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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女隐士的痛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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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廊道下的秦兵们忽然一阵骚动。项缠警觉地把公孙臣的脖颈勒紧,朝下方看去。只见那些卫兵如潮水一般纷纷向两边退去,让出中间的通道,然后廖副将紧张地行了一个军礼,他面前出现了两个人。

一见那两个人的身影,项缠双眸爆出精光,不由得发出一阵野兽般的低吼。而他所挟持的公孙臣,则直接喊出声来:“阎府君,冯校尉,快来救我!”

来人一个是风尘仆仆赶回武州塞的冯夺,肩上还残留着积雪;另一个竟然是阎乐。

公孙臣抓住徐福他们之后,用秦墨的渠道给咸阳发去一封快信,尽述其情。他万万没想到,阎乐居然亲自来了,而且还来得这么快,居然与冯夺同时抵达武州塞,可真是意外之救兵。

阎乐见到公孙臣,咧开嘴笑了笑:“我一收到你的文书,便往这边赶来,路上正赶上冯校尉回师,便一并到了。”

公孙臣心下略感安慰,但也微觉古怪——阎乐怎么来得这么快?

阎乐转过头去,对旁边的冯夺道:“冯校尉,在下奉郎中令之命,派遣公孙臣前来追查陈县惊驾的主谋。现如今陈县刺杀陛下的那几个反贼,全困在云冈峰上,无路可走,这可是大功一桩啊。”

冯夺脸上不见丝毫欣喜,面色反而极其难看。这些反贼去哪里不好,偏偏跑上了云冈峰,那里可是玄女的居所。玄女怀孕的事,绝不能暴露在外人面前,否则郎中令只要稍微深入调查,便会知道她怀的是扶苏的骨血。

得想个办法,既拿下这些反贼,又确保玄女不会暴露,还得把这个讨厌的家伙除掉……冯夺脑海里千头万绪,搅得太阳穴直跳。他擅长去解复杂的营造之术,但眼前这种纷乱局面如何理顺,却非其所长。

他正在头疼,阎乐催促道:“冯校尉快下令吧,把他们全部擒下。”冯夺板起一张脸:“玄女就住在云冈峰。万一这些反贼狗急跳墙,去挟持玄女可怎么办?她可不能有半点损伤,否则对陛下与全天下的信徒都没法交代。”他有意扣上一个大帽子去,阎乐却不以为然:“难道这么僵持下去,玄女就可以安然无恙吗?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趁反贼立足未稳,直接突击才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前方的廊道,那里都是些熟人面孔:徐福、张良、项缠、张苍……一个个都是金光闪闪的功勋。唯独易水不在,不知是不是藏在更高处的那座殿阁里。

阎乐双眼光芒闪动。那座殿阁估计是玄女的居所,如果易水在那里面,岂不是说明他们已控制了玄女?不,也不对。他们如果控制了玄女,全员应早就躲进那座殿阁,何必在廊道上被冷风吹?易水在内,四个男的在外,显然是为了避嫌。避嫌是因为尊重,尊重是因为没有敌对——就是说,他们和玄女之间达成了某种合作?这伙反贼与一个巫女达成的合作,能是什么性质?

短短一瞬,无数念头在阎乐脑海闪过。他的细眼在廊道上扫来扫去,突然被一个细节勾住,不由得一亮。

这时冯夺皱眉道:“你的部下公孙臣也被他们挟持,咱们发动强攻,他岂不是也要没命?”阎乐哈哈一笑:“这你不必担心,郎中令的人,随时准备着为皇帝献身,他早做好杀身成仁的准备了。”

他都这么说了,冯夺登时哑口无言,只得再改换一个口风:“云冈峰的廊道太狭窄了,根本没有回旋空间。就算卫兵们一拥而上,也没办法一次性压倒对方。万一这边强攻不下,那边冲去殿阁伤了玄女,如之奈何?”

“这一点,我倒觉得不必担心,他们未必会愿意伤害玄女。”

“你怎么知道?”

阎乐没有回答,反而岔开了话题:“我记得冯校尉是秦墨出身,与燕市之间仇隙匪浅?”冯夺面色一僵:“是又如何?”阎乐道:“想必你对燕市杀手的实力也很熟稔。今日这个局面,如果换了燕市杀手来攻,你觉得有几成把握?”

