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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城校尉的惊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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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五日之后,又一个消息从武州塞传到了武州集。据说北方的匈奴人似有大规模集结的迹象,先后有几个烽燧堡遭遇了袭击。冯校尉率领大批精锐骑兵,浩浩荡荡开出要塞,朝着北方疾行而去。

无论是南方的骚乱还是北方的异动,都令武州集的居民陷入一种古怪的不安。即使是在这个边陲小镇,居民们也感受到了时代泛起的一丝涟漪。他们窃窃私语,互相交流着各种道听途说的消息,然后向武州塞方向虔诚地祈祷,希望玄女能够尽快结束闭关,来安抚他们隐隐的惶恐。

在冯校尉离开武州塞的第二天傍晚,一辆从武州集开出来的牛车,缓缓驶到了武州塞的城门口。这辆牛车的后面装满了袍、衣、裤、裈等服物,高高堆起像一座布山。这里的驻军会定期将衣物送去武州集统一浆洗,再送回要塞内分发——武州集的很多信徒,就靠这个生意维持生计。

守军看了看车夫,是个满脸褶皱的中年汉子,面生得很。他盘问了几句,车夫赔笑说老张最近病了,所以让他代送一趟。守军“哦”了一声,走到牛车旁边,用手里的长矛在衣物堆里挑,检查是否藏着人。车夫“啊”了一声,说:“您动作轻一点,这些衣物洗得比较脆,容易破损。”

守军的动作缓了一缓,这毕竟都是战友的物品,万一弄破了几件,情面上须不好看。他草草用矛尖挑起最上面的几件,随意看了看,轻轻放回,然后挥手放行。

车夫驾着牛车进入武州塞,停到了大校场的边缘,负责接应的军士走上前来。军士说最近主力都被调走了,要塞里人手缺乏,问车夫能不能帮忙卸货。

车夫有些为难,说武州塞日落即会封门,等他卸完货,只怕当晚就无法赶回武州集了,那边还有另外一趟差事等着呢。军士说:“你尽管卸,我保证能让你离开便是。”车夫见话已说到这份儿上,只好爬上车去,一件一件把衣袍拿下来,铺展袖领,挂在校场旁边的兵器架上。

他只有一个人,一直忙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才勉强把所有衣物都卸完挂起。只见校场旁边密密麻麻挂满了白色或麻色的衣袍,随风飘动,仿佛支起数道帷幔。附近岗哨里的秦军视野被遮蔽,没有看到一个纤细的人影从牛车最底部爬出来,穿过衣袂飘飘的甬道,迅速消失在夜里。

车夫干完活,赶着牛车要离开。军士没有食言,把他带到大城门西侧的一处小门。

这里本是山体的一处裂隙,建造者没有强行用城墙填补,而是因地制宜,把它巧妙地改造成一条便道,用于日常垃圾与粪车通行。日落关城是军法,不能违背,一旦夜间有什么紧急事情,驻军便会利用这条便道进出。

不过建造者也意识到,这里存在隐患,所以在便道上安装了一道单向门。门的边缘线条故意做得起伏不定,严丝合缝地卡在山体裂隙之间,造成它无法从外侧开启,只能由内侧的人打开。而控制便门开合的门闩,则被一把大锁挂在石槽里——像这样凝聚了秦墨精髓的小细节,在要塞里随处可见。

军士掏出钥匙,打开锁链,把门闩从门上取下来,然后用力向内一拽,打开便门,催促车夫尽快离开。

这条山隙便道实在狭窄,仅仅比牛车宽出一掌。车夫已尽全力左右周旋,牛车还是先后数次被卡住,不得不倒退重来。军士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只好亲自上前牵住牛头。光色昏暗,军士只顾着赶紧把牛车弄走,没注意到车夫趁机偏过身子,在那条锁链的锁眼里塞了点东西。

牛车好不容易穿过便道,缓缓远去。军士长舒一口气,回身返回要塞之内,关好门,把门闩锁回石槽,收起钥匙,接着忙其他事去了。自从主力都离开之后,剩下的要塞士兵,一个要顶三个用。

如果他没那么匆忙的话,其实应该会留意到,上锁的一瞬间,没有发出那种铿锵的清脆声,手感偏绵软。如果他再细心一点,把这个锁头拿到光亮的地方检查,就会发现,锁舌的尽头被一团松香裹住,导致并没有真正钩上。

军士离开后不久,一个黑色的纤细影子从岩壁上飘落。她快速走到石槽前,轻轻一掰,便把这个虚锁的锁头打开了。她取下门闩,打开便门,外面三个人影鱼贯而入。

“易水姑娘辛苦了。”徐福笑眯眯地说,顺手把车夫的头巾摘下,换上刚刚浆洗过的军士袍。在他身后,张良与项缠也纷纷改换了装束,前者还啧啧称赞道:“那个老石匠说得果然不错,这么进来,简直是以无厚入有间。”

