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徐福、张良、张苍三个人在幕后倾力辅佐,有易水、项缠两个人时不时地制造一些玄异现象,“齐巫女”这个名字变得极为煊赫,崛起迅速,几乎把塞北玄女的信众全都转化过来,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在玄女信仰发展得如火如荼时,一个巨大的变故消息传至晋阳。这消息太突兀了,以至于张良都没来得及制造玄异来做配合。
“丞相李斯被杀。”
徐福轻描淡写地说出一个惊天变故,然后摊开手来,亮出两份文书。一份是诏书的抄录木牍,一份是绢帛叠成的密信。
他此时刚刚走进草庐的后院。这里本来是一片荒地,孟姜女信徒捐献奉纳,在此修成了一座颇具规模的宅院,供齐巫女和她的五个“随从”居住。此时除了李荷在前院为信徒演法,其他人都在后院待着。
听到徐福的话,正在读书的张良只是微微抖了抖眉毛,不置可否。反倒是身旁的张苍一下子从席子上站起来,肥肥的脸颊颤动起来。
李斯是他的顶头上司。张苍入职咸阳之后,无论理念还是做派,事事都下意识地在模仿李丞相。在他心目中,李丞相就是最完美的官僚。——可现在,这么一位完美官僚居然被杀了?
“怎么回事?”张苍急不可耐地跳到徐福跟前。徐福笑了笑:“你是要听官方消息,还是我在咸阳的内线打听到的消息?”
张苍先拿过诏书的抄录。上面的话很简短,说李斯意图谋反,具五刑,腰斩于咸阳市。张苍读完之后,不由得发出一声嗤笑——说一位丞相谋反?实在太可笑了,他谋反有什么好处?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陷害!这一定是出自赵高的手笔。
这两个勉强凑在一起的政治盟友,终于彻底决裂了。
徐福把另外一份绢帛递过来。张苍抖开薄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隽永流畅的蝇头隶书,书法出众。
帛书上对李斯被杀的过程,写得颇为详细。先是李斯上书,建议胡亥停止阿房宫的修建,将更多精力放到平叛上来。结果胡亥大怒,说:“天下明明太平,为何丞相你要说这样丧气的话?”将其下狱。然后赵高在监狱里对李斯严刑拷打,逼迫他自认谋反,又上报给胡亥。胡亥大怒,将其判了死刑。李斯死后,赵高从郎中令被拔擢为丞相,正式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
整个过程叙述得非常流畅,用词也很考究,一看就是常年混迹朝廷的老吏。张苍读完,看了眼徐福,他早就知道徐福在咸阳有一个内线,而且位置不低,否则不可能得到如此详尽的消息。
“张御史觉得如何?”徐福问。
张苍道:“我认为还有第三个版本。”徐福拊掌笑道:“愿闻其详。”
“咸阳的官吏,对于沙丘之变的内情一直讳莫如深。大家虽不谈论,心中的疑惑终究不减。始皇帝临终之前何以舍长子扶苏而立胡亥?是否有身边之人矫诏的可能?其时在始皇帝身边的,除了胡亥,只有李斯与赵高,倘若有什么阴谋,必是两人同谋。”一说起官场之事,张苍便开始侃侃而谈。
“胡亥登基之后,李斯、赵高可以说是平分权势,但两者还是有区别。李斯早在始皇帝时代,就是朝中重臣,有自己的幕僚与同党,自成一派。而赵高则是依附胡亥而起,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对胡亥来说,赵高是自己人,而李斯是外人。一个外人掌握着自己最深的秘密,又掌握着一半的权势,这对皇帝来说,怎么可能容忍?所以我觉得,李斯被杀这件事,不只是因为阿房宫劝谏,也不只是因为赵高要争权,恐怕根子上还是皇帝要灭口,要遮掩沙丘之变,这是一桩处心积虑的灭口。”
他这一番分析精准犀利,就连张良都颔首赞许。徐福道:“张御史说得不错,但为何他们要选这时动手?”
