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张苍今年所经历的酷寒,比他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先前冒着风雪连夜去挖杞梁墓,把他冻得够呛;一路狂奔赶回武州集,又把他冷得半死。现在居然置身于一条冰窟之中。
这条冰窟极为狭窄,形如蛇穴,而且下半截几乎全是坚冰,只留出上半截一条狭窄逼仄的通道。张苍不得不趴在冰冷的冰面之上,双手抓着两根尖镐,靴底缠着棘刺,手足并用,像一条钻狗洞的细犬一样爬动。
这里不只有寒冷,还有逼仄与黑暗。三者叠加,让人的心理负担远不止三倍,很容易导致肉体疲惫。没爬多久,张苍就觉得四肢发酸,呼吸急促,若不是这条冰窟的走势比较缓和,只怕他早就直接滑落下去了。
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境地?张苍在冰冷的黑暗中无数次问自己,但一直没找到答案。他只知道一点,人生就像这个冰窟,已没有回头路,只能一条路走到底,至于前方是光明的出口还是死路,这不由他来决定。再联想到生死未卜的易水、徐福与项缠,张苍更觉焦虑。这种不确定性,比严寒更加难耐。
唯一让张苍心里稍有安慰的,是一根绳子,一根拴在自己腰间的绳子,另外一端系在前方张良的腰上。只要他能感受到绳子的牵引力,就说明还有同伴,而且同伴一直在保持前进。
说实话,张良的表现,实在让张苍有些惊讶。这位目高于顶的贵公子,毫不犹豫地狗爬前行。张苍见过许多上卿,他们虽然失去了故国,可架子依旧端得很大,宁可死也不愿意放下矜持。张良和他们不同,丝毫不关心礼法与体面,既愿意在谷林狱扮成污秽的囚犯,也愿意在武州塞的冰窟里如狗一般爬行。
他所保留的贵族气质,更多的是决断与坚韧。
这也许就是张公子能成为天下第一号反贼的缘故吧……张苍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前方绳子似乎停住了。他拍打一下快要冻透的四肢,勉强抬起头。
绳子忽然又动了,这一次前方忽然出现了光亮。张苍精神一振,手脚并用,朝前爬去,前方的光亮越来越大,他爬着爬着,忽然眼前一亮,视野豁然开朗,前方是一条山峡,头顶三座索桥横亘两侧。
时隔十日,他们再次闯入了武州塞,重新回到张良当日逃离的地方——内外区的交接点。
索桥之上站着四个卫兵,手持武器,正在闲聊。张良悄悄挥了挥手,带着张苍先躲在一处岩突下方。这里可以遮蔽上方的视线,是个绝佳的临时藏身处。他们将在这里等到天黑换防,然后找个机会溜进去。
索桥上的卫兵一直在闲聊,听得出语气既疲惫又松懈。疲惫是因为人手短缺的情况没有改善,一次轮岗仍是六个时辰;松懈是因为三个反贼已经被抓获,并不需要太过紧张。
张良和张苍躲在岩突下面,抓紧时间吃了点冷食,把随身带的衣袍换上,安静地等待着。一直等到午夜时分,另外一队卫兵来换防,交接时闲聊了几句。
“刚才我看见冯校尉的探哨回来了,估计校尉明天一早就能到要塞了吧?到时候就能多排一班岗哨,咱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那可太好了!我们兄弟几个可都要累死了。”
“嗐,还不是那个叫公孙臣的折腾的。明明一个白身,偏在要塞里指手画脚,真的惹人讨厌。你可不知道,他跟疯了似的,建议派双倍的守卫去牢房,还必须昼夜皆有。”
“这不是有毛病吗?人都关进牢房里了,还能闹出什么花样?若不是校尉临走前有交代,我都想一矛把这杂种弄死得了。”
“算啦算啦,反正校尉一回来,肯定先砍了三个刺客,到时候那狗杂种也该滚蛋了,哈哈。”
两班卫兵交接手续之前,顺便闲聊了几句。张良和张苍对视一眼,这段对话信息量相当大。好消息是,项缠没有死;坏消息是,冯夺明日一早就回来,而且很大可能会对三个刺客处刑。
这一下子,让山峡下的两个人陷入了两难抉择。
他们如果按原计划去找玄女,那么三个同伴可能性命不保;但如果去救三个同伴,见玄女的唯一机会就要失去了。张苍借着索桥上的火光,观察张良的表情,习惯性地看他有什么指示。张良的嘴张合了几次,张苍努力分辨了一下,却一下愣住了。
“你来决定。”
这是张良要表达的意思。张苍垂下头去,复又抬起来,无声地讲出一番话来。张良听罢,不置可否,只重重地拍了他肩膀一下。