“我也没想到,区区两壶酒,就换了老石匠一口气说了好几处漏洞。这武州塞看着固若金汤,可终究难以尽善尽美,总有那么几处破绽啊。”

张良吐出一口白气,语气比呼吸还清冷:“人亦如此,国家更是。”

“对了,真的不等大青蛙了吗?”不知为何,一贯利落的易水,这次却有些迟疑。

徐福宽慰道:“肤施距离这里几百里地,张御史没那么快返回。”

“不是说好的,大家要一起行动吗?”易水的声音比原来有起伏,能清晰地感受到情绪波动。这时张良也换好了衣物,剑眉一扬:“武州塞如今已被削弱到了极致,再耽搁下去,会错失良机,时不待我,夜长梦多,没必要等人。”

易水还要再说什么,张良一摆手:“即使张御史在此,今日的行动也用他不上。”

这位贵公子即使穿的是最粗糙的军士袍,依旧气度十足,语气带有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易水眉头一扬,觉得“用他不上”这四个字有些刺耳:“你是想要把他甩开吗?”

张良道:“大家各司其职而已,谈不上甩不甩。张御史能发挥作用的地方,不在这里,而是肤施。”

“我又不是只替大青蛙担心。”易水辩解道,“而是我从刚才开始,就感觉不太对劲。”

“哦?你是发现了什么吗?”徐福微讶。

易水道:“没有什么异常,可我说不上来,也许是风,也许是土,总之不对劲。”张良皱眉道:“但你并没有证据。”易水只好点头。

张良眯起双眼,端详了她片刻:“莫非你是因为上次潜入失败,有了阴影,所以才畏怯不前?”易水仿佛受到侮辱一般:“燕市杀手,无恐无惧,绝不畏怯。”张良笑道:“那你只要听从命令就是了。仓海君可从来没训练过杀手的嘴。”说完转身朝要塞走去。

易水愣怔片刻,忍不住道:“我就是直觉,接下来的行动有很大的风险。”张良听到这一句,停住脚步,缓缓回过头来,正色道:“无论是荆轲还是你父亲,当年就因为瞻前顾后,才导致失败。没有什么计划有十成把握,过了六成,就值得出手。”

“徐先生不是说,那个老石匠说了好几个法子吗?我们换一种好了。”易水恳求的语气生硬。徐福忙道:“另外那个办法风险更高,不是说好了作为备选嘛。现在都进来了,岂可半途而废?”

易水还要坚持,可张良一挥袍袖,表示谈话到此为止,转身朝里面走去。项缠闷不作声,紧随其后。徐福拽住易水,劝慰道:“张公子的脾气就是这样。不过他的计划你也是听过的,不必担心。”易水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于情于理,她确实无话可说。他们今天能闯进这座武州塞,是因为张良早早推算出来,大泽乡的叛乱会燃起遍地烽火,最迟至初冬,朝廷将不得不调回边军主力。

基于这个大判断,易水与项缠在过去一个月的时间里不停地骚扰驻军,误导冯夺。待得张良所推算的调兵时间快到了,易水和项缠联手袭击了一处烽燧堡,造成燕市杀手要集结的假象。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让冯夺不得不兵分三路,一路南调,一路北去,一路留守,武州塞的驻军被削弱至三分之一。

那位韩国贵公子居高临下,利用对大局的准确判断,在固若金汤的武州塞上敲出了一小道裂隙。他的话,自然有着无比的权威。

这一队伪装成巡逻队的家伙徐徐进入要塞。沿途的巡逻士兵很少,可见驻军人手真的不足,警戒体系出现了很多疏漏。这支小队以无心算有心,大摇大摆从校场走出来,居然没人阻拦或盘问,他们一直走到云中峰脚下,在一处狭窄的山峡前停下了脚步。

这条细峡其实是山腹中天然形成的一道裂缝,宽五丈有余,下方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它恰好把整个武州塞分成内外两个区域。细峡之外,是云中峰脚下的一片平地,分布着城墙、校场、军械、仓库以及低级士兵的营房;而细峡之内,则是倚靠山势修起的一连串塔楼、廊道、深窟与飞阁,一直延伸到云中峰的三座主峰,构成了武州塞的内区。

大部分士兵和低级军官,都没资格进入内区。冯夺确实是一个精细缜密之人,这么一划分,即使外人侥幸侵入外区,还要再闯一次内区,难度翻上数倍。

这里长年驻守着六名卫兵。不过最近因为人手不够,轮岗时间拉长到了六个时辰,卫兵们都极度疲惫。因此当他们看到一队面孔有些陌生的同袍接近,没有第一时间警觉,只是让他们出示进入内区的手令。

结果就是,六具尸体先后扑通扑通地跌落到峡谷下,顺着溪水漂去武州塞外。

解决了卫兵之后,小队停在峡边,向对面的内区看过去。眼前有三座半固定的索桥,尽头是三个宽阔的石窟入口,分别通往云中峰的三座主峰。玄女应该就在某一座山峰之上,可问题是……哪一座?

