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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城校尉的惊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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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自从那一夜被人潜入之后,武州塞陷入一种诡异的混乱。

这种混乱,一半来自层出不穷的骚动:要么是某个要塞外围的草场起火,要么是外出办事的使者被割喉,要么是某处马厩里的绳子被割断,导致大批良种骏马四散而逃。

而另外一半则来自武州塞的镇守校尉本人。随着每一次小意外的发生,冯夺的情绪都会发生一点点微妙的变化。他会要求士兵仔细地勘查现场,将所有线索都做汇报,细到每一根草、每一块石头的变化,都要写在爰书里。他会逐字审读,一旦发现错误,便会处以最严厉的惩罚。

焦躁与日俱增,行动变本加厉,他安排了更频繁的巡逻班次、更复杂的口令体系和更严厉的警卫规则。此时冬季将临,整个要塞忙着预备越冬的各项物资。冯校尉突然这么一搞,令所有守军疲惫不堪,整个武州塞都开始骚动不安。

大家都不明白,一向行事稳重的冯校尉,何至于变得如此紧张?在这种忙乱中,根本没人留意到,一个客商悄然离开了武州集。

这个客商身披羊毡,头缠狐尾,一个包袱皮斜卷在肩下,紧紧抱着一头公骆驼的驼峰,样子很是狼狈。守军并没有为难他,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严查进入武州集的人,这种苦等数月见不到玄女悻悻离开的人,他们见得多了,更不会阻拦。

客商离开武州集范围之后,一路朝着西边走去。走出去十几里地后,这才从毛茸茸的兜帽里露出一张胖脸——正是张苍。

那一日,徐福对张苍说,有一件事非他去做不可。张苍问是什么,徐福回答道:“玄女的身世。”

徐福一直对玄女的故事怀有深深的怀疑。孟姜女是齐巫,不能婚配,怎么会有丈夫?而她一个弱女子,又是怎么变成塞外闻名的玄女的?扶苏又为何将这样一个人囚禁在武州塞?流传在外的故事,有太多不实与夸张之处。徐福觉得,其背后必有隐情。

张良的计划,只能保证他们能见到玄女。但如何说服玄女,才是最关键的,这就需要对她的背景做更深入的挖掘。在武州塞,他们挖掘不出什么,必然要去玄女诞生的源头——上郡去调查。

“张御史当初死死咬住我不放,几乎逼得我与项缠走投无路。就连张公子听说之后,都啧啧称赞呢。这次追查,换了别人都做不成。”

张苍知道徐福有意恭维,但他也认为这个任务非己莫属。整个队伍里只有他最熟悉朝廷运作,也对官场各种文书案牍格外敏锐。与其无所事事地在武州集闲逛,不如外出发挥一下作用。

此时已近初冬,倘若天气再冷下去,便难以出行。于是张苍稍事准备之后,便雇了一峰骆驼,匆匆上路。

“呼……”

张苍攀住驼峰,呼出一口白气,感觉有些奇妙。自从年初他在白马与那枚陨石产生孽缘之后,自己的人生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在大半年的时间里,他去了白马、谷林、雍丘、陈县,回过阳武,来到了武州,现如今又要奔着上郡去。他所走过的地方,已超过了绝大多数人这一辈子走过的路,可前方的路途仍旧暧昧不明。

他正要发出慨叹,忽然看到前方一处岩丘之上,多了一道纤细身影。

“易水?”张苍一惊。

他出发之前跟徐福、张良讲好,为了避免暴露,不要相送。可易水这姑娘,怎么自作主张跑出来了呢?要知道,冯夺现如今正咬牙切齿在抓燕市杀手,她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大青蛙你不必瞎操心,冯夺的兵不会在这一带出没。”易水冷冰冰道,“我这是出来执行滋扰任务,顺便遇到你了。”

易水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这两句话前后是矛盾的。张苍生怕说出来她恼羞成怒,故作淡定道:“我这次去上郡,怕是要一个多月才回来。”

“我这里有一把薄刃小刀,见过两个秦兵的血,嫌脏,给你吧。”

易水说完,扔过一把小刀来,外头用树皮做了个简易鞘。张苍把刀收下,关切地多问了一句:“你现在感觉如何?”

之前在张苍的坚持下,徐福说出了易水的身世,可易水听完之后,一直保持沉默。“高渐离的女儿”这种惊人的身世,是一味猛药,张苍有点担心她一时无法接受,稍有不慎,反而成了心魔。

听到张苍发问,易水挑了挑眉头,冷冰冰道:“没有,没什么不同。”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张苍咧开嘴,露出一个狡黠而欣慰的笑容:“很好,很好,你都懂得隐瞒情绪了,我可以放心了。”

易水一怔,一股被戏耍的恼怒涌上心头。她正要伸手教训一下这个混蛋,可他已经提前一拍骆驼,跑出去好远。易水正在迟疑要不要追上去,忽觉鼻尖一凉。她抬头一看,今年冬季武州塞的第一片雪花,就这样飘然而落。

