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书屋

阅读记录  |   用户书架
上一页
目录 | 设置
下一章

第十九章 齐巫女的谜心(2 / 2)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问题反馈 |

热门推荐:

电影推荐:辣妹神探(天天影院) 
人,

易水调整了一下呼吸,侧着身子朝这边潜去。

这附近应该是武州塞内的校场,地势开阔,地面的土被刻意烧硬。各种日常训练的杂物与器械,整齐地排列在一块,井然有序。这对杀手来说,不是个好地方,它意味着敌人对每一件物品的位置都很熟悉,很难利用混乱逃离。

易水强行让自己忽略掉这些,缓步走到望楼下方,一甩绳索,纵身跳了上去。

武州塞的望楼建得格外符合标准,每级梯子之间的宽度都是均匀的。易水往上攀起来特别快,很快就接近顶层。她再一次望向挂在上面的灯笼,估算一下距离,打算让双手恰好攀至边缘。

这样一来,她只消轻卷身躯,就能跃进望楼之内,在哨兵发觉前将其杀死。这一连串动作易水已经做过无数次,早形成了肌肉记忆。她用嘴咬出薄刃小刀,双腿一蹬,整个人向上蹿了半丈,双手伸出,把住望楼边缘。

与此同时,她的身子以双手为圆心,朝着内侧反卷半圈,谁知耳畔忽然传来咣当一声,双足撞到了望楼顶棚。

易水心中大惊,她明明算准了距离,怎么可能会撞到顶棚。她歪头一看,霎时心中一阵冰凉。原来这望楼的灯笼,不是挂在顶棚檐角,而是刻意挂高了几分。灯笼上还缀有固定用的铁钉,可见不是无心,而是营造人故意如此,为了让闯入者误判高度。

这么一个失误,望楼上的卫兵已被惊动,大喝一声“是谁?”。易水反应也极迅捷,倒吊在半空,右手迅速从嘴里抽出薄刃,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扔出去,正中卫兵的咽喉。

卫兵登时气绝身亡,倒在地上,随即响起一阵响亮的铜铃声。易水大惊,再定睛一看,那卫兵的腿上拴着一条线,用一个棘轮钩着望楼外的一圈铃铛。如果卫兵正常缓步移动,或交接班时卸下装上,棘轮就不会转;如果卫兵是猝然倒地,突兀的拉力便会巧妙地驱动棘轮,牵着外面的铃铛发出声响。

这里重重布置、处处机关,简直就像是为易水量身定制的似的。

这一下子,整个武州塞的警戒哨全被惊动了,灯笼次第亮起,钲声在山谷间回荡。易水知道,自己这次闯入彻底失败了,必须要撤离了。

她转身离开,想循原路回去,可刚一跑过校场,便发现不对劲了。原来武州塞的城墙内侧,都是向内倾一个角度。从上面跳进来容易,再想回头爬上去就难了。易水虽然轻身功夫好,可毕竟人力有穷时,面对倾压过来的反斜墙面,她也束手无策。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纷杂,易水发现自己这一次真的深陷绝境了。现在回想起来,从她踏上陷足坑时开始,就有各种征兆,可她不知为何坚持要深入,果然,如仓海君教她技巧时所言——杀手的世界,没有任何侥幸。

易水漠然的脸上,难得流露出懊悔的神情。她仰起头来,喃喃道:“这下子大青蛙可要笑话我了。”可就在下一个瞬间,一个硕大的黑影突兀地出现在城头,他扔下一截绳子,沉声喝道:“快爬!”易水愣了一下,来者居然是项缠。

他怎么跟到这里来了?

