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一行四人,正在峥嵘群山之间缓缓前行。
这山势极为雄壮,绵延周回近百里,奇峰相叠,山峦起伏。一座座形态各异的尖削峰峦,仿佛风暴将临的海面上那一片片暗翠色的惊涛骇浪,大有席卷整个天下的气魄。
此时已是十月光景,山中天气已由凉转冷。成簇成片的柘木,遮蔽了大部分视野。行人们在山中走了一阵,不得不停下来歇歇脚,点起一堆篝火,围坐着取暖。随着篝火的温度上升,其中一人吃了几口烤糍粑后,饶有兴趣地说道:
“诸位是否知道,这里就是上党郡长子县附近最著名的一座山,叫作发鸠山。《山海经》有云:‘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所谓精卫填海,就是从这里发源的。”
“张先生此言差矣,这里距离海边可太远了,上党的精卫,怎么可能跑到琅琊去填海呢?”徐福笑道,顺手解开缠在自己小腿上的布条。张苍正色道:“大鹏一振翅,就有几万里。精卫虽非鲲鹏之辈,终究不是凡鸟,衔西山之木,填东海之水,又有什么稀奇。”
这时第三个自信满满的声音插入:“精卫填海,是因为女娃淹死在东海,想要报仇;愚公移山,是因为太行、王屋二山阻挡住了去路。精卫也罢,愚公也罢,一个人若是有了执念,这天下就没有不能撼动的东西。这发鸠山,倒是个好兆头。”
张良一边说着,一边把靴子脱下,伸直了双腿去篝火旁烤灼,那一双精美的牛皮厚靴,眼见靴底被磨得只剩薄薄的一层,可见过去一段时间跋涉得有多艰苦。远处项缠走过来,左手提着一袋清凉溪水,右手抓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野兔,背上的长剑滴着鲜血。
他走到篝火前,也不多言,坐下来开始剥皮取肉。其他几个人继续一边聊一边休整,忽然一个影子从一棵老柏树上悄无声息地跳下来。张苍抬起头,略带讨好道:“易水姑娘,你赶回来啦?先喝点水?”易水却不理他,径直来到徐福跟前,掏出一块绢帛。
“这是燕市在上党郡的相手送来的消息。”
徐福看了一回,抬起头来钦佩道:“一切正如张公子所料。”把绢帛递给张苍。
当日项缠在博浪沙击杀胡利之后,张良给张苍指了一条明路——利用天下将乱的大势,跳出规矩之外,为张氏家族谋求生存。按照他的指点,张苍回到阳武,刻意把胡利身死的消息与张楚叛乱的消息掺在一起,加以散布,结果整个三川郡立刻陷入混乱。无论官吏民众都惊慌失措,以为张楚叛军即将打进三川郡。
而张苍趁机纠集张氏精壮,对管氏发起了突然袭击,一举荡平了数个庄园。他让张氏族长出面,举发说管氏勾结张楚叛贼,把所缴获的钱粮分发给郡丞等官吏。
做完这些事之后,张苍还没等到后续,便被张良催促着北上。如今读了易水带回的消息,张苍方才放心,代行郡务的三川郡丞正式发了公告,认定管氏勾结张楚叛贼,杀害了郡守胡利,张氏主动剿叛,论功足赦。
张苍放下绢帛,心情又是喜悦,又是感慨。喜的是,张氏家族终于解除了危机,不必有性命之忧;感慨的是,自家格局比之张良果然还是差着好多。自己只琢磨着怎么按规矩脱困,张良却妙手一拨,借来张楚之势,颠倒了整个三川的乾坤。
“多谢张公子指点。”他郑重其事地下拜。张良轻轻摆摆手,似乎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法子也没什么难的。你们想不到,是因为置身于这发鸠山中,看不到它的全貌,不知其利弊之所在。秦皇搞的这个郡县,有一个最大的弱点,只要把握住这个点,便可一击而中。”
张苍微讶,连忙详细请教。张良把双脚靠近火堆,碰了碰那对靴子:“昔日我为老师黄石公脱靴,才得蒙他传授《三略》兵法。你要不要也试试?”张苍二话不说,俯身要去拿靴子,却被张良轻轻闪过:“算了,被男人握住脚怪恶心的,今日左右无事,我便简单说说好了。”
他喝了一口清水,继续道:“郡县之制,弊在流官。到任官员既非本土之人,亦无本土之业,数年即走,又何来守土牧民之心?秦皇为了让他们安守其位,只能用俸禄与爵位与之羁縻,买其忠心。所以本质上来说,所谓朝廷郡县,无非是君臣相贿罢了。既是相贿,自然唯利是从。只要有更大的利益,便能撬动他们。我之所以能救下张氏一族,不过是借了大势,用更多的好处,遮蔽掉皇帝给郡县长官的利益而已。”
张苍眉头一拧,他承认张良说得有些道理,但听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张良却没在意他的表情:“当年的诸国,公室有其国,世卿有其土,士人有其职。所管所辖皆是自家的土地,比起那些流官来,自然更加尽心尽力。”
张苍迟疑片刻,还是没忍住提高了声调:“张公子救了我阖族性命,我自然是感念于心。您说郡县制是君臣相贿,确然如此,但您说六国世卿会尽心尽力守土,却不敢苟同。以我之见,那是一群不知天地翻覆的腐朽之辈,也是一群鼠目寸光的自私之辈,眼中只有土,没有国,只有自家,没有公室——六国之亡,难道不就是亡在这样一群人手里吗?陈县功败垂成,不就是当地三个大族私心作祟的缘故?”