他们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踏过索桥之后,就要一头钻进石窟,除非原路返回,否则没办法中途切换到另外两座。

众人都看向徐福。过去一个月以来,一直是徐福在打探武州塞内的虚实,他最熟悉不过。徐福苦笑着摇摇头:“玄女在哪一座主峰,我实在是打听不出来……”其他人没吭声,他们都知道,如果真的毫无办法,这位老谋深算的方士不会把他们带来这里。

“……不过我有一个法子,可以试试。”

徐福吩咐易水去外面放风,然后让项缠举起一根火炬,自己直接趴在最右边的索道上,像狗寻食一样撅着屁股,鼻尖几乎贴在地面,就这么一寸一寸地拱过去。

张良撇了撇嘴,这种姿势他打死也做不出,太不体面了,还得靠那些百无禁忌的方士。徐福拱完一座桥,又换到另外一座桥,连续走了三趟之后,他才起身拍了拍土,信心十足地指向中央一条:“我们从这里走,玄女就在中间这座云冈峰上。”

“你怎么知道?”张良很好奇。

徐福走上中央索桥,蹲下身指着一个地方:“张公子且看。”张良俯身一看,看到桥面上有一团颇为模糊的蓝色污渍。

“张公子是否记得,五天之前我让你卖给刘分的苋蓝香?”

张良点点头。他之前虽然没能说动刘分,但也没暴露身份。他自称是药商,偶尔会卖给刘分一些塞北不常见的水粉、香料或海珍什么的——当然,这些东西都由徐福提供。

五天之前,徐福拿出一瓶香料,瓶内水光淳淳,奇香扑鼻。他说此水乃是龙涎香提炼而成,是海外得来的奇物,让张良设法卖给刘分。张良略施口才,便让刘分买了回去。

“然后呢?”张良问。

徐福笑道:“其实这无色之水里,只有一半是龙涎香,另外一半,却是掺入的苋蓝水。”张良一怔:“居然是它?”——所谓“苋蓝水”,乃是用一种叫苋蓝草泡出的水,看似无色,如果把丝线浸泡其中,再经日晒,便会呈现出靛蓝之色。

这东西可不是什么罕有奇物,各地染坊都用此法染布,用量极大,可以说是极为寻常。

徐福道:“卖给刘分那个瓶子,我事先在底部凿了一个小眼,用鼠油膏抹住。她带进要塞,温度上升,鼠油便会化开,苋蓝水会顺着瓶底小孔一路洒下来。这苋蓝水虽说无色,但一接触日头便会变蓝。”

张良恍然抬头,看到山峡上方有一线露天。如果是白天,恰好可以有天光垂下来。答案很明显了,哪一座索桥上有蓝痕,说明刘分曾从哪一座桥上走过。

这法子也只有徐福想得出来。张良正要出言赞叹一番,却不防项缠突然扑过来,抱着他闪开。张良刚才站立着的地面,多了几支根部兀自颤动的弩箭。

这一下变化,令徐福和张良都猝不及防。这时易水也从外侧飞进来,大声说有大队秦兵结队而来。

“被秦兵发现了?”张良有些诧异,这一路上他不记得露出过什么破绽,每一步都按照计划执行。徐福皱着眉头,看到山峡上方的崖边出现了数十具弩机,居高临下对准下方,乌黑的弩头闪着锐芒。

一阵得意至极的笑声,从弩机队旁边传来,随即一个身影主动上前。徐福一眼便认出了那人的身份——居然是公孙臣,他怎么从陈县跑到武州塞了?

公孙臣此刻的心情无比畅快。他俯身下探,与徐福四目相对,忍不住朗声笑道:“徐福,从白马开始我追了阁下半年多,付出了惨痛代价,如今终于能与阁下相见于武州,不胜荣幸。”

趁他讲话的当儿,易水身形微动,正要试图跃上去。公孙臣旁边忽然出现一人,正是之前见过的廖副将。廖副将猛然抬起手臂,旁边数排弩机齐齐向前一探。只要一个命令,底下的四人都会被射成筛子,易水只得悻悻停下来。

公孙臣得意道:“你们在白马、在谷林、在雍丘、在陈县搞事,在下早就见惯你们那一套声东击西、掩人耳目的手段。你以为冯校尉是中了你们的计谋北上?错了,他北上是将计就计,诱使尔等动手。我则在要塞之内,静待诸位上门,好来个瓮中捉鳖。”

徐福这才明白,这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怎么会遭遇失败,原来是遇到了老熟人。

公孙臣道:“你们以为自己滴水不漏,却不知人生天地之间,岂会毫无留痕?啊,说起来,这还是张御史教我的呢。可惜他今日不在,不能见证我的功业。”

公孙臣的笑声,响彻整个山峡。他积压于心的一腔委屈与怨愤,今日终于宣泄而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下面少了张御史的身影,不能亲见他亲手栽培的小吏成长到今日。