不过情况紧急,她更不多言,抓起绳子就朝上面荡去。

反斜面可以阻止攀爬,却拦不住绳爬。只见易水轻轻几下,便向上爬升了数丈。然后项缠轻振粗臂,用力一扯,一下子就把易水拽上城头。

这时城头巡哨的秦军士兵扑了过来,项缠非但不退,反而大喜。他这一路上低调行进,可憋坏了,眼看有秦兵可杀,自然不能放过。只见黑暗中一抹凶狠的刃光闪过,惨呼声四起。率先扑上来的一队秦兵,很快让项缠的杀戮纪录攀升到了“五百八十六”。

不过随着越来越多的秦兵拥上来,即使是项缠也不敢恋战。他又杀退了一拨敌人之后,和易水两人从城墙另外一侧迅速翻下去。

甫一落地,易水立刻觉察旁边有人接近。她正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手里绳索反手一甩。绳头迅捷如电,如一条灵巧的蛇缠住了对方脖子。

“哎,是我,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狼狈不堪。易水定睛一看,低声喝道:“大青蛙,你来做什么?”张苍还没讲话,项缠沉声道:“是他让我来接应你的。”易水怔了怔,不由冷哼:“你觉得我不行?”顺手把绳索松开,往回一拽。

张苍感觉脖子一松,呼吸重新通畅起来。他苦笑着辩解道:“知此知彼,百战不殆。这要塞是秦墨所筑,贸然闯入,就是神仙也要掉几层皮。易水姑娘你能逃出来,便已经是极难得的事情了。”

“那你怎么知道在这里接应?”

“善泳者溺于水。这一段的城墙是易水姑娘你最擅长的地形,恐怕也是对方防备最森严的地段。”

易水本来打算再讥讽他几句,可项缠发出催促的低吼。在他们三个身后,火把次第亮起,秦军的呼号声此起彼伏,整个要塞仿佛一头从暗夜里苏醒过来的野兽,而且脾气很大。恐怕过不多时,这头怪物就会彻底施展出爪牙,把胆敢惊扰它睡眠的小虫子拍死。

三人不敢逗留,纷纷跨上事先准备好的坐骑,迅速消失在黑夜里。就在他们离开不久之后,一个人出现在之前易水踏过的城头。

此人五十岁上下,面孔方正,眉头平直,长鼻和薄嘴形成一个精准的横竖关系,活像被圆规与直矩规划过似的。他全身披挂甲胄,一片不缺,就连肩甲边缘的绳绦都系得一丝不苟。一枚藜叶玉片挂在胸口处。

他缓步踱到城边,蹲下身子,在那个被踩中的陷足坑前观察良久,伸出手在边缘蹭了蹭,将粉末凑到眼前端详。这时一个副将模样的人匆匆赶来:“冯校尉,闯入者已经逃走了。不过我们在望楼附近发现了一对履印。”

“廖副将,那履印上可有什么特征?”

廖副将迟疑了一下:“恕属下眼拙,这一双细履的材质我判断不出来,只知道尺寸偏细长,履底的前后,均刻有浅齿,履头的齿纹磨损比较严重。”

冯夺的双眼,猝然爆出一团光华。就在这时,一个卫兵匆匆赶来,在冯夺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柄薄刃小刀:“望楼上殉职同袍一名,这是插在咽喉处的凶器。”冯夺接过那柄小刃,饶有兴趣地端详着,双眸里的光华越发浓烈,直与火焰相似。

廖副将等候了半天见校尉没讲话,以为他生气了,小心翼翼道:“冯校尉?”

冯夺缓缓抬起头,看向城墙外面那一片浓重的黑暗:“那浅齿细履,乃是燕市杀手潜入用的攀缘之履;而这薄刃小刀,则是杀手进入呆若木鸡的境界之后专用的武器。”

廖副将大惊:“燕市?他们跑来武州塞做什么?”

“到底还是来了,二十几年了,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冯夺的脑袋微微晃动了一下,似是承载不住感慨,忽然厉声道:“传我命令,连夜大索武州集!”

就在他下命令的同时,张苍、项缠和易水已顺利撤回到石窟驿站。

易水脸色有些苍白,她没受伤,只是没法接受自己连外围都闯不进去的挫败。她半跪在徐福面前,请求惩罚。徐福想要搀扶她起来,她却坚决不肯,就这么跪着把整个探索过程讲了出来。

徐福和张良听完易水的描述,都面露惊讶。一个是两次出海的老骗子,一个是胸怀天下的贵公子,以他们两个人的见识,都没料到武州塞森严到了这种程度,咸阳的防御等级也不过如此吧?