张良没料到张苍会出言反驳,眉毛抬了抬:“鼠目寸光,这个评价很是准确。我接触了那么多贵族,确实很多格局不大。但你说他们不知天地翻覆,是什么意思?”
张苍坚定地昂起头来:“我在咸阳,一直负责税赋上计之事,对天地之变化深有体会。昔日周天子划井田之制,然后齐管仲用相地衰征之法,晋惠公有作爰田之法,鲁有初税亩,秦商鞅有辕田,等等等等,诸如此类。为何有这种种税赋之变?昔日是贵族驱使隶臣劳作,而后则有黔首耕作私田。农稼不同,以至税法有异;而税赋之变,又催生郡县之制。郡县之定,方生种种规矩。”
“你是说,不是秦国定郡县,而是郡县催生出了秦国?”
“不错。先有田亩之变,而后有国家之革。恕我直言,世易时移,张公子您所谓恢复六国格局之道,与当下格格不入,是回不去的。”
张良眯起眼睛端详了张苍半晌,神情玩味:“张御史这一番话,是说咱们不该反秦喽?”张苍道:“在下斗胆一句,纵然大秦覆亡,六国恢复了旧时格局,也不可能维持太久,迟早必有另外一个朝廷出现,齐也罢,韩也罢,魏也罢,同样也会施行秦法。就好比这发鸠山中,柘木最为繁茂,你把南海郡的离枝移种过来,根本不能长久,最终还是会被柘木取代。原因无他,物候水土使然。”
这一番议论下来,张苍颇有些忐忑。他没想过会有一天,自己有勇气跟偶像狠狠辩驳。徐福见两人争执不下,赶紧出来打圆场,张良却一抬手,反而笑起来:“我原来还纳闷,徐福为何非要把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叛逃御史带在身边,现在我明白了,最为近道之人,居然是你。”
张苍不确定张良是否在说反话,不敢轻易回应。张良道:“你从农稼田亩来发论,确实耳目一新,也是一种道。其实六国之弊,我亦深知。只是你所发的议论,是秦亡之后如何,而我所孜孜以求的,是如何亡秦,并不矛盾。如今还是专注于后者为善。先从六国复辟入手,至于反秦之后如何,再说不迟。”
张苍松了一口气,本来还担心这位心高气傲的张公子会拂袖而去,如今看来,毕竟是个懂道理的。张良端详了张苍片刻,啧啧赞许:“你看着榔槺,倒真是个宰相之材,不错,不错。”
能够得到这样的评价,张苍的虚荣心简直要满溢出来,这可是张良的评价啊。他赶紧整理了一下心情,发出一个问题:“说到亡秦,在下有一事不明。如今张楚已经在陈县扬旗反秦,各方也有不少响应。这个时候,公子不趁机串联反秦,反而带着我们来到北方山区,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疑惑,他从离开阳武的时候就有。张良只说“随我北上”,却只字不提北上的目的,他问过徐福,后者也不知道。不过徐福说,张良做事一步三计,一定有他的深意,张苍也就憋着没问。今天既然聊到这里,他也就索性问出来了。
张良缓缓站起身来,显然双足烤得足够暖和了:“各地皆有燎原之火,不必我去锦上添花,太浪费智识与才学了。我的事业不在一地一叛,而是营造起席卷天下的大风,让各地火借风势。今天张御史你既然问起,我来告诉你们,咱们的目的地是哪里。”
徐福、张苍与易水同时竖起耳朵来。
张良伸直胳膊,指向北方:“我们要去塞北找一个人。只要借得此人的大风,咱们的刺秦大业,必可如火如荼。”
张苍一惊,塞北?居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那里有什么人这么厉害,能让张良放弃煽动反秦的大好时机,去借他的声势。
徐福抬抬眉毛,示意他继续。张良不急不忙道:“我先来问你,之前流行的《仙真人歌》,为何胡亥不说是自己作的,反而要绕一大圈,假借塞北的玄女之口来说出?”
