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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秦宗室的死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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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兵老又骂了徐福一句,徐福如释重负,对张良深施一礼:“这一次有劳张公子了,为我的任性兜底。”张良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兵老只要脑子清醒,就一定会继续支持我们——不过徐先生,我得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你之所以不忍见嬴氏宗室被屠戮,恐怕还有其他原因吧?”

张良盯着徐福,后者毫不犹豫:“有。”但没有继续往下说。张良也无意追问:“我只想知道,你我目标,是否还是一致。”徐福道:“那是自然,刺秦不会变,胡亥必须死。”张良点点头:“那便足够了。”

这时易水道:“他醒了。”众人一起回头,看到子婴缓缓睁开眼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幸亏张苍精通药食,之前给子婴灌了一些鸡蛋清与牛乳,勉强能缓解汞毒。

张苍走上前去,仔细看了看他的身体状况,不怎么样,但至少生命没问题了。子婴神志还有点恍惚,不明状况,徐福蹲下身子,把之前的事情毫无保留地讲出来。

听完之后,子婴伏地大哭起来,哭声中还带着一丝迷茫。自己被同族所害,经历了人间地狱九死一生,却被反秦的反贼所救,这让他有点无所适从。张苍说让他哭一哭也好,有助于更快排出汞毒。

痛哭良久,子婴才缓缓抬起头,语气复杂:“我很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可我毕竟是嬴氏宗室,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帮你们这些反贼。”

徐福和颜悦色道:“我们不会逼迫你,等到此间事了,如果你想走,随时可以离开。”子婴惨笑:“如今同族全没了,我还能去哪里?只要一冒头,胡亥便会把我抓走。我,我已无处可去……”

“如果你愿意隐姓埋名,以平民身份苟且偷生一辈子,我倒是也有办法。”徐福道。大秦户籍制度虽然森严,但想让一个人安稳下来,并不算难。子婴却惨然一笑:“不成,不成,我大秦对待宗室一直苛刻。别国都忙着给宗族分封树藩,以壮大枝节,只有我秦对同族限制提防。生于嬴氏之家,便再也摆脱不了宿命。”

张苍在一旁忍不住道:“大秦奉行郡县之制,天下汇于一都,政令出于一人,自然不容宗室分权,这有什么奇怪的。”子婴看了他一眼:“胡亥要削弱宗室,我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我没想到,他不只是削弱,而是要做到剪除这么绝……”

“他既然这么待你,你想取而代之吗?”张良突然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子婴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不想。一栋房子四面起火,摇摇欲坠,冲到里面强做主人,又有何意义?”张良赞许道:“你看得倒通透。”

子婴仰起头来,望向天空叹息:“我母亲出身卑微,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无心皇位,只想做个旅者,看遍九州三十六郡,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胡亥根本不相信这些。唉,谁让我生在帝王家呢。”

“放心好了,我们的目标只是胡亥,不会涉及其他人。公子权且留在这里,待得大事底定,再考虑后头的安排不迟。”徐福温言抚慰。

子婴内心挣扎了片刻,突然冒出一句话来:“你们若是要谋刺胡亥,可不要在咸阳城里浪费时间。”

在场之人俱是一怔。胡亥不在咸阳?

子婴咬了咬牙:“兄长屡屡遭遇刺杀,已经吓破了胆。他在赵高的劝说下,悄悄躲去了更北边的望夷宫,朝廷对外则一直营造兄长在咸阳的假象,以此来混淆视听。”

张良首先反应过来:“啧,这一手可真高明。咱们反倒成了赵高的理由。他拿这事吓唬胡亥深隐离宫,远离咸阳,自己便名正言顺把朝政抓起来——怪不得能玩出‘指鹿为马’的手段。”

张苍忍不住按住胸口:“好家伙,倘若我们真按计划潜入咸阳城,恐怕等待咱们的,就是一座戒备森严的陷阱啊……”这时徐福看向兵老:“您知道这件事吗?”兵老阴沉沉道:“我不知道。”斜眼一瞥子婴,“你是怎么知道的?”