张苍看了一眼张良,咳了一声道:“如今各地叛乱如火如荼,外势可以说是一塌糊涂。外势不靖,自然会影响到咸阳内势。试想一下,始皇帝的陵寝还在修建,如今又有阿房宫这样的大建筑,可以说是耗费无数人力资财。如今赶上四处叛乱,朝廷怎么承受得住?赵高的立身之本,是取悦皇帝,他一定会坚持把这些工程继续做下去,但李丞相是要经营整个天下郡县,深知再这么下去,一定财政崩溃。两者位置不同,矛盾不可调和,外面越乱,他们就斗得越凶。”
说到这里,张苍一捶桌案:“所以不是他们选这个时机动手,而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的关系终于维持不下去了。”
听完张苍的分析,徐福与张良对视一眼。
时机终于到了。
咸阳宫阙戒备森严,如果只靠几个刺客闯入,刺杀皇帝的可能性极低。他们在晋阳待了半年多没动,一是为玄女积蓄声望,二则是在静等大势的变化。
如今天下大乱发酵到了一定程度,外势逼迫内势,终于令咸阳产生了不稳之兆,出现了一丝龟裂,“势”力已然蓄足,众人意识到,施展刺秦之术的条件成熟了。
正巧李荷也走进后院,她脸上涂抹着夸张的花纹,头戴五色冠饰,俨然一位真正的齐巫之女。她接过徐福的两份报告看完,又听了张苍的分析,深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道:“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去咸阳为皇帝祈福了?”
李荷说到“祈福”二字时,语气充满了讥讽。徐福呵呵一笑:“对,祈福。”
按照他们的计划,当时机来临时,玄女将会对外宣布,她受天意感召,前往咸阳为大秦皇帝祈福。就算赵高、赵成兄弟明知玄女有问题,也不敢轻举妄动。如果朝廷胆敢对敕封的“辅秦玄女”动手,无异于打自己的脸,导致民意剧烈动荡。
现在的大秦,已经无法承受这样的动荡——此所谓借形势、挟民意以逼天子,乃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之道。
在场众人一听到“祈福”二字,意识到最终决战的时机终于开启。徐福缓缓站起身来,面色波澜不惊:“诸位,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刺秦,希望大家不要心存疑虑,全力而为。”
咸阳城乃是天下至大的都城,秦宫是天下至严的宫阙。他们苦心经营了这么久,只有一次刺杀的机会,不成功,便成仁。张良伸出右手手掌,绷直胳膊,面色凝重:“我一生刺秦无数,这是最危险的一次,也是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希望诸位能同心并力,助我夙愿。”
张良素来心高气傲,难得说出这样的话来。其他人一个一个站起来,带着不同的理由伸出手掌。张苍看向易水,发现易水也在看向他。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丝彷徨、一丝疑惑以及一丝前所未有的兴奋。
三日之后,晋阳城的百姓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
齐巫女公开宣布,她夜观星象,发觉有乱星冲撞帝垣,决定离开晋阳前往咸阳。咸阳乃天下之首,镇压着五德气运。她愿以神女之身,在咸阳为生灵祈福禳灾,为朝廷消弭战乱。
消息一传出去,当地百姓又是遗憾又是钦佩。遗憾的是齐巫女不在晋阳了;钦佩的是,她果然是玄女降世,心怀天下苍生,居然发下如此大的誓愿,实在佩服。热情的居民纷纷拥向草庐,希望能在齐巫女离开之前,再向她膜拜一次。
那几天,几乎大半个晋阳城的居民都跑到了草庐,把附近挤了个水泄不通,祷告声与欢呼声日夜不断,官府不得不派出大量士兵来维持秩序。
等到齐巫女启程的那一天,晋阳城更是万人空巷,城外的官道两侧密密麻麻全是欢送的人群。就连郡守与县令都亲自出来,送别齐巫女。齐巫女的队伍有二十几辆马车,除了她和几个随从之外,还有许多辆仪仗车、先导车、鼓吹车等等,甚至还有数百民众自备干粮,主动跟随,说要在沿途伺候玄女。