冯夺心想,你总不能变出几个燕市杀手吧?于是开口道:“至少得有三个达到木鸡境界的杀手。”阎乐点点头,伸出一个巴掌:“在下在为郎中令效力之前,恰好就在燕市做杀手,而且忝为首席,一人可敌五个木鸡。”

冯夺浑身寒毛猛然竖起,身旁这个讨厌的家伙竟然是燕市的杀手?仓海君不是反秦的吗?怎么他却为郎中令做事?他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冯夺还没想明白这个道理,阎乐的身形突然动了。这位燕市的顶级杀手不动则已,一动便迅如雷电,全无预警,一道寒芒直接刺向挟持着公孙臣的项缠。

项缠大伤初愈,反应不及从前快捷。直到阎乐冲到跟前,他才有所反应,抓起公孙臣挡在前头。可阎乐却丝毫不停,手中薄剑继续挺进。只见血花一溅,长剑直接刺穿公孙臣的肩头,刺中了项缠的肩窝处。

阎乐技巧毫无破绽,奈何这个巨熊一样的男人体形硕大,负伤后怒吼一声,非但不退,反而一股蛮劲上来,把公孙臣当作盾牌朝外硬推去,居然把阎乐逼退了数步。

只苦了公孙臣,夹在这两大高手之间,真是气血翻涌,险象环生。公孙臣悲哀地意识到,阎乐的目的是抓住那些反贼,根本不会顾忌自己的安危。一股凄凉的无力感从他心中涌现,三肢软软垂下,静待裁决。

项缠逼退了阎乐之后,也意识到公孙臣没什么挟持价值,飞起一脚,把他远远踢开,再度扑了上去。

陈县之战前项缠去了江东,没赶上陈县之战,错失与阎乐交手的机会,这次终于可以与这个燕市第一高手对决——尤其对方已投靠了秦人,可以纳入自己的计数中去,就更完美了。

项缠是剑客出身,与杀手的路数截然不同,讲究的是堂堂正正对敌,以势破之。虽然他的大剑已被收缴,背部又负了伤,但硕大的体格与粗柱般的双臂,却依旧能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阎乐自忖花上一点时间,就能干掉这头怪兽。可云冈峰的廊道太过狭窄,令他的灵活优势削减了大半。而项缠以一换一的疯狂打法,更让他感到无奈。有数次机会,阎乐可以对项缠一击毙命,但他也要身受重伤,这是绝不合算的事情。

一个势如疯虎,一个狡似灵狐,一时间两人谁也奈何不了谁,打成了一个僵局。

武州塞的卫兵见阎乐动起手来,纷纷看向冯夺。只要校尉一声令下,他们就可以冲过去帮忙,堆也能堆死那个怪力男。

冯夺眉头紧锁,正自犹豫,却见到那些反贼中的一人主动走过来,高举双手。廖副将大惊,把剑要去抓他,可冯夺听到他口中轻轻说出“扶苏”二字,额头青筋一绽,急忙喝令廖副将等人站开数步,问:“你说什么?”

徐福毫无惧色,压低声音道:“冯校尉,再这么下去,可就要辜负扶苏公子啦。”

无须多言,冯夺立刻就明白了,对方已知悉了玄女的身世之谜,甚至知道了她怀着骨肉的事。他极力控制住表情,硬邦邦地低声道:“你想怎么样?”

“不是我想怎样,而是冯校尉你想怎样?”

冯夺冷哼一声:“我想如何,与你们又有什么关系?”

徐福一听他问出这句话,便知道有戏。他微微一笑,露出惯常的诚恳神态:“冯校尉,想必你也听说了,之前在陈县,想要刺杀胡亥的正是我们。上一次功败垂成,这一次,我们想借用玄女的力量,再去刺一次。”

冯夺被这句话刺激得睁大了双眼,这反贼也太嚣张了,居然当着一位秦军校尉的面,说出这种鬼话。他当即拔出剑,要把他当场砍了。徐福不闪不避,轻抬眼皮:“莫非玄女和阁下,不想为扶苏公子报仇吗?”