就在他长笑之际,项缠忽然大吼一声,高高跃起,似是要凭自己的腰腿之力冲上峡顶。公孙臣吓了一跳,廖副将反应极快,立刻一挥手,只听扳机响动,秦兵一排弩箭唰唰射出,在项缠宽阔的后背溅起数朵血花。

即使以项缠的体格,也扛不住身中这么多箭。他扑通一声跌落在地,随即一动不动。公孙臣正自得意,眼角余光却看到那个叫易水的刺客,她刚刚做了一个动作,把一截绳子扔了出去。

公孙臣眼角一抖,似乎意识到什么不对,急忙转移视线,那一截绳子恰好套在索桥的桥头,而旁边正是张良站的位置,那里已经没人了。

公孙臣的脑子轰地炸开了,急忙再定睛一看,发现那绳子兀自晃动。可见张良在绳子扔过来的同时,就抓着它跳进了索桥下的溪流。

溪水冰凉,还未到上冻的程度。它是武州塞的汲水之道,直通往要塞外面的武州川支流。张良如果事先做好准备,完全可以顺水脱离,逃出生天。

公孙臣意识到,他们刚才的一系列动作,是在掩护张良撤退!

徐福引他多讲几句,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项缠跃起,是为了用身体遮住他的视线;易水把绳子扔过来,可以让张良迅速转移到索道下方。很明显,这个团伙事先已经商量好了,一旦出现问题,第一优先死保张良。

而对公孙臣来说,如果抓不到张良这位天下第一号反贼,等于功劳少了一半。他自己也是逃亡之人,需要赚得一份泼天大功,才能保住自己。

他气急败坏地看向徐福,后者一脸平静,似乎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旁边易水也是面无表情,无怒无悲,只有项缠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鲜血顺着那十几根弩箭杆潺潺流出。

“把他们抓起来!其他人跟我出去抓人!”公孙臣冲廖副将吼道。

秦兵一拥而上,把这三个人抓起来。公孙臣则带着人急匆匆地转下山峡,试图顺着溪流去追赶。可他很快发现,这次追捕注定徒劳无功。

那条溪水流过山峡之后,从一处狭窄的天然涵洞直插山体之中。涵洞入口太狭窄,不容舟楫,刚刚可以容一人横着钻进去。但进去之后到底有没有岔路,会不会越走越窄,何时钻出山中,谁也不清楚。

公孙臣在水洞前转了很久,他缺了一臂,下去必死无疑,最终只能悻悻放弃。

“这天寒地冻的,张良又刚在溪水里泡过,他如果不去武州集,就会活活冻死,他没的选择!”他大喝道,“廖副将,给我一百个人,我立刻去武州集大索!你再派两百人封锁周围一切通路!”

“这不行,你不可以离开武州塞。”廖副将拒绝了他的要求。

公孙臣大怒:“都什么时候了,还死守这些规矩!等冯校尉回来,张良早跑了!”廖副将却不为所动:“这是冯校尉出发前叮嘱我的。你的权限不足以抵消他的命令。”

公孙臣一阵恼怒,却也无可奈何。冯夺对他不是百分之百信任,所以在出发之前刻意加了限制,不允许他离开要塞。军队最讲究规矩,他没办法左右廖副将。

可张良何等狡猾,中车府尚且拿他没办法,靠武州塞的这几个榆木疙瘩去抓他,只怕会一无所获。自己跟去,好歹还能随机应变。

“那你带着我去,这总行吧?”

“我会亲自带队,但你不能离开要塞。”廖副将回答。

公孙臣心里大骂,这些军官一个个都和冯夺一样,脑袋比武州塞的城墙还顽固,完全不知变通。他无可奈何,只好拽着廖副将,絮絮叨叨讲了一些张良的行动特点,也不知他是否听进去了。

待得武州塞的搜捕队出发之后,公孙臣觉得胸口一阵发堵,对身后的卫兵喝道:“刚才的犯人押去哪里了?我要去审一下!”

武州塞的大牢设在外区的一处山坳里,这里有一个废弃的矿洞,守军用一些粗木钉在外面,做成一个潦草但坚固的牢房。刚才被抓的那三个人,直接被扔在里面。这里没有取暖设备,如果没人理睬的话,一天时间就可能活活冻死。

公孙臣走到牢房门口,看到徐福与易水正在为项缠做最简单的止血措施。他们身上所有东西都被搜走了,只好撕下袖管与袍边的绒布,按在伤口处。

可惜的是,他们并没有预期中的哭天抹泪或惶惶不安。项缠昏迷不醒,易水面无表情,徐福则还是那一副和煦的神情,不知是真的如此沉稳,还是习惯性演技。

公孙臣隔着栅栏望了半天,忍不住大为感慨。他从白马一个文法吏到了今天这境地,可以说全拜这几个人所赐。他至今还记得在棘市那个杀穿一条街的凶狠剑客,在谷林狱那个一跃数丈的轻盈刺客,宛丘太昊祭台之上那个楚巫惊产。