索桥上的卫兵,浑然不知桥下有这么一番周折。他们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天,来回走动,不知不觉到了丑时。这是人在夜里最容易犯困的时候,卫兵们缓缓耷拉下眼皮,偶尔被同伴拽一下,略微抬头,旋即又垂下去。
张良与张苍趁这个机会,悄悄顺着峡壁往上爬。这段峡壁凹凸不平,很容易找到落脚点,他们一会儿便顺利爬上去,出现在其中一座索桥的边端。
张良掏出携带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发起突袭。这位公子哥平日里被项缠的武力所庇护,其实也是个狠角色,下手毫不犹豫,转瞬间便捅入一名卫兵的胸口,然后转身刺向另外一个。
直到这时,另外两个昏昏欲睡的卫兵才猝然警觉,刚一睁眼,就看到张苍手忙脚乱冲上来。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扬起一个布袋,即有灰雾腾起,两个卫兵的双眼一下子就被眯住了。
这是张苍从附近长城工地顺手拿的石灰,再好用不过。他一见得逞,用皮囊装了点水,狠狠泼过去。石灰遇水发热,这一下子让卫兵的双眼痛楚万分,不得不丢下武器,拼命去揉。张苍趁机双手一推,把两个倒霉蛋推到山峡下方,再无声息。
解决掉卫兵之后,他与张良各自扒下一件秦军衣袍,互望了一眼,然后分头离开。张良走过索桥,直奔云冈峰而去,而张苍却与他背道而驰,朝外区跑去。
他刚才脑中涌现出一个疯狂的计划,疯狂到连自己都不敢想象。
武州塞的布局,张苍提前约略了解过,知道洞窟牢房位于校场西侧的山根。他假扮成一个巡夜的秦军,一边分辨方向,一边在外区的建筑群之间低调穿行。他很快发现不用费心思去找了,因为在不远处赫然亮着三团火光,在浓重的夜幕下格外醒目。
这是点燃在洞窟牢房周围的三堆篝火,每堆篝火旁都有五六名卫兵在巡视,构成了一个严密的警戒圈。在更远的高处,还有两个岗哨居高临下监视着。影影绰绰的光芒里,依稀可见牢房里有三个人。
从刚才卫兵的对话里知道,如此森严的警备,是应公孙臣的强烈要求才设置的。他可太知道这些人的能耐了,一丝都不敢马虎。只要有火光映照,牢房永远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可能有任何偷鸡的机会。
不过张苍并不失望,他从来没指望自己一个人去牢房救人,躲在一处兵器架后,探出小半个脑袋,屏息敛气仔细观察。
牢房前的篝火,对外围的隐藏者来说十分有利。火光附近的警卫,很难发现周围黑暗中的异常,而张苍则可以很轻易地锁定在牢房附近出没的人。
他只等了一小会儿,就锁定了这一次的目标——公孙臣!
这个白马县的小吏,张苍打死也不会忘记。这一头追着他们从南方咬到了塞北要塞的恶犬,此时正在牢房门口低头检查着锁头。
这家伙一朝被蛇咬,绝不会放心别人来看守囚徒。
从周围卫兵的姿态能看出,他们对他的做法简直厌恶透顶。甚至在公孙臣检查完之后,都没有人愿意陪同,任由他一个人离开牢房。
张苍尽量放轻脚步,尾随着公孙臣从牢房走开,很快来到一处位于山壁背风处的营帐。这顶营帐是普通士卒住的,简陋不耐风寒,冬天一般都空着。公孙臣为了能就近查看牢房,居然没选择山腹里的暖房,宁愿在这里忍受苦寒。
公孙臣走到营帐门口,在原地跺了跺脚,一只手捂住嘴边用力呼了一口气。说不上是呵暖还是叹息,或是两者兼有。一离开人群,他在黑暗中就显得特别落寞。
公孙臣正要迈进营帐,忽然感觉脖颈处多了一条冰冷的锋利金属,随即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真后悔,在白马唤醒了你。”
与此同时,张良正独自走在云冈峰的盘山廊道之上。
武州塞是一座军事用要塞,设计者冯夺又是秦墨弟子,所以整个要塞的大部分区域,都体现出一种简朴与肃杀,实用为主,极少出现装饰性的东西——唯独这条云冈峰廊道是个例外。
廊道如同一条巨蛇缠住山体,盘转而上。结构类似于栈道,但比栈道豪华得多。廊边装有木制护栏,上覆瓦顶,台阶则是用精心打磨过的方木镶嵌石边。与廊道紧贴的山壁,则被打磨得光滑平整,绘有各种红黑漆绘,从女娲、伏羲到西王母、东王公,从应龙金乌到饕餮白虎,种种形象接连不断,其间的空隙则被各种花草纹和云纹填充。
沿着廊道逐渐往山上走,恍如一步步登上天界,云霭翻卷间,诸神纷纷下凡来迎接。