“这个冯夺不愧是墨家出身,真是严谨持重,稳重得很。”张良啧啧称赞道。徐福深有同感:“看来硬闯不是办法,还得另外想法子。”

这句话不知怎的,刺激到了易水。她从地上站起来,又要往外走:“我再去闯一次试试。我已经蹚过那些机关,这回可以闯得更远。”吓得张苍一把扯住她胳膊:“你疯啦?现在整个武州塞的守军都被惊动,再去闯是送死。”

“不要你管,你我委托完成,你不再是我的雇主了。”易水气呼呼地闪身一拧,张苍登时失去平衡,差点摔倒在地。她咬紧牙关,正要离开石窟,项缠却默不作声地横在门口,挡住了去路。

旁边徐福急忙道:“易水姑娘,不要意气用事啊。”听到雇主发了话,易水胸口起伏,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到底没有继续逞强,默默退到最深处的角落里。那里没点火把,黑得几乎看不见表情。

徐福正要转头与张良商议,张苍却插到两人中间,语气颇为不善:“徐先生,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张良笑道:“凡是这么说的,必是不当讲的。”徐福很少见张苍这样,颇为诧异:“张御史你说。”

张苍看了眼那边的角落:“你可知道,易水这一次为何失败?”徐福道:“武州塞警戒森严,以无备闯有备,自然失败。”张苍道:“错,她失败的根本原因,是败者不仁。”

徐福恍然:“这么说,她上次被阎乐击败之后,还是有心结?”张苍上前一步:“她在武州塞的失败,表面上看是疏忽大意,其实是自己念头不够通畅、动机不够强烈的缘故。”

“哦?”

“阎乐之所以能击败易水,不只是技艺,而是境界有了差异。易水只是呆若木鸡,无情无绪;而阎乐却怀有成为天下之霸的野心,蓬勃昂扬。她非得找到一个强烈需要完成的目标,把情绪引出来,才可以与之抗衡。”

徐福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张苍的意图。张苍却不肯就此停下:“记得咱们在宛丘,你说过你要找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带着丰沛情绪的人;还说你要做的事情,必须要带着炽烈的感情,以情驭剑,方得始终。仓海君推荐易水姑娘给你,正是因为她最符合你的条件,对不对?”

徐福点头:“不错。”张苍急道:“所以易水身上,是不是还藏着一个秘密?一个目的?一个可以赋予她炽烈情绪的理由?”徐福微微迟疑,仍旧点头:“你猜得不错。”

“可为什么你不肯与她讲?”

徐福叹道:“张御史,你可知道?炽烈的情绪是一丛篝火,火光愈亮,柴薪便消耗得越快。易水不像我等混迹于纷乱尘世,她从小就是一个燕市杀手,简单纯粹,心志未经磨砺。贸然将她的火堆点燃,只怕她自己控制不住力度,一下子就燃烧殆尽。我是想等到时机成熟,到了关键一刻,再告诉她。”

“可易水不是篝火。篝火没有情感,人有!人类情感是需要铺垫与酝酿的,母子要相亲,情侣要相伴,君臣要相得,又不是弩箭,一扣扳机就能随时射出去。”张苍情绪有些激动,他一指易水待的那个角落:

“你知不知道,她一直在努力寻找自己的情感,好能尽快摆脱呆若木鸡的境界,与阎乐抗衡。我之前出于好心,告诉了她孟子四端,结果她这一路上,一直在笨拙地找着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与是非之心。每做完一件事,就问我是不是符合四端。如果我说是,她就高兴得像一个孩子。”

