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大风!大风!”
随着一阵阵秦军专属的号子,十几根木杠同时撬起巨石,发出瘆人的咯吱咯吱声。上方几十根掺了牛筋的绳索被扯得笔直,带动各个齿轮绞紧。大量的人力与机械的巧妙作用,同时加诸这个庞然大物身上。
一声轰隆,嵌在废墟之间的巨石终于松动了几下,露出一条极狭的空隙,仅容单人通行。公孙臣伸出手,点向廖副将:“你们进去看看!”
廖副将动了动嘴唇,谁知道巨石的状态稳不稳定,人钻进去后,它只消轻轻一滚,里面的人就得被挤死。可他不敢拒绝,只得带着数十名部下依次挤进空隙。
公孙臣见他们消失在巨石下方,这才转过身去,对坐在竹榻上的阎乐一拱手。阎乐披着一件狐裘,有气无力地点了一下头,精神略显萎靡。
此时距离那一场云冈峰的大乱,已过去了二十天。阎乐虽说侥幸逃生,可却多了一种怪疾。身体上明明什么伤都没有,右手却时不时地抖动一下,不受控制。那次与巨石擦肩而过的经历,似乎在阎乐心中埋下了一枚棘刺。
这对一个顶级杀手来说,可不是好事。阎乐认为,这个心疾,还得从根源上解决。只要砍下那批反贼头颅回咸阳,自己必可不药自愈。于是公孙臣用祖龙印接管了整座要塞,调动大批人力来搬运巨石,要尽快重登云冈峰,找出那些反贼的尸体。
“哎,你知道吗?我在咸阳,查到一件有趣的事,是关于沙丘宫的。”
也许是等待得太无聊了,阎乐躺在竹榻上,懒洋洋地对公孙臣说。公孙臣一激灵,他想起来两人在陈县分手之时,阎乐曾提过他对沙丘宫的兴趣。那是秦宫最大的秘辛,公孙臣来武州塞,也与这件事有关,但他不敢先开口去问。没想到阎乐会在这个场合,主动提及。
“沙丘宫啊,原来是一场密谋。是李斯、赵高那两个人联手,篡改了始皇帝临终的遗诏,把召回公子扶苏的内容改成让胡亥即位。”
公孙臣的表情波澜不惊。其实全国上下只要不是傻子,都大概猜得出来怎么回事。秦始皇怎么会放着一个成熟的继承人不要,非要让一个继承顺位低,还有着胡人血统的儿子即位?这里头没有猫腻才怪。胡亥那么心虚,正是因为他也知道全天下都心存疑惑。
阎乐也知道公孙臣的想法,冷哼一声,继续道:“你可知道这是谁说给我听的吗?是李斯。”公孙臣闻言大惊。李斯身为一国丞相,为什么会跟一个郎中令的心腹讲这样的事?他再一思忖,心中顿时了然——这一定是李斯与赵高起了矛盾,看来咸阳城里也不太平。
“李斯对我暗示,说不光遗诏有问题,就连始皇帝之死,都有隐情。”
公孙臣的呼吸顿时停了半拍……难道说,难道说……过度惊骇,令他四肢都僵住了。阎乐嘿嘿一笑:“咱们得把精力放在沙丘宫上,他们两个大人物相争,才有咱们立功的机会。”他见公孙臣沉默不语,徐徐道:“你不在咸阳,不知道最近的变化。最迟到明年初,朝廷将会有一个国策上的大变化,皇上打算重开分封了。”
“分封?不搞郡县了?”
“嘿嘿,天下都猜疑沙丘宫之变,皇帝始终心虚,觉得自己得国不正。他想争取更多的支持,就只能用王爵之位来贿赂。谁能赶上这一个机遇,谁就能裂土封疆,成为六国之后的新王。你以为李斯和赵高为什么开始明争暗斗?两个人都在暗暗较劲,能不能抢到第一个封王的机会。”
“可是这样一来,天下就要大乱了呀。”公孙臣作为一个基层小吏,深知这两者的影响有多大。天下好不容易变成如今的样子,几年不到,再次改弦易张,焉有不乱之理。阎乐大笑:“难道天下如今没有大乱吗?皇帝之所以如此急切,不就是因为无法应对这局面吗?”
公孙臣暗暗嗟叹。现在全国各地骚乱不断,反贼蜂起,各地军队都疲于奔命,这都是陈县那一场刺杀带来的后果。回想始皇帝在位时,天下没有像现在这么混乱。他的接任者如此无能,简直就是一个富家翁的败家儿子,只能靠割让家产,来换取一时之安宁。
阎乐道:“天下如何,我们不必关心,关键是如何能从中渔利。郎中令已经允诺,要招我为婿,只要这条路走下去,天下越乱,我距离天下霸主的位置就越近。”
公孙臣一怔,赘婿?这可不是一个好词!可转念一想,那毕竟是郎中令的赘婿。阎乐的钻营手段,比他的剑技也不差。不过……阎乐对自己说这么直白的话,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把我公孙臣当成了部属?我也可以因此得到提携?
