乎要用眼神把负责人剜出来。
一个墨家子弟举起手,浑身筛糠一般:“小人确实在外面把门关紧,架好横杠。”赵高的声音平静至极:“横杠两侧有没有挂上粗钩?”墨家子弟顿时默然不语。
这座祭殿的大门外侧,是用两根托架撑起一根横杠。不过这种设计横杠容易被震掉,一般要用两条粗木钩把杠头钩住,才确保安稳。这个墨家子弟估计觉得祭殿里的人反正活不了,图省事没挂粗钩,没想到里面的人不停捶门,居然把横杠给震下来了。
赵高是隐宫洒扫出身,对于这些零碎庶务很是熟稔,一句切中。那墨家子弟慌忙跪倒在地,拼命磕头。赵高的布帘没有动,赵成明白了兄长的意思,唰地拔出剑来,朝那个墨家子弟狠狠劈去。只听一声惨叫,然后便没了动静。
就在这时,负责瞭望的士兵忽然又喊道:“有人从小丘后面跑过来,正去搀昏迷者。”赵氏兄弟俱是一怔,祭殿里汞毒弥漫,那附近应该没有人才对。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赵成率先爬出遮蔽沟,来到位于旁边高坡上的瞭望哨。他抬头望去,瞳孔骤然一震,回头对赵高道:“兄长……是,是徐福!”一听这名字,赵高的布帘登时猛抖了一下,他顾不得理睬墨家子弟,也飞身登上高坡,向那边望去。
只见一个人正弓着腰,把昏迷者从汞毒弥漫的雾里往外拖,这时又一个人冒出头来,跑过来帮他。这人赵高不认识,赵成却很熟悉,正是前任御史张苍。
这两个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为了救宗室?还是别有目的?赵成心念电转,想到一个可能:“他们一定是冲着兄长来的!只有这一种可能!”
想到这时,他脊背陡然渗出一层冷汗,自己刚刚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们两人急于看到祭殿外的情形,率先登上高坡瞭望,身边护卫寥寥,主力还留在遮蔽沟里,彼此相隔二十步远。也就是说,他们此刻脱离了大部队,处于孤立状态。虽说这只是暂时的,但对窥伺一旁的顶级刺客来说,这一瞬间的破绽便足够了。
赵成还没顾上环视一圈,寒毛直竖,感觉到有绝大的危机。他还没来得及转头提醒兄长,却见一片耀眼的浑厚刀光从地下冒起,如剑莲绽放,去势凶悍,一下子便把他身边的几个卫兵撕成碎片。
紧接着,一道细长的寒影从天顶方向直击。其快如雷电,而且剑路极其刁钻,从适才刀光制造的混乱中找到一条缝隙,直刺向站在瞭望哨上的赵高。
不用说,这刺客自然就是项缠和易水。
他们一个藏在地岩之下,一个栖身大树之顶,本打算趁赵高离开遮蔽沟时上下齐攻。谁知局势变化出乎意料,两人窥到赵高露出这么一个破绽,果断提前出手。
项缠的大剑,阻断了护卫赶来的可能。易水的细剑,则直击目标要害。去势之猛,甚至挟起劲风,几乎要把赵高脸上的布帘吹开。
赵成在旁边大惊失色,以为兄长这一次必然无幸。可就在这时,赵高忽然动了——他的身形来不及闪避,手臂却骤然伸长,一把抓住赵成,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兄长,你……”赵成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胸口一阵剧痛,已被那柄细剑贯穿。他瞪圆了眼睛,勉强转回头去,看到的却是那一片毫无表情的布帘。
易水一击不中,迅速抽出细剑,还要再刺。而赵高则趁机把自己亲兄弟狠狠朝前一推,自己倒退着朝遮蔽沟迅速移动。这时项缠上前,大吼一声,挥动大剑,朝赵高砸去。赵高眼看躲不过,居然一猫腰,又躲到赵成身后。
那大剑唰地劈下去,登时把倒霉的赵成劈开两半。而赵高借着大剑去势已老,不顾浑身洒满兄弟的鲜血,在地上连续翻滚了数圈,极其狼狈地滚入遮蔽坑内。
一直到这时候,坑里的护卫们才反应过来。他们惊惶而不失专业地拔出武器,把赵高团团护住。
易水站在瞭望哨上,见那边祭殿门口只剩下一片汞雾兀自弥漫,没有人影,估计徐福他们已然撤离。她赶紧拍了一下项缠的肩膀,刺杀赵高的时机已失,是时候撤退了。