这些曾经掀动过无数波澜的传奇人物,现在却老老实实待在塞北的大牢里,在一个卑微的小吏面前。命运丝线的纠葛,比天上星宿隐藏的变化更加莫测。望着他们,公孙臣忽然涌起一种功利之外的好奇。

“徐福先生,我们不妨做笔交易。我可以提供给你们伤药与燃料,但你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公孙臣开口道。

这种形势之下,徐福并没什么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很爽快地答应。公孙臣吩咐抬进一具火盆,取来一封金创药。易水对处理伤口最为熟稔,就在火盆旁撕开金创药,开始给项缠敷药。

而徐福则站到牢房边缘,隔着栅栏与公孙臣面对面。

“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的一切,从白马那枚陨石掉下来开始的一切。”公孙臣双手抓住栅栏,双眼冒出迫切的光芒。

他的命运发生剧变,就是从张苍调查白马陨石开始。此后他虽然一直死咬着张苍与徐福不放,但并没机会窥到事件全貌。公孙臣心中怀着一种顽固的执念,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被推到今日之境地的。

即使这无关大局,他还是想知道。徐福咳了一声,毫无滞涩地讲述起来。

他从白马遇到陨石开始讲起,张苍的追捕,张苍的意外反叛,谷林狱的逃脱,雍丘的辩论,陈县那一系列小规模的合纵连横与最后的宛丘太昊大祭……一口气讲下来,将近两个时辰。徐福身为方士,本就有一副好口才,加上演技拔群,故事讲得跌宕起伏。

如果张苍在场,能听出来,徐福在故事里做了一些手脚。所有的大事不曾隐瞒,公孙臣在场的地方,也不曾隐瞒。唯独此行来武州塞的目的,徐福说是为了刺杀冯夺,半句也没提张苍去肤施的事。

公孙臣全程都听得聚精会神。直到徐福说“我讲完了”,这个昔日的白马小吏还沉浸其中,久久没做反应。他曾被这个旋涡席卷而入,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才得以窥其全貌。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公孙臣若有所思地轻声呢喃。

他油然想起与张御史从棘市赶回白马那一夜。当时他问说,人的命运是否与星宿一样,早早注定不移。张御史当时慷慨激昂地回答说:“就连天上列张的星宿格局,都会被一颗穿心的飞星打乱,人间又何必拘泥于旧有格局?”

张御史说的真是一点不错,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公孙臣自己,都在拼命挣扎着摆脱旧格局。他区区一介白马县文法吏,若非想要改变命运,又怎么会有机会手握豪曹剑,与张苍、赵成这样的大人物交往,又怎么会被砍掉一臂,潦倒到要来武州塞当纵横家?天上的星宿格局乱了,人间的命运也因此跌宕。

公孙臣缓缓看向徐福:“还有一件事,你一直刻意回避没讲。”

“什么?”

“张御史是被赵府令所逼,为了自保才迫不得已叛逃;张良、项缠、项氏兄弟、张耳等辈,或是为故韩张目,或是为故楚复仇,或是为故魏,才有反秦之心;易水是一个受雇的刺客——而作为这一系列事件的始作俑者,阁下刺秦的目的,又是什么?”

自从公孙臣意识到眼前这人是徐福之后,就充满好奇。此人当年独得秦始皇信赖,去海外寻找仙药,无功而返。秦皇非但未杀他,反而给了他第二次机会出海。可他返回之后,居然成了一个大反贼,一心要刺杀皇帝,这个转变实在可堪玩味。

听到这个问题,徐福的沉稳神情消失了——准确地说,是逐渐崩解,就像年久失修的老房子,一片瓦一片瓦地掉下来,似乎被工匠一下锤到了要害。

公孙臣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似乎在欣赏命运的又一件作品。他没催促,两个人都很清楚,这件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徐福只有知无不言,才能换来同伴暂时的活路。

徐福回过头去,看到易水已经完成了止血与包扎,疲惫地靠在一旁,而项缠仍保持着匍匐的姿势,偌大的身躯一动不动,只有肩头偶尔起伏才证明还有气儿。岩洞里的温度越发低下去,三个人只能靠火盆提供的一点点热力支撑。

“再给我一盆柴火。”

“成交。”公孙臣有些迫不及待。

徐福叹了口气,整个人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双眉与嘴角收敛,额头向前倾压,缓缓变成一张天生愁苦的压抑面孔。

“我第一次出海,是真心实意要帮始皇帝。那时候,全天下没有能让他畏惧的东西,除了死亡。他白天称孤道寡,晚上却夜不能寐,非要把寝殿点满烛火,就像一个小孩子似的怕黑。我当时在临淄讨生活,四处吹嘘能找到不死药,结果消息传到始皇帝耳朵里,他就派使者上门,让我去海外仙山寻访不死药。我没想到他当真了,可谁敢跟皇帝陛下说是开玩笑呢?我只好硬着头皮出海,晃荡了许久回来,说大海茫茫,没有找到。”徐福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两只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栅栏。