此人固然无情无义,可毕竟前途远大。公孙臣一念及此,连忙跪下,乖巧地向阎乐表示忠心。这时阎乐又道:“说起来,你报告说徐福是因为妻儿被杀,才愤而反秦。不过我查过了,那家伙可是从来没有婚配过,也没有任何处刑他家人的记录。”
“啊?”公孙臣愕然,徐福在牢房里那一番真情流露,居然是演的?
阎乐眼睛微眯:“那个家伙很不简单,很不简单。他太会演了,连我都看不穿。我怀疑,始皇帝派他出海,不是求不死药,而是有别的什么目的。”
公孙臣扑通跪下,口称万死。阎乐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这也怪不得你。”这时廖副将从石隙里钻回来,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走到两人面前,报告情况。
“什么?只有冯夺与刘分的尸骸?其他人都寻不到?”公孙臣大惊,“你们有没有找得再仔细一点?”
廖副将道:“我们连每一条石头缝都抠过了,只在殿阁的地龙下面,找到一条密道。”
阎乐与公孙臣对视一眼。事实很清楚了,冯夺这个混蛋到底留了一手。那些人看似被封在云冈峰上,其实早就跑了。公孙臣大为沮丧,张苍一党又一次在他眼皮底下逃掉了。他怯怯地看向阎乐,以为他肯定要大怒。
不料阎乐无喜无怒,淡淡问道:“玄女呢?”
“也不见了……”廖副将老老实实回答。阎乐的手腕微微抖动了一下,脑袋歪向一边,似乎在思考。公孙臣知道他在为难什么:玄女是塞北乃至全国的一尊偶像,又关联到《仙真人歌》这样的国策大事,这么莫名消失,必须得有个说法才行。
他思忖片刻,凑上前去:“我有一个两全其美之计。”
“哦?说。”
“我们可以对外宣称,玄女感悟天机,仙福终至,于是足踏云冈之石,身乘秦玉之凤,直接成仙上天去了。”
阎乐仔细一琢磨,公孙臣这个建议确实精妙。既给了玄女一个缥缈的结局,又无损于她在民间的权威,反而更增加神秘性。他又问道:“不过这里还有一个隐患。玄女真身如今下落不明,万一她又在别处出现,说些朝廷不喜欢的话,又该如何?”
公孙臣笑道:“玄女虽然升仙,但升仙时踏的巨石,不是还在武州塞吗?那么大一块石头,非人力所能搬运,只能是神仙所为,可谓是玄女升仙的铁证。从此之后,在凡间谁敢自称是玄女,那必是假冒的无疑。”
阎乐双目冒出精光。朝廷对玄女的态度一直很矛盾,一方面要借重其影响力,另一方面又忌惮其影响力,万一哪天玄女振臂一呼,百姓跟从,朝廷很难处理。现在好了,玄女这个形象脱实化虚,从一个活人变成一尊神祇,就好管理了。
“不错,无论皇帝还是郎中令都会很满意,咱们就算没白来。”阎乐赞赏地打量公孙臣一番,“你这家伙,还真是有点东西,不枉我在陈县放你一条生路。”
公孙臣连忙躬身:“只可惜张苍、徐福、张良等人还是逃掉了……”阎乐却不以为意:“他们迟早要去咸阳,我们就在那里收下功勋更好。”
他仰起头来,看向要塞上空的天空,缓缓伸出右手,虚空中抓了一下,似是要攫取什么。可惜手腕在这时突然又抖了一下,未免有些煞风景。
太原郡,晋阳城。
这里属于故赵之地,当年乃是除邯郸之外赵国最大的城市。城中建筑鳞次栉比,个个形如碉楼,俨然一座要塞。此地靠近塞北,民风强悍,常年浸润武德,城中弥漫着一股昂扬锋锐之气。好在此时已初夏,城中花木繁茂,多少中和了一点肃杀。
张苍提着一个竹筐,走过一条狭窄街道,一边走一边不停挥动手掌,赶开落满头的絮子。附近的摊贩纷纷热情地打起招呼,这位张先生不是本地人,去年冬天他跟着一位堪舆方士来到晋阳城,一直住到现在。他经常出来购买食材,人很挑剔,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但如果东西足够好,他出手也很大方,很快就在附近摊贩里打出名声。
张苍在摊贩中逛了几圈,买了几样时令的晚春菜,然后穿过一片片堡垒一般的建筑,来到一处大宅子前。这是晋阳城一处豪商的宅邸,前后三进,高墙独院,颇为僻静。
他推门进去之后,先看到项缠蹲在地上磨剑,然后易水端着一个水盆从后院出来。张苍问易水:“玄女今天精神如何?”易水摇摇头,说没什么变化,该吃吃,该喝喝,然后就一直看着窗外发呆。张苍叹了口气,一举竹筐:“我弄了点柴胡和半夏,可以治情志不舒、肝气郁结。”
易水撇撇嘴:“这不是吃药能治好的。”张苍道:“好歹先把身体调理好,精神上可以徐徐图之。”易水道:“遭了那么大的打击,换了我怕是不比她好多少……”说完她看了眼张苍,“你们男子大概无法体会。”
张苍苦笑着没有反驳。玄女遭遇的伤痛,确实是他们所无法体会的。先是灭国之痛、丧父之仇,然后是爱人之死,眼见着凶手再次出现在面前,非但没能复仇,就连苦心孕育的孩子也没能保住……倘若换成一个寻常人,恐怕早已彻底崩溃。