子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我曾打算进宫劝谏胡亥,让他不要多行杀戮。当时中车府的人把我双眼蒙上黑布,送上一辆封闭马车。我喜欢旅行,在咸阳附近转悠过很多次。我那次坐在马车里,感觉行进方向根本不是去咸阳宫,从速度与中途几次转弯的变化判断,位置该是在望夷宫附近。”

兵老本来一脸杀意,听完解释反而来了兴致:“想不到你还有这么个特长,有意思。”子婴道:“若生在百工、商贾之家,或许还可以自傲一下。可惜我是秦公子,这不过是屠龙之术罢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跟着兵老的手下坦然离去。徐福从容起身,环顾其他几个人:“看来我们有必要调整一下策略啊。”众人一时陷入沉默,之前他们的计划是围绕咸阳城来设计的,突然把目标改成望夷宫,一切都要推翻重来,其中变数又不知有多少。

过不多时,张苍霍然起身,双眼放光:“我有一计,也许可以解决。”他见众人视线都集中过来,得意道:“不过这办法,必须得有李荷姑娘参与才行。”

公孙臣一边走在路上,一边好奇地举目张望。两侧的房屋殿宇鳞次栉比,呈现出一种微妙的褐黑色。不知是不是错觉,它们都朝着道路微倾,仿佛两排巨人在俯瞰着行人。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咸阳。公孙臣本以为这里会是一座像临淄那样富丽堂皇的大城,没想到它大则大矣,却丝毫不像个大城市——准确地说,不像是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大城。路边街角几乎看不到摊贩,建筑也没什么富有个性的装饰。无论是民房还是官府衙门,布局井然,体量庞大,但每一栋的样子都差不多,散发着一股纯粹功能性的乏味。

公孙臣走到咸阳令的衙署门前,立刻便有卫兵过来查问。公孙臣亮出手牌,卫兵立刻改变了态度,恭敬地把他请进衙署。

三天之前,一则消息震惊了整个咸阳:中车府令赵成在骊山巡视时被杀,刺客极为凶残,同时遇难的还有大秦宗室两百余人,嬴氏近支几乎一扫而空。随后丞相赵高紧急任命女婿阎乐为咸阳令,在咸阳及周边地区戒严。

阎乐的主要任务,是在骊山盯紧孟姜女,分身乏术,所以他把咸阳戒备的事,又委派给了公孙臣,任命他做咸阳假司马。阴错阳差之间,这位白马的文法吏,成了咸阳城的最高警备指挥官。

公孙臣对此丝毫没有自豪,心中只有沉甸甸的压力。这种沉重来自任命本身,他深知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烤肉,而是一个要命的职位。无论阎乐还是赵高,都不是好相与的,而他要抓的那些刺客,更难对付。

公孙臣甚至怀疑,杀死大秦宗室的另有其人,那不是徐福的风格。这一次的事件,里面内幕重重,每一重内幕,都足够让自己死上两三次。但他无法拒绝,他和阎乐已经绑在一辆马车上,只能唯命是从。

公孙臣想到这里,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已不存在的左臂。当初他在白马如果预见到了今日,不知会不会做同样的抉择。

此刻咸阳城守备力量的头头脑脑,已经齐聚在厅内。看他们桀骜的眼神,公孙臣就知道自己难以服众。不过这不重要,公孙臣清了清嗓子,一点客套没有,直接开口道:

“中车府令不幸殉难,从陛下到丞相都深感震惊。现在那些刺客,就在咸阳附近潜伏,不知何时会威胁到陛下。咸阳令特别责成我来督导咸阳城的警戒,我深感惶恐。希望诸位不要有任何侥幸,现在上头极为恼怒,咱们只要稍有疏漏,都要完蛋。只有同舟共济,才能活下去,听懂了吗?”

他没有仗势欺人,也没有威压训斥,而是选择把话说得直白而坦诚。底下的人没想到这位“幸进”的官员这么实在,态度都缓和了不少。公孙臣见人心先定了,直接召集他们开会,把咸阳城的防御体系捋了一遍。

忙活了半天,直到所有官吏都接到任务离开,公孙臣这才停下来,咕咚咕咚喝了整整一杯水。喝完之后,他踏上一辆公务牛车,说去中车府。

中车府的驻地,距离咸阳令衙署并不远。不过一个负责皇帝的贴身事务,一个掌管首都安全,平时来往很少。此时中车府大门紧闭,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公孙臣让卫兵去敲门,亮出自己的手牌,说咸阳令要调取一些资料,用来巩固守备。

中车府对他的来访表现得不甚积极,或者说很迟钝。这倒不是故意怠慢,赵成平日在中车府说一不二,部属习惯听他的命令。他如今突然死掉,中车府如同一个人被斩下了头颅,身体都瘫痪了。

好不容易有一个老吏走出来接待。公孙臣道:“咸阳令要提审犯人胡略,据说他在你们这里的监狱中。”老吏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知道这个人。”

公孙臣上前一步,语气转为严厉:“这个人可能和之前的刺杀有关!你敢装糊涂,莫非是同伙吗?”老吏吓了一跳,连忙压低声音解释:“这是赵府令严令拘押的人,不得与外人交流。”

“赵府令现在已经死了。我身为咸阳令的假司马,难道没有审问的权限吗?”