冯夺的剑登时僵在了半途。徐福迎着剑锋,纹丝不动。他在赌,赌冯夺对扶苏仍旧心存忠诚,而且要超过对大秦的忠诚。

冯夺紧盯着眼前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牙根紧咬,手里的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现在玄女正在生产,我们的人正在里面帮忙。”徐福扔出最后一枚筹码。

玄女正在里面生产?冯夺的下巴开始不可抑制地抖动起来。他苦心孤诣,把玄女藏到武州塞里,正是希望她能不受干扰地诞下扶苏公子的骨血。可她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临盆,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在外人面前,否则后患无穷!

他的视线越过正在殊死搏斗的阎乐与项缠,越过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公孙臣,越过张良与张苍,看向那一座大门紧闭的殿阁。

只是一瞬间,冯夺便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要撑到生产结束再说。他举起右手,气沉丹田,用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喝道:“全部给我退下!违者军法从事!”

本来跃跃欲上的卫兵们,被冯校尉这一吼,都停住了脚步。冯夺继续喝道:“阎乐,我以武州校尉的名义,命令你立刻后撤!”

他是整个武州塞身份最高的人,在这里他的命令最具权威,即使是郎中令的人来,也必须要服从。将序至上,这是秦军的铁则。

果然,阎乐听他动用了武州校尉这个身份,只好动作一缓,朝后退去。徐福冲项缠也喊了一声,于是后者也停止了纠缠,拉开距离。刚才那一番剧斗,让项缠原本快愈合的伤口重新迸开,背后变得鲜血淋漓。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局势会重回对峙状态时,原本退开的阎乐,突然之间双足一蹬,以极快的速度复又扑了过去。项缠以为他是冲自己来的,立刻捏紧双拳,抬起手肘。不料阎乐只是骗他摆出防御姿势,足下一点,如一片柳叶一样从他身旁掠过,朝着廊道上方激弹而去。

站在上方的张良和张苍根本没反应过来,阎乐从两人间隙一闪而过,直接跃到了殿阁的大门前。

张苍和张良同时脸色一变,他们都看出来了:阎乐从一开始的真正目标,根本就不是他们这些反贼,而是玄女。前面的一切举动,都是幌子。

恰好就在这时,殿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满头大汗的刘分端着一个水盆出来,水盆里都是血污。她一抬头,猛然与阎乐四目相对。那一瞬间,刘分如同见到鬼魅一样,怨恨与恐惧从五官交涌而出,汇成一句古怪的惊呼:“是你!”

这一声把阎乐给叫愣了,歪了歪脑袋:“你是?”刘分颤抖着双唇:“是你,你是咸阳使者身旁的护卫!”阎乐闻言恍然:“哦,我想起来了,你是扶苏公子身旁的那个侍女。”

不提这名字还好,阎乐一提,刘分的双目腾地喷出火来,手里的水盆朝对方狠狠泼过去。

水泼成片,纵然以阎乐的身法也没办法彻底避开。这一盆血污泼下来,登时浇湿了他半个脑袋和一大半身子,猩红色的液体顺着头发滑过脸庞,看上去分外狰狞。

阎乐毫不气恼,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顺着发梢流下来的血污:“好腥,莫非是有人在里面生产?”刘分倒退数步,歇斯底里地喊道:“是你,是你逼杀了公子!”

无论是不远处的张良与张苍,还是稍远一点的徐福,听到这一段对话无不悚然。

关于扶苏公子之死,官方宣布的说法是:中车府令赵成前往肤施宣诏,扶苏奉诏,当场自刎而死。刘分这一声大喊,透露出一个骇人真相:扶苏是被赵成下令杀死的,负责动手的正是阎乐。

但刘分的声音,到此为止了。

因为阎乐手里的长剑,不知何时刺穿了她的胸膛。刘分瞪大了眼睛,低下头看看没入胸口的剑身,手里的水盆当啷一声跌落在地,双眸迅速黯淡下去。

阎乐干净利落地拔出剑来,一脚踹倒刘分的尸体,继续朝大门里走去。就在这时,门内突然浮现起一股极强的杀意,强烈到阎乐不由自主要规避。

一个影子迅猛地冲出来,一道金属寒光越过门槛,狠狠刺向阎乐。阎乐与之交手了数个回合,居然不分胜负,没能进入殿阁。

待得阎乐后退数步,让开大门,易水一脸冷峻地挡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通炉膛的铁钩子,这是她临时抓来的武器。阎乐打量了几眼,面露欣慰,由衷赞赏道:“易水,你变强了。”