这是徐福出的主意。他们这一次前往咸阳,依仗的是超高人望。越是高调,沿途影响越大,朝廷越是忌惮,他们就越安全。所以车队的配置要极尽华丽,气氛要做到最足。
事实证明,这种煊赫取得的反响,比徐福预期中还要好。浩浩荡荡的车队所到之处,无不引起巨大轰动。沿途百姓拥出城乡,离开村野,聚拢到官道上向车队顶礼膜拜,围观人群动辄几十里地接连不断,可谓盛况空前。
先前的塞北玄女,对中原地区的百姓来说,还只是一个遥远、模糊的形象,但齐巫女可是真真切切走到黔首之间的人。所以根本不需要徐福再做任何渲染,这一路上光靠口耳相传,就把齐巫女在民间的声望推至狂热的地步。
对于这么一位玄女,各地官府纵然心存疑惑,但慑于她在民众中的影响力,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好在齐巫女也很知趣,打出的旗号是为国祈福,从不煽动民众,还劝抚说大秦自有天命,各自安之云云——某种意义上,她这也是在帮他们的忙。于是无论郡守还是县令,无论校尉还是关守,对玄女过境都充分予以配合,这更进一步推动了她的名望。
这支队伍从晋阳出发之后,每到一处大邑,齐巫女都要停下来几天,为当地举办一场祈禳之仪,蓄一下势。就这么走走停停,一直到了九月底,才终于进入到京畿地区,停在骊山附近。到了这时,齐巫女在黔首中的声望,已无以复加,沿途的追随者足有数万人。
骊山位于京畿边缘,芷阳以东,距离首都咸阳已是不远。如果没得到朝廷的许可,这么庞大的队伍擅自进入京畿,就会触犯忌讳。齐巫女把这个分寸掌握得特别好,恰好停在了骊山东侧的边缘地带,就不往前走了。
骊山是始皇帝的陵寝所在,早在他十三岁登基即开始修建。无数刑徒不分昼夜地劳作着,斧凿声足足持续了三十九年之久。一直到了今年,方才接近竣工。讽刺的是,因为各地骚乱不断,秦军不得不抽调大部分刑徒去打仗,以至于最后的收尾工作十分潦草。
齐巫女抵达骊山的第二天,就宣布说有一只玄鸟入梦,说始皇帝在九泉之下的安宁,为世间烦乱所扰。她决定留在骊山,为皇帝祈祷冥福,理顺天下纷争。
这个消息一传出去,咸阳朝廷登时陷入尴尬境地。对方扔出了“为先皇祈福”这么一个高调的帽子,倘若胡亥不予理睬,无异于不孝;但如果理睬,朝廷好不容易杜撰出玄女踏石升仙的故事,就等于前功尽弃。
在这种矛盾心态之下,朝廷终于宣布,由中车府令赵成亲自前往骊山接见齐巫女,商议祭祀祖龙之事。两人见面的地点,就在骊山脚下的一处驿站里。
赵成踏进驿站大门之时,脸上阴云密布。这一方面是因为他在进门前,看到骊山附近的百姓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围在驿站附近膜拜焚香,孟姜女有如此之大的影响力,对朝廷来说绝非好事;另一方面,他不久前才知道孟姜女的真相是怎么回事,这更令赵成愤怒。
赵成先前只知道孟姜女是个塞北巫女,直到离开咸阳城,那个叫阎乐的混蛋才把武州塞发生的事汇报给他。
赵成大为愤怒,身为中车府令,他居然在见孟姜女的前一天,才得知这么重要的真相。这令他深感侮辱。可对方已彻底投靠哥哥赵高,可见这个消息是赵高授意封锁的。这让赵成一肚子邪火无法发泄,只得把注意力放到孟姜女身上。
这个扶苏的情人突然如此高调地前往咸阳,到底意图是什么?赵成不清楚她与扶苏的孩子是否活着,唯一能确定的是,她一定不怀好意。
“赵丞相的意思是,先把她稳住,看看她到底打什么主意再说。”阎乐在旁边轻声提醒道,那声音令赵成非常嫌恶——居然已经殷勤地改口称兄长为“丞相”,未免太谄媚了。
“我知道了。”赵成淡淡道,尽力保持冷漠。阎乐咧开嘴笑了笑,退后下去。
赵成走到驿站内门,自有仆役相迎。这些仆役都是自愿追随玄女的信徒,他们沿途包办了几乎一切照顾事宜。驿站院子被他们打扫得一尘不染,还挂起一条条布幔,点起了香炉,那香味似是海中所产的龙涎香,不知是哪位富商进献。
赵成踏进驿站的前堂,只见里面挂着两扇厚厚的纱帘,隐有竽瑟之声。两名婢女一见人来,把纱帘从两侧徐徐拽开,玄女赫然正跽坐在一处垫高的朱色木台上,端庄雍容。
只见她一头如瀑黑发,面涂白粉,身穿宽袖素袍,袍角几乎盖住脚面,整个人气质缥缈而雍容,周身缭绕着一种神秘复杂的香味。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真相,就连赵成也会被她身上的这股玄妙气质所慑服。