张良沿着廊道走了一段,别说卫兵,就连侍者都没见到一个。整条廊道上下空荡荡的,在黑暗中透着一丝寂寥与诡异。唯有岩壁上的神祇们空洞地俯瞰着行人。张良走着走着,感觉不像升仙的道路,更像是行走在一条墓道之上。
他暗自猜度,大概有两个原因。一是云冈峰位于整个武州塞的核心地区,周围戒备森严,这里便不需要那么多警卫;二是此间主人大概不喜外人。从廊道的装饰也能看出来,似是有意与外面做一个区隔。
看来玄女在武州塞的地位,相当之高啊。
张良心思一转,忽然想到还有一种可能:也许玄女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自己的状况,无论是武州集还是武州塞的人。他伸出手去,一边走,一边顺着山壁纹饰一路摸过去,手感凹凸。很快张良发现,在那些神祇与神兽之间,有一种花草纹饰频频出现。他蹲下仔细分辨,居然是桑叶纹与荷花纹,两者彼此交缠。
张良唇边微微翘起,双眸闪起光芒,似乎洞悉到了什么。他袖子一摆,步伐越来越快,转过前方的一根梁柱,眼看即将抵达峰顶的殿阁,突然一点寒芒飞过。
张良似乎早有准备,一歪头让过飞箭。刘分持弓从梁柱后闪身出来,面罩寒霜:“你果然不是一般的药商。”张良从容道:“我从来没瞒过你,我一早就说了,这次来武州塞,就是希望可以拜见玄女。”刘分冷笑:“既是拜见玄女,为何不在武州集等候,反而大半夜闯入武州塞?还说你不是恶客?”
张良道:“奈何玄女一直不出现,我只好出此下策。倘有唐突之处,愿当面谢罪。”刘分冷声道:“不必了。”
这时张良才注意到,她的右手正攥着一根长绳,绳子的另外一端系在一口青铜大钟上。刘分只要轻轻一拽,青铜大钟便会响起,届时整个武州塞的守卫都会被惊动。
张良丝毫不见惊慌,反而上前一步,朗声吟起:“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他的声音洪亮,在这清冷宽阔的山间廊道中往复回荡,有如许多人齐声吟诵。这是《诗》中《郑风》的篇章,意思是:“山上有桑树,水里有荷花。我没见到子都那个美男子,却见到了你这个小狂徒。”——此乃女子与情郎打情骂俏的话语。
刘分一听到轻佻小调,非但不怒,反而大惊,那只攥住长绳的手,僵在了原地。
“你……你不是来拜见玄女,而是来杀玄女的!”刘分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还带着几丝惶恐。可她却没有摇动长绳。
“你为什么一听这诗句,便会有这样的误会?”张良饶有兴趣地问道,“是不是你们早知道,会有人来杀她?你为何不赶紧摇钟示警?莫非早知道杀手从何而来?”
张良阔步向前,仪态从容,周身浮起一种强势而无可回避的气场。刘分似乎被这一连串质问攫住了心神,浑身紧绷,一时不知所措。待得张良走到近前,刘分才慌忙从怀里拔出一把短刀,绝望地大喝道:“你休想接近玄女!”作势要刺。
就在这时,刘分身后的殿阁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刘婶,你让他进来吧。”这是个女子的声音,口气浮虚。
刘分手腕一抖,及时把短刀收住。她瞪向张良,面带迟疑。张良大袖一摆:“你家主人都发话了,还不带我进去?”他见刘分还有些不情愿,长笑一声:“若我有杀心,不必等到如今了。”
他举步走到峰顶殿阁的门口,冲里面深深一拜:“故韩上卿张良,拜见玄女。”
“张良?那个博浪沙的张良?”玄女的声音透出意外。张良道一声“打扰”,然后飘然迈过大门,进入殿阁。
这座殿阁并不算大,但用的皆是厚砖粗木,十分敦实,建筑下方还设有几条地龙。即便是在滴水成冰的寒冬,这里也温暖如春。屋子里摆满了巫祝常用的器物,一个身着宽袍的女子正斜靠在一张榻上,她长发如瀑,面孔端庄,不施粉黛,气质颇有些神秘疏离。只是面色有些浮肿。最醒目的是她的肚子,浑圆如鼎,把袍子高高顶起来,目测是要临盆的月份。
这位在塞北赫赫有名的玄女,居然怀着身孕。原来这才是她杜门不出的缘由,此情此景如果被信徒们看到,可真是不得了。
张良看起来毫不奇怪,似乎早知道这样的事。他选了个位置跪坐,这里正好位于地龙头上,有蒸蒸热气升腾上来,对刚爬过冰洞的人来说,再惬意没有了。他眯起眼睛赞叹道:“这地龙是冯校尉的设计吧?他为了让您过得舒服,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玄女不置可否:“我刚才听到您在吟诵《山有扶苏》,也就是说,您知道了?”