“因为我一定要杀了你。”易水的话里不再冷冰冰的,带着一股纯粹的恨意。

阎乐点头道:“你做得不错,想要超越木鸡的境界,必然要用极致的情绪去推动。我看你比之前要有味道多了,只是还不够精纯。”

“杀你足够了!”易水暴喝一声,拎着铁钩子攻过来。阎乐在渡过了初期的狼狈之后,慢慢重新掌握主动。易水与他之间的剑技差距,不是短时间内所能弥补;更重要的是,她的目的是守住殿阁大门,这更限制了发挥。

阎乐好整以暇地对抗着易水,甚至有余力对她说道:“刘分说得一点不错,当初我跟着赵府令到肤施,带着皇帝的死命令,无论如何要让他死。扶苏不愿意,就由我来动手。”

易水沉着脸,竭力应付着阎乐的攻击。阎乐有意干扰她的心神,嘴里喋喋不休:“扶苏死之前,还试图央求我,让我放他一条生路。身为帝国的继承人,他居然如此天真而幼稚,真是合该有此一死!哦,对了,他被迫自刎之后,手里死死抓着一个荷包,我必须斩断其手指,才能把荷包拿下来。里头装着一片桑叶与一瓣荷花。太柔弱了,太柔弱了,整天沉迷这些柔弱之物,如何能成为一国之君?”

阎乐的声音故意很大,得意扬扬,似乎有意让廊道上下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他还没说完,忽然从殿阁里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

这叫喊声极为惨烈,仿佛遭遇了至痛至惨之事,要把五脏六腑都活活剖开。

易水的动作骤然停止,她意识到阎乐这是在故意说给殿阁里的玄女听。她可以挡住阎乐的长剑,却挡不住他把恶意送进去。

玄女正在经历难产,身心俱疲之时,听到这样的话语,又哪里能承受得住?易水心中大急,可刘分已死,她一人无法兼顾内外,这一下子攻势节奏就乱了。

“你可知道,带有情绪是个双刃剑,若用之得法,无坚不摧;若用不得法,会反受其害。”阎乐阴恻恻地补了一句,然后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玄女正在临盆?这孩子莫非是扶苏公子的?”

易水到底心思简单,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阎乐哈哈大笑:“扶苏死前紧紧抓住的遗物,与适才我在云冈峰山壁上看到的纹饰一样,都是桑叶与荷花,这还不够明显吗?”

公孙臣远远趴在地上,这才明白阎乐为何来得如此之快。

作为杀死扶苏公子的当事人之一,他早就怀疑玄女的身份。公孙臣的报告,正好成为阎乐赶来的一个绝妙契机。所有人以为他是冲着徐福、张良而来,没想到真正的目标是玄女。公孙臣虽说痛恨阎乐的无情,可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决断与心机,他几乎瞒过了所有人。

但……玄女居然和扶苏公子有私情,还生了个孩子?公孙臣也被这个秘辛惊得咋舌。怪不得阎乐无论如何都要闯进殿阁,胡亥把自己的兄弟姐妹都杀得干干净净,怎么会容忍扶苏还有子嗣存世呢?

此时站在外面的冯夺,脸色僵冷。他万万没想到,阎乐这一路硬闯,如同野猪撕裂帷幕,竟被他撞破了武州塞最大的秘密。

目前挡在阎乐面前的,只有一个易水。可易水一直挂念着殿阁里玄女的生产状况,心有二用。高手对决,一丝一线都是关键,她这么一分神,登时落于下风,险象环生。

这时徐福在冯夺旁边提醒了一句:“倘若让阎乐回去,只怕校尉你也要麻烦了。”

在武州塞里私藏扶苏公子的子嗣,仅这一条罪名,就足够杀头。冯夺轻叹了一下,知道自己再没有什么选择。他先是闭了闭双眼,唰地睁开,厉声一喝:“传我的命令,先不要管别人,先擒住阎乐!保护玄女!”