赵成冷哼一声,这女人装神弄鬼确实有一套,怪不得能蛊惑天下黔首。他迅速收回思绪,恭敬道:“玄女亲来骊山,陛下特遣在下前来,敢拜问安。”孟姜女道:“陛下与赵府令误会了,玄女已在塞北踏石登仙,贱妾只是一介齐巫。”
赵成心里冷笑,你一路上唯恐别人不知你是玄女,现在倒开始得了便宜卖乖。但面上他只能客气道:“远道而来,陛下很是欣慰,责成我等不要怠慢,玄女有何需求,但说不妨。”
孟姜女微微摇了一下头,宽袖一挥:“陛下给予的,已经太多了。民女无以为报,只想恳请陛下恩准,准许我在骊山设祭,为先皇祈福。”赵成道:“玄女拳拳效忠之心,有目共睹,陛下也是深为体谅。只是不知您在骊山会以何种方式设祭,所需多少人手,朝廷好早做准备。”
孟姜女道:“先皇自称真人,自然该以真人之礼相祭。我将歌咏《仙真人歌》,以慰其灵,以壮大秦之德。一应祭仪用度,皆从信徒捐献所出。朝廷心系天下,正是用钱用人之际,不必费心了。”
赵成眉头轻抬。孟姜女的意思很明确,这场祭礼她不想朝廷插手,完全由着自己的意思来。他思忖片刻,又道:“骊山乃是先皇安陵之所在。玄女欲祭先皇之灵,朝廷无论如何要派礼官前来辅佐,这也是陛下体谅玄女的意思。”
“陛下对我实在太好了。”孟姜女淡淡道。
“陛下已在咸阳遴选了礼官五十名,隶臣三百名,前来辅佐。另外还有中车锐士十队,听从玄女调遣。”
他语带隐隐的威胁,孟姜女却答应得特别痛快:“那是自然,岂止礼官,京畿的刑徒、黔首、商人、官僚等,皆可前来观礼。《仙真人歌》毕竟要传唱天下,人气必不可少。”
一个借朝廷之威,要插手祭礼之事,一个挟民众之潮,顺水推舟,要把事情规模搞得更大。两个人一攻一守,无形中交手了一个回合,试探出了彼此的底线。
赵成神色不变,身子趋前:“跟您说句实话。朝廷如今诸事纷扰,确实无心顾及京畿这一带。如果您只在骊山设祭,陛下尚有余力保护。如果去别的地方,群盗蜂起,恐怕朝廷就力有未逮了,请玄女体谅。”
这是给孟姜女画了一条线:你可以在骊山待着,这是朝廷所能容忍的极限,倘若你试图前往咸阳,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赵成不知道孟姜女的打算是什么,但可以想象,终极目标一定是刺杀皇帝。据说她的身后还有几个同伙,极大可能与陈县那次刺杀的刺客是一伙人。最稳妥的做法,就是把玄女的活动范围限定在骊山,你本事再大,进不去咸阳也是无用。反正皇帝被陈县之事吓怕了,绝不会离开咸阳城。
孟姜女注视着赵成,展颜笑道:“没问题,就听您的。”
赵成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反而有一种拳头打空的失落感。他看看左右无人,忽然生出一种好奇,这好奇如此强烈,驱动着他问了一个近乎露骨的问题:“武州塞之事,中车府早已知情。你这么高调前来,到底想做什么?”
一见赵成把话说透,孟姜女的笑容骤然敛起,她宽袖一摆,朱唇轻轻蠕动:“我可以哭塌长城,自然也可以哭塌这祖龙陵墓,哭塌这座咸阳大城,哭塌大秦的天下。”
就在孟姜女与赵成虚与委蛇的同时,一队人马正在渭水南岸徐徐前行。隔着河岸北望,可以看到一段土黑色的城垣以及城垣内侧鳞次栉比的宫殿与走廊。
那里即是大秦都城咸阳。
这座城市作为天下之中枢,第一眼观感远不如其政治地位那么大。大概是因为历代秦王忙于征战,顾不得为自己修缮都城,以至于这座位于渭水北边高地上的城池,规模远远不及临淄、大梁、邯郸这样的名城那么气势辉煌,与其说是都城,毋宁说是一座河畔要塞。它简陋、朴实,不尚修饰,仅仅只是用土黑色的夯土城垣围成一圈,无阙少楼,城垣下即是波涛汹涌的渭水。
“胡亥可看不上这么破的地方。”
张良尖酸地评论道。他此刻换了一身车夫的行装,牵着一匹驽马走在前头。他后面是一辆装满了铁锭的大车,车轮深深陷在辙坑里,可见分量不轻。项缠沉默地跟在张良身边,肌肉紧绷,大部分牵马的压力,其实都在他身上。
听到张良发出评论,一身商贾装扮的徐福在旁边也道:“秦人一路从西戎迁徙而来,历代都城都是坐落在渭水北岸,这也算是一种传统。胡亥要南迁到阿房宫,看来是不打算与祖先同甘共苦,希望早早享福啊。”