去年冬天,他们从武州塞顺着地龙密道逃离之后,一路南下。玄女产后身子极虚,难以长途跋涉,于是队伍最终在晋阳城落下脚来。经过数月的调养,玄女的身体慢慢缓了过来,可整个人恍恍惚惚,一直不肯开口讲话,有如傀儡泥胎一般。徐福说她的创伤太深了,只能缓缓调养,所以至今他们还留在晋阳城里。
张苍环顾四周,发现张良和徐福都不在,问他们去哪里了。易水说张良去坊市打听消息了。自从陈胜、吴广叛乱之后,各地烽烟燃遍,整个天下都动荡不安,张良必须时刻搜集情报,才能把握准确的大势。
至于徐福,他一直在频繁地跟当地商队联络,基本不在小院里。他们下一步就要去咸阳,要花的钱不是个小数。徐福身价巨万,但藏得隐秘且分散,必须得一点点调动过来,这是个旷日持久的细致活儿。
这支刺秦的小队伍,在这个初夏的晋阳城里,居然过起了忙碌但稳定的规律生活。这让张苍颇有些感怀,自从白马之后,他可是很久没享受过这样的日子了。
张苍把药材交给易水,单拎起一个装满榆钱的筐走到后院,看到玄女坐在院里的台阶上,披头散发,仰头看向天空。她的双颊变得丰满了一些,气血略有恢复,但双眸依旧一片空虚,仿佛整个人正缓缓与这个世界脱离。听到张苍走近,她只是略有反应,旋即又把目光投向上空。
张苍暗暗嗟叹,他不只是同情玄女遭遇,也暗暗着急刺秦大事。外面如今老百姓都在传,说玄女在武州塞踏石升仙,民间又掀起了一股崇拜热潮。张苍一眼就看穿,这是朝廷脱实向虚之计,如果玄女继续神隐不出现的话,恐怕她本人的影响力就会转移到那个虚拟的“神”上去。
在徐福的计划里,玄女是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而这枚棋子的价值,取决于玄女在民间的影响力。
可是这种事,怎么开口劝呢……张苍迟疑了半天,只得说道:“我弄到了几把晚出的榆钱,再过几日就没啦,今天蒸个榆钱饭尝尝。”玄女略点了点头,她能听到别人讲话,只是很少做出回应。
张苍有意引她讲话:“听说你们赵人春天最喜欢吃这个,不知蒸起来有什么讲究吗?”玄女这次没有回应,只是伸出手去筐里。她的手法很熟练,轻轻一撸,一串榆钱就落入筐里,虽然这完全是无意识的习惯动作。张苍心想这也算有进步吧,至少有意愿做事了。他一抬头看到在屋头磨剑的项缠,便招呼起来:“喂,你也来帮帮忙!”
经过这些日子的休养,项缠在武州塞受的伤痊愈得差不多了,可隐居生活让他骨头都隐隐生锈,没秦兵可杀,显得百无聊赖。听到张苍呼唤,项缠放下剑,走到两人身边一屁股坐下,大手伸进筐里一撸,榆钱纷纷化为齑粉。
气得张苍赶紧拦住他:“手轻点,轻点,这又不是秦兵!”项缠怯怯把手缩回去:“我已经很轻了。”张苍瞪了他一眼:“你还是去磨剑吧,金铁之器才经得住你搓弄。”
“哎,这头笨熊除了杀秦兵之外,其他时间和一个稚子差不多。”张苍冲着玄女抱怨了两句,见她没什么反应,又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我在外头听说了一桩乐子。官府给各处郡县都发布了告示,说玄女见天下太平,河清海晏,便在塞北踏石登仙,重归上界,武州塞校尉冯夺感其德昭,也随之同升。朝廷已下诏,敕封其为辅秦感天大玄女,封冯夺为辅秦忠果将军,还要在咸阳立庙,四时享祭。就连这晋阳城里,都有许多百姓焚香祝祈,嘴里吟唱着《仙真人歌》。”
说到这里,张苍忍不住自己先笑起来。他太熟悉朝廷的套路了,那些官吏最擅长的,就是把一场大乱粉饰得金光闪闪。这个故事编得很好,既巧妙地遮掩了武州塞的秘密,又把玄女的影响力提高了一个境界,而且还一劳永逸地解决了隐患——升仙的玄女,将不再有人间属性,成为一尊高高在上的神祇。
玄女的神情如平湖水面,不见涟漪。张苍微微叹了一声,街上那些晋阳城百姓不知道,他们和日夜顶礼膜拜的玄女,只一墙之隔。他们也想不到,真正的玄女,不过是一个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可怜女人罢了。
两人默默在后院撸了半天榆钱,徐福从外头走了进来,他如今的身份是一个堪舆日者,这样就可以出入各处尤其是荒地野地,不被人怀疑。他进了院子之后,先跟张苍使了个眼色,然后对玄女恭谨一躬:“李荷姑娘,我有个好消息。”
玄女的脸庞缓缓转向他,眼神漠然。旁边的张苍微微皱眉,觉得徐福这话有点不妥。玄女的遭遇已经惨到了极点,对她来说,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等等……李荷?”