张苍此行的目的地,是毗邻云中郡的上郡,六百里远。好在沿途始终可以看见蜿蜒的长城。只要紧贴着那道青色的高大城墙走,方向总不会错。

这是当年扶苏、蒙恬动用了无数民工的成果。他们把秦、赵、燕三国的旧长城修补延长,形成一道从临洮到辽东的漫长防线。远远望去,如同一条无头无尾的巨龙。

张苍记得,朝廷为此还有过争论,一派认为修建长城劳民伤财,只要派军队把匈奴人杀光就是;一派认为维持军备太过昂贵,建起长城可以一劳永逸。胡亥登基之后,扶苏、蒙恬等人相继自尽,只剩下这座巍峨的长城,依旧屹立在原野之上。夕阳残照之下,透着对人世间的漠然。张苍油然想起庄子那句话:“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随着北风一日紧过一日,荒原上的温度在持续下降。每天早上张苍从帐篷里爬出来,草地上会覆一层厚厚的白霜。他对美食的执着,也只能暂且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啃起粟团与硬如柴火的干肉。

“如此恶劣的环境,怪不得匈奴人拼命要南下……”张苍一边用袖子遮挡住风势,一边心里感慨朝廷在北方修长城的苦心。

得益于骆驼的稳定脚程,这一段长城之旅持续了十天。到了第十一天的午后,张苍终于远远望见了肤施县的城垣。

肤施县是上郡的治所,同时也是长城工程的核心所在。秦昭王时代的长城北端,到这里即终止,而后蒙恬、扶苏修筑的新长城,则从这里向白于山延伸。两人的将军府与太子府,均设置在肤施县内。昔日有大量戍边军队、工匠、民夫与商人,以此为基地,其兴旺繁华,不逊于内地的大城。

虽说如今工程已完,两位主持者也早已死去,不过肤施城作为一个边疆的大集市,依旧维持着一定程度的兴盛。城门口的驼队与马队络绎不绝,像人的血液一样奔腾汹涌。

张苍亮出自己的商人身份之后,没费多大力气便进入城内。本来他正琢磨如何打听一下玄女,结果一进城就发现,根本不需要。路边有玄龛,店口高悬着玄幡,随处可见各族信徒虔诚地跪在高墙之下,向着玄女的画像祈祷。这肤施城里,处处皆有玄女的痕迹。

他先花了半天时间安顿好,给自己安排了一顿沙棘炖羊羔肉,配了点地道新鲜的酪酥。北地苦寒,这是最适合暖身子的菜肴了。等到身体吃得微微发热,张苍这才起身,向驿站伙计打听玄女的事。

伙计一听就笑了:“客官你来肤施,算是来错地方了。如今玄女住在武州塞,你得去那儿觐见。”张苍装作懊恼,拍了拍柜台:“好不容易到这里,也不能说走就走。我在南边听了不少她的神异,都是真的吗?”

伙计眼睛一亮:“那当然了。别看她如今在武州,可当初显圣的地方,就在咱们肤施。要不怎么那么多人特意来这里呢。”张苍道:“真的假的?就在本地?”伙计道:“当然啦,出城北边二十里地,那边就是当初她哭塌城墙的地方。”

“你说一个人,怎么能把城墙给哭塌了呢?”张苍似是不信。

伙计急了:“那还能有错?当初整个肤施县不少人都亲眼看见的。”张苍“哦”了一声,说:“有谁啊?”伙计见他态度敷衍,仿佛在质疑自己的诚信,急得伸直胳膊,对准门口一个老头:“喏,看见没,那个老头子当初就在那段城墙附近施工,还让崩塌的石头砸断了腿,不信你可以去问他。”

张苍拍下一枚半两,让伙计筛了一碗酒,亲自端出去给老头子。老头子披着一件羊皮袄,正晒着太阳昏昏欲睡,忽然见有人端酒过来,大喜过望,一饮而尽,然后才擦擦胡须,问他要做什么。张苍笑眯眯道:“老丈,我从南边来,本来是想拜见玄女,可惜走错地方了。听说您老亲眼所见,能不能给我讲讲?”

一听“玄女”,老头子浑浊的眼神一亮,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老头子是上郡本地人,几年前被征发来做民夫。他负责的工作是蒸土,即把石灰、黄土和河沙搅和到一块。这活儿很辛苦,石灰遇水会冒出白烟,闻多了对身体损害很大,可再怎么样,也比在城头干活强。

那天他正在埋头蒸土,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剧烈响动,抬头一看,远处腾起一片烟雾,看来是城墙垮塌了。这样的事故并不少见,工期紧,督工急,为了赶进度,建造质量经常会被牺牲掉。

不过这一次的垮塌动静不小,上空浮起一片很大的烟尘,说明伤亡会很大。工头招呼他们放下手里的工作,赶去救人。老头子跟着其他人来到现场,看到足有十几丈的一段城墙坍塌,化为一片废墟。