徐福沉默片刻,缓缓道:“这不过是对影绘图,得其形而不得其法。”张苍捶捶大腿:“后来她问得多了,我变得不耐烦了,说孟子四端不是泥俑,不是说捏就能捏一个出来,不小心把她的幻想给打破了。易水姑娘之所以如此焦躁地要去闯武州塞,就是因为失魂落魄,没了方向……”

张苍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愧意。当初若没逞一时嘴快,也许易水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他鼓足勇气对徐福道:“徐先生,你比我明白。人心如花,需要慢慢生长。所以别管什么时机了,请你现在就明白地告诉易水,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存在什么样的目的。让她真正拥有自己的情绪。”

徐福在屋子里缓缓踱了一圈步,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额头的愁苦占了上风:“仓海君叮嘱过我,让我临到关键一刻,再把这层身世揭穿。因为刚刚得知真相,是一个人情绪最为澎湃激动之时。如果太早知道,留出足够多的时辰去思考,热情便会渐渐降下,效果必不如前。”

张苍双目闪过锐芒,当即驳斥道:“仓海君这是把人当成武器,只追求斩击出去的效果,却不顾惜刀身是否崩坏。但易水不是武器,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坦诚地把真相说出来,让她自己想清楚——”说到这里,张苍瞥了易水一眼,“——只有这件事是她真正想做的,她才能产生足够的力量,以情驭剑,推动她达到新一重境界。”

“阎乐正是如此,他要做天下之霸,这个野心,不是任何人强加的任务,而是他梦寐以求的。就算是徐先生你和张公子、项缠,想要杀死胡亥,也是自己迫切地想要这么做对吧?易水和我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张苍滔滔不绝,整个石窟里都回荡着他的声音。张良这时也开口道:“张苍说得不错,我们既为同伴,便该互相坦诚,也该互相信赖。反秦乃是一桩蚍蜉撼大树的大事,如果蚍蜉自己有所保留,如何撼动大树?”

就连项缠也难得地转过脸来,一双重瞳里满是凝重。

面对逼迫,徐福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好吧,是我想当然了。”他起身走进石窟深处,把易水搀扶出来,深深施了一揖。易水眨眨眼睛,她听到了全部对话,但还是不明白徐福为何这么做。

徐福道:“之前张御史给你讲了孟子四端。你已有了恻隐之心、辞让之心与是非之心,如今只差羞恶之心。羞恶者,爱憎也,见己不善而羞之,见人不善而恶之,乃是义之本源。何为善,何为不善,这取决于你是什么人。只要补上这一心,你就可以脱离呆若木鸡的境界。”

易水看看他,又看看张苍,突然冷哼一声,把视线挪回来,恰好看到徐福双唇蠕动。

“易水,你乃是高渐离的遗孤。”

这个名字一出来,顿时有一种肃穆的气氛降临到整个石窟。张良不由伸手整了整衣襟,就连向来不参与议论的项缠,都停下磨剑的动作,敬畏地看过来。

高渐离其人,对所有反秦人士来说,是一尊偶像。

他是当年燕国最著名的琴师,以击筑而著称。燕国灭亡之后,秦皇太喜欢高渐离的击筑了,特意把他接来咸阳宫内演奏,但又惧怕他有杀心,便将其双眼弄瞎。谁知高渐离刺秦之心无悔,偷偷在筑里灌了铅,趁着秦皇听入迷之时,狠狠砸了过去,把他砸得头破血流。猝然惊醒的秦皇大为恼怒,将其处死,从此不允许六国之人再接近自己。

所有的刺秦行动里,高渐离是唯一一个真正伤到秦皇的刺客。而他以一介怯弱的琴师身份,做出如此义烈之举,极得当时六国人士的赞赏。所以连张良这种眼高于顶的人,听到这个名字,都要表示一下敬重。

“高渐离当年在燕国,有一个至交好友,就是荆轲。两人经常在街头畅饮欢唱,旁若无人。荆轲要去咸阳刺秦时,高渐离也要随行而去。可恰好在出发那一天的前夜,他的妻子遭遇难产。高渐离亲自忙了一夜,可惜妻子终究还是死去,只有女婴侥幸活下来。他亲手抱起刚出生的女儿,匆匆赶去易水河畔,只来得及为远去的好友送上一曲‘风萧萧兮易水寒’。