徐福之前一直称她为玄女,现在怎么改用本名了?还没等张苍反应过来,徐福已经说道:“李牧将军的真墓,我已经找到了。”
张苍撸榆钱的手猛然一哆嗦,但玄女的手比他抖得幅度还大一些。
当年李牧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数次击败不可一世的秦军。结果秦将使出反间计,诱赵王自毁长城,处死了李牧。赵王怕民间纪念,偷偷派人把他的尸身毁掉,下落不明。李荷和他的部下寻找了很久而无果,只好设立了衣冠冢。
如今徐福居然说,找到了李牧的真墓?这个消息对李荷来说,不啻惊雷一般。
“我知道,您和李牧的旧部一直在邯郸附近寻找李牧遗骸,可惜弄错了方向。李牧将军的埋骨之地,并不在邯郸,就在晋阳。”
李荷身子不自主地朝前倾去,虽未开口,可看得出她满眼迷惑。李牧是被赵王杀死在邯郸的天牢里,尸骨怎么会埋在晋阳?徐福有意缓了缓口气:“您可还记得郭开?”
这个名字如同一枚毒牙嵌入玄女之心,令其脸颊出现一丝痉挛。
郭开乃是赵王迁的宠臣,秦将通过他去进谗言,以致李牧被活活冤杀。等赵国灭亡之后,他被秦王封为上卿,封地晋阳。李荷对这个名字,可以说怀着深仇大恨,可惜的是,郭开到了晋阳之后,很快暴病而死。李荷连刺杀他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李荷姑娘应该也听过。在李牧将军死后,邯郸城传过一阵谣言,说他将化为冤魂,前来找仇人索命。郭开听说之后十分心虚,找了一个方士询问禳灾辟邪的办法。那位方士建议他把冤魂的正身烧成骨灰,随身携带。这样冤魂会把仇人误当成自己,也就不会侵扰了。不过此事不可让外人知道,否则就不灵了。所以郭开悄悄派人寻回李牧的骨灰,放入一个小陶瓶中,挂在腰间不离身——我恰好与那个方士熟悉,听他说过此事。”
“郭开前往晋阳封地的时候,一定也带着这个小陶瓶。他莫名暴死之后,安葬于晋阳城西南的太山之下。所以我一直怀疑,他死后应该会用这个瓶子陪葬。我这一次选择用日者身份出现,正是因为其本业是堪舆。这样我在晋阳郊野寻找郭开墓,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张苍在一旁忍不住惊叫:“你难道是去盗墓了?”徐福淡然道:“我一直到今日,才锁定了郭开墓的位置。不过我没动手,因为这件事于情于理,都应该由李牧将军的亲人来做。一来可以亲眼验证,看李将军的骨灰是否在里面;二来可以亲自毁掉仇人之墓,多少也算报仇了。”
说完他平静地看向玄女。玄女依旧保持着沉默,可双肩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当年得知父亲被杀的噩耗之后,跟父亲旧部到处寻找遗骨而不得,后来与扶苏相爱后,也曾拜托其寻找,亦无下文,这成为她心中的一个大缺憾——没想到,这个夙愿,今日居然在晋阳城成为可能。
张苍心想,怪不得徐福当初坚持在晋阳休整,原来从很早之前,他就规划了这么一个计划。徐福的口才了得,丝毫不提刺秦之事,句句都扣着为父报仇。玄女对于这个邀请,根本无法拒绝。
果然,玄女放下榆钱,缓缓站起身来,用手撩起额前披散的乱发,说出了数月以来的第一句话:“带我去。”语气轻柔,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太山在晋阳城西南四十里,只因山形与鲁国的泰山仿佛,因此得名。其山势不算磅礴,但变化多端,峰峦跌宕,峭壁突兀,无数虬柏和枫树密布其间,林立如旗,极见清幽之奇景。
这一日正午时分,徐福、玄女、张良、张苍、易水与项缠六个人穿着平民装束,出现在太山南边的一条深长山沟里。当地人管这里叫作风峪沟,沟底有一条潺潺小溪。行人需要缘溪上溯数十里,才能抵达太山脚下。
徐福之前来过一次,轻车熟路。他走在前头带路,玄女则是一身素白衣袍,紧随其后。她把长发用草圈扎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犀利,依稀回到昔日李荷的英气模样。