张苍跨在一头骡子上,不由感叹:“南边的阿房宫,东边的骊山陵寝,这都是耗费巨大的工程。朝廷为了调度劳力与财货,可是绞尽脑汁。曾经也有臣子劝过,说陛下春秋正盛,阿房宫可以暂缓,先把陵寝修完再说。可二世在这上面极其顽固,丞相也只能压榨我们这些底下人,让我们多去民间搜刮——我之所以去白马查税,也是因为给阿房宫筹集资金。”
“看来不用我出手,天下早晚也得乱在二世手里。”
张苍啧了一声:“始皇帝在时,虽说我们做御史的工作十分忙碌,但大家干劲还挺足的。别的不说,他老人家每天批阅五车奏折,几年如一日,你算算这得多少量。将军带头冲锋,底下士卒自然士气高涨。再说了,那会儿你干得好,升职就快,哪像胡亥登基以后,升降赏罚,全看赵高的眼色,任人唯亲。原本呢,还有李丞相能制衡一下,如今他也死了,只怕朝政更一塌糊涂了。”
“你说着说着,又把自己代入到大秦官吏了。”张良淡淡刺了一句。张苍赶紧解释:“我就是感慨一句,崽卖爷田不心疼嘛,上到帝王,下到黔首,都没区别。对吧徐先生?”徐福的大额头低垂,压得脸色带着几重愁苦之相:“正是如此,崽卖爷田不心疼啊,不心疼。”
张苍叹了口气,环顾周围。这一带的景色,他最熟悉不过,当初在咸阳做官,时常会来这里逛逛。如今草木山丘没有变化,身份却截然不同。
禁卫军对于咸阳城外尤其是渭水南边的广袤地区,没有投入多余的精力。那边只有阿房宫的庞大工地,并没其他任何要害机构,皇帝不会亲自来,禁卫更不会给自己增加额外的工作量。
而这正是徐福等人的机会。他们让孟姜女在骊山吸引中车府的注意力,其他五个人装扮成给阿房宫工地运送资材的商人,远远绕过咸阳城,一路畅通无阻地朝渭水南边走来。
他们之所以这么走,是徐福说要去见一个人,一个对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的人。他没说是谁,但张苍暗自猜度,一定就是咸阳城的内线。一直以来,徐福对咸阳城的动静了如指掌,必然藏着一个级别不低的内线。
现在这个谜团,终于要揭开了。
他们走了一段路,道路两旁变得热闹起来。这一带是阿房宫的劳工宿地以及堆料场,随处可见简陋的木板工棚以及大堆大堆的建材与垃圾。这些东西交错纵横,把整个渭水南岸切割成无数细碎的不规则小块,有如迷宫一般。空气中弥漫着汗酸与屎尿骚味,甚至有些辣眼睛,令爱好干净的易水烦躁不安。
他们拉着马车,走进这一大片混乱之中。徐福一路打听,询问铁匠铺在哪里。他们的马车上装的都是铁锭,去铁匠铺卸货理所当然,沿途的劳工、督工与士兵没人觉得奇怪,纷纷给这个车队指路。
铁匠铺位于这一片杂乱生活区的最边缘,靠近一处水池。说是铺子,其实是一个大工坊,方圆足有百步,里面热气灼人,足有七八口炉子在熊熊燃烧着,炉口火焰旺盛,不时有一条赤龙顺着坑道咆哮而出,钻入砂质模具。十几个赤裸着上身的精壮铁匠,正挥汗如雨地打着铁,叮当声不绝于耳。这里是阿房宫工地的核心,营造所用的各种金属器具,都来自这里。
张苍观察了一阵,发觉这些铁匠的手艺真不错,打造的物件都颇为精致。墙边还摆着很多刚刚淬完火的零件,看不出什么功用,大概又是墨家的手笔。
徐福上前交割了货物,然后拦住了一个工头模样的人,压低声音道:“我要见你们兵老。”工头一听这名字,先是一怔,随即看到徐福从怀里掏出一枚藜叶玉片。那玉片与寻常玉片不同,多了半片叶角,工头一见顿时态度大不相同。
他让徐福等候片刻,叫了个小铁匠出去。过不多时,小铁匠跑回来说:“兵老等你们很久了。”工头点点头,吩咐带徐福他们过去。
小铁匠带着他们几个离开铁匠铺,在各种工地之间七转八绕,最后来到一处别院。这别院就是个堆料场,堆放着几百根从秦岭伐下来的大木,看起来颇有威压之感。小铁匠走到大木之间,仰起头喊道:“兵老,兵老,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只见那一排排大木之间,忽然冒出一个脑袋。那是一个干枯老头,满脸褶皱,鼻若悬胆,他左手手持一根铁尺,右手抓着一根炭笔,似是正在测量什么。
老头看了眼来客,对小铁匠喊道:“你帮我一下。”小铁匠跑过去,一扯旁边的吊环。只听得齿轮响动,皮索咯吱,一根钩子巧妙地吊住老头,把他顺顺当当从大木顶端送下来。这时众人才看清,这老头双腿从膝盖处被斩断,自己根本无法移动——八成是受过刖刑。