这一段可不是一般的城墙,乃是连接新、旧长城的关楼所在,据说公子扶苏本打算在落成之时,亲自来关楼祭天,这下好了,全完了。

老头子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趴在废墟旁边号啕大哭。他以为女子有亲眷被砸在城墙里,也没多想,很快来了几个秦兵把她带走了。

事后他听人说,这个女人是从齐国千里迢迢来到肤施,寻找丈夫杞梁的,却发现杞梁已死,尸骨埋在城墙之中,便对着关楼大哭,生生把它给哭塌了。

“是她先哭的还是关楼先坍塌?”张苍问,这个次序很关键。如果是关楼先坍塌,那么玄女就没什么神异,不过是一个哀悼亡夫的眷属罢了。

“当然是玄女先哭,然后关楼才坍塌的,当时好多人都看到了。”

“城墙在施工过程中坍塌,也不算罕见吧?怎么就算到她头上了?”

老头子不乐意了:“啧,你一个外地人,哪里知道。别的城墙段也许会出事,但这关楼乃是冯校尉亲自督工,质量绝不会出问题。若不是玄女哭,绝不可能垮塌的。”

“冯校尉?”张苍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词。

“对啊,冯夺,他可是督工的一把好手。连我们蒸土,他都要亲自过来,手里握一握,鼻子闻一闻,细致得很哩。这关楼,是用来给公子祭天的,所以他建得特别细致。”

原来冯夺竟然是孟姜女哭塌的关楼的负责人,有意思。张苍舔舔干裂的嘴唇,又问道:

“扶苏公子对这件事什么反应?”

老头子嘿嘿一笑:“肯定是气得够呛啊。好好一座祭天用的关楼,就这么坍塌了,兆头真不好。我听说,公子为这事,差点让冯夺自刎谢罪,还把玄女抓进了大牢。后来大概公子知道这事是天意使然,这才把玄女放出来。”

这些话里的信息量有点大,张苍来不及整理思路,又问道:“那玄女的丈夫杞梁,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头子没言语,张苍会意,赶紧又买了一碗酒。老头子贪婪地喝光,这才开口道:“不知道。”

“……那你不早说!”张苍气得青筋直冒。

“确实不知道啊,我负责蒸土,又不管施工的事,跟他们隔两个区呢。”

张苍摇摇头,从老头子身边站起身来,继续去附近打听。玄女哭长城这事,在肤施城里流传很广,当年的亲历者着实不少。他花了三天时间,在城里寻到了六七个人。有的是当时负责膳食的伙夫,有的是夯土的城旦,还有一个是肤施城里的铁匠。

他们讲述的故事角度不同,但和蒸土老头说的差不多。唯一的例外,是一个叫古田的烧砖工。

古田在肤施城里很有名。据驿馆的伙计说,他大概是整个肤施城里唯一一个不相信玄女哭塌长城的人。一提这个话题就要与人吵架,甚至动手,久而久之,没人愿意理睬他了。

这样一个人,自然引起了张苍的兴趣。他按指点来到城外的一处砖窑,看到古田正赤裸着上身抟泥。都已经入冬了,他浑身还蒸蒸冒着汗水。

古田三十多岁,皮肤黝黑,烧得一手好砖。当初公子扶苏在肤施城里的府邸,用的都是他亲手烧制的大青砖。就是本人性情有点痴,平时只喜欢待在砖窑里。

张苍走到古田跟前,先客套了几句,古田却恍若未闻。直到张苍在他胸口发现秦墨的藜叶玉片,才找到话题的突破口。

“你是墨家的人?”

“嗯,对……”古田终于有了反应,“我跟我师父属于相里氏,被巨子派来塞北烧砖。”

“我听说,你不相信是玄女哭塌了长城关楼?”

古田抟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用力点了一下头。张苍趁机追问:“你为什么这么说?是有什么证据吗?”古田认真地抬起头来,两片厚嘴唇沾满了黏土:“我不知道,但关楼塌得不太寻常,不太合情理。”

张苍暗笑。墨家子弟多少都有点轴,只要跟他们聊技术,他们就会滔滔不绝。他故意道:“怎么个不寻常?”

一说起技术,古田的兴致就上来了。他告诉张苍,长城的绝大部分墙段,皆是用版筑夯土之法建成,而那座关楼,用的则是最新的包砖技术,以夯土为墙心,外包青砖——武州塞即是用的这种技术。

“夯土结构的城墙,如果发生坍塌,残骸应该是四散外扬;包砖结构的城墙,坍塌后废墟则是向内敛摞。”古田唯恐张苍听不懂,还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个草图,“我听说关楼坍塌之后,特意跑去废墟那里看过。那个坍塌的形态,是四散外扬,这不符合包砖建筑的塌法。”

张苍追问:“那要怎样才能塌成这样?”古田沉思片刻,回答道:“包砖建筑,四散外扬只有一种可能:建筑下方的土地出了问题。”

张苍目光一凛:“土地会出什么问题?”