老吏迟疑道:“总要等新的府令到任,签了命令,我们才好给您提审。”公孙臣用仅存的一条胳膊猛拍案几:“都什么时候了,还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你家府令遇害,为何你却阻挠本令深入调查,难道说……”

老吏一听他又要往自己身上引,无助地回过头去,却看到其他同僚纷纷低下头,装作忙其他的事。老吏心想,自己又何必为一个已死的上司坚持,便叹了口气,说:“我带您去吧。”

老吏把公孙臣带到中车府专属的地牢里,半路上简单讲了讲这个犯人的来历。此人本是李斯手下的一个御史,在李斯被处死之后,他也被中车府抓起来,罪名是伙同丞相叛乱。不过赵成没说过如何处置他,所以他便一直被关在牢里。

公孙臣一听这个关系,心里便透了点亮。看来此人应该是掌握了李斯的什么秘密,赵成才会把他扣押起来。可惜赵成还没来得及问出究竟,就死了。阎乐让他来的目的,就是趁中车府混乱之际,把胡略这个秘密搞到手,方便接下来的行事。

他们走到监牢门口,只见里面一个圆胖汉子,蜷缩在角落里,恹恹的。他原本养尊处优,养出一身好肥肉,不过如今面容枯槁,遍体鳞伤,可见是被狠狠拷打过。公孙臣验明了正身,对他说道:“胡略,咸阳令现在要提审你,跟我走一趟吧。”

胡略缓缓抬起头,双眼麻木,没做任何表示,如同一头静等宰割的牛羊。公孙臣办妥了提审手续,正式把他从中车府提出来,朝着咸阳令的衙署走去。

走到一半,天色已暗,咸阳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公孙臣带着他忽然拐到一条小巷子里,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原本一脸僵直的胡略,似乎早有预料,歪了歪头,嘴角微微露出一丝解脱的笑意。

公孙臣手起剑落,胡略闭眼静等,却发现被斩断的不是自己的脖颈,而是双手的镣铐。胡略面露惊疑,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公孙臣道:“李丞相希望你能代他去东门遛遛黄犬。”

这一句话说出来,胡略麻木的表情登时崩裂,泪如泉涌。

李斯当日在行刑之前,对他身旁的儿子感慨,说:“我多想和你再像当年一样,牵着黄犬离开上蔡城的东门去追野兔啊,可惜已经做不到了。”说完之后,遂与儿子一同被杀。这一句话,在咸阳城内哄传,引得无数人嗟叹。

胡略也是上蔡人,很早之前就跟着李斯,此刻骤然听到这样一句话,哪里还绷得住。待得他号啕完,一抬头,却发现公孙臣不见了。胡略突然重获自由,有些不知所措,为何那位咸阳令假司马会放了自己?难道他也是李丞相的某一位门客?

他茫然地站立片刻,忽然双眉一振,似乎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胡略辨认了一下方向,匆匆离开街道,很快来到自己之前居住的寓所。

这里早已被官府查封,里面黑洞洞的,空无一人。胡略推开门扉,走到屋前,没有径直入内,屋里想必已经被搜查过很多次了。他绕到屋子东侧,这里有一个砖砌灶台,烟道直通向篱笆外面。胡略看看四下无人,蹲下身子,费力地将灶口的碎炭扒拉开,然后伸胳膊进去掏了掏,很快掏出一大把散碎竹简。

这些竹简上面似乎写满了字,但都被炭灰与黄泥糊住。胡略仔细地清点一番,发现一根不少,如释重负。可就在下一个瞬间,公孙臣的声音传来:“这就是李丞相要你保留的东西吗?”