“始皇帝对这个结果极为不满,把我家人全数抓起来,要挟我第二次出海。我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他疑心我会欺骗他,甚至亲自出巡,一直押送我到了琅琊,才放我出去。船队里所谓五百童男童女,只是掩人耳目的说法,其实是五百名监视我的军士。有一天船队遭遇了一次巨大风暴,五百名军士损失了一大半。我忽然有了灵感,我是方士啊,方士有自己的战斗方式。于是我借用海上的各种凶险,不动声色地把残存的监视者逐一干掉,侵吞了整个船队的资财,然后偷偷跑了回来。

“我本来的计划,是偷偷潜回齐国,救出自己的妻女,然后远遁海外。可我回来之后却发现,她们都死了,死了很久了,在我出航之后不久就被杀死了,连一座坟都没有,尸骸被扔在荒野中,淹没在野草间。多亏了刽子手心存一丝善念,向我指出了地方。我发现一具大的骸骨,怀里还抱着一具小的骸骨,颈骨上还挂着一串海珠,那是我第一次出海给她们带回来的……”

说着说着,徐福的声音逐渐变大,呼吸也变得粗重。

“我想要复仇,可天意弄人,始皇帝已经死了,他终究没有等到不死药,可我不想就此了结。我要报复,我要杀死胡亥!他们杀了我最亲近的人!我要让这个国家崩塌!”

说到这里,徐福已近乎疯狂,全然忘记自己是一个招供者,失态地抓住栅栏,拼命用头去撞,直撞得头破血流。狠戾、绝望、悲恸的复杂情绪从五官散溢出来,如同一股炽热铁水从烧裂了的坩埚流淌而出,仿佛要烧熔所接触到的一切。

这极致疯狂的情绪太过浓郁,迫使公孙臣后退了三步,才稍微觉得呼吸舒畅一点。也许是出于同情,也许是被吓到,也许是单纯觉得没有拷问的价值,公孙臣没有继续审问,只是吩咐给火盆里添点炭,然后转身离开。

一直到他走远,徐福都保持着双手紧抓栅栏的姿势,如同被冻在那里一样。

走回到武州塞的外区,廖副将已经回来了,说已经布置好了武州集的搜索。公孙臣又问冯校尉回来没有,在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他叹了口气,知道这种事急不得。

“我要给咸阳送一个消息。”公孙臣掏出藜叶玉片,在廖副将眼前一晃。

武州塞里设有现成的特使,快马两日即可到太原郡的治所晋阳,那里有飞鸽可以直抵咸阳,前后不过五日。冯夺只是禁止公孙臣离开要塞,没禁止他与外界通信。

于是公孙臣问廖副将讨要了几根竹简和笔墨,埋头开始写起来。听完徐福的讲述,他有一种直觉,这件事对阎乐意义重大,甚至比张良更重要。公孙臣时刻牢记着,他如今能倚靠的,不是大秦朝廷,而是阎乐,所以他要尽快报告此间之事,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就在公孙臣奋笔疾书之时,一个他最熟悉的人,冒着风雪回到了武州集。

张苍一身挂满白雪,脸色冻得铁青。他一路从肤施赶回来,中途没怎么停歇。当他跑进武州集的边缘时,已是大清早,他赫然发现有秦军士兵三五成队,在集子里面走来走去。

他警觉地勒住缰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事,否则这些军人不会冒着风雪跑出来。张苍这大半年历经磨难,警惕性高得很,当即不顾疲惫,掉头前往事先约定好的兔窟。

“兔窟”不是真的兔子巢穴,而是一处隐蔽场所。早在他们抵达武州集时,张良就建议在集子外面设置至少两处兔窟,里面放有粮食、衣物、钱财、杂物以及武器等。这样一来,万一遭遇危险,这里就是一个栖身避难之所;如果大家因为变故失散,也可以把它当成一个备用集合地。

这是张良常年躲避朝廷追捕总结出的经验。

张苍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一看武州集气氛异常,便决定先去兔窟落脚,观察一下形势再说。

他所前往的兔窟,位于武州塞和武州集之间的一处松林之中。这里有一处不知何年何人所建的木屋,屋顶早就被雪压塌,斜砸下来,恰好被两棵松树卡住,形成一个绝妙的庇护小角。这里用于日常生活过于简陋,但临时落个脚、藏个身,倒是恰到好处。

张苍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松林,手脚感觉都快要冻木了。好在眼看就到兔窟了,那边有现成的柴薪、食物与器具,都是当初张苍亲自设置的,还特意存了点调味料在里面。他心里盘算,等下到了兔窟,要把腊肉与粟米一起熬煮,美美喝一碗肉汤,暖暖骨头。

张苍正想得美,忽然发现前方的雪地里赫然出现一连串脚印,整个人立刻紧张起来。是无意中路过的路人?还是来追捕的秦军?