“其实荆轲是故意不带高渐离的,他知道这是一趟必死的差事,不希望自己刚刚做父亲的好友也陷于咸阳。高渐离知道真相之后,懊悔不已,可家中女儿尚小,他也只能把悔意暗藏于心。秦灭燕国之后,派人征召高渐离去咸阳演奏。高渐离这时下了一个决心,要把当年好友未能完成的事业进行下去。他找到了仓海君,为其击筑演奏一曲,然后将女儿托付给燕市,并立下遗嘱:倘若自己刺秦失败,仓海君要把女儿培养成杀手,继续未竟之事业。”

讲到这里,徐福看向易水:“高渐离身死的消息传出之后,仓海君便履行了与他的约定,把他的女儿培训成为一个顶级杀手,并赐予了一个代号,叫作易水。”

一声几无响动的轻微呜咽,从易水薄薄的嘴唇里滑出来。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让她有些抵受不住,整个人如秋叶一样瑟瑟发抖起来。

张苍原来听到这个代号,猜到和荆轲有关系。但他没想到,易水居然是高渐离的遗孤。看来徐福从燕市雇来易水,并不单纯因为她的技艺,而是考虑到其身世——还有谁比高渐离的女儿去刺杀秦王更合适呢?

想到这里,张苍心中涌起一阵不满。无论高渐离、仓海君还是徐福,没一个人想过,这是不是易水想要的生活。刺秦固然是一桩义烈之举,可把这使命赋予一个无从拒绝的幼儿,注定了她的一生,是否有些过分?

徐福觉察到了张苍的心思,微微苦笑,却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拍拍易水的肩膀:“仓海君与我有言在先,你知道自己身世之日,与我便不再是雇佣关系。易水姑娘你接下来何去何从,可以自己好好想想。”

易水对这句话没有反应,呆愣在原地不动。张苍有心去宽慰她几句,却不防驿站的主人突然推门进来:“各位客官,武州塞要来巡边。几位不要外出乱走了,准备好符券,等候查验。”

驿站主人知道这几位是从中原来的,不熟悉情况,又多解释了几句。武州集这个地方虽说是个闲散聚落,但它毕竟靠近军事要塞,所以武州塞会定期派人来集子里,抽检外来人的符券,谓之巡边。驿站主人特意过来提个醒,就是怕他们莫名惊扰,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张良听完,微一扬眉:“秦军平日巡边,是定期的,还是随时会来?”驿站主人道:“一般一个月两次,初一十五,不过偶尔也会有临时检查,时间不固定。”张良又问:“巡边是在何时?”驿站主人道:“向来是傍晚时分,像今天这样夤夜来查的,倒是挺少见的。”

众人互相对望片刻,心中都明白。这是易水行踪被发现之后,秦军做出的反应。

驿站主人宽慰说咱们正常客商不必担心,千万不要试图贿赂这里的秦军,反而会惹来麻烦。

等驿站主人离开之后,张良笑道:“若换作中原郡县,恐怕这时已把整个武州集团团围住,挖地三尺、不顾一切地进行大索了。相比之下,这里还算有规矩。”

他被秦军大索了无数次,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最有资格品评。

“塞外的情况,毕竟不同中原。这里无论秦人、赵人还是匈奴人都混居一处。大概冯夺有些顾忌,不敢太过乱来。”徐福道,“更何况他是墨家弟子,墨家做事向来一板一眼,最喜欢按规矩来。对咱们来说,这是好事——不怕严苛,就怕心血来潮。”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张苍有些紧张。

徐福看了眼易水,对张苍道:“你先把易水姑娘扶进去,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其他的事情我和张公子来应付就好。”