独臂男子的身影如同鬼魅一样,从胡略身后的黑暗中浮现出来。

老子有云:“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公孙臣知道,中车府拷问不出来的秘密,他也没办法撬出来,不如反其道而行之,直接释放胡略。一个人若怀有大秘密,重获自由后的第一件事,必然就是确认它的存在。

胡略手腕一抖,第一反应要把竹简全部折断。可公孙臣已抢先一步冲过来,挥动长剑。这一次,长剑没有落空,直直斩入胡略的右肩,竹简哗啦一声全数掉在地上。胡略既怒且惊,他见公孙臣身后没跟着其他人,不顾剧痛,转身扑了过来。

公孙臣见他如此顽强,啧啧赞叹,手里的长剑却毫不留情,如毒蛇出洞,直刺过去。他虽是独臂,却一直在练习持剑之术,这一剑刺得稳准狠辣,一下便洞穿了胡略的胸口。

胡略眼角欲裂,口中荷荷,神情极不甘心,奈何身负重伤,挣扎了几下便一头栽倒在地,气绝身亡。公孙臣收起长剑,俯身捡起那些简片揣在怀里,悄然离去。

他回到自己的住所,屏退了所有人,这才取来一盆水,细细把竹简上的泥炭洗干净。这些竹简的次序散乱,不分前后,不过这难不倒公孙臣。他做文法吏时学到一个诀窍,大凡竹简汇成一卷,撰写者会在背面用刻刀斜斜划出一条线,所以只要简背的斜线能对齐,次序必是正确的。

靠着这个法子,公孙臣很快把竹简拼成了原貌,秉烛细读。这一读,便是一个通宵,到了次日鸡鸣时分,公孙臣方才放下最后一卷,整个人陷入一种过度震惊后的呆滞。

这是李斯在狱中写下的一份文书。当时他被赵高以谋反的名义扣押在监牢里,要求他写下自白书承认罪行。李斯便利用这个机会,写下了一份真正的“自白书”,并设法托人带出监牢,送到胡略手里。胡略深知自己未必能幸免,遂将其藏在了自家灶台之下。

在这份文书里,李斯讲了一件事,一件足以撼动朝廷根基的大事。

原来赵高并非秦人,而是赵国出身,家族在长平之战期间被屠戮一空,只剩下赵高和赵成两兄弟逃出来。他们遇到秦军搜捕,谎称自己是秦人遗孤,阴错阳差被收入隐宫。赵高行事极为谨慎勤勉,一路混到始皇帝身边,颇得宠信。赵高并没有为赵国或家族报仇的宿怨,他只想身居高位,享荣华富贵,所以身份始终不曾暴露。

然而秦始皇送徐福第二次出海之后,返回咸阳途中路过沙丘,生了重病。赵高在床边伺候时,稍有松懈,无意中露出了一点口音。

始皇帝幼年曾经在赵国待过,对于当地口音十分敏感,一听立刻发现赵高竟是赵人,不由得又惊又怒,喝令侍者把赵高拖出去杀死。赵高大惊,连忙捂住始皇帝口鼻,让他气急攻心,被活活憋死。赵高为了自保找到胡亥,许以当皇帝的诱惑,然后又找到李斯,许以大权相授。李斯其时也正遭遇信任危机,便答应下来。三人联手封锁了沙丘宫,制造皇帝还活着的假象,然后矫诏让胡亥登基,并除掉公子扶苏,各揽一权。

谁知胡亥登基之后,与赵高更加亲近,导致李斯的相权被不断剥夺。李斯心中不满,便暗中搜集赵高的黑材料,终于挖出其身世之谜。后来此事被赵成侦知,提前告诉赵高下手,把李斯投入大牢。李斯情知自己难逃一劫,便趁着写自白书的机会,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写成文字,拜托亲信送出给胡略,希望能以此钳制赵高,保全自家性命。

公孙臣放下竹简,毫无倦意,内心翻腾如惊涛骇浪一般。原来沙丘宫的真相竟然是这个。天下局势的变化、皇位的更迭反转,起因居然只是一个赵国遗孤无意中泄露了一点点口音。

这个秘密太大了,不光涉及赵高身世,而且关乎皇位合法性问题。若是公之于众,只怕整个朝廷都要震撼崩塌——怪不得赵成急于抓住胡略,从他身上拷问出李斯遗书的下落。

想到这里,公孙臣不由得一阵庆幸。好在自己动手早,趁着赵成死后的短暂混乱,把胡略先提了出来。如果赵高先反应过来,自己恐怕就没机会拿到了。

不过……公孙臣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获取李斯遗书,是阎乐给他下达的任务。可阎乐不是快要变成赵高的女婿了吗?怎么却背着岳父搞这个?看来阎乐的野心,不只是做一个乖乖女婿这么简单啊。这家伙先踩着燕市,投靠赵成,然后背叛赵成,转投赵高,难道他接下来,就是用李斯遗书要挟赵高,达成他天下之霸的夙愿吗?