他们七绕八转,终于来到了太山脚下一处僻静的山坳里。山坳尽头有两棵虬柏,树围粗大,少说也有数百年寿命。两树之间矗立着一座刻石,刻石上写着“秦上卿郭开之墓”几个篆字。刻石后头,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夯土封丘,四周遍植杨、槐,占地广大。
想必郭开自己也知道不受赵人待见,所以才把墓修得这么偏僻。
玄女站在刻石之前,伫立良久,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她吐出一口唾沫,直直飞到刻石之上,沾在“郭开”二字上。徐福回头做了个手势,项缠走上前来,递过一把石锤。玄女的身子仍有些孱弱,但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举锤狠狠砸向刻石,霎时间碎屑飞溅。几下砸锤,那一行刻字变得残缺不全。随后项缠上前,恶狠狠地把整座刻石推倒在地,登时裂成三四块。
张良抬起靴子跺了一下,感慨道:“强秦固然有兵甲之利,但若要亡掉六国,还得要六国自家不争气。郭开这样的卖君求荣的小人,诸国皆有,就如同城墙上打洞的老鼠与狐狸一样,此才是无法抵御秦国的缘故啊。”
众人拿起随身带的工具,开始挖掘。这座封丘的夯土很扎实,着实费了一番功夫,他们一直忙到傍晚时分,才算挖到了棺椁位置,在外围居然发现二层有一圈薄薄的柏木题凑。这东西本是周天子以及公侯的墓葬才有资格用的,郭开胆敢偷偷违背礼制,搞这么一出,可见其人内心贪欲之盛。
此时将近日落,周围景色黯淡下来,这座半开的坟冢开始散发出阴森气息。若是胆小之人,只怕早不敢多待,可惜今日站在坟前的,却是一个心死神炽的女人,心如死灰,神意却带着凌厉凶狠的仇恨,这样一个人,即使是鬼魂也不敢招惹。
随着棺椁的盖子被撬开,露出一具丝绸裹住的枯骨,四周塞满了铜鼓、铜钺、玉环、玉玦等陪葬物品。其他人停下手,举起火把沉默地让开一条路。玄女面无表情地走上去,伸出手臂,先把那具枯骨粗暴地扯出来,只听哗啦一声,头骨与脊椎的连接断裂,整个骨架子散落开来。
玄女像是扔垃圾一样把残骨丢开,在棺椁里迅速扒拉着。她忽然动作一僵,在骸骨盆骨的位置下方,抓到一样物事,拿起来一看,乃是一个小陶瓶,瓶颈修长,两侧各有一个系环,方便挂在腰带上,瓶体略无修饰,只在正面用朱砂写着“柏人攻祝”四个字。
所谓“攻祝”,乃是驱鬼镇煞之法,属于六祈之一。至于“柏人”,正是李牧家乡之名。看到这四个字,不必多言,瓶子里盛放的一定是李牧的骨灰。
无论生前多么叱咤风云,死后也只是一封小瓶里的几粒骨灰,生死之隔,真叫人不胜唏嘘。
玄女把小瓶轻轻按在胸口,开始小声嘤咛,到后来放声大哭起来。李牧、扶苏以及那个未来得及命名的孩子……李荷的仇怨层层叠叠,如涟漪一般层层散开,挟带着悲恸与愤怒,苦涩地穿过阴暗的林间,四周草木都为之簌簌,仿佛真的有撼动长城的威力。
“她的命实在太苦了。”易水也被她的哭声感染,忍不住同情道。旁边张苍轻叹一声:“阎乐说杀人的最高境界,乃是以情驭剑,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只是代价实在太大……”说完他敬畏地看向徐福。
如果说张良的双眼可以俯瞰天下,那徐福的双眼却能洞彻人心——这家伙对人心的算计,实在是太精微了。
易水幽幽叹道:“我其实很羡慕她。她知道她的父亲是什么样子,可高渐离,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根本毫无印象。我也知道秦皇杀了他,我该替父亲报仇,可每次总是愤怒不起来。感觉好像是用火镰去引一堆湿柴火。”
张苍一时无语,这实在不怪易水。人类的感情如酒,要花时间去积蓄,去酝酿,让易水为一个几乎陌生的人愤怒,确实强人所难了。
“你不用着急。能意识到这一点,比之前已经是很大的进步。湿柴火总比没柴火强,等它慢慢干掉就是了。”他劝慰道。没想到易水反问了一句:“那你呢?你的柴火是什么?点得着吗?”