易水至今还有些懵懵懂懂,还没从冲击中恢复过来。再加上她之前在武州塞里耗尽了体力,整个人状态不甚好。张苍搀扶住她的胳膊,去了最里面的房间。

很快一队秦军找上门来,挨个房间进行查验。军官自称是武州塞驻军的一员副将,姓廖。廖副将先问姓名与身份,再查符券,盘问过程有条不紊。徐福早就提前准备好了相关文书,而张良也是对答如流。廖副将全程没有起疑心,唯独对项缠多看了一眼,毕竟这样的魁梧壮汉并不多见。

“他看起来很凶,会不会就是闯进要塞的那个贼?”一个士兵小声提醒道。廖副将不以为然:“上头要咱们查的,是一个燕市刺客。你想想,一个刺客要飞檐走壁,身手一定灵巧。他这样如熊的身材,怎么爬得上去武州塞的望楼?”

廖副将教训完士兵,低头又翻了翻文书:“登记简册上说,你们这个商队里还有两个人?”徐福道:“哦,是一对小夫妻。女的病了,她丈夫在陪床。”

廖副将坚持要去看看,他走进最深处的房间,借着昏黄的油灯,看到一个女子躺在土炕之上,身上盖着一张毡毯,旁边一个男子正在熬药。

廖副将问她生了什么病,张苍说是妇人病,这次来是想请玄女诊治。廖副将很是同情,说他妻子也是同样的病,可惜玄女很久没见外客了。

廖副将跟张苍随口闲聊了几句,正要离开,忽然转过身,眼神盯住了土炕:“你妻子的鞋呢?”张苍一怔,廖副将道:“她上炕休养,总要脱鞋的吧?鞋子搁在哪里了?”

易水刚才上炕时,匆忙间并没有脱掉靴子,直接盖在被子下面。张苍不能让廖副将看到那靴子,便解释道:“哦,她的靴子破了,我之前送去修补了。”

“去的哪一家,找何人修补?”

廖副将死盯着不放。张苍的后背唰地开始冒出汗来,他可没有徐福那种骗人的演技。廖副将见张苍支支吾吾,脸上的疑惑越来越大。就在这时,炕上的易水抬起头来:“你忘了吗?适才他们把靴子补好送来了,我双脚觉得冷,就先穿上了。”说完她微微抬起被子。

张苍伸手进被子,先是摸到了一段富有弹性的柔韧肌肤,那是易水的脚脖子。他心中一荡,随即定住心神,往下挪到靴子的边缘。他看了眼易水,后者点点头,示意没问题。张苍用力一拔,将靴子从她双足上脱下,拿出被子。

塞北天寒地冻,穿鞋上炕睡觉也是常有的事情。廖副将接过靴子,从怀里掏出一份绢帛拓样,那拓样上是一个鞋印模样,底纹清晰。他仔细地拿这双靴子与拓样比较,发现尺寸仿佛,但靴底赫然露出一层麻絮,硬底残缺不全,根本看不清底纹。

“这个靴底烂成这样,还不如不补。”廖副将皱皱眉头,评论了一句,便把靴子还了回去,转身离开房间。离开之前,他还不忘叮嘱如果发现有人可疑,随时上报。

待廖副将离开之后,张苍问易水怎么回事。易水答道:“我穿的靴子,是燕市特制的浅齿细履,适用于攀缘,估计他们找到了鞋印,想要从这个角度深查。”

“你回来明明没换过靴子,他怎么没看出来?”

易水道:“燕市攀缘靴的靴底,多压了一层麻絮,里面藏有一截薄刃。如果我被敌人搜去武器或被抓,便可以扯掉靴底,取出利刃。适才我在被子里直接扯掉了靴底,露出这一层,他自然查不出来。”

张苍长舒一口气:“居然能想到用靴底纹路来追查。这个冯夺办事,真是够精细的。”他俯身把靴子拿起来:“看来我还真得去找人给你修补一下。”

“大青蛙。”易水忽然叫了一声。

“啊?”