张良道:“我的同伴之前打开了杞梁墓,里面只有桑叶与荷花瓣。适才我在上峰路上,看到山壁上也有两物交缠之像。桑树者,即扶苏也;荷叶,就是李荷吧?倘若我再无觉察,那可真是如盲似瞽了——您肚子里,是扶苏公子的骨血吧?”
他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一个天大的秘密,玄女轻叹一声:“不愧是张公子,真是目光如炬,洞察万里。”
张良转头看向一脸警惕的刘分:“这也不难猜测。她每次去武州集,都要采购当归、黄芪以及菟丝子。这几味药物,皆是用来安胎的。而冯校尉对您如此重视,若不是为了扶苏公子,又何必如此呢?”
玄女面孔浮起一丝虚弱的苦笑:“之前武州塞的骚动,我也约略听说了。您花了偌大心血,把冯校尉调走,然后闯到我云冈峰上,难道只是为了说破这段往事吗?”张良道:“当然不是。大秦公子跟谁有私情,我不感兴趣。我真正想知道的是,故赵名将李牧的女儿,为何会和大秦公子生子?之前在肤施的关楼哭塌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分的嘴唇动了动,玄女抬起手来,示意她少安毋躁:“您搞错了,李荷已经死了,她的头颅就悬在肤施城的上方。”
张良整了整衣襟,第二次行拜礼,这一次比刚才还要郑重:“故韩上卿张良,拜见故赵李将军之女。令尊赳赳雄姿,凛凛忠心,堪称卫国之柱石。其不幸为奸佞所害,以致大局崩坏,东方六国卿士,无不为将军嗟叹。”
张良这一句话,有如烧红的长矛刺中冰面。玄女略带疏离的神情发生龟裂,只见她胸口开始微微起伏,旋即呼吸也渐渐粗重。刘分急忙上前,给她端来一碗药汤,回头对张良喝道:“玄女带有身孕,情绪不稳,请你不要再刺激她了……”
玄女重新抬起头来,把手按在刘分手背上:“刘婶,你让我说吧。秘密和责任一样,也有重量,一个人背负了太久,会很疲惫的。”
玄女把身体坐直了一些,摸着肚子道:“张公子您来找我,莫非是与反秦之事有关?”张良道:“不错,否则我也不会来惊动李牧之女。”玄女道:“既是如此,那么我便把前因后果说与您知好了,免得被世人所误解。”
她停顿片刻,缓缓开口,仿佛叙述起一个刚刚惊醒的梦:
“你说的一点不错,我就是李牧的女儿李荷。在我十岁那年,父亲被赵王迁所杀,我被他几名忠心部下偷偷救走,在毗邻塞北的边境隐居。我既痛恨赵王迁的愚蠢,也痛恨秦王的手段,他们对我来说,都是杀父仇人。可我的力量太过弱小,实在无力反抗。
“秦人对赵人十分警惕,灭亡六国之后,他们借着修长城的机会,把赵地壮丁都抽调到塞北工地,希望把赵国残留的血肉与元气都磨灭掉。我带着一批不甘心灭亡的志士潜入塞北,不断对秦长城工地展开袭击。
“我们的袭击持续了一年,虽然造成了很大麻烦,但无法阻挠长城工程的推进。这时我们听到一个消息,公子扶苏在肤施即将建起一座关楼,做祭天之用。如果能把这座关楼搞垮,将会极大地打击秦人威信。于是我们潜入到肤施,仔细筹谋,最后决定了一个方案——挖一条地道到关楼底下,把地基挖空,这样关楼必然坍塌。
“我集合了所有的人手,偷偷在附近开始挖掘地道。我为了确保地道的挖掘方向没有偏离,化名为一个叫孟姜的齐国女子。这个女人真的存在,她是我之前认识的一个苦命人,千里从齐国来塞北寻父,结果发现父亲早已累死在工地,尸骨无存,于是绝望自尽——我就用她的身份,在关楼附近勘察地形。
“这项计划持续了整整两个月,地道顺利延伸到了关楼底部。到了动手那一天,所有的同伴都集中到关楼下方,做最后的设置。而我以孟姜的身份来到关楼旁,准备亲眼见证这座建筑的垮塌。”
玄女说到这里,不得不停下来啜了一口热水,似乎难以遮掩心中的激动。
“也许是计算上出现失误,也许是什么人挖掘时用力过猛,我刚刚走到关楼旁边,它居然提前坍塌了,直直内塌到地道里,砸了个严严实实。我惊得魂飞魄散,他们还没来得及撤离呢,就这么被关楼压住了?我当时疯得什么都不顾了,还没等烟尘落下,就扑过去拼命用手挖掘。可下方全是断垣碎壁,砸得严严实实,整个关楼周围一圈二十步内的地面,都塌陷了。我很快意识到,他们不可能生还,所有人,所有人就这么被活活压死在下方地道……”
即使张良没有亲临现场,也能体会到李荷那绝望的情绪。