徐福笑道:“这算是问到我的本业了。自古以来,只有假托神仙之口,凡人才会笃信不疑,这乃是方士惯用的伎俩。”张良道:“你再想想,胡亥为什么不在中原伪托一位神仙,偏偏要说是塞北玄女作歌呢?”
徐福“呃”了一声,这么一说,塞北确实显得有些突兀,胡亥是有什么不得不用的理由?他略做思考,方回道:“我知道了。若想《仙真人歌》在黔首之间广为流传,光是朝廷推动还不成,还必须有一位让黔首膜拜的现世大巫,才能真正信服。”
张良微笑着点点头,表示他接近正确答案了。
“可塞北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玄女?”徐福苦苦思索。那种鬼地方人都不多,别说大巫了。一个大城都没有,只有十几万修长城的戍边军团罢了。
这时张苍已经反应过来了,从口中喊出了三个字:“孟姜女?”徐福先是眉头一皱,随后脱口而出:“哪一个孟姜女?”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孟姜女这个名字,严格来说并非人名,而是个名号。
齐国有一个家族名为姜氏,这一族杂糅了先祖姜尚与东夷古巫的卜筮祭祀之术,开创齐巫之法。姜氏每一代庶出的长女,都会被奉为大巫女。因为齐地称同辈最年长者,嫡出为“伯”,庶出为“孟”,所以姜氏的每一代大巫女,皆以“孟姜女”为号。
徐福本身就是齐国方士,对这个风俗知之甚详。是以一听到“孟姜女”这个名字,便知道应该是齐地出身的巫女,但具体是哪一位,却不知道。
张苍笑了笑:“徐先生才从海外归来不久,不知道也不奇怪。其实从去年开始,全天下就只有一个孟姜女了。”他看看张良,张良颔首,示意他来讲。
“这件事得从卢生与侯生两个方士说起,你还记得他俩吧?”
“记得,是我晚辈。”徐福回答得颇为矜持。
“这两个方士偷偷骂始皇帝刚戾自用,刑杀为威,相约要逃出咸阳。结果这件事被陛下觉察,大为愤怒。赵成的中车府一口气抓了四百六十多个方士,尽数坑杀在咸阳郊野。”
徐福微微点头,这件事发生在他第一次出海寻药和第二次出海之间。
“就在行刑的第二天,皇帝的长子扶苏站出来劝谏,说这么处断未免太苛酷了,劝陛下慎杀。你也知道陛下那脾气,把扶苏劈头带脸痛骂了一顿,远远地贬谪去了上郡当监军,陪着蒙恬将军修长城。
“公子扶苏出发之前,朝廷从内地征发了一大批赘婿、商贾、刑徒,送到长城沿线工地。其中有一个人,是从齐国以赘婿身份征发来的。其实他是齐国当地大族之后,入赘姜家,而妻子正是这一代的孟姜女。”
“奇怪,姜家怎么会容许自家女婿被征发?”徐福眉头一皱。
“嘿,朝廷时刻都在敲打各地大族,你想换个人,上头还不准呢。”张苍冷笑一声,“这个人被分派到了故赵边境,赵武灵王在那里修过长城,这次要和燕地长城连起来,工程量极为浩大。他在那里干了几年,在三十七年的九月病死在工地。”
三十七年九月,那正是徐福第二次出海寻药,以及始皇帝下葬的日子。没想到在遥远的塞北,也有一出小小的悲剧在上演。