听闻赵高在推动胡亥重启分封之议,看这个势头,阎乐搞不好真能实现这个愿望。

公孙臣把文书重新卷好,感觉有万钧之重。这玩意儿杀伤力实在太大了,各方面都在觊觎,自己一个残疾的刑余之人,难道指望在这个旋涡里脱身吗?可他转念一想,自己早就身在其中,如果不奋力挣扎,恐怕下场会更凄惨。

“时移世易,只要你勇于去改变自己的命运,就会得到回报。这不正是鼓励我等昂扬搏击,迎势而上吗?”张御史的话,再一次浮现在公孙臣心中,他捏紧了拳头,看向窗外东方既白:“事已至此,合该我再争上一争!”

公孙臣并不知道,他的精神师尊、现实猎物张苍此刻正披着一件布袍,藏身于一批信徒之间,偷偷窥视着前方的对峙。对峙的双方,是头绾长髻、披纱垂绦的孟姜女,以及一身黑袍、头束鹖冠的阎乐。

即便现在穿上了官袍,阎乐看上去仍旧没什么官僚气息,始终像是一个阴沉的杀手。在他身后,是数百士兵,手持长矛与短刀,威严肃杀。而对面孟姜女背后,却只有一个鼓吹乐班,竽笙鼓筑一应俱全,一直在咿咿呀呀地演奏着。而在更外围,则是密密麻麻一大群玄女信徒,他们穿得五花八门,不乏衣衫褴褛者,齐齐聚拢在乐班后面,双手举过头顶膜拜,整齐划一地齐唱着《仙真人歌》。

虽说从武备上来说,咸阳令一方更加精良,可孟姜女的队伍却明显气势压过一头,他们沿着大路徐徐前进,士兵们反而被逼迫得且挡且退。

一贯张狂自大的阎乐,这一次难得地沉下脸来,右手烦躁地捏住下巴。孟姜女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对手都要麻烦,不是武力上的威胁,而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强大。他很清楚对方的真面目,也很明白对方的目的,想要一剑捅死她也是轻而易举——可偏偏就是不能捅。

因为他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杀手,而是大秦的咸阳令,很多事情便无法快意为之了。这身官袍既是他的助力,也是束缚。

“啧,真是讨厌啊……”阎乐的手指捏紧剑柄,复又放开。孟姜女一双眸子直视着他,一霎不曾移走。这对一个前杀手来说,简直如芒在背。

孟姜女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窘态,便把视线追踪得更紧。她扮演玄女有着丰富的经验,深知无论是制造压力、营造气氛还是取得信任,最重要的,就是看对方的眼睛。眸子虽不能言,却可以传递很多东西。

她这段日子在骊山的经营,已经吸引来了数万信徒,这么多人团聚在一块,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玄女,请不要朝前走了,莫非你忘了与赵府令的约定?”阎乐大声道。

之前赵成和孟姜女有个默契,后者不得进入咸阳城范围之内。可孟姜女今日却率领信徒离开骊山,浩浩荡荡朝着咸阳城开去。阎乐一直负责监控孟姜女,一见动静不对,立刻前来阻拦。

孟姜女微眯双眼:“赵府令不幸身死,可见天兆不虚,亟须祈禳。民女秉天帝之旨,承忠君之责,欲挽大秦昭昭天命。这一点,阎令是否能理解?”