张苍下意识屏住呼吸,他本想掉头远离,可这方圆数十里内,再没有合适的落脚地了,就算找到,也没有兔窟里那些现成的物资。他疲惫至极,实在不想在这种天气里再奔波了。

这脚印看起来很仓皇,一点也没有遮掩的意思,而且只有一双,也许是路过的人吧?张苍一边想着,一边小心地移动,尽量不发出声音,当他接近兔窟时,心中一沉。那一双脚印是直接奔着兔窟去的,看来不是路过。

他用手按下浓密的松枝,谨慎地从枝条间隙向那边望去,看到似乎有一个人躺在兔窟里,一动不动。张苍又挪近了一点点,看到那人身旁有一堆灰烬,可见他点起过火,但很快就熄灭了,没顾上添柴。

至少可以确定,不是秦军的追兵。张苍大着胆子凑近兔窟,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穿秦军袍衫的人,他再仔细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张公子?”

张良怎么会跑来这里?其他人又在哪里?张苍在周围找了一圈,没有别的踪迹,只得先把注意力放在张良身上。只见张良脸色铁青,嘴唇泛紫,袍衫上面结着薄薄的冰碴,连头发上都带着散碎冰碴子。

张苍顾不得暴露行踪的风险,先把那堆火重新点燃,火头搞得旺旺的,把张良抱到旁边,拿雪搓身体。等到他的四肢和胸口都被搓热之后,张苍又支起锅来,熬了一大锅雪水,往里扔了辛夷、牛棒骨、风干肉条、粟米、蘑菇……有什么扔什么,顾不得五味调和。这一大锅杂烩熬滚开之后,张苍把汤汁舀出一碗,灌给张良喝。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张良这才悠悠醒来。他发现身旁是张苍,眉头微抬:“你从肤施回来了?”张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张良道:“我算错了。”

张苍一怔,实在没想到那个心高气傲的贵公子,一开口居然是认错,看来这个错误一定不小。不过张良脸上既没有愧疚,也无沮丧——也许是因为脸部冻僵了还没恢复——无比平静地把他们闯入武州塞的事情讲了一遍。

张良素来高傲,不屑于掩饰失败、诿过于人,整个过程讲得坦白明了。张苍听完脸色惨白:“这么说,徐先生、易水和项缠他们,全都折在里面了?”张良点点头:“我的计划与时机把握,本来无懈可击,可谁知多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谁?”

“不知道,但他似乎对我们很熟悉。”张良顿了顿,“他认识我不奇怪,全天下的人都认得我。最奇怪的是,他对徐福、易水、项缠他们三个也很熟悉,哦,还念叨了你一句,说可惜你不在,无法见证他的功业。”

“他是不是缺了一条胳膊?”

“对。”

张苍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公孙臣?这个家伙真是阴魂不散,居然都追到武州塞来了!

“那张公子您是怎么逃脱的?”

张良继续讲着自己的遭遇。他跃入溪水之后,顺着流水钻入山中的一条水道。那条水道不算曲折,有惊无险地把他冲出了武州塞。张良在附近挣扎着上岸,拼出最后的力气,来到这一处兔窟躲避。倘若张苍再晚个一天赶回来,只怕这位名闻天下的反秦志士,就要冻毙在塞北草原之上。

张苍焦虑地看向张良,发现后者即使遭遇了如此之大的打击,情绪仍旧没什么变化。他强抑惶恐,弓身盛上一碗热羹,递给张良:“接下来,我们可怎么办?”

张苍与团队里的其他人打起交道,一向比较自在,唯独在张良面前不敢放松。张苍毕竟研究博浪沙之刺近十年,潜意识里早将张良视为偶像。如今遭遇剧变,张苍心下茫然,更加迫切地想要从张良那里得到某种锦囊妙计。

可惜张良竖起手指晃了晃,没有回答,而是把身体半靠起来,把木碗端向嘴唇,脖颈微伸,小口啜起热气腾腾的杂炊粟米羹,那优雅的仪态,仿佛不是在半间坍塌的破屋里,而是在参加上卿们的宴会。张苍不敢催促,恭谨地守在锅边。

“对了,你这一次去肤施,可查到些什么?”张良忽然问。

张苍霍然起身,都什么时候了,你不想想救人,怎么还关心这个?张良淡淡道:“这一次行动之时,易水本来有些反对,说要等你回来再行动。”张苍“呃”了一声,没想到易水还挺关心自己,这让他微微有些感动。张良又道:“而我当时的回答是:大家各司其职,张御史能发挥作用的地方,不在这里,而是肤施。那里才是他的战场。”

张苍闻言眼神一凝,似被点醒一般,重新坐回到对面,讲起自己在肤施的调查经过。他讲得十分细致,张良也听得颇为认真,不时发问。当张苍讲到雪夜去挖坟时,张良忍不住笑了笑,赞扬道:“阁下真可谓是穷尽黄泉之势啊。”

张苍却面带惭愧:“可惜棺材里只有一片桑叶以及一朵荷花,别的没有什么。所以这一趟,除了发觉玄女丈夫的身份存疑之外,再没别的收获了,真是有负所……”

话没说完,张良打断道:“你说杞梁墓里,只有一片桑叶以及一朵荷花?”