“那多了。比如说附近有泉水渗入,导致土地松软,让地基不稳;或者因为地震,地下出现裂隙;又或者下方有空洞,因为不堪承重,发生坍塌……”

张苍打断他的话:“那你有没有对上级讲?”

“我直接向冯校尉报告过,建议他们查一下建筑下方的土地,但后面就没下文了。再后来,肤施城里开始传出玄女哭塌长城的说法,到后来,连冯校尉、扶苏公子都信了,我跟他们解释,可没人听……”

古田的语气很是委屈。张苍没管他的情绪,低头沉思起来。

这可真是有意思。关楼塌了,对扶苏来说是个大大的凶兆;而冯夺身为督工,那么认真执拗的人,居然也放弃了深入调查。这两个与长城关楼关系最密切的人,不约而同地选择相信一个最离奇的说法,这里面透着古怪。

张苍又问:“那么关楼坍塌之后,玄女夫君埋在城墙里的尸骸,事后有没有被发现?”

古田嗤地发出不屑声:“长城工地的民夫死了以后,尸体没妥善安葬很常见,但哪有把尸骸埋进城墙里的?夯土若要砸得实,土质必须足够细腻均匀,你扔一具尸体进去,得花多大力气才能夯碎了混进土里?这都是不懂版筑的外行人讲的话。”

“也就是说,关楼里并没有杞梁的尸骸?”

“那肯定啊!故意埋尸进去,只会影响建筑质量,冯校尉知道要杀人的。”

“那么,是谁告诉她,她的夫君埋在这里的?”

古田愣怔片刻,最后只憋出一句:“不知道,反正我没传过。”

张苍回到驿站,仔细把这几天寻访的结果总结下来,发现玄女哭长城这件事真是蹊跷百出。各方面的反应,故事发生的次序,全都笼罩在一层迷雾中。尤其是她丈夫杞梁的下落,更是诡异。

人人都在传玄女千里寻夫,人人都说她丈夫杞梁累死在长城工地上,被埋在关楼里面。但细究起来,没人见过她的夫君,一个都没有,甚至连耳闻的都没有。至于尸骨埋在关楼的传言,居然是玄女哭塌长城之后才出现的,只不过听过的人,都自动颠倒了时辰次序,脑补成了玄女为丈夫才去哭长城。

“有意思,有意思……”张苍摸了摸下巴,从中间嗅出一丝人为的痕迹。

之前徐福特别讲过,“孟姜女”这个名字代表了齐巫的传承,不能婚配。如今这个“丈夫杞梁”,到底从何而来,必定大有缘由。这件事想要查清也不难,朝廷以卷宗立国,对于各地征发到塞北工地的民工,都有细致的档案登记,到底怎么回事,一查便知。

论演技,他不如徐福;论身手,他不如易水与项缠;论眼光与格局,他不如张良。但若论起深究案牍,张苍深信整个大秦帝国没几个比他强。

张苍径直来到肤施县的案牍阁内,这里存放着县中相关的文书卷宗,其中就包括迁移至此的民工名册。他找到看门的小吏,借口说想查一个亲戚的下落,希望能行个方便。后者冷冰冰地说要县令发下许可,才能开阁查阅,直接回绝了张苍的查询要求。

张苍在咸阳担任的柱下史,本职工作就是掌管四方文书,对这方面实在太熟悉了。他随口指摘,说这个案牍阁的防火沟挖得不够深,屋檐下没有摆放存水木桶,而且阁门应该加装两把锁,钥匙由两个不同的人分别掌管——这些都是朝廷对案牍阁建筑的标准要求,但落实到地方,很少有人能全部执行到位。

小吏一听,这是个行家啊,态度立刻变了。他忙问:“阁下到底是谁?”张苍微微一笑,说:“只是个普通商人。”小吏根本不信,案牍阁是个极为冷门的领域,一般人根本不会涉足,这位如此精通业务,怎么可能是个普通商人?

张苍也不解释,淡淡道:“我就是商人,不必多问。”小吏一哆嗦,在他身上感觉到一种上级官员的威压。小吏越想越觉得可信,这人谈吐、举止以及气度,哪有半点商人的样子,活脱脱就是咸阳高官的做派——难道,难道咸阳派人来微服探访?