廖副将有点蒙,眼前这局势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会儿是咸阳使者和反贼厮杀,一会儿咸阳使者又去强闯玄女殿阁,现在冯校尉又让我们去抓咸阳使者?不过军令如山,廖副将率领一批卫兵,踏上廊道,气势汹汹向上方殿阁冲去。与此同时,徐福也做了一个手势,让易水尽快退入殿阁,看看玄女的状况,把阎乐留给秦军去对付。

阎乐见冯校尉撕破了脸,居然丝毫不慌张,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远远扔给趴在廊道旁边的公孙臣。公孙臣正趴在地上,忽然一块青铜质地的牌子吧嗒掉在面前,他先是一愣,然后看向阎乐。

这块铜牌,可不是一般的铜牌,它的背面印着一条龙。鳞片层覆,须角狰狞,昂首朝向一轮圆日。

这是祖龙印!与张苍在谷林狱用过的那块牌子毫无二致。

公孙臣没见过,但早听过这枚印的威力。它乃是皇帝随身携带的信物,持此牌外出者,如皇帝亲临,效力仅次于传国玉玺。阎乐这次离京,居然带出这么一块牌子?看来他转投赵高之后,备受信宠啊。

他把这牌子扔给我是什么意思?

这个疑惑只持续了一个呼吸,公孙臣便豁然开朗。往上爬的强烈野心与屡受挫折的打击,令这个小吏对于任何一个机会都分外敏锐。

他拦住了刚刚路过身边的廖副将,大喝道:“祖龙在此,郎中令即刻起接管武州塞驻军的指挥权!”廖副将开始没理睬他,以为他在说胡话,可公孙臣一把扯住他的绦带,在他眼前用力挥舞着祖龙印:“祖龙印,你知道这个印是做什么的吗?”

廖副将看了一眼这枚印,脸色一变,脚步登时缓了下来。

“你不是最讲规矩的吗?祖龙印有没有权限取消冯校尉的命令?有没有资格命令你们做事?”公孙臣一连串的质问冲出口来,他拿到印的一瞬间,身份便截然不同了。

廖副将站在原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见印如皇帝亲临。”说完单膝跪在地上。

秦军极讲将序,一级一级绝不允许错乱。这是深入骨髓的信念。即使将军与部属关系再好,也抵不住上一级命令的约束。所以像蒙恬这样三代为将的军中世家,威望极盛,咸阳一纸诏书下来,立刻便能剥夺其兵权,迫其自尽。

这枚祖龙印倘若是公孙臣直接拿出来,他可以借口说来历不明。但他刚才也看到了,祖龙印是阎乐授予公孙臣的,而阎乐是郎中令的人,直通郎中令赵高,授权次序清楚分明。廖副将找不到任何借口,只能服从。

公孙臣见他承认了祖龙印的效力,腰杆立刻变直了。他高举着祖龙印,沉声道:“现在我以郎中令与皇帝的名义,解除冯校尉的官职。你们立刻去拘捕冯夺、徐福、张苍、项缠、张良以及易水!”

廖副将为难地看向冯夺,前一刻他还在遵从冯校尉的命令,这一刻却要上前抓他,这前后变化太快,感情上多少有些尴尬。冯夺负手一言不发,一脸平静。当阎乐发现玄女与扶苏之间的关系时,他就知道自己这个校尉当到头了,早晚要被清算,只不过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公孙臣催促道:“快点执行,否则我就指派另外一个人来执行!”然后晃了晃祖龙印。

廖副将长长呼出一口气,喝令道:“全体注意,转向!”

本来拥上廊道的士兵们听到命令,停下脚步,看向廖副将。他一咬牙:“拘捕冯夺、徐福、张苍、项缠、张良以及易水!”这时公孙臣看了眼阎乐,注意到易水仍旧挡在殿阁前,便追加了一句:“派人进入殿阁,拘捕玄女!”

廖副将迟疑道:“可玄女不是……正在生产吗?”

玄女在塞北有很大的影响力,很多士兵也偷偷在崇拜。趁着妇人生产贸然闯入,终究是一件很不吉利的事情。公孙臣大怒:“哪里有那么多废话,快去把玄女拖出来,生死无论!”