“恰好那时孟姜女赶到工地探望夫君,得知自己丈夫去世以后,对着城墙祭奠亡夫,号啕大哭了一场,谁知一桩古怪的事发生了。”张苍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一下,卖了个关子。
“高逾三丈的夯土城墙,居然轰隆一声塌了,塌了十多丈那么长。秦法严峻,这个事故非同小可,就连扶苏公子都亲自赶赴现场调查。那份调查爰书我后来查阅过,真相没什么新鲜的,不过是负责这一段的监工为了赶进度,土料没被蒸过便直接送去夯墙,以致墙质疏松。赶巧孟姜女去的那一天,天降大雨,雨水渗入土里,就这么坍塌了,一个单纯的巧合罢了。
“在朝廷眼中,事情调查清楚了,可工地上的民夫们和士兵们却不这么想。他们只看到一个神秘女子对着城墙大哭,不仅引来电闪雷鸣,还把城墙给哭倒了。再一打听,更不得了,这个孟姜女是齐国大巫啊,怪不得有如此神异之事。接下来,城墙坍塌的事故越传越邪乎,从塌了十几丈传成塌了几十丈,最后传成了三十几里的长城被她轻轻一声哭泣,全数震倒。
“在那次坍塌事件调查清楚之后,孟姜女被无罪释放。她没有返回齐地,而是在城墙不远的山坡上结庐而居,说要为丈夫守墓。结果流言大盛,很多工地上的民夫、士兵都相信孟姜女具有神力,时常过去请教。孟姜女本就是大巫女出身,求神问卜、驱鬼祛病乃是看家本领,来者不拒。一来二去,塞北军民简直把她奉若神明。按照五德终始的说法,北方五行属水,五色属玄,所以皆以玄女称之。”
“这不是僭越吗?朝廷能容下她?”徐福忍不住问。
“当然容不下啊,蒙恬将军多次下过禁令。可你也知道,禁得越凶,偷偷去膜拜的人就越多。蒙将军又不敢杀了她,生怕搞出骚动。好在孟姜女本人倒没什么野心,只想守墓而已。公子扶苏死了以后,她就搬去了故赵国境内的武州塞。这样一来,塞北民众可以继续去朝拜,朝廷这边也好管理。”
一听到“蒙恬”和“扶苏”两个名字,徐福忍不住“嘿”了一声。张苍也苦笑着摇摇头:“后面你也知道了,这两位被胡亥一纸遗诏杀掉,反而让孟姜女变得更加出名。那个哭塌长城的故事,顺着扶苏被杀的消息从塞北传到关中,传遍六国。玄女俨然成为全国民众心目中的一代大巫,简直比楚巫还有名。”
看来二世急于在舆论上夺回主动,所以才打算借重孟姜女的影响力,为那个“真人斩星”的故事造势,这才有了传唱天下的《仙真人歌》。而作为交换,朝廷正式承认她的玄女之名。
在场众人一阵嗟叹。胡亥居然还要乞灵于塞北的一个大巫,可见对整个国家的掌控力出了大问题。
“所谓的术,是一人为胡亥之敌;所谓的势,是一群人为胡亥之敌;所谓的道,就是天下人都是胡亥之敌。孟姜女如今的影响力极大,如果我们争取到她的合作,就能反过来从天命这个层面,对胡亥发起致命一击。以道刺之,天下皆叛!”
张良挺直了腰杆,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目的,目光灼灼。可徐福的双眉,却始终紧锁:“孟姜女她千里寻夫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嗯?”张苍问。
“做齐巫的女子,要保持孤阴之体,终身不得婚配。她哪里来的丈夫?”