“可怜那些赵国的义士,连名字都没留下,就这么湮灭在长城的废墟里。我趴在废墟之上,号啕大哭,不管不顾。冯夺很快赶到,把我抓了起来。我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当天晚上,冯夺在监牢里见到我,要跟我做一次交易。原来他在现场一眼就看出来,关楼坍塌是因为有人挖了地道,可如果这件事公开,以秦法之严苛,他也要承担责任。冯夺正在头疼,忽然听到工地附近有人议论,说看到一个女人哭塌了长城。他来了灵感,希望我能够承认关楼是被我哭塌的……
“我初听觉得很荒谬,这人居然可笑到这地步?城墙怎么会被人哭倒?冯夺告诉我,那个被我取代了身份的孟姜,是齐国的大巫女,所以这件事可以说得通。他提出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条件。冯夺说,如果我配合,他可以在清理现场时,把埋在地下的尸体都收殓上来。我心想,这些孤苦志士为了赵国牺牲,不能深埋在地下湮灭无闻。何况我本来也是关楼垮塌的主谋,因为这个罪名而死,也算死得其所。
“我便答应了他的请求。接下来,冯夺把所有现场爰书扣下来,禁止工匠们议论真相,然后连夜秘密挖开废墟,挖出尸体,本打算偷偷埋掉。但我坚持让他把这些人的头颅割下来,以叛乱者的罪名挂在城门之上,连我的头颅也要挂上去。我知道这些志士不怕牺牲,他们只希望自己的坚持,能被世人看到。对他们来说,能以赵地志士的名义被处死,是最大的荣耀。”
张良眉头微抬。之前张苍提过这一次离奇的叛乱,说明明有叛乱者的尸体被示众,却没人知道何时爆发的叛乱,没想到,背后居然是这么一个原因。
“而我信守了诺言,自称是齐国的大巫孟姜女,编造了一个不存在的丈夫杞梁,以齐巫的法术哭塌了城墙。冯夺本打算等我认罪后直接处死,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说法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最后竟连扶苏公子也被惊动了,特意赶来说要看看这位神奇的大巫女。
“对我来说,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如果可以杀死秦国最尊贵的公子,为赵国报仇,我九泉之下就可以坦然面对父亲。扶苏很快来到牢房,他对我似乎很感兴趣,走得很近,与我四目相对。我早早磨尖了一块牢房的砖头,趁机要去刺他的眼睛。可惜旁边冯夺眼疾手快,把我拦住了,直接按在地上。
“这一下子,冯夺没办法遮掩了。他就地跪下,向扶苏坦承了真相请罪。出人意料的是,扶苏不光赦免了冯夺,居然还赦免了我。我永远记得当时他露出的苦笑,他说:‘你如果要向大秦复仇,杀了我并没有任何意义。我是被贬到塞北的失败者,我被杀死,只会让咸阳的一些人更高兴。’我当时并不理解这句话,也不理解扶苏的苦笑。
“那个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故事,传播速度远超我、扶苏公子和冯夺的意料,吸引来了越来越多的信徒,天天冲着监牢方向膜拜。扶苏和冯夺很是尴尬,如果此时杀了我,一定会引发大乱。为了不让局面失控,扶苏只好找我,希望我能以巫女的身份,配合他们安抚民众情绪。作为交换,他会善待赵籍的民夫。
“我没有什么选择,勉强答应。扶苏把我搬出牢房,安排在一座新建的巫阁内,方便民众膜拜。他也会偶尔过来,展现巫女与官府的良好关系。”说到这里,玄女忽然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带着甜蜜,又带着愧疚,“这么一来二去,我们两个之间……嗯,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这是何等讽刺啊,赵国的遗孤,却与灭掉了自己国家的秦国公子相爱。我没办法解释,但它确实存在。”
张良纵然之前推测出了部分真相,可听到玄女这么说,也忍不住面露惊异。两个最不该在一起的人,却走到了一起,运数之奇妙,实在难以捉摸。
“欢愉中掺杂着愧疚,喜乐里渗透着绝望。我与扶苏之间,就是这种扭曲的孽缘。可惜我们都知道,他未来可能会被召回咸阳做皇帝,而我是一个万众瞩目的巫女,还是李牧之女,我们的关系永不能见天日。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只有冯夺,以及扶苏的婢女刘婶。