他早看明白了这个乱局的利害关系。玄女与扶苏的孩子,是皇帝绝不允许的存在,只要把握住这个点,就绝不会错。

这一句话甫一出口,只见冯夺神情骤然抽搐了一下。公孙臣却浑然不觉,继续催促廖副将道:“你们快点执行,不要徇私!我可看着呢!”他自从来到武州塞,一直被这些军人鄙夷和排挤,如今大权在握,可要好好发泄一下。

公孙臣过于兴奋,忽略了一个人的动作。

只见徐福走到冯夺旁边,凑近耳朵,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冯夺闻言,却如受雷磔,满脸震惊地看向徐福:“你说的,可是真的?”

徐福淡淡道:“你身为墨家子弟,该知道这是编不出来的。”冯夺仰起头大笑起来:“好,好,没想到我今日还能听到这个名字,也算没白活了。”

他整个人好似脱胎换骨一样,似乎魂魄中的某一处燃起了火苗。他走到廊道附近的一处角落,抬开一块圆盖似的石头,然后用力往下一捶,地底顿时发出一阵隆隆的声音。

廖副将听到这个声音,顿时面露恐惧。他不顾命令,抓住公孙臣肩膀道:“不好了!冯校尉把断龙石启动了!我们快撤!”

公孙臣不悦道:“别找借口,快去执行命令!”廖副将五官几乎扭曲到一块:“不,这是断龙石啊!如果现在不走,所有人就要被隔绝在云冈峰上了!”公孙臣眉头一皱,问这到底是什么。

原来自从玄女搬到云冈峰隐居之后,冯夺便运用墨家技术,在附近安排了一处机关。这机关简单来说,就是一块设在廊道上方的巨石。一旦启动,这巨石便会掉下来,将廊道砸成两截,令云冈峰与外界彻底隔绝。

听完廖副将的讲解,公孙臣不甘心地问:“难道困在云冈峰上,就没办法离开了吗?”廖副将摇摇头,断龙石是冯校尉亲自设计的,位置极为巧妙,一旦触发,绝无逃离可能。

“还有多久?”

“大约就三十个呼吸吧?”

公孙臣定了定神,拔腿就往廊道下方跑。他虽然贪恋功劳,但人总要活着才能享受。廖副将也急忙命令那些士兵转向,大群人哗啦啦地顺着廊道朝山脚下跑,跑得有如沉船前的老鼠。

冯夺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看着昔日的部属跑过自己身边,自己一动不动。他既然启动了断龙石,便彻底没有回头之路。

这个机关,是为了应对外部入侵的极端情况,只有他和廖副将知道。他们两个都没想到,这机关最终会针对自己人而启动。但在冯夺脸上,却找不到任何后悔的痕迹。徐福之前说的那个名字,似乎让冯夺从一个长久的梦里惊醒。

殿阁前的阎乐也注意到下方的异状,他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自己胳膊上的寒毛莫名竖起,这说明即将有绝大的危机。阎乐极有决断,一觉有异,当即放弃闯入殿阁的尝试,一剑逼开易水,整个人如飞鸟一般朝廊道下跃去。

项缠强忍伤痛,奋起阻拦。阎乐身形一旋,双足雨点般踏在廊道上,直接绕过项缠,头也不回地冲到廊道入口。

就在这时,冯夺突然出手,把阎乐的大腿死死拽住。这家伙是今日乱局的罪魁祸首,还几乎伤到了玄女,毁掉了自己苦心孤诣的心血。别人跑了就算了,他无论如何得留下来。

阎乐扯了几扯,没想到冯夺赤红着双眼,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手紧锁坚决不放。阎乐感受到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大,当机立断,拔剑去砍冯夺手臂。血花飞溅,一条右臂高高飞起。可也因为如此,阎乐的身形耽搁了那么一霎时。

只见廊道上空,一块漆黑的不规则巨石正缓缓从滑槽滚落,它的体形有一座小城楼那么大,滚动起来感觉整座云冈峰都为之震动。这块石头不是靠人力凿出的,它本是云冈峰侧一块被风化的危石,摇摇欲坠。冯夺施工时发现此石,本欲凿断推下,后来觉得可惜,便因地制宜在周围修起一圈机关,把它变成一块断龙悬石。

适才机关启动,阻挡悬石的最后一道横栏抬起。这块巨石便顺着事先凿好的滑槽,缓缓滚动。阎乐斩断冯夺手臂的同时,它恰好从滑槽尽头滚出来,挟着风雷,卷着冰雪,以无可抗拒的威势从天而降。