尽管历法上还属深秋,可云中郡的凛风已变得比弩箭还要锋利。张苍从马上抬起头来,先把身上的羊皮毡袄裹得紧一些。在他眼前,是与中原迥异的景色:覆满枯黄色野草的平阔荒原、稀疏无树的灰色山丘,以及远方山脊上一条蜿蜒的青色长线。
张苍知道,那不是长线,而是长城。当年为了防备匈奴,魏、赵、燕三国沿着北境分别修起了城墙。秦统一六国之后,把这三段长城接续起来,形成一道绵延数千里的防线。从这里望过去,长线延伸到崇山峻岭的边缘,忽然膨大如一团绳结。那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武州塞。
武州塞位于左云以东,云冈以西的云峰之下,是整个云中郡的防御枢纽所在。从武州塞再往北,就是一望无际的朔北草原。有此雄关镇守,北方蛮骑很难南下。
此时这支队伍并不孤单,在他们走的这一条直道前后,还有着许多队伍。有满载货物的马车商队,有从六国戍边而来的民夫队伍,也有身穿戎服的秦军士兵和当地普通百姓。张苍甚至还看到几个袍襟左衽、明显不是中原人的骑手,他们应该是从草原过来的匈奴人,但没携带弓、刀,老老实实沿着直道前行。
看得出,这些身份各异的人前行方向只有一个,就是武州塞。而从他们每张脸上挂着的虔诚表情来看,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去向玄女祈福。
“大概心怀叵测的人,只有我们五个。”张苍自嘲似的笑了笑,把自己裹得更紧一些,朝旁边的项缠靠了靠,那如山一般的身躯,可以挡掉大部分寒冷的侵袭。可惜项缠身旁最好的位置,已经被张良所占据。那位翩翩佳公子似乎格外畏寒,一改平日的从容,厚厚的毛毡袍不够,外面还要披一层毯子。
张苍又下意识回过头,看了眼易水,后者一直缀在队伍的最后面,把面孔深藏在罩袍里。自从那次张苍冲她吼了一声后,她便收敛起神情,变回一个漠然的杀手。张苍屡次想要跟易水解释,对方却都冷着脸,摆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
易水的自尊心非常强,之前败给阎乐,她甚至甘愿受死。面对这样一个倔强的姑娘,张苍真是束手无策。
“张先生,你在想什么?”徐福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张苍赶紧想了个话题:“我在想你那天说的话,齐国的巫女,真的是一世不能婚配吗?”徐福双目微眯:“确实如此,所以孟姜女寻夫的故事,颇为蹊跷。要么是她撒了谎,要么……她在塞北的遭遇,非比寻常。”
张苍道:“我有一种直觉,只有找到玄女当初来塞北的真实目的,才能说动她加入我们。”徐福深表赞同:“反秦之志,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张苍眉头一挑,挑衅似的看向徐福,略带讥讽道:“那么,徐先生反秦的所以然,到底是什么?”
徐福毫不迟疑道:“为了给我的挚友报仇。”张苍没料到他回答得这么痛快,反觉有些尴尬。
张苍本以为他是为家人复仇,后来发现不是;徐福现在又说是为挚友,张苍可不敢轻易相信了。徐福没打算进一步解释挚友是谁,于是两人同时沉默下去,把表情遮掩在一片风雪之中。
这支队伍经过两天的艰苦跋涉,终于抵达了武州塞。此刻他们才发现,这座远看像一团绳结的城塞,竟然如此庞大而壮观。
它的主体结构是一座高大的山峰,叫作云中峰。云中峰分成三座主峰,远看有如一把叉戟。它从底部到半山腰几乎被凿空,从内向外搭起数座砖砌石垒的要塞,形如一尊半坐在山侧的巨人。这些要塞依靠那三座主峰,高低相错,延展出城墙、望楼、烽燧、石堡、廊桥、外郭等一系列附属建筑,纵横连接,形成了一套极为复杂的防御体系。
它的位置,巧妙地卡在了草原与山地边缘处,如果北方的敌人想要入侵,不将这枚钉子拔掉,就不可能继续南下。而若要拔掉这枚钉子,要先把整座云中峰推倒才行,除非敌人队伍里有夸蛾氏,否则没有一丝可能。
而在武州塞的山脚下,还有一座小集子,叫作武州集。当初这里是修建要塞的民夫营地,要塞建成之后,部分民夫选择就地定居,屯田为生,一些专做塞外生意的商人也会选择在这里落脚。戍边的军人,偶尔会来这里喝酒、购物以及寻欢作乐。久而久之,这个营地便形成了一个集子,人员随聚随散。