“扶苏公子亲自策划,让冯夺在疏属山造了一个假墓,宣称找到了杞梁的尸骨,下葬在此。其实里面埋的,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一片桑叶与一朵荷花。桑树就是扶苏树,而荷花自然就是我。我们无法公开在一块,那么在九泉之下,总可以同穴。张公子刚才一吟出《郑风》那两句,我就知道你发现了真相。
“本来如果这么持续下去,我也许会接受自己的命运。可很快咸阳那边发生了剧变,先是始皇帝的死,然后是胡亥的离奇登基。我有些不安,但扶苏安慰我,说他与胡亥毕竟是兄弟,不会有什么危险。他反正也不想做皇帝,这次可以从大秦储君这个身份解脱出来,与我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很快一个叫赵成的中车府使者来到肤施,扶苏跟他谈了一天,最终双方达成了一个秘密协议。扶苏交出控制塞北秦军的兵符,朝廷会对外宣称他自杀。然后他会用另外一个身份隐居塞北,终生不履南土。他给自己起的名字,叫作杞梁。这样一来,李荷死了,扶苏也死了,但孟姜女还活着,杞梁也活着。”
玄女说到这里,语气里冒出一丝欣慰,可这根小苗才一冒头,立刻便被巨大的悲凉压垮了。
“我们开开心心度过一冬,以为从此可以无忧无虑。谁知道一开春,咸阳使者又来了,扶苏去见……就再也没回来。冯夺跑到巫阁告诉我,说扶苏自刎而死。我压根不相信这是真的,冯夺也不信。唉,我们都低估了胡亥的卑劣。他们允许扶苏隐居,其实只为夺下兵权,始终还是要灭口才踏实。我接到噩耗的同时,发现自己怀孕了。”
玄女摸了摸自己的肚皮,眼神变得坚毅起来:“唯一幸运的是,扶苏从来没对朝廷提过我的存在。所以使者并不知道,扶苏的妻子就是塞北玄女。他确认了扶苏的尸体,匆匆下葬,然后回返咸阳。如果他们知道我怀上了扶苏的骨血,一定会斩草除根。我必须活下去,为了我们的孩子。我唯一能商量的人,只有冯夺。他这个人性格有点问题,但对扶苏的忠诚却毋庸置疑。
“正巧白马落下一枚诅咒陨石,咸阳派人来找塞北玄女,希望我能作一首《仙真人歌》,来配合他们压制谣言。呵,他们刚杀了我的丈夫,又来找我帮忙,何等讽刺。我本要拒绝,可冯夺却说这是个机会。他说我在肤施太容易走漏风声,应该换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他提议去武州塞,因为那是他主持修建的地方。于是我便利用这次机会要求去武州塞隐居。咸阳很快批准,我便搬到云冈峰上,在冯夺的照顾下安心待产。
“只可惜这里离肤施太远了。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玄女抱着肚子反复呢喃,如是者三。这同样是《诗》里的句子,乃是一首悼亡之作:“葛藤覆盖着荆条,蔹草长满了野地,我丈夫的坟冢就在这里,谁来陪伴他?”她大概做久了巫女,身上自带了一种神性气质,这几句话念下来,整个殿阁陷入一种难以名状的氛围。
“张公子您是天下闻名的反秦志士,是否觉得我与扶苏的关系背叛了赵国?背叛了父亲?背叛了我那些同伴?”玄女抬起头,看向张良。
张良道:“过去的事情,评判没有意义。关键是接下来,您要如何做。”玄女道:“我只想把孩子安然生下来,将他抚养长大,让他去父亲的坟冢前磕个头。”
张良毫不客气道:“若是如此,您不光背叛了赵国、李牧将军和那些志士,还背叛了您的丈夫扶苏。”玄女眉头微蹙,不明白他的意思。张良上前一步,语气强硬:
“胡亥谋夺了扶苏的皇位,戕杀了扶苏的性命。这个大秦天下,已不是他的祖宗基业,而是雀占的鸠巢!您现在是名满天下的玄女,信徒遍布南北。身怀利刃者,便有刺虎除盗之责。您既然有这样的影响力,为何不为他报仇?”
“我只会说几句空话,摆几下手势,糊弄一下信徒罢了,就连这齐巫女的身份都是假的。”玄女苦笑。张良忽然展颜:“玄女可知道,我们费尽心机闯入武州塞,所为何事?”
玄女看了眼刘分,后者有些讪讪:“刘婶开始误以为你们是咸阳派来的杀手。”张良道:“若是咸阳来人,岂会这么麻烦,必然是大张旗鼓而来。我们此来武州,是来邀请玄女共襄盛举,同刺胡亥。”
“你们?”
张良道:“对,我们。我的事迹不必说了,这一次与我同来的几个人,与玄女之间颇有渊源呢。”然后他简明扼要地从白马陨石讲起,一直说到陈县那惊天一刺。
玄女和刘分面面相觑。没想到那一首《仙真人歌》,层层传递之下,居然还产生了这样的效果。张良直视着玄女道:“玄女您对全国民众影响甚深,只要与我们合作,大有可为,必能谋断胡亥——您本人,也希望胡亥必须死吧?”