只是那么一瞬间,巨石如夸父的拳头一样,狠狠砸在廊道之上。轰然一声响震,碎屑四溅,极大的伟力摧毁了顶棚与支柱,摧毁了绘有桑叶与荷花纹饰的石壁,伴随着强悍无匹的压力向四周飞射,在场所有人无不被震得应声倒地。整个武州塞似乎都为之抖了抖身躯。

待得烟尘落定,众人抬眼看到,那块巨石歪歪斜斜压在云冈峰的入口,封堵了个严严实实。这是这个机关最精妙的地方,断龙石在砸毁廊道之后,并不继续向下跌落,而是以一个角度嵌在廊道残骸与云冈峰之间。

这样一来,外面的人如果想重修通道,必须要把巨石搞下去才行,这可是一个旷日持久的浩大工程。换言之,云冈峰与武州塞之间被彻底隔绝了。

公孙臣和廖副将以及绝大多数卫兵,都及时撤到了索桥处。他们目睹巨石坠落,无不面露惊恐,倘若刚才再晚一步,只怕就要被碾压成齑粉。公孙臣最先恢复心神,他握紧祖龙印,一个箭步冲过去,想要看清阎乐的位置。

可他左看右看,却找不到一丝痕迹,心中惊骇——这个野心勃勃的顶级杀手,难道就这么被一块巨石砸死了?公孙臣惊疑地左右扫视,忽然注意到巨石接地的位置有一处凹坑,让石头与地面之间留出一条空隙。而那空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公孙臣赶紧跑过去,趴下身子,往里去看,隐约可见一具人体。他招呼附近的秦兵过来,伸进去一根矛戈,把里面的人钩拽出来,正是阎乐。这家伙在巨石落地的一瞬间,凭借野性的直觉趴进附近一个小坑里,这才侥幸躲过一劫。

不过饶是如此,阎乐被扯出来的时候,也是双目紧闭,面色铁青。他可是直面巨石冲击,这不是人力所能承受的压力。公孙臣一边招呼人来做急救,一边把视线投向对面。

此时对面的场景,可谓是一片狼藉。

缠绕在云冈峰间的廊道已然半毁,支柱像河边芦苇一样齐齐歪斜,使得整个棚顶结构岌岌可危。张苍与徐福被刚才的冲击波震倒在地,趴在地上没缓过神来。张良运气最差,半根断柱直直朝他的头上砸下来,幸亏旁边项缠扑过去,用背脊挡了一下,这位名满天下的贵公子才算逃过一劫。但项缠被这么一砸,也是受伤非轻,四肢匍匐在地,背部痛苦地抖动着。

但最惨的是冯夺。他缓过神来,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双腿却被死死压在巨石之下,鲜血潺潺地从瓦砾碎石中蔓延出来。

徐福距离冯夺最近。他顾不得尘埃落定,飞步过去抓住对方的手。只见冯夺颤抖着双唇,眼神开始涣散,却看向廊道上方。徐福知道他的心思,对远处的张苍道:“张御史,你赶紧去看看!”

张苍如梦初醒,三步并两步到殿阁前,大声喊着易水的名字。易水刚才也被震翻在地,好在她轻身功夫极好,只一瞬间便恢复平衡。听到张苍呼喊,她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冲进殿阁大门。刚才一番廊道激战,临产的玄女在殿内无人照料,不知巨石这一砸会不会造成影响。

刘分的尸体,还在门前。大概是刚才冲击的缘故,她的姿势发生了变化,头冲门内俯卧,一只手向上伸出,仿佛死后还不甘心地要爬进去。她和冯夺一样,最关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公子扶苏以及他的爱人骨血。

易水轻轻迈进门去,过不多时便走了出来,脸色无比苍白。她冲张苍说了几句,又匆匆回殿阁内了。张苍原地呆了一阵,似乎在遣词造句,然后硬着头皮走到冯夺跟前。冯夺努力昂起头来,将残存的生命力都凝聚在耳朵上。

“玄女平安。”张苍的声音很干瘪。

冯夺先是闪过一丝宽慰,可随即觉得不对劲。玄女平安,那孩子呢?她应该生出来了吧?冯夺努力让耳朵变得更敏锐一些,却什么也没听到。远处那座殿阁的大门敞开着,即使在晨光沐浴下,里面仍旧是黑洞洞的,寂静无声。