在中原,这样松散的城邑是不被朝廷容许的。可塞北不同于中原,民众多牧,商者游散,无法像中原民众那样定居一处,最终官方也只能默许其存在。
集内什么店铺都有,大部分营生都围绕着武州塞而生。等到孟姜女定居此处,这里变得更加热闹,俨然又多了一重朝圣休憩的功能。徐福等五人这次前来扮成了商人,无法进入武州塞,于是便选择先在集子落脚,打探一下消息。
武州集是自然生长而成的聚落,所以谈不上什么规划,它只是一大片分布在山麓的房屋,造型简陋粗糙,甚至很多干脆就是凿出石窟穴居。道路弯弯绕绕,有如迷宫。各路商人、农民、士兵、工匠和其他人散居其中,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片嘈杂。
这里的环境和中原城池自然没法比,不过倒也洋溢着别样的活力。因为武州集没有城墙,没有驻军,没有官府吏员,在大秦的正式文书里它甚至不存在,居民们自然衍生出一种秩序。这里最鲜明的特色,就是无处不在的玄女痕迹——画像,砖纹,雕像,旗幡,她的符号几乎无处不在。甚至每走上一段路,就会蹿出一个小贩,递给你一块残砖,一脸神秘地说这是玄女当年哭塌的城墙一角。
他们先找了一个石窟驿站落脚——据说这是当地条件最好的一处住所。徐福自告奋勇,外出打探情况,张良也说要出去逛逛,两个人联袂离开。张苍好奇地转了一圈,发现这个所谓的驿站,其实就是在云中峰的山体凿出一条宽阔甬道,四周分布着几十个小洞窟,就像蚂蚁窝一样。里面没有窗户,每隔一段就有一个火盆,盆里烧着牛粪,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怪味。唯一的好处是,厚厚的山壁比较耐寒,让石窟不算太冷。
张苍想满足一下口腹之欲,出去转了一圈,却很是失望。这里有食肆,也有专门卖食材的市场,可那些东西太粗糙了,不合胃口。
他看到一个牧民模样的人,把羊肉切成几大块,直接投入到一口鼎里炖煮,除了一点点盐巴之外什么都不放,那股浓烈的腥膻味道让张苍有点头晕;他还看到一个小贩在地上摆了十几个冻得发黑、覆满寒霜的东西。张苍问了才知道,这是放在地窖深埋土下的冻梨,可以保存得久一点。
“到底是苦寒之地,简直什么都没有。”
张苍千挑万选,最后只选中一家卖酪酥的,还算是干净。他买了半斛,用陶碗盛了带回驿站里,讨好似的递给易水。易水却没接过去,只掏出自己带的干粮,一口口嚼着。偏偏项缠在旁边,憨憨地来了一句:“给我吃点。”
张苍没奈何,把碗递过去。项缠一仰脖,几下全给吃光了,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还有吗?”张苍翻翻白眼,没好气地说:“让你家公子去给你买!”
过不多时,徐福和张良回来了。武州集没多大,一会儿就逛完了。两人各自打听出点东西,回来一对,算是拼凑出了一个大体情况。
武州塞如今负责镇守的校尉,叫作冯夺。此人性格严谨,不苟言笑,也不贪图享受。几乎没人在武州集看到过这位校尉,他似乎永远在要塞里待着。
而此行的目标孟姜女,她确实在武州塞,就住在武州塞最深处的玄女窟,有一个独立生活区,里面只有她和身边的侍女,只有少数秦军将领能进入。
据当地人说,每个月的一、五、十五以及二十五这四天,孟姜女会离开玄女窟,来到武州集旁边的一处小畤,接受百姓膜拜,赐福给信徒。不过数月之前,孟姜女忽然宣布自己感应到天地玄妙,闭关不出,直到今天。很多慕名而来的信徒,一直停留在集子,耐心等待她出关的一天。
“那怎么办?”张苍问,“咱们可真不巧,赶上她闭关,也不知什么时候出来。”
徐福道:“玄女有一个贴身侍婢,名叫刘分。她每隔几日,就会离开要塞,来到武州集为玄女采购物资。”
“这人是什么来历?”张苍问。徐福摇头:“不知道,只知道她四十多岁,是跟着孟姜女一起到武州塞来的。既然见不到玄女,也只能从她这里入手了。”张苍提醒了一句:“子思《中庸》有云: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眼下最要紧的,是摸清楚玄女的态度。她到底是反秦、亲秦,还是保持中立?”