刘分忍不住开口道:“可你们毕竟没成功,还一路逃到塞北,如丧家之犬。玄女身份贵重,又有身孕,怎么能跟你们这些家伙去冒险?”张良冷笑一声:“你们躲在要塞里太久了,根本不了解天下大势。如今各地义军蜂起,燎原之势已炽,大势早已演成。无论您是扶苏的女人,还是李牧的女儿,还是齐国来的巫女,都该在这个时候出手。”
刘分尖声斥道:“玄女身子怯弱,安胎尚且不稳,如今临盆将近!你们把她拖出要塞,这么冷的天气,必是十死无生!”张良道:“我没有让玄女立刻加入,可以待她生产之后再议。”刘分气极反笑:“你把女人的身体当什么?生下来难道不要休养?休养完难道不要哺乳养育?几年都未必能安定得下来!”
两人正在争执,玄女却默不作声,似乎陷入矛盾。这时从外面传来一连串洪亮的钲声,刘分顿时有些惊慌。钲声响起,说明武州塞出了大事。刘分急忙对玄女道:“今夜注定不太平,您不要再想这些有的没的,快回去歇息吧。”玄女却不肯走,依旧看向张良道:“张公子,莫非此刻在武州塞闹事的,都是您的同伴?”
张良还没答话,刘分又听到一阵钲声。这一次她面色大变,因为这是放置在云冈峰下方的示警装置,音律与其他金钲不同。听见这个警告,说明乱子已经蔓延到云冈峰了。
她顾不得理睬张良,匆匆出去殿阁,留下张良与玄女面对面,玄女道:“其实就算我答应您,若没有冯校尉许可,我也没办法独自离开武州塞。”张良道:“他不听您的吗?”玄女道:“他只向扶苏及其子嗣献上忠诚。我在他心目中,仍旧是那个弄塌了关楼的反贼。”
“您可知道,大泽乡起义的那两个民夫,打出的旗号就是为公子扶苏报仇。”张良道,“如果冯校尉知道这一点,也许心态会变得不一样。”
玄女还没回答,一阵嘈杂声从外面传来。张良起身唰地打开大门,门外出现了一番奇景。
只见徐福、易水与大伤初愈的项缠,三人并排站在廊道之上,面容都很憔悴。刘分一脸铁青地站在殿阁与他们之间,不许他们继续前进。而在不远处的廊道下方,张苍手持一枚短刃,横在公孙臣的咽喉上,与远处的廖副将以及大批卫兵对峙。
原来张苍挟持了公孙臣之后,直接把他架到了牢房门口,喝令卫兵把牢房门打开,把那三个人放了出来。
如果这时张苍要带着他们离开要塞,那卫兵们拼死也要拦住。偏偏张苍挟持着公孙臣,带着徐福等三人朝要塞内部退去,卫兵们心态上没有特别急切,也就没有下死手,一步步紧跟。张苍带着他们退至内外区的交接处,退过索桥,然后顺着廊道朝着云冈峰上退去。
闻讯赶到的廖副将很是为难。冯夺下达过严厉的军令,要求闲杂人等不得登上云冈峰,他本人不在,没人有资格取消这条军令。
要知道,秦法极为严苛,当年荆轲在大殿内追杀秦王,台下的卫士慑于法令,皆不敢上前。那种极端情况,士兵尚且不敢违法而行,更别说张苍挟持公孙臣这种情况——张苍算准了秦兵对法令近乎死板的遵从,这才毅然犯险,先把三个人从牢房里弄出来,再利用云冈峰的特别地位,隔绝掉秦兵的围堵追杀。
至于登上云冈峰之后怎么做,张苍只希望张公子能和玄女谈得顺利一点。
云冈峰的廊道之上,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这一个复杂的对峙场面,所有人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应对。张苍提高嗓门道:“张公子,您可谈妥了吗?”