“我只想活下去。”张苍苦笑。
那边玄女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彻底嘶哑才踉踉跄跄从棺椁旁走出来。项缠上前,递给她一罐脂膏和火把,将郭开的遗骸烧掉。玄女却摇了摇头:“让他曝尸荒野,任由鸟雀啄食好了。”说完不再与任何人讲话,径直顺着回去的路走去,手里始终紧抓着小瓶,仿佛这是她与这世界唯一的牵绊。
回到晋阳城之后,次日中午,玄女从后院走出来,面色清冷,头发也高高束起,似乎一夜之间就把情绪调整过来了。她走到众人面前,先是盈盈一拜:“武州塞与先父之事,多蒙诸位照拂,妾身铭感五内。”徐福连忙道:“未能护得玄女周全,实在有愧。”
玄女看了一眼张良:“诸位的来意,其实张公子之前在武州塞已说得很明白了。你们想要杀胡亥,动摇大秦天下,想要我也参与其中,可是如此?”张良笑了笑,先指自己:“我乃韩国世卿出身,家里三代为相。”然后他又指向项缠:“这头熊是江东项氏子弟,楚将项燕之孙;徐福就不必说了,齐国有名的方士;这位张苍张御史,也是故魏阳武当地大族出身;哦,还有易水,燕市顶尖刺客,她的父亲是高渐离。”
“我们这五个人,分别来自韩、齐、楚、魏与燕,加上玄女您的赵国,恰好六国各有一人,各怀抱负,一起向秦人复仇,再现合纵盛景,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张苍才意识到,还真是一国一人,这确实巧合到有点天意了。
玄女微微点头:“张公子所言无差。我与秦皇有杀父之仇、覆国之恨,与胡亥有杀夫之仇,丧子之痛,于情于理,确实该加入你们,共襄壮举——可是在这之前,有几句话我想说个清楚。”徐福一拱手:“请讲。”
玄女摩挲着手里的小骨灰瓶:“说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父亲李牧虽说是一时之名将,可他本人却一点也不喜欢打仗。他常对我说,兵者凶器,非不得已而用之。他当年在赵国北部守御,采用的策略不是与匈奴厮杀,而是修强武备,令敌人不敢来攻。可惜现实更为残酷,逼着他一次又一次走向战场。可即使打了胜仗,父亲也闷闷不乐,总说他的名声是用无数尸骨堆砌出来的。他深知诸国之间每一次起纷争,百姓都要受苦,可是找不到出路。每到这时,他就会吟诵起三闾大夫的词句: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李荷顿了顿,继续道:“我这个玄女,虽说是阴错阳差假冒的,但能够接触到最底层的民众,听到他们的呻吟,看到他们的苦楚。时间长了,未免假戏真做,我也切身感知到了我父亲当年的心境:对战争的恐惧,对黔首的同情。如果玄女这个身份,能令他们稍得宽慰,稍减痛苦,那我继续冒充下去,也是值得的。”
说到这里,玄女挺直了胸膛,环顾四周之后,最终把视线定在张良身上:“我不怀疑你们的决心,也不担心你们的能力。但我在加入前,必须要问明一件事——你们刺杀胡亥之后,可有打算?”
徐福和张良同时眉头一蹙,没明白玄女的用意。玄女道:“我不是问诸位个人的打算,我是想知道,刺完胡亥之后,天下会变成如何?你们可曾想过吗?”
徐福略做思忖,谨慎道:“莫非玄女担心,胡亥死后天下会重陷大乱,诸国纷争再起,又是一场流血混战?”玄女微微颔首:“我不是那种一味非攻的滥好人,也极想为我父亲、夫君与孩儿报仇。只是我见过太多民间疾苦,每一次动荡更迭,终究都是百姓受苦,生灵涂炭。既然各位心怀天下,刺杀胡亥的同时,也预先为百姓寻一条出路,才算是有始有终。”
徐福与张良对视一眼,不愧是李牧之女,这个问题直接把刺秦提升到了“道”的境界。
这个话题,张良最有发言权。他哈哈一笑,大袖一拂,朗声道:“玄女问得好。我矢志反秦十多年,深知刺秦之法,分成术、势与道三重境界。以术刺之,只能伤其肌肤;以势刺之,只能斩其腠理;唯有以道刺之,才能摧其魂魄,到了这个层面,刺秦所用的武器,就不是刀剑,而是道理。什么时候新道取代旧道了,就是刺秦彻底成功之时。所以玄女您这个问题,手段即是答案。我们的企图,我们的道,就是我们的手段。”
“那张公子所拥护的道,又是什么?”