张苍见火候到了,道:“我也不为难你,我要去查的,乃是外地来本地民工名录。”小吏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如果他要看县里的粮草、兵卒、武具、马匹的数字,他万万不敢应允,区区外地民夫的名册,倒无关紧要。

他不知道,这正中了张苍的计谋。张苍太了解这个体系里的官吏心态,你只要不让他承担责任,万事就好商量。

小吏拿出钥匙,乖乖打开了存放民夫名册的阁库,请张苍自己进入查阅。

大秦朝廷对于案牍十分重视,即使是在偏僻边镇,文书排列也十分精细。数十排大木架子上面,堆放着一卷卷名册。它们先按国分,再按年份区分,只要了解排列规律,查找起来很是便当。

征发到上郡工地的民夫,主要来自赵国,另外还有一小部分来自附近的赤翟、白翟以及匈奴部落,其他诸国零零碎碎的也有一些,但量不大,以刑徒居多。张苍找到齐地分册,一目十行地扫过之后,并没有任何关于杞梁的记载。

他又查了燕地分册和与齐地毗邻的魏、楚两地分册,也一无所获。也就是说,至少在官方档案上,从来没有一个叫杞梁的人。

张苍本来还打算翻翻赵国分册,但卷帙实在浩大,起码有四五千人,凭他一个人,实在查不过来。于是他匆匆抽出几卷,随意扫过,看到满眼皆是朱点、白点与褐点。

这是人员状态的标记:朱点代表死亡,白点代表伤残,褐点代表逃亡或失踪。张苍看到这密密麻麻的点,忍不住叹了口气。孟姜女的丈夫也许是虚构的,但长城工地民夫大面积伤亡,却是不争的事实。谣言四起,有它的根基。

尤其赵国民夫的伤亡率,实在惊人,近乎三分之一,这显然是故意的。灭赵是秦国最为艰苦的一战,所以占领赵地之后,朝廷就把所有壮丁都抽调到长城工地,以此削弱故赵实力。

张苍慢慢翻阅着,忽然看到一连串朱点,合计有二十几个,每个朱点还用墨线勾了一下,合在一起特别扎眼。张苍看了看被标记的名字,都是赵国出身的民夫,没什么特别能引起注意的名字。

张苍不知道这标记是什么意思,就拿出来请教小吏。小吏看了眼,说朱点勾墨的意思,是指这些民夫参与了暴动,被镇压下去,公开处死。张苍抬了抬眉头,好家伙,一次暴动就杀了二十多人,看来规模不小。

小吏叹道:“这事说来也古怪。说是暴动吧,其实大家谁都没见着他们闹事,也没见着公开处刑;说不是暴动吧,确实有二十多个人头挂在城门前,官府还特意发出公告,说这些人皆是故赵军人,因为不忘旧主,所以才要密谋复仇云云。当时那公告列了二十多人的名字,为首的好像叫李荷。”

“人头和名字对得上吗?”

“对得上,这些人之前都在工地里做民夫,熟人很多。”

张苍觉得有一丝古怪,正常来说,官府对于这种小规模叛乱的处置公告,不会提及叛乱的理由,更不会把人名一一列出来。肤施县的这份公告,委实透着一些古怪。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大概是玄女哭塌长城后一个多月吧?”

张苍“哦”了一声,把注意力转回来,向小吏打听了一下,听没听过一个叫“杞梁”的齐国民夫。那个小吏道:“哦,我没见过,但我知道他在哪里。”张苍一惊,忙问在哪里,小吏说:“他就埋在肤施城外的疏属山。”

这个意外转折,让张苍大为惊讶:“所以关楼的废墟里,确实挖出一具尸骨?”

小吏挠挠头,说:“我只知道玄女搞过一个仪式,郑重其事地把杞梁安葬在一处风水甚佳的地方,官府出面修建,连扶苏公子都到场了。大家都说,玄女不忘旧人,真是情深意切呢。”

张苍塞过一吊铜钱,问具体位置。小吏说:“很好找,出了城西大门,走上十里,会看到一条无定河,河畔有一座疏属山,坟就在那里。”

“扶苏公子的墓,也在疏属山上,很好辨认。”小吏说出一个出乎意料的路标。张苍一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一阵唏嘘。

这一声叹,似乎触动了小吏的什么心事,他忽然诚恳道:“如果你要去那边,顺便帮我拜一拜公子如何?我这次不收你钱……”小吏把贿赂的铜钱串塞回来,语气变得有些悲愤,“公子可是死得太冤了。”

胡亥登基之后,一纸诏书送到塞北,扶苏被迫自刎而死,而且只能葬在当地,严禁官吏私自去祭拜,以防生事。扶苏在塞北颇得人心,无论是老民夫、小工头还是小吏,都用“公子”单称,以示尊重。这个小吏大概曾经服侍过扶苏,念有旧情,自己无法前往,只好拜托别人去一了心愿。

张苍满口答应下来,于是小吏画了一张简图给他。他随即离开案牍阁,朝城中驿站赶去。走着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嗓子:“落白喽。”——塞北方言,落白即是落雪。张苍看到无数雪花自夜幕落下,纷纷扬扬,如万千白蝶飞舞。今夜的雪怕是规模不小。

驿馆之外一阵闹腾,牵牲畜入棚的、添柴火进屋的、给货物盖上苫布的,一时间各色人影手忙脚乱。要知道,塞北的大雪可不似中原那般温柔,一下起来封天绝地,所有户外活动都将中止,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哎呀,这可真是太不巧了。”张苍懊恼地摸摸发髻。这雪不知会持续多久,万一把疏属山封住,武州塞那边的大事可就要耽误。