张良道:“玄女的情况有些特殊。”张苍一听,手腕顿时一颤。
好不容易挨到这里,张苍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希望张良能带来一些好消息,至少能让自己从这种高度紧张的对峙中解脱出来。
公孙臣感受到了张苍的片刻松懈,他早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猛然一推张苍胳膊,然后朝着廊道下方跑去。不料易水在旁边伸出长腿,一下将其绊倒,项缠费力地挪动一下身躯,像拎起一条狗一样将公孙臣抓回来。他此时背上的弩伤勉强都结痂了,精神萎靡,动作也变得很迟钝,不过对付一个独臂小文吏还是绰绰有余。
张苍见有人替自己控制住公孙臣,这才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感觉右臂剧痛无比,大概是肌肉紧绷时间过长的缘故。
这时一只纤细的右手伸过来,轻轻揉搓。说来也怪,那手指不甚用力,但每一个指尖都恰到好处地按在关键之处,几下按压,痛感立刻消失了一半。张苍看向易水,沉声说:“谢谢。”易水道:“做杀手的,都知道如何放松肌肉,这乃是胜负的关键。”
过去十天的牢房生活,让易水比之前更加瘦削,可她的双眸却更加灵动。如果说之前是罩着一层薄冰的池塘,现在那层冰渐渐消融,透出池水的清澈。
比起这些囚犯,现如今最郁闷的是公孙臣。之前明明已经占有绝对优势,怎么突然之间又逆转过来,自己反成了阶下囚?他从这些人的只言片语中发现,自己的猜测似有偏差。他本以为这伙人来武州塞,是为了说服冯夺造反,现在看来,竟然是冲着玄女来的。
公孙臣知道武州塞里住着玄女,可他从来没想过,徐福、张苍他们的目标是她。他下意识转动脖颈,好奇地朝着殿阁里望去,只可惜一个中年女子站在门口,挡住了视线,看不到那位闻名遐迩的巫女身影。
徐福见秦兵一时半会儿冲不上来,便蹒跚着走到张良身旁。他的面色萎靡,过去十天里,他在牢房里饱受严寒与饥饿的困扰,皮肤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他张了张嘴,先说了一声:“谢谢……”
以张良的身份与名气,完全可以甩掉这些人不管,回中原去另起炉灶。但张良还是留了下来,而且还甘冒偌大风险闯回武州塞,搞出这么大动静。张良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攻敌不备,出其不意,这不是感情用事,乃是兵法的运用罢了。”
徐福朝着殿阁那边看了一眼:“所以玄女就在殿阁里?”张良“嗯”了一声。徐福又问:“看刘分的态度,你应该还没说服她们吧?”
张良双目微眯:“时机有点不对,玄女她怀孕了……”徐福一听这消息,双眉一抬,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可不少。张良压低声音,把桑叶与荷花的故事说给徐福听,徐福听得一阵蹙眉一阵舒眉,右手不期然摩挲起岩壁上的纹饰。
可就在他要发表评论时,殿阁内忽然传来一声呻吟。刘分面色一变,不顾外面那几个反贼,转身冲了进去。没过一阵,殿阁里又传出一声呻吟,这一次的信号更加明确无误。
刘分再度出现在殿阁门口,整个人大为紧张:“玄女突然腹疼不止,估计是受到了惊吓,胎儿提前发动了。”张良和徐福对视一眼,正要上前,刘分猛然厉喝道:“我不管你们外面如何打,如果耽搁了玄女生产,就是一尸两命!”
“至少让我的同伴进去帮个忙。”徐福一指易水。刘分打量了易水一番:“可曾生育过?”易水微微发窘:“没有。”“可曾婚配?”易水道:“不曾。”刘分微微叹了口气:“那可曾学过医?”
“我熟知人体结构,知道怎么破坏才最快。”易水回答。刘分无奈,只能说是聊胜于无吧,对她一指:“你进来吧,一切听我安排。”
于是整个云冈峰的僵局,演变成三重隔绝的态势。廖副将与卫兵们死顶在入口,不敢进入廊道;项缠胁迫着公孙臣,和徐福、张良、张苍一起待在廊道上;而殿阁大门紧闭,除了易水和刘分之外,没人能进去。
张苍见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有新变化,便跑去殿阁附近的小厨。那里存着一批精致食材,都是用来给玄女保证营养的。他点起灶头,把冻硬的黄羊肉与黍米放在一起,又找来一罐蜜饴渍壶枣扔进去,很快端出几碗热气腾腾的肉黍粥。
他先端给徐福、项缠两个人,他们在牢里这么多天,精力损耗太大了,亟须补充一下。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需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然后张苍又拿起放料最多的一碗,去敲敲殿阁的大门,给易水送了进去。
刘分见他擅自去动后厨的食材,气得要大骂,可她嗅到肉黍粥散发出的香味,心念一动,这人看起来手艺似乎不错,便让张苍再去煮些羹来,为玄女补充体力。
见局势暂时不会有大的变化,徐福和项缠各执一碗,坐在廊道的台阶上吸溜吸溜吃起来。吃饱喝足之后,一个问题自然浮现出来:接下来怎么办?
他们原本的目标,是拉拢玄女入伙,利用她的影响力去刺秦。现在形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又多了一个拥有扶苏血脉的孩子,这得有多少文章可以做?可一念及此,徐福反而迟疑起来:“玄女且不说,难道还要把那个新生婴儿扯进这个旋涡里来吗?”
张良看穿了他的心思:“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孩子是扶苏的子嗣,一生下来就注定在旋涡之中。即使我们不去管,难道胡亥会放过这孩子吗?”徐福不得不承认,张良说得没错。
过不多时,寒冬的日头从东方徐徐升起,整座云冈峰都沐浴在一片耀眼而清冷的明光中。尤其是廊道山壁上的那几处桑叶荷花纹饰,随着日头角度的变化,阴影形状不断变化,半明半暗之间显得格外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