她的嗓音刻意训练过,低沉浑厚,听着不大,传播范围却非常广。除了挡路的阎乐等人,身后追随的信徒也听得一清二楚,纷纷齐颂“玄女慈绥”之名,顿成山呼海啸之势。

阎乐恨恨哼了一声,却是有口难言。

前几日赵成在骊山遇刺身死,朝廷还没对外公布,孟姜女便先对信徒们宣讲,说夜观星象,看到咸阳有大凶之兆,主重臣有难。结果等到朝廷公布了赵成之死,在世人眼里,倒成了玄女先有预言,然后才有朝中重臣横死——她再一次显现出了未卜先知的神迹,在舆情上赢得先机,名声大涨。

如今她宣布要前往咸阳城,为皇帝祈祷禳灾,无数信徒纷纷跟从。这让咸阳令陷入被动,挡也不是,不挡也不是。

不用说,这个策略,就是此刻藏在人群中的张苍提出来的。他太熟悉大秦的官僚系统了,赵成之死这么大的事,一定要先等丞相和其他朝廷官员商定好口吻,到底是殉难还是意外,要不要提及刺客姓名,种种细节都达成共识之后,才会对外公布。于是张苍利用这个时间差,让孟姜女率先提出预言,抢占先机,将刺杀变成一个她强行要进入咸阳的理由。

孟姜女见阎乐有些退缩,毫不犹豫地率众上前,继续大声道:“如今万方多难,你们还在这里犹豫不决!等到天帝降罪于咸阳黎庶,一切可都晚了!接下来还有更大的祸患啊!”

她这一句话说出去,别说身后的信徒,就连阻挡在身前的士兵们,都面露迟疑,手中的长矛不自觉就放低了一点。他们都是咸阳本地人,一听到天帝要降罪到咸阳,无不震惶。中原战事一直不顺利,各地叛乱蜂起,上官又突遭横死。这种沉重的心理压力,不知不觉转变成了对玄女的信服。

这时玄女背后的《仙真人歌》合唱声突然变大,如同巨浪高拔。有三百名男女老少越众而出,神情虔敬地歌咏起来。他们身披朱袍,头戴赤冠,赫然是一年前白马那场朱辂大祭中获得“监观”资格的村民。

他们自从被徐福赋予“监德观恶”的职能后,就被移徙到了皇陵附近,单独安置一村,并获得了朱袍赤冠的特权。整个咸阳地区的黔首对这些“监观”都颇为敬重。如今他们也加入到赞颂玄女的行列,让歌咏的感染力又上了一层。

阎乐觉察到了手下的异样,他连忙喝令打起精神。可他这个咸阳令刚刚上任,还没来得及建立起权威,那些士兵反应迟缓,心存犹豫,甚至有军官转过身来,用眼神表示命令无法执行。阎乐以往都是单打独斗,这会儿才发现,指挥自己和指挥一群人难度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剑法的对抗,而是另一个层次的斗争,这方面阎乐还是个新手,而玄女才是顶尖高手。

在这种敌我“悬殊”的对抗中,孟姜女继续咄咄逼人,队伍缓慢而义无反顾地朝着咸阳前进。阎乐别无他法,只得率队一路紧随监视。奇异的对峙一直持续到他们距离咸阳还有半天路程时,孟姜女停了下来,让整个队伍临时休息。

阎乐稍稍松了口气,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他走到孟姜女临时休息的营帐之内,要求会面。孟姜女正斜靠在一张简易的木榻上,旁边几个信徒端着蜜水与饵饼,还有人在捶着腿——这一路走下来,对她来说是极大的消耗。

孟姜女见阎乐进来,知道他想干什么,挥手让其他人退开。信徒们看了眼阎乐腰间的长剑,有些担心。孟姜女笑道:“不必顾虑,阎令若是能动手,早就动手了。”这话既是宽解,也是挑衅,阎乐二话不说,解下腰间的长剑,递给信徒,然后坦然走进来。

众人离开营帐,其中就包括遮住面孔的张苍。他走之前悄悄对孟姜女点了一下头,后者不动声色地比了个手势,一切都按方略行事。

阎乐见只剩他和孟姜女了,习惯性地咧开嘴,假笑道:“上次在武州塞,与玄女只是匆匆一面,不曾好好聊过。”

他有意去刺激对方。上一次,阎乐在武州塞以言语挑衅,以致李荷生产出了问题,连孩儿都没保住,两个人可以说有血海深仇。可让阎乐失望的是,如今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恼怒或失态,依旧慈祥得如同真正的玄女一般,双眸平静如湖底,难以探知深浅。

“确实,上次未与君相见,诚为憾事。”她淡淡道。

这简单两句话,把双方的意思都摆明白了,不必藏着掖着,彼此想干什么,都心知肚明。于是阎乐很不礼貌地盘腿坐在对面,开口道:“你已经触及了底线,再继续往前,我就要镇压了啊。”

孟姜女道:“我在骊山这段时间,看到大批刑徒都被抽调走了,前往中原地区。那边的形势,可不太好啊,章邯、王离几位将军疲于奔命,很多郡县都失陷了。你可以在这里一剑把我刺死,但咸阳是否能承受近在咫尺的变乱,就不知道了。”

阎乐直言不讳:“陛下和丞相不能承受,所以你才能活到现在。但如果你的队伍进逼到了咸阳城下,那就另当别论了。”

“即使我们没有诉诸武力,只是去为陛下祈福也不行?”