“对,可惜它们都已经腐朽,不过形状确凿无疑。”

张苍用指头在雪上画了两者的形状,张良眼神闪烁,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俯看良久,忽然抬头道:“你刚才提过,在关楼坍塌事件之后,还镇压过一次叛乱?被处死的带头之人叫李荷?”

“哦,对。这是我在案牍阁查卷宗时,无意中看到的记录。”

“你看到的卷宗是什么样子的?是怎么说的?”

张苍觉得张良的关注点有些奇怪,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不过他所知也不多,毕竟此事与玄女无关,所以并没有深入了解。

张良听罢,双眼闪过一丝光芒,缓缓道:“我恰好知道,赵国名将李牧有一个女儿,就叫作李荷。”张苍失声喊道:“竟然是他?”

李牧这个名字,对同时代的人来说,可谓如雷贯耳。他乃是赵国最后一位名将,多次击破秦军,堪称秦统一六国期间最棘手的对手。只要有他在,秦军始终无法灭赵。最后秦将用了离间之计,李牧被赵王迁下狱杀死,赵国旋即被秦所攻灭。

“这样一位抗秦名将,他的女儿居然死于长城工地的暴乱,真是令人不胜唏嘘。”

张良说完这一句,把空碗搁在地上,抓了一把雪擦干净嘴边的残渣,起身淡淡道:“等我恢复力气了,咱们再去闯一次武州塞。”

“什么?”张苍手腕一抖。这个张公子的思路太跳跃了吧?刚刚还在说李牧的事,怎么现在又要去闯武州塞?再者说,公孙臣如今还在武州塞坐镇,冯夺很快就会赶回来,徐、项、易水三人又身陷囹圄,就凭他们两个人去闯,不是自寻死路吗?

张良看看他:“你是不是觉得,两条丧家之犬逃命尚来不及,怎么可能去闯?”张苍道:“当然啊!”张良轻笑:“恰好我们的敌人也是这么想的。”

张苍顾不得对方是自己多年的偶像,扬声抗辩道:“理虽如此,但你我二人要武力没武力,要轻身功夫没轻身功夫,那武州塞戒备森严,我们要怎么闯?”

张良就地蹲下,双手掬起一捧雪,拢成一个锥状的小雪堆:“这是武州塞。”然后他拿起一根树枝,从雪堆的底部横着一下子捅穿,然后把树枝撤出来,留下两个黑黑的小洞。

“这就是把我冲出武州塞的那条涵洞水道。虽然此间山势跌宕,这条涵洞却出乎意料地直,既无大曲折,也无大坡度,沿途连一块凸出的石头都没有,简直就像咸阳城的排水管道似的。我既然能从这条水道冲出来,咱们反着走,也能再进去。”

张苍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张良,那种情况之下,他居然还有余力记这个。

“可涵洞里面都是水,被水冲下来是一回事,顶着水再上去是另外一回事。”张苍提醒。

张良信心十足道:“不着急,且再等上一段时间。等到天寒地冻了,届时这条水道必然结冰。它的流量不算大,涵洞只有下半截会冻住,上半截仍是空的,那个空间足够我们爬行。”

这可真是个匪夷所思的思路,张苍瞠目结舌:“您这是怎么知道的?”

张良道:“这条水道的秘密,是徐先生从一个老石匠处打听出来的。那个老石匠在冬天的一项工作就是砸破溪冰,为武州塞提供水源,所以对水道情形颇为熟悉。连要塞里的人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条道。”

说到这里,他捶了捶腿:“只不过这个逆水道而上的法子,需要等天寒地冻才能用。我嫌太慢,就先选择了另外一个办法。唉,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这上头来了。”

“可天气什么时候上冻,并无准数。徐先生他们被关在牢里,只怕拖得太久,凶多吉少啊。”

张良道:“放心好了,他们是重要钦犯,那个公孙臣,恐怕比咱们还在意他们三个的生死,暂时不会有问题。我们先去见到玄女,再去救他们也来得及。”

“啊?您说的潜入,不是去救他们三个吗?”张苍大惊。

“我们来武州塞,不就是见玄女吗?”张良看了张苍一眼,“上一次闯入,徐先生已经辨明,玄女的居所就在云冈峰上。只要咱们见到玄女,一切问题迎刃而解。这才是救他们三个最好的法子。”

张苍脸色依旧不太好:“我们找到玄女,又能如何呢?我在肤施一无所获,根本没什么可以跟她谈判的。”

“不,你的收获非常大。若没有你查到的消息,我也不会动了心思硬闯回去。”

张苍彻底迷惑了,我查到了什么?张良直起身子,大笑起来:“连我都没想到,塞北还有这么一段故事,有趣!有趣!”笑声震得附近松树上的积雪,扑簌簌掉落下来。</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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