小铁匠把兵老扶到一辆木轮车上,然后匆匆离开。兵老把铁尺与炭笔收起来,一双眼睛盯住徐福,并不说话。张苍站在旁边暗自端详,总觉得这老头哪里怪怪的。老人最典型的特征是双目浑浊,盖精力衰朽、气血两亏之故,而眼前这位兵老虽说须发皆白,可那一双眸子却淳淳有神,流动着一种和面相不符的勃勃生机。
“九州安错?川谷何洿?”兵老忽然开口道。徐福从容回答:“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张苍听出来了,这一问一答,皆出自屈原的《天问》,应该是两人约定好的暗号。徐福躬身道:“兵老,我们终于见面了。”——原来他们竟是第一次见面,怪不得要对暗号。
兵老面无表情,一挥手:“这里不是谈话之地,你们随我来。”他双手抓住轮椅两侧的轮毂,徐徐驱前,便可以自己动起来。那轮椅下方装了几个小轮,移动起来十分快捷,并不逊色于普通人。
徐福等五人跟随兵老从堆料场走出来,来到一口水井旁边。井口横着一具桔槔,兵老把轮椅钩挂在上面,便形成了一套绝妙的升降装置,连人带椅往井下送去。徐福与张良对视一眼,也抓住这具桔槔的翘杆,徐徐降下井去。
一下去众人才发现,井壁侧面挖了一条横向通道,足可以容纳一辆轮椅通行。而在通道尽头,则是一大片轩敞空间,而且布置得颇为奢华。四壁掺有茱萸与花椒子,外用纱幔罩起来,地板用一块块松木拼得平齐,上面铺有兽皮茵毯。一张漆木雕花大榻摆在正中间,榻头左右放有鹤形香炉和一整套樽、勺、耳杯的酒器——如果不看外面,这装修简直比秦宫还奢华。
待得他们都走进这一空间,兵老把自己从轮椅挪到大榻上,点起几根牛油大蜡烛,然后一扯头顶的金绳,外面只听轰的一声。易水面色陡变,纵身冲到洞口去看,发现被一块坠下来的青石板挡住了。她用力推了推,石板却纹丝不动。
张苍面色一变,这岂不是意味着大家都被困在了地下?兵老见他瑟缩,哈哈笑起来:“不必担心,这不是武州塞的断龙石,随时可以重新抬起来的。”说完他又一拽绳子,那青石板缓缓抬起,把洞口露出来。这机关精妙绝伦,把张苍闹了个大红脸,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乡下人。
兵老转向徐福:“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你我本都是九泉之下的人,如今在九泉之下讲话,才是最安全的。”
徐福点头称是,转身对其他同伴道:“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兵老,也是我们的同道中人,咸阳城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之前我那些符节印信,都是兵老为我准备的,连那一枚祖龙印,都是他替我搞到的。”
众人皆“哦”了一声,原来徐福的神通广大来去自如,一半功劳要归在这个老者身上。
张苍暗暗注视着他残缺的双腿,心想这人倒有意思。明明在阿房宫工地负责营造,却偷偷摸摸住在井下,不知是个什么缘由。
兵老似乎看穿了张苍的想法,淡淡道:“我乃是秦墨出身,因为犯了大错,被嬴政施以极刑,本该是已死之身。没想到胡亥决意要修阿房宫,把我那些徒子徒孙叫过来干活。他提的要求太苛刻,那些孩子解决不了,只好偷偷来请教我。我若不出手,他们都要倒霉,我只好藏在井里,给那些孩子提供点技术指导。——嘿嘿,朝廷可不知道,这阿房宫的背后,是一个死人在打理。”
张苍大概听明白了,这人和冯夺一样,又是一个被朝廷打压的秦墨子弟,而且犯了大事被处以极刑,只是不知怎么逃过一劫,但从此只能隐姓埋名。不过这老头也实在厉害,残疾成这样,居然还能对咸阳的动向了如指掌,着实是一个狠人。
这时张良上前一步,正色道:“兵老,我需要与你确认一下,才好放心合作。请问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兵老毫不犹豫道:“我与嬴政有深仇大恨,心心念念,就是要胡亥死。”
他既不称“皇帝”也不说“秦皇”,而是一口一个嬴政,语气殊无敬意,如同呼唤一个小辈。张良道:“你既然对咸阳的情形如此熟悉,为何不自己动手,非要等我们前来?”