他原地搓了搓手,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趁着雪下得还不大,现在就跑一趟疏属山。固然风险很高,万一雪势太大导致无法返城,他搞不好会被活活冻死在外面,不过却可以抢出不少时间。

张苍对此游疑不决。他在街上来回走了几步,无意中触到易水送的那一把薄刃匕首,终于狠狠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匕首,乃是决断之德。如果张苍空手而回,那么他将无法证明自己的价值,迟早要被抛弃,这比寒冷更令张苍恐惧。他把匕首揣在怀里,取出一件厚羊皮袄披在身上,便顶着大雪匆匆离去。

大雪一降,肤施城的关门时间延后了两个时辰,以方便附近的行商与牧民入城避难。张苍趁这个机会,骑着骆驼连夜出了城。

张苍从来没机会置身于战场,但他一出城就感觉到,塞北的雪夜与战场无异。朔风吹起雪片,如同无数把矛戈夹杂着箭矢刺过来,刮削着肌肤,撕咬着血肉。张苍把自己裹在羊皮袄里,畏怯地抵御着疯狂的进攻。幸亏他身上蓄积了一层肥肉,可以勉强抵御住严寒对身体的侵蚀。

但他能感觉到,血管里的液体正在悄然凝结,从指尖与脚尖开始向心脏方向蔓延,仿佛在倒计着时限。如果他暴露在外超过两个时辰,恐怕就会变成一具冰俑。

如此雪夜,不见星月,更不见周围景物,外出的人极容易迷路。所幸扶苏墓的位置,距离县城并不远。张苍出发得比较早,赶在大雪彻底遮蔽道路痕迹之前,来到了无定河畔的疏属山脚下。

以中原的标准,疏属山并不算高大雄伟。不过在这个天气里,眼前只有模模糊糊一个黑色轮廓,缥缈于白色碎片之隙,好似一头蹲在河畔的神兽。张苍记得,《山海经》里好像提过这座山,说有一个叫“贰负”的神大逆不道,杀死了他的上司窫窳。黄帝把他捆在疏属山上,严厉惩罚。

现在自己做的事,其实和贰负也差不多吧……还真是讽刺。

张苍一边想着,一边从骆驼身上爬下来,感觉脚趾开始发疼,像被人砸了一锤似的。他知道欲速则不达,先在疏属山下找到一间亭舍。

虽说扶苏是自杀,不得葬回咸阳,但按照礼法,在他的墓山之下设有一间守墓用的亭舍。亭舍里空无一人,里面有一个小灶台连接着一个土炕,旁边还放了一捆不知何时采伐的松枝。张苍钻进亭舍,点起火堆,很快亭舍里弥漫着一股松香味道。他把身体烤得稍微暖和一点了,又烤了一条羊尾吞下——这东西非常肥腻,基本上全是白脂,但对雪夜行人来说,却是最好的热量补充。

调整片刻之后,张苍依依不舍地从地上爬起来,离开亭舍,朝着疏属山上走去。山体不高,上山的道路很是宽阔。他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很快就找到了扶苏墓。这座墓园规模不大,装饰寒酸,连陪祭的石像与神道都欠奉,只有一座土坟包,外面砌了半圈砖围,尚不及中原一些高官的墓葬规制。

大雪纷飞,坟头的枯草簌簌抖动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张苍之前在咸阳为官,曾经与扶苏照过几次面,感觉是个温文儒雅的年轻人。据说他很喜欢儒学,还因为这个与皇帝吵架,最后被远远发配到塞北。

当时大家都认为这只是一个惩戒,谁也没想到他再也没回去咸阳,连尸骨都没回去。

张苍想起小吏的委托,郑重向扶苏墓拜了拜,然后继续朝疏属山里走去。有了扶苏墓当定位坐标,杞梁墓就好找多了。它就坐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头上,背靠无定河,恰好与扶苏墓隔一条山沟相望。

张苍走到杞梁墓前,整个人几乎成了雪人。在他眼前没有坟墓,只有一个大雪包。张苍喘着粗气,抖落肩上和头顶的雪,伸手去把雪堆扒开,忙了半天才露出半个黄褐色的土包。

扶苏的墓再简陋,好歹坟土是夯实了的,形体严整。相比之下,杞梁墓就是一个简陋的土包,与寻常穷苦人家墓葬并没什么不同,连一块墓碑都没有。张苍在周围找了一圈,一无所获,他的心中突然涌现出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

要不……我开棺看看?