“声音呢?怎么没声音?孩子出生应该有啼哭呀?”冯夺惊慌地大喊起来,下方瓦砾中的血流蔓延得更快了些。

张苍无语,不知说什么才妥当。玄女本来就遭遇难产,偏偏又被阎乐重重地刺激了一下,然后孤零零一个人躺在殿阁之内,无人帮忙处置。等易水再次进去查看的时候,玄女精疲力竭,昏迷了过去,而胎儿早已没了声息。

当冯夺意识到这一点时,整个人呕出一口血来,精神以极快的速度枯萎下去。他苦心孤诣、殚精竭虑,将自己对公子扶苏的一腔忠诚都倾注在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如今这希望陡然落空,如同那条被巨石砸毁的廊道一般,砸断了冯夺最后的生机与坚持。

这时一个人走到他面前,厉声喝道:“秦墨子弟冯夺!”

一听“秦墨”二字,冯夺的眼神稍微清醒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张良站在面前,一脸肃然。

“山阳之乱,你可还记得?”张良丝毫没有对将死之人的怜悯。

冯夺嗫嚅道:“记得,记得……”

山阳之乱,乃是相里氏入秦的一次关键大事。本来他们试图倡导秦国践行墨家理念,还争取到了山阳之地作为墨家之根基。但很快他们发现,秦国的战略与墨家的“兼爱”“非攻”相左,彼此矛盾,乃至于秦王发起了一场残酷的清洗。巨子与骨干尽数覆没,山阳墨城也被摧毁。残存的墨家子弟不敢再言兼爱非攻,专心于技艺,这才有了如今的秦墨。

“这武州塞我上上下下都摸遍了,无论是石隙间道、索桥、云冈廊道还是断龙石,都极见巧思。你的内心,恐怕还有墨家的执念和坚持。也就是说,你也并没忘记山阳之事。”

“记得又如何?我太怯懦了,我不敢反抗……只敢躲在塞北避祸。我对公子扶苏忠诚,全因为他允诺我,登基之后愿意为墨家正名……喀喀。”冯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伤势越发沉重。可他的表情却越发轻松,这些话郁积在胸中多年,淤塞难通,今日总算一吐为快。

“覆灭相里氏的,不是燕市而是秦廷。害死扶苏的、害死扶苏骨血的,不是我们,而是胡亥派来的阎乐。从一开始,我们的目标就是相通的,本该是同路人。”张良上前一步,目光灼热得吓人,“我们现在需要玄女的力量,来完成对胡亥最终的复仇。我相信以冯校尉的缜密,不会做出断绝玄女生路的事。”

冯夺注视着张良,良久方叹道:“久闻韩公子张良大名,果然名不虚……传。喀喀。那断龙石我对外说一经触发,必是死路……其实我怎么会让玄女陷入这样的困境呢?云冈峰的殿阁为了冬季取暖,修有一层地龙,掀开地龙,下面还有一条密道,可以直通山下。整个武州塞,只有我与刘分知道这条路。”

说到这里,冯夺嘴里已满溢鲜血,人却忍不住笑起来:“请你们把玄女带走吧,可不要让胡亥得偿所愿……”徐福握住对方冰凉的右手,温言道:“请冯校尉放心,我们必会护得她周全。”

冯夺点点头,又尽力抬起上半身,对徐福道:“请把我胸口的这枚藜叶玉片取走,让它代我看看师尊,看看胡亥的结……”话没说完,他悠悠把头垂下去,就此气绝身亡。

这个秦墨子弟一生都在矛盾中挣扎,对师家理念的坚守与放弃,对主公的忠诚与逃离,对朝廷的忠心与背叛,今日他终于从中解脱了。

张良大袖一展,郑重向死者一拜。徐福从他胸口摘下那一枚藜叶玉片,仔细揣入怀中。这时众人似乎听到什么声音,同时回头看向那间殿阁。一阵低不可闻,却撕心裂肺的悲呼声,从殿内飘了出来。

而这座庞大的塞北要塞,依旧冷峻地矗立着,不因人类的悲喜而有任何改变。唯有几块碎砾上残留的断裂纹饰,似乎想要诉说什么。</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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