张良微微颔首,对张苍表示赞同。现在关于玄女的说法太多了,彼此之间抵牾。她帮朝廷搞出来一首《仙真人歌》,说明两者有一定程度的合作;而她至今被软禁在武州塞内,说明朝廷还是心怀忌惮。
徐福站起身来:“刘分常去的几家店铺,我打听得差不多了。应该明天她就会出来一次,我去试试接触一下。”众人都知道徐福的手段,都没什么疑问,各自散去准备自己的事。可他们没想到,短短一日之后,徐福就一脸苦笑地回来,双手一摊,说把人吓跑了。
徐福在一家药铺遇到了刘分。当时刘分买了一些当归与黄芪,两者都是云中郡这里的特产,还有一些菟丝子。这个妇人四十多岁,细眼矮胖,相貌只能说是平常之至。不过她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蠢笨,徐福一接近,她便猜出来意图,转身迅速离开,他连开口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张良失笑:“倒是咱们失算了。这集子里想见玄女的人那么多,肯定不少人想从刘分这里迂回拉关系。她恐怕早见惯了,非战之罪。”徐福摸摸胡须,额头压得更深了些:“也不能说是毫无收获,至少我听出了她的口音,是赵人。”
张苍失望地翻了翻嘴唇。这线索没多大参考价值,云中郡本就是故赵之地,满地都是赵人。这时张良整整衣襟,从火堆旁站起来:“还是让我去吧。韩赵本为一家,我这个韩国国相之后,在她一个赵人面前,多少有点面子。更何况……说到反秦,赵人最好说话不过。”
若问六国之中哪一国人对秦国恨意最深,非赵国莫属。秦、赵虽说同宗,厮杀起来毫不留情,从长平到邯郸,从番吾到东阳,动辄几十万生死,秦灭六国,只有灭赵之战打得至为惨烈,彼此之间早就是血海深仇——如果刘分是赵国出身,那么对秦国的态度应该不会太好。
不过众人没想到,过了几天,张良也铩羽而归。
他见到刘分的过程倒是很顺利。张良去了武州集旁边的小畤,这里既是玄女接见信徒的地方,必然会定期派人查看。果然如其所料,刘分再一次出门采买,顺便来到小畤这里转了一圈。
张良适时在小畤出现,自称是邯郸楼氏。这是赵国一个不大不小的世家,大到所有人都听过,小到不会恰好遇到知情人。他不提见玄女,只说是前来云中郡贩卖药材,刘分问他有没有白芍与熟地,张良说有,两人就此攀谈开来。
可惜的是,刘分就像是塞外草原上的石头一样,冷硬漠然,惜字如金。无论张良如何暗示,她只谈采购的事,别的丝毫不提。最后张良无奈抬出秦赵血仇的话题,刘分跟没听见似的,连呼吸都没错乱一分。
“她不聋也不瞎,居然对本公子置若罔闻,真是奇事。”张良摸摸自家脸颊,仿佛从没体验过这样的感受。
“我们索性来硬的,把刘分绑架,逼她去给玄女传个话?”张苍提议。
徐福道:“不妥,我们这次来是说服玄女,不是刺杀。你上来就绑架人家婢女,那谈也不要谈了。”张良也表示反对:“我们能想到这法子,别人也能想到。说不定秦军暗哨就在附近,暗中盯着刘分,轻举妄动,会暴露我们的行藏。”
“要不我再去试试?”徐福道。
张良摇头:“她已拒绝了你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徐福也明白此中道理,转念又宽慰道:“不过大家也不必沮丧。刘分这条路走不通,我这几日还找到另外一个法子——我卖东西的时候,结识了一个武州集里的老石匠。武州塞太大,时常需要外招工匠来修缮,他那里肯定有什么机会。”
“直接潜入武州塞里面,找到那个玄女不就得了?”易水今天态度有些咄咄逼人。
徐福道:“这武州塞不许百姓接近,我听说里面高墙深垒、桥廊纵横,极为复杂。你贸然闯入,太过危险。”易水却还不服气:“哼,武州塞再险要,也不过是一座石窟城堡罢了。谷林狱那么险要的地方,都拦不住我,何况这里?”徐福苦口婆心劝道:“你别忘了,谷林狱咱们事先做了多少准备,把整个地形摸透了,才敢出手。武州塞比谷林狱要复杂数倍,更要谨慎才是。”
“那我就先去摸一摸好了,总比你们这些人盯着刘分一棵树吊死的好。”易水起身。张苍劝道:“易水姑娘,我刚刚想起来,那个冯……”
他还没说完,易水一拧身,已然绕过他离开石窟。张苍急得直顿足,不明白易水最近怎么如此急躁。徐福无奈道:“权且让她去探一探吧。凭易水姑娘的身手,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张苍“哎呀”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忽然想到那个冯夺是谁了。”张良看了他一眼:“你认识他?怎么不早说?”