兵老拍了拍双腿:“老夫这副模样,心有余而力不足。麾下徒子徒孙都是些得过且过之辈,指使他们做事尚可,指望他们与我一同刺秦,却是靠不住。”他看向徐福,双眸精光直射:“我要找的合伙人,必须也同样怀有深仇大恨,方才有意义——这就是为何我愿意与徐先生合作。”
张良又道:“刺秦者,分为术、势与道。请问你的刺秦之道又是什么?”兵老闻言,发出一阵干瘪的空笑:“道?我这一辈子恪守墨家之道,可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我不指望有什么道不道的,我只要能报仇就好。”
“难道你不想借此重建秦墨?与其他两支墨家和解,让墨家再度大行于世?”
兵老脸色微沉:“墨家兴起百年,巨子与弟子前赴后继,到头来却一无所成,唯有技艺被世间所认。如今我已绝了这个心思,你不必再给我讲大道理了。纯粹的、私人的仇恨,才更值得信赖,刺完之后的事情,我没兴趣。”
张良剑眉微挑,看得出,他对兵老的回答不甚满意。但这位只负责情报支持,倒也不必深究。他后退一步,徐福开口道:“兵老,我们如今有人在骊山牵制住了中车府的注意力,接下来,你建议如何做?”
兵老扫视了一圈在场之人:“李斯已死,赵高一人独大,你们可听过鹿马之事?”他见众人都面露茫然,便简略说了说。
原来李斯死后,赵高唯恐群臣不服,有一日公然牵来一只鹿上殿,宣称是马。有的大臣说这是一匹马,也有大臣坚持说这是一只鹿。
听到这里,易水忍不住道:“这不是群傻子吗?鹿与马也分不清楚?”张苍道:“易水姑娘你想简单了,这是赵高搞的一个测试,看群臣是不是言听计从。倘若如此明显的谬误,他们都会顺着赵高讲,那说明整个朝廷都在掌控之中了。”
兵老对张苍的解释很满意:“正是如此。事后所有说鹿的大臣,都遭到了赵高无情的打压,从此朝野无人再敢反对他。赵高见时机成熟,趁机推出了他酝酿已久的计划,打算让胡亥恢复分封。”
听到这个消息,徐福嘴角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一股火焰从体内升起,随即被压制住了:“这对我们的计划,有什么用处?”
兵老道:“你们想想,赵高推动分封,目的是什么?”张苍道:“自然是他自己不满足于当丞相,还想当王。”兵老又道:“我再问你,如果是胡亥推动分封,首先受益的是谁?”张苍脱口而出:“众建诸藩,亲支封国。”
当年周武王将所有姬姓亲族分封天下,为王室屏藩。后来各国,也都是如此做的。直到大秦统一天下,才废绝了这个做法,一个嬴氏都没分封,诸地全数化为郡县,归属中枢。
徐福喃喃道:“始皇帝是为了推行郡县,这才放弃宗室之优待。他是打算以文吏治天下,九州皆归于咸阳,不想走原来的老路。”兵老点头:“所以你们可以想想,如果胡亥要恢复分封制度,对于赵高最不利的局面是什么?”
这问题对张良来说,毫无难度:“自然是大秦宗室。始皇帝在位之时,对宗室刻薄寡恩。如今胡亥要恢复分封,必然要先把宗室分封树藩,否则根本说不过去。赵高辛辛苦苦搞了这么久,若给嬴氏做了嫁衣,可是会心有不甘。”
兵老狡黠一笑:“所以呢?”张良思忖片刻,面色一变:“所以在分封之前,赵高会把大秦宗室都干掉?”兵老呵呵笑了几声,代表他猜对了。张苍暗暗感慨,大秦宗室成员可真是倒霉,一点亲戚的光没沾到,反而屡次成为牺牲品。
张良道:“胡亥呢?他对赵高屠戮宗室是个什么态度?”兵老道:“胡亥?呵呵,这人得位不正,日日恐惧宗室会有人出来质疑他篡位,这次能全部杀死,他巴不得呢。之前李斯之死,不也是因为沙丘宫之事而被灭口的吗?”