经过这段时间的查访,张苍有一个直觉,玄女故事的种种不协调,答案就在杞梁的身份上。如果开棺,说不定里面的陪葬品能透露出一些讯息。

但开棺实在有悖人伦,尤其如今又是雪夜,更显得诡异。张苍迟疑片刻,终于一跺脚,大雪夜赶来这里,又何必计较这些?他吐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先拜了一拜,心中默祈:“杞梁先生在上,固请谅解,我这是为了大事,求鬼魂不要怨恨。”

祈祷完之后,他撅下亭舍的一截木板,就地开始挖起坟土来。张苍一边挖,一边庆幸,幸亏这坟只是堆土,没有夯实,也幸亏自己当机立断,趁着下雪出来。再多等一日,这坟恐怕就会冻成硬疙瘩,再想挖开就得等春天了。

他奋力铲了半天,热得满头直冒汗,瞬间又被风雪吹凉。很快坟包上就出现了一道豁口,张苍把木板往下狠狠一插,咣的一声,似乎碰到什么硬的东西。

“找到棺椁了?”张苍心中一喜,随即纠正了自己的用词,“又不是王公贵族,哪里来的椁,只有棺。”他顾不得疲惫,又铲了几下,让缺口扩大,这才发现坟包里的不是棺材,而是一具木器。这木器是一个匣状物体,二尺见方,大小与妇人盛放首饰的妆奁差不多。

张苍以为这是陪葬用的物品,又挖了一阵才发现,整个坟包下就这么一件东西。他暗暗纳罕,这个杞梁莫不是被火化的?然后骨灰放在了这匣子里?

他暗暗说了一声“得罪”,把木匣捧出来,又摸了一圈,确认坟里没东西了,遂抱着匣子回到亭舍里,点起一堆火,掀开了盖子。

让张苍意外的是,这里面没有骨灰,没有尸骸,没有任何人体的部分。在匣子底部,只有两片叶子。叶子本身已经腐朽烂掉,但从形状上还能勉强分辨。一片是桑叶,这个张苍太熟悉了,阳武养蚕很多,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另外一片浑圆如碗,萼分数瓣,依稀可以分辨出是一朵荷花。

张苍完全傻眼了,这,这里面是什么鬼东西?无论桑叶还是荷花,都不是塞北之物,怎么会出现在杞梁墓里?如果没有尸体,那么为什么放了这两样东西?

他捧着木匣,感觉这里面蕴藏的意义,比外面白雪纷飞的疏属山更难看透。

张苍不知道,就在这一夜,武州塞也同样降下了大雪。他更不知道的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在这个雪夜抵达了武州塞的城门口。

这人骑在马上,握缰绳的方式很是古怪,只用右手抓紧绳头,左边的袖管软软垂下来,在大风雪中显得摇摇欲坠。他径直走到城门口,仰头试图喊话,可一张嘴,立刻被北风呛住了,不由得咳嗽连连,几乎要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城头守军警惕地举起弩箭,对准眼前的目标。他身上只披着一袭薄布袍,可见不是朝廷的信使。这种天气,一介平民难道不该先去武州集,跑来这里做什么?过去一段时间,守军被层出不穷的种种小事故折磨得很疲惫,所以对眼前的古怪格外敏感。

“我要见冯校……”那人好不容易趁着大风呼啸的间隙,喊出五个字来。可他还没讲完,忽然被另外一个影子猛然撞开,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那也是一名骑士,身披褐底毡袍,头戴垂耳冠帽,马臀侧面还插着一支描边云旗,这是最正规不过的朝廷使者。他撞开前面那人,仰头大喊:“咸阳急令!”

守军们不敢怠慢,急忙把冰冷的大铁门嘎嘎地推开,把那名骑士迎了进来。其中一个士兵看看那个栽在雪里的倒霉蛋,推推伍长:“那个,怎么办?”伍长道:“冯校尉有严令,不允许无关之人进入武州塞,你招惹这个做什么?”士兵迟疑道:“可这么不管,他一定会冻死在这里。”伍长不耐烦道:“关你屁事?”

士兵道:“刚才听见他说要见冯校尉,万一真耽误了什么大事,会不会有麻烦?”伍长眼皮一翻:“这不是咱们该操心的……”话没说完,他蓦然想起什么,眉头一皱,发现那人胸口缀着一枚藜叶玉片。

“墨家子弟?”

伍长态度一瞬间变了。最近一段时间,冯校尉变得不可理喻,焦虑偏执,易怒暴躁,他们这些普通士卒动辄得咎。眼前这个秦墨子弟,万一真有什么大事找冯校尉被耽搁,冯校尉肯定不问青红皂白,怪罪到他们头上。

“把他拖进来,扔进岗亭先烤烤火,别冻死。我去跟上头报告。”

冯夺拿起眼前的一份爰书,看了又看。这份报告来自位于武州塞北方的一处烽燧堡,这个堡内的六名秦军士兵一夜之间被悉数杀死,直到数日之后才被运粮队发现。爰书里说,死者都是被一击毙命,伤口皆在咽喉,为窄剑所伤。现场搏斗痕迹很少,可见敌人是趁着士兵们夜间休息发起袭击。