项缠已然杀红了眼,不退反进,几个胆敢跳出遮蔽坑的护卫,都被一剑击杀。几十名护卫,竟然被他一个人死死压制在坑内,只顾得上死死护住丞相。
这次杀戮,直到项缠口中数字变成“六百零一”,才算是告一段落。那些中车府锐士战战兢兢地握紧武器,从遮蔽沟里探出头时,两名刺客已然消失不见了。
可他们并不会因此感到轻松。因为他们的长官,中车府令正躺倒在血泊中。而造成中车府令死亡的赵丞相,对此一言不发,就连面上的布帘都没有抖动过一下。
“你们就这么回来了?”兵老瞪圆了眼睛,赤红如一只终南山间的老虎。
此刻在他眼前,五个人都在,还多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子婴。后者躺在地板上,仍旧没从汞毒中清醒过来。
兵老双腿不能动,用力拍着轮椅的扶手:“我之所以给胡亥设计这座祭殿,就是想看着嬴氏全族惨死!你现在跟我说,你为了救一个嬴氏宗室,把整个刺杀计划给搅乱了?以致只杀死了赵成,却没干掉赵高?”
面对兵老蓬勃的怒意,徐福没有半点辩解的意思,老老实实道:“兵老,确实是我当时有所不忍,方才有此冲动,过错皆在我一人。”兵老怒意更盛:“我当初之所以决定帮你,是因为你说要刺秦,要把整个大秦颠覆掉。如今你为了区区一群宗室,就不忍心了,那让我怎么放心接下来的合作?”
徐福道:“这您放心,我的目标从来没变过。”兵老一推轮椅,车头几乎把他撞翻在地:“放屁!我不信!你们滚吧!带着那个宗室滚出去!”
他的脾气极为暴裂,当场就要撵人。这时张良开口道:“兵老,徐先生妇人之仁,确实错之太甚。不过我得澄清一下。他本来并没打算冲出去,是这个宗室自己把门撞开,爬出一半昏迷倒地,他才按捺不住,出去救人。”
“这有什么区别?”兵老冷哼一声。
“那个宗室开门之时,已经引起了遮蔽沟那边的注意,让赵氏兄弟的站位发生变化。项缠和易水这才当机立断,果断出手。”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无论徐先生出不出手相救,对局面都没影响。从宗室开门那一刻起,后续发展便已注定。”张良回过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子婴,“可以说,天意如此,非是人力所能扭转。”
兵老没料到,这位贵公子居然会从这个角度辩说,怒意憋在脸上一时发作不出来。
“我十几年前就在反秦,参与过的刺杀不计其数,几乎全部失败。所以我知道,刺秦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倘若要计较每一次行动的得失,那我早就自刎而死了。”张良目光灼灼,丝毫没有沮丧,“何况我们这一次行动,并非彻底失败。赵高虽未死,却被我们断其一臂,而嬴氏宗室,也几乎全数死光,这不也是您所乐见的吗?”
“他们死得可惨?”兵老突然问。张良道:“哀号似鬼,惨烈如冥。”兵老猛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大笑,仿佛适才的怒意全数转化成了快意,直笑得涕泪纵横:“痛快!痛快!”
“我们救下的这个幸存者,也并非全无价值。他叫子婴,也是宗室之一,只是不受重视。他活下来,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是有价值的。”
兵老虽觉遗憾,却不得不承认张良说得有价值。死了那么多人,子婴现在成了在法理上唯一对胡亥产生威胁的宗室,张良一贯主张,刺秦,不只是兵刃上的刺,也是形势上的刺,更是道理上的刺。子婴,也将成为刺秦的一柄道理利器,未来有很多可以操作的空间。
“这次姑且先如此,下次若还心存仁念,我劝你还是滚回去乖乖吃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