徐福冷笑一声:“看来胡亥在沙丘宫,真是做下偌大亏心事。都做了皇帝了,居然心虚到今日。”兵老一拍巴掌:“不错,这家伙心虚得很,嬴政纵有万般不是,至少还是个人,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蠢货来。”
他话锋一转:“我这里得到消息,朝廷最近在把各地宗室召回咸阳,名义上说让他们去骊山祖陵拜祭,其实是打算将这些宗室一并坑杀,对外说是殉葬。赵高对这件事很重视,会亲临现场去监督。”
“殉葬”一词,可是久未听到了。现场的人都是反秦志士,可一听到这个举动,心中不免升起一股阴寒之气。一个人竟然可以面不改色要杀光自家亲眷,这实在是残酷到近乎恐怖了。
“所以你建议我们趁这个机会,去杀掉赵高?”张良立刻抓住了重点。
“不错。胡亥如今深居咸阳城内,每日所居寝殿都不相同。你们若想越过中车府,进入刺杀,那是千难万难。所以欲刺胡亥,势必先杀赵高。”兵老眯起眼睛,从榻旁拿起一个耳杯,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
张良与徐福对视一眼。兵老这个建议,确实不错。咸阳城戒备森严,胡亥又在宫殿深藏不出,只凭他们几人,确实没办法直接去刺杀。而如果能先在骊山杀死赵高,朝廷一时缺少主心骨,一定大乱,到那时再刺胡亥,必可成功。
“那就有劳兵老提供具体时间地点,我们好回去做准备。”
“嗯,我这边一有消息,立刻告诉你们。”
徐福又道:“骊山陵寝那边,地势复杂,不知兵老能否有助力给我们?”兵老嘿嘿一笑:“你小子,果然擅长把别人便宜占到底。”他啜了一口酒,转身从榻上的小盒里取出一枚竹简,扔给徐福:“赵高那小子,想在陵寝那边搞一桩大事,但技术上解决不了,最后还是我想出个办法——当然,他不知道是我出的招——这里面有详细说明,你们可以研究一下。”
这兵老好大口气,说起赵高来,就像谈论邻居家子侄似的。
徐福接过竹简一看,面无表情地揣进怀里,再次躬身致谢。兵老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这玩意儿可是我精心准备的,是给嬴氏的一份厚礼,感谢他们照顾我几十年的恩情。你们可一定要确保他们享受到啊。”
他说这话时,双目放光,仿佛期待很久。
谈完了事情,其他几人鱼贯从井底出去,最后一个是徐福。他正要上前,兵老忽然问了一句:“适才那位张小哥问了个好问题,刺秦者必有道。张小哥是为了复辟,算是公心,我的道,纯粹是私怨,你的道又是什么?”徐福笑起来:“我的道,既是私怨,也是公心。”
兵老叹道:“你果然还是没忘记沙丘之事。也罢,我敬你一杯酒罢了。”说完递过一杯酒来。徐福接过,一饮而尽。
离开井口之后,众人依旧扮成运货的商人返回。路上易水忽然对张苍道:“我不喜欢兵老,那个人的眼神,和阎乐很像。”
张苍顿时来了兴致:“原来你也看出来了?”易水抿住嘴,很努力地组织语言来形容:“兵老和阎乐的眼神,都很烫,像是流动着一道火似的。”张苍赞同她的说法:“对,他们俩看人的时候,都能感受到热度。不过两个人还是有微妙的不同,阎乐是锐利,大概是因为他一心要做天下之霸;但兵老不一样,他的眼神更像是……嗯,情欲。”
张苍谨慎地吐出一个词,不知道易水能不能听懂。果然,易水一阵迷惑,她自幼接受的都是杀手教育,别的可从来不教。张苍搜肠刮肚想了半天:“就是男女之间的那种事。异性之间,如果看对眼了,就会有一种冲动,说不清,道不明。对了,就好比《宛丘》里那个看巫女跳舞的人的心思。兵老看人,就带着这样的情欲。可他这么一个残废的老头,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易水冷不防问了一句:“那你对我有情欲吗?”张苍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他急忙分辩道:“怎么会,怎么会,我对易水姑娘一向是很尊重的。”易水“哦”了一声,又道:“那阎乐说要娶我为妻,也是情欲吗?”
“不,那不是。他只是利用你而已。男女之间,非得两相情愿,都有了情欲,才是最美好的。你看项羽和虞姑娘之间,就是如此。”
张苍喋喋不休地解释着,不防易水伸出手,把他扳过来,两人四目相对。张苍没料到她那么大胆,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动。易水把脸凑近张苍,后者几乎能闻到她头发的味道,更不知所措。易水盯着他的双眼看了半天,有些失望地松开:“你的眼神不像兵老,没有情欲。”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张苍拂了拂袖子,心里一阵发虚,也不知虚从何来。</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