如此干净利落的举动,只可能是燕市刺客所为。自从那天武州塞被入侵了一次后,他们就如同蚊虫一样营营缭绕,搞出各种事端,偏偏又不现身。

冯夺烦躁地把爰书扔在地上,内心同时涌起恼怒与恐惧。当年他曾亲眼看见燕市刺客从天而降,把工坊里的老师与师兄弟全数杀死,他全靠躺倒在坩埚后面,忍着高温烤灼不敢出声,才躲过一劫,胳膊上至今还有烫伤痕迹。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噩梦依旧没有消失。燕市狂徒居然追到了武州塞,还变本加厉。冯夺的理性告诉自己,这些只是癣疥之疾,无足轻重,可内心的恐惧却始终无法消除。

就在冯夺试图按住自己颤抖的手腕时,朝廷使者跟随侍卫走了进来。使者没有废话,半跪在地上,掏出一卷封好的文书。冯夺敛下情绪,敲开文书封泥,展卷一读,眉头立刻蜷皱成一团。

这是一份调兵令,要求他把武州塞里半数军队向南调遣,派驻到太原郡。

军令上并没提及原因,但冯夺能猜得到。

数月之前,远在楚地有一伙民夫造反,号称“张楚”,在短短几个月内搞出了极大的声势,摆出一副与朝廷分庭抗礼之势。更可恨的是,他们还打出公子扶苏的旗号,为自己的野心张目。

各地反秦势力受其鼓舞,举国骚动。太原郡乃是北方重镇,又属故赵之地,朝廷唯恐这里被叛乱影响,不得不从边境抽调士兵回防。

冯夺对这个调令很不满。那些官僚太愚蠢了,根本分不出轻重。抽调边军回去,万一匈奴乘虚而入怎么办?难道偌大个朝廷,手里一点兵都没了,还来打武州塞的主意?更何况燕市杀手就在附近,这时候把主力调走,岂不是正中敌人下怀?

他烦躁地扯开领口,正想着如何应对,这时侍卫把城门口发现的另外一个人也告诉他了,说那人自称公孙臣,找冯校尉有事,似乎还是个墨家子弟,因为胸口有一枚藜叶玉片。

“嗯?”冯夺很诧异,他不记得认识这么一个人,“算了,叫他进来。”

听到传唤,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子虚弱地走进大厅,短短几步路就喘得厉害。他脸上有一条烫伤疤痕,看着颇为可怖。那一条空荡荡的左袖子,更显示出窘迫。

“你叫公孙臣?”

“拜见冯校尉。”

陈县之事后,走投无路的公孙臣听从了阎乐的指示,继续追逐徐福、张苍等人。他认为以张苍的性情一定会顾念家族,于是先前往东郡。可惜的是,他没赶上那一场混乱,只来得及打探到那一伙人去北方了。

公孙臣只好使用笨办法,一个一个驿站、关卡去打探。大秦朝廷对于人口流动十分重视,每过一处都会留下记录。即使张苍他们改换了名字与符牒,多少也会留下一点痕迹。只要有足够的耐心与细致,总能捕捉到蛛丝马迹。

而公孙臣这两样品质都不缺,因为他别无选择。

在经历了无数次错判和迷失之后,公孙臣终于在入冬之际锁定了武州塞,这是张苍他们最有可能落脚的地方,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

“你不是秦墨弟子,怎么会有这个标志?”冯夺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身份。公孙臣毫不掩饰:“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该知道什么。”紧接着,他讲起陈县那起震惊天下的刺杀事件。听完之后,冯夺眉头轻皱起来:“你是说,陈县的那伙刺客,潜伏在武州塞附近?”

公孙臣伏地道:“没错,他们一定有什么阴谋在筹划。”冯夺面沉如水:“他们之中,可有燕市的刺客?”公孙臣道:“有的,是一个女子。”

“看来他们还真的是冲着我来的。”冯夺霍然起身,双目露出凶光。公孙臣一怔,这位校尉是怎么得出这么个结论的?

“如果不是冲我,他们来武州塞做什么?”

这个问题,公孙臣也答不上来。事实上,他这一路上多次追查错了方向,因为他判断那些反秦之徒会加入某一支叛乱队伍,结果每次都猜错。那些狂徒非但没有趁火打劫,反而远远跑来塞北,实在诡异。

“我们秦墨,与燕市有血海深仇,又为朝廷做事。燕市要在武州塞搞事,必须先杀掉我,毋庸置疑。”冯夺说得十分笃定。

公孙臣对此有不同意见,可他不敢轻易否认。冯夺看向他道:“你又是谁?为何跑来告诉我这些?”

公孙臣深知,自己如今也算是半个钦犯。他不敢透露实情,只自称是中车府在陈县的一个密探,办事不力被斩一臂,为了赎罪才踏上追查之旅。冯夺对这种小人物的经历,本来也不关心,他站起身来:“你把知道的细节全部说出来,我来判断。”

搜集到足够多的消息与事实,再做行动。这是刻在墨家子弟骨子里的做事方法。

三日之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从武州塞传到了武州集。

半数武州塞的驻军,从要塞走出来,冒着大雪浩浩荡荡朝着南方开进。有知情人讲,这是中原的叛乱搞大了,不得不紧急抽调边军去镇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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