“我不认识他,但我在咸阳做官时,曾经听过他的大名。冯夺是秦墨出身,而且是墨家巨子的得意弟子之一,最擅长营造之术。这武州塞,就是他亲手主持修建,深得秦皇赞赏,甚至考虑把阿房宫与秦陵的工程也托付给他。可惜冯夺与公子扶苏走得太近,胡亥登基之后,他便被闲置在塞北。”
“所以呢?”徐福面色凝重起来。
“且不说冯夺在官场的境遇,他作为秦墨巨子的弟子,营造术炉火纯青,这武州塞绝不是一座普通要塞。易水姑娘这么贸然去闯……”
他话没说完,张良下巴一抬:“项缠!去给易水姑娘做个接应。”项缠把长剑往腰上一别,瓮声瓮气道:“知道了。”张苍急忙起身:“我对秦军习惯还算熟悉,我跟你一起去。”
且说易水离开石窟驿站之后,先来到一处小食肆。这里后厨摆着一口硕大的陶锅,里面咕嘟咕嘟煮着大小不一的羊肉块,白沫也不撇,就浮在油水上面,不知熬了多少年的老汤。易水凭借身手,轻而易举便趁老板不注意,捞出一块最肥嫩的羊尾,然后跃上另外一处石窟的顶端,一口气吃掉。
任何行动之前,都要吃饱。这是燕市杀手的原则之一。
可惜这里的朔风太冷了,羊尾油很快就凝结成了硬块。易水勉强把它吞下去,胃里居然有点犯恶心。易水变得有些惊慌,她从小就习惯了严酷的求生训练,即使是蜥蜴或树皮,也能眉头不皱地吞下去,怎么现在矫情到连羊油都嫌弃?
难道是习惯吃大青蛙做的食物,自己承受力下降了?易水恨恨地想,那个该死的家伙,几乎毁了杀手的能力,以后更不能理他了。
把这点点不愉快抛在脑后,易水抖擞精神,施展轻身功夫朝着武州塞赶去。此刻已是黄昏时分,将暗未暗。她找了一处适合观察的石块,躲在后方,仔细地观望起来。
整个武州塞大体可以分成两部分:前半截位于云中峰脚下,用一圈高耸城墙围住,里面是驻军营地、资财仓库以及练兵场等;后半截则依山势而上,次第修建了若干个望楼与石堡,中间用飞廊连接。这武州塞就像是一株拥有强大根系的植物,以石墙为藤,以木桥为蔓,爬满了整座云中峰——玄女的住所,应该就在其中一个,可具体是哪一个,却极难分辨。
翻越最外围的城墙,对易水来说丝毫没有难度。她凭借目力,很快便识别出城墙上的几处凸起。这种夯土包砖的城墙,因为内外压力不同,必然会向外鼓包,这就给潜入者提供了绝好的踏脚石。
易水在脑海里迅速勾画出一条路线,何处先用腿蹬,何处用手臂抓撑,四肢肌肉按照这个次序依次绷紧,仿佛在做想象训练。一俟夜幕降临,她便迅速按照计划,向城头攀去。倘若这时有一个士兵从远处看向城墙的话,他会惊讶地发现,一个人竟像壁虎一样,在平整的墙壁上游动。
易水很快踏上城头,可她右足刚一落地的瞬间,立刻觉察到不对。脚下很软,不像是砖石,但也不似毡毯,更像是……陷阱上的草皮。这个念头一闪,易水顿感脚下一沉,她及时把身形一拧,左手撑地,把右足往外拽。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适才落足之处,居然是一个陷足坑。这坑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草皮,下面是个窄口宽腹的小洞,一旦人的脚踩空陷下去,就会卡在里面,很难拔出。但更令易水惊讶的是,这个坑不偏不倚,恰好位于自己上城之处。
这意味着什么?说明筑城之人,早就算清楚了。城墙上的鼓凸既然不可避免,索性将计就计,在对应的点位上设下陷足坑。只要你沿着这条鼓凸上来,必然在这个位置落足。若非易水身手极为灵活,现在已经中招了。
饶是易水已臻“呆若木鸡”的境界,脊背还是一阵发凉。她再看向陷入黑暗中的武州塞,感觉要塞变成一头怪兽,藏在漆黑的洞穴深处张开大嘴,等着猎物自己跳进来。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征兆,但易水一想到回去一定会被大青蛙嘲笑,咬了咬牙,决定再深入一点。
城头有定时巡逻的秦军,好在暮色深沉,易水几下起落,避开了视线,落到了城墙的另外一侧下方。她简单地观察了一下,发现这里内部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云中峰特有的跌宕地势,令建筑之间高低不等。有的望楼只有八丈高低,位置却在一处高峰之上;有的石堡修建得极为宽大,却隐然坐落于山坳之间,不显山不露水。这种刻意的设计,让第一次进城塞的人很容易产生错觉,造成误判。
易水决定先不管这些,先攀到一处望楼去看看,凡事先朝高处走总没错。她环顾四周,看到附近最高的一处火光,位于左前方的云中峰凹壁中间。
这是挂在望楼顶上的灯笼,从火光的位置,很容易就能推算出整个望楼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