张良毫不犹豫道:“回归旧日格局,六国各安其位。”玄女听到,微微有些失望,这不是要回到当年李牧在世时的格局?可以想象,一定会再有一番腥风血雨,所谓“各安其位”,绝不可能和平达成。
张良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反而更加坚定:“大势更易,哪有不流血的?”玄女并不畏惧他的锋利言辞:“胡亥此人绝非治世之君,但六国复辟之后,难道百姓就比之前幸福吗?从此再无战争吗?”
张良道:“事实上,如今天下已然大乱。项氏兄弟起于江东,寻回了楚王熊心;陈胜吴广兴于陈郡,拥立了宁陵君为魏王;其他如齐国宗室田儋、韩国宗室韩成,也被各地所拥戴。我今日刚得了消息,你们赵国近日也有一位宗室赵歇,在邯郸附近屡屡现身——六国复现之势,隐然成形。”
他上前一步,目光湛湛:“人心思旧,此乃大势之必趋,不是个人意愿所能左右。我等不过是顺应大势而已。”
玄女对天下大局的把握,自然不及张良,被他这么一说,登时沉默下来。这时张苍突然道:“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众人视线同时集中到他身上。易水扑哧笑起来:“不当讲你干吗要说出来?”张苍“呃”了一声,徐福笑着道:“今日畅所欲言,说来不妨。”
张苍先对张良一拱手:“张公子,您刚才说的,我有一点不同意。”张良眉头轻抬,“哦”了一声。
张苍面对偶像,终究有些心虚,先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水,方才说道:“我认为您说的大势所趋,只是个假象,真正的大势,绝非如此。您适才说六国复辟之势重现,但请您想想,那些宗室到底是被推出来的招牌,还是得到豪强的真心拥戴?他们真的能掌握昔日诸王的权柄吗?这新的六国,与旧六国可是一回事?”
张良保持着沉默。他常年混迹这个圈子,自然知道张苍所说都是实情。
“比如项缠,我来问你。如果项家和楚王有了矛盾,你会帮谁?”张苍转过头去。项缠没想到张苍会问自己,怔了怔,瓮声瓮气道:“自然是帮项家。”
张苍笑了笑:“之前在陈县为何刺杀失败?归根到底,是那些世家大族首鼠两端,只为自己利益着想而已。正如我之前在发鸠山所言,所谓六国复辟,只是一种幻觉。楚王也罢,韩王也罢,赵王齐王也罢,不过是些有名无实的傀儡——这一点,您一定心里早就明白的。哪有什么大势,六国早就回不去了。”
张良沉默不语,反而是玄女摇头道:“照你这么说,刺杀胡亥之后,依旧是天下大乱。无论是六国宗室,还是六国世族,并没有什么区别,百姓仍旧要受苦。”
“不然,不然。”张苍摇摇头,继续对玄女问道:“我大胆问一句,您的仇恨,是针对胡亥、秦国,还是秦法?”玄女微怔了一下,撩开额前的细缕:“胡亥杀我夫、子,这是私仇;秦国陷我父,亡我赵,这是公仇。”
张苍道:“也就是说,您恨的是人,是国,却不是法。”玄女迟疑片刻:“我父亲生前在北方边境经常说,若赵国能模仿秦国之法,合三晋之力于一处,未尝不能主动出击塞北,打破阴山。”
张良忍不住讥讽了一句:“说了半天,张先生你的意思是,咱们应该反皇帝,不反朝廷喽?弄死胡亥,再扶一个秦宗室继续当皇帝?”