阎乐身子陡然前倾,语气阴狠起来:“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说这种废话了。我知道你恨不得我死,恨不得陛下死,你来咸阳的唯一目的,就是为公子扶苏复仇。”

“你说的没错。”孟姜女的语气也发生了变化,“我这次来咸阳,就是为了复仇,不只是为扶苏,也为我的孩儿,为我的父亲和部属。我要把你们全部杀死。”

阎乐忍不住笑起来:“那玄女你哪里来的自信,在我们明知的情况下,还想要进入咸阳城求见陛下?与虎谋皮,岂不荒谬?”

“那如果我一个人去呢?”孟姜女突然抛出一句话。阎乐怀疑自己听错了,头不自觉地歪了一下。孟姜女轻笑:“你们之所以不敢动我,只是因为我身边信徒云聚,投鼠忌器。倘若我放弃这个优势,只身一人去见胡亥,他难道也不敢见吗?”

阎乐有些糊涂了,他实在摸不清楚这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且更可恶的是,孟姜女的眼神始终停留在他身上,令他的神经不自觉地紧绷。这种对峙,比斗剑更辛苦。

“你是说,你愿意离开信徒,一个人入宫去见皇帝陛下?”阎乐谨慎地确认。

“你们不动一刀一兵,就能消除玄女信徒的隐患,而我能见到日思夜想的仇人,这个交换难道不合算吗?”孟姜女道。

“就算陛下答应见你,你也肯定不被允许携带任何武器,甚至不允许靠近十步之内。你别想威胁到他。即使如此,你也坚持这个要求吗?”

“呵呵,我可没说要杀了他。我只想当着胡亥的面,对他讲一句话,这句话是他兄长扶苏临终之前,想要告诉他的。”

“是什么?”

“你没资格知道,我只能转述给胡亥听。”孟姜女微微一笑。

她的从容态度,让阎乐充满疑惑。他忍不住怀疑,孟姜女是不是掌握什么秘技,可以在觐见时突然施展。

要知道,燕市的杀人技法中确实有一些冷僻招数,可以让杀手在不携带武器的情况下,也能出手杀人。比如在齿间藏有剧毒,见面时喷吐至对方脸上;或者故意在手肘割出伤口,埋入细针,待其愈合,动手时只要撕开痂皮,就可以飞针伤人。阎乐随随便便一想,就有十几二十种。

但这些招数奏效的前提,是能自由活动。阎乐完全可以把孟姜女五花大绑,直接捆到胡亥面前,不信她还能做什么。阎乐相信,这些处置手段孟姜女也知道,可她仍是自信满满,用自己最具优势的条件,换取一个见到胡亥的机会。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如何?这样都不敢吗?你们害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怕到这地步?”孟姜女冷笑。

阎乐眼皮抖了抖,这种激将对他来说没有意义,毕竟他不是做决策的人。阎乐沉默片刻,起身道:“我明白玄女您的意思了,我会转达给陛下。至于陛下会不会见,我不能保证,但在朝廷做出决定之前,希望您能遵守之前的诺言,不要继续靠近咸阳了。”

“我会在这里,等到明天日出。”孟姜女淡淡道。她敏锐地觉察到阎乐话里的陷阱,没有接招,而是反客为主地主动画了一条底线。

阎乐“嗯”了一声,转身要离开营帐。孟姜女忽然又把他叫住了:“阎乐,你在武州塞的照顾,我一直没有忘记。无论是胡亥、赵高还是你,都要死。”

她语气还是那么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那一瞬间显露出的锋锐、坦诚与自信,令阎乐感觉又回到了武州塞那巨石砸下来的一瞬,他脚下小小地绊了一下。

这对一个杀手来说,不是吉兆。</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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