“不,不。”张苍连连摇头,“你们都忘了荀卿的话了吗?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所以无论皇帝是谁,无论是不是大秦朝廷,无论六国豪强揣着什么心思,都不重要。道就是道,任何人都没资格为天下去选择什么道,而是选对了道的人,才能顺应大势,得到天下。”
这一句说出来,无论张良还是徐福,同时神情一变。两个人似乎从不同角度被这支飞箭刺中要害。这句话看似潦草,往深里想,衍变却是极微妙。没想到张苍这家伙,在晋阳思考得如此深入了。
这边张苍见无人再言声,遂挺直了胸膛,大声道:“所以玄女您问我,刺杀胡亥之后,又该如何?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您,未来得天下者,必是实行秦法之人。这才是真正的刺秦之道。”
难得地,张良没有反驳,反而托腮陷入沉思。
忽然一阵畅快无比的笑声,在小院上空响起。众人一看,笑的居然是徐福。他的脸上笑容飞扬,竟把额头那一大块愁苦托举起来:“张御史说得不错,不错。如此才是最好的复仇,我怎么没想到,合该如此!合该如此!”他哈哈大笑,笑到竟至双目含泪,好似心中一块郁积已久的块垒被搬开一样。
反倒是张苍微觉诧异,自己讲得确实好,可徐福不至于反应如此兴奋吧?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个疑惑忽略掉了,因为这边李荷双袖一摆,整个人匍匐在地上,语气平静:
“如蒙不弃,李荷愿与各位共谋大事。”
五月鸣蜩,六月精阳。进入夏天之后,晋阳城里忽然出现了一系列怪事。
先是几个樵夫在荒郊听见有狐狸叫什么“玄女出,汾河清”。然后有汾河渔民在打上来的鱼肚子里发现帛书,找识字的人辨认,发现上面写着“辅秦感天”几个字。紧接着,不止一队客商报告,说在前来晋阳城的路上遇到一个女子,素袍高冠,形容俨然,远远立在高丘上,吟唱了几句《仙真人歌》,转眼便倏忽不见。
随着这些怪异之事不断发生,一则流言——不知是谁起的头——在整个晋阳城里渐渐流传开来:玄女原本已经踏石登仙,可感应到大秦有难,于是再次下凡,要挽救黎民于水火,显化之地就在晋阳。这则流言实在牵强附会,可却正中了绝大多数百姓的心思。
黔首们并不关心什么合理不合理,只要事情足够玄异,足够耸人听闻,他们就会乐此不疲地传播。玄女登仙,重返救世,这是多么传奇的故事,何况她还是在晋阳显化,那可是莫大的荣耀。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玄乎。当这种期待酝酿到一定程度时,老百姓们忽然发现,城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间草庐。草庐里住着一位素衣女子,仪态雍容。她自称是一个巫女,日常帮附近的村民驱个鬼、看个病。
这女子的驱邪手段非常高明,态度也和蔼得紧,有人上门求助从不收钱,只请他在草庐旁边栽种一棵桑树,在庐前的池塘里播一株荷花。因此她的名气越来越大,就连晋阳城的人都特意上门求助。大家不免有些疑惑,这白衣女子做这么多善事,莫非与玄女在人间的显化有关?为此有人特意跑去询问,但白衣女子只是微笑不语——这更助长了民众的好奇。
恰好一个曾在塞北参拜过玄女的工匠住在晋阳,他特意跑去桑林草庐拜望了一下,回去说此人与我在肤施看到的玄女本尊一模一样。这一下子,整个晋阳城为之轰动,一时间桑林内外挤满了人,无论贫富贵贱,都盼望能一睹这位玄女的真容。白衣女子很是无奈,坚决否认,甚至挂出了旗幡,自称为“齐巫女”。
谁知她越是拼命否认,大家越是笃信不疑。更有路过的神秘方士在茶馆里小声说,齐国的巫女都叫孟姜,而孟姜女,不就是玄女吗?
徐福是蛊惑人心的大师,深知一则流言想要传播迅速口耳相传,不在道理,不在辞藻,而在于是否足够切合人心的需要。此时整个大秦帝国的混乱已呈燎原之势,各地叛乱越发频繁。各地百姓乃至官僚都惴惴不安,盼望着战火不要波及自家地盘,对于神灵的需求变得分外迫切。
他让易水与项缠制造出了种种玄异之象,自己则化成不同身份,在晋阳城内外散播,朝着玄女身上引。朝廷本来已宣布玄女升天,意在斩断李荷以玄女再次现身的可能。徐福顺势而为,让李荷坚决不承认是玄女,反而坐收奇效。
而张良则借着自己对大势的精准判断,让每一次玄异事件的发生,都刻意选在一次震惊全国的大事之前。比如之前他得到消息,项氏家族八千子弟北渡长江,便适时让孟姜女出面祝祈,并做出预言说东南方向将有兵灾。很快项梁起兵拥立楚王的消息传到晋阳城,民众惊叹于这位“辅秦感天玄女”的预言,更加笃信无疑。
于是玄女的名气迅速突破晋阳一地,拓展到几乎整个北方。待到九月授衣之时,孟姜女俨然成为晋阳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虽说她从未公开承认过,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把她当成玄女显化,天机不可泄露而已。那片栽满了桑树的小丘上终日烟火缭绕,人头攒动。种种供奉,种种膜拜,种种崇信,令她的声名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扩散开来。
至于张苍,他致力于确保玄女的崛起不会过早地引来朝廷干涉。
张苍给孟姜女立了三个规矩。一不敛财,坚决不接受信众的钱帛捐赠,只收有限的一点点供奉;二不聚众,只接受信徒的膜拜,不将他们有组织地编成队伍;三不轻动,只在晋阳城外结庐居住,不进城也不迁移。张苍深谙地方官府最怕的是什么,只要尽量降低官员们的戒心,他们就不会过于干涉。
官府确实被惊动了,特意派了令史来调查,可人家一没自称玄女,二没骗取钱财,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好,只好发布安民告示,告诫大家不要乱传谣言。但私下里,从郡守到小吏都会跑来草庐这里,偷偷请孟姜女为家里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