“刚才多谢。”

“那是你自家反应快,我差点就露馅了。”

“我不是说这件事。”易水的表情依旧淡漠,“若不是你逼上一逼,只怕我还不知自己身世呢。”张苍抓抓头发:“我只是觉得,徐先生一直把你蒙在鼓里不太好,做事还是要明明白白才成。”

“那你说我,孟子四端凑齐了吗?”

“凑齐了,这下子全齐了。从此仁义礼智四门功课,你都具备了。”

“那你说,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张苍把靴子拿起来,继续絮叨:“你这十几年来,被当成武器,当成棋子,习惯听命于仓海君和雇主。如今你虽然知道了自家身世,也不要觉得这就是命,总要你自家想要做才好。”易水“哦”了一声,又把头垂下去。

“无论如何,阎乐我是必须要杀掉的。”

张苍不由笑了笑,她骨子里仍有一股高傲劲,只要这股劲在,心态便不会有大碍了。他知道这会儿应该让她独处沉思,便拎着靴子离开房间,回到外面的窟厅里去。

在窟厅之中,徐福和张良正在商量着什么。张苍出来,讲了靴子的事,说幸亏易水反应快,不然差点露馅。徐福还没反应,张良忽然大笑起来:“果然熟思不如偶感,我们都还在冥思苦想,没想到破局却在这上面。”

众人一时间都没跟上这位贵公子的思路,张良看向徐福:“徐先生可还记得墨家与仓海君的关系?”轻轻一句,似乎点醒了徐福,后者恍然。项缠对这些动脑的事情向来没兴趣,自顾自擦着自己的长剑,只有张苍一个人呆愣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白痴,我就说了个脱靴子的事,怎么就成了破局的关键了?

“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张苍忍辱负重地开口相询。

徐福道:“适才军官进门时透露,他们要追查的是一个燕市刺客。”张苍点头,说:“对啊。”徐福复道:“易水姑娘虽说不慎惊动了警卫,但并没被抓到,也没与任何人直面相对,他们怎么知道是燕市的刺客?”

张苍注意到,张良那一双柳眼正在向下暼,忽然明悟:“是靴子!他们采到了易水的鞋印,认出是燕市的浅齿细履,所以拿着拓样来按图索骥。”

徐福颔首:“这个冯夺居然从一个履印中就判断出,这是燕市特有的装备,可见他对燕市何等了解,又何等敏感。只要联想到冯夺的身份,便不难理解他为何反应如此强烈。”

“他不是墨家子弟吗?”

“不错,更准确地说,是秦墨子弟。”徐福道,“墨家传承到了今世,一分为三:相里氏、相夫氏与邓陵氏。其中相里氏很早便入秦,依附于秦王,为他们打造各种军用器械,称为秦墨。”

张苍“嗯”了一声,这个他很早就知道,朝廷里有不少墨家背景的军官与官吏,多是担任技术类职务。

“相里氏的这个举动,被其他两脉指责,说它徒有墨家技术,却背弃了墨家非攻的理想,乃是舍本而逐末。以此为发端,三派之间开始了残酷的攻杀。相里氏背靠大秦,很快将其他两脉屠戮一空,只剩下一个邓陵氏的幸存者逃去海外——这个人就是仓海君。”

张苍“啊”了一声,他原来早有猜测,仓海君和墨家似乎有关系,没想到居然这么近。

“仓海君运用墨家的训练方式培养杀手,凭一己之力开创了燕市。虽说燕市打开门来做生意,但他的目标却始终没变,那就是向秦墨复仇。在过去十几年里,仓海君派遣了许多杀手来到中原,针对秦墨弟子展开无休止的刺杀,令他们伤亡惨重,一度连传承都差点断绝。”

“这么说来,冯夺作为秦墨子弟,一定遭遇过刺杀,估计他的师长同门,也不少人被害……”张苍隐约摸到了思路。

张良兴致勃勃接过话头:“不错,秦墨子弟对于燕市,有着巨大的心理阴影,极为敏感。试想一下,冯夺发现,有一个杀手潜入武州塞,鞋印还是典型的燕市攀缘靴,会怎么想?”张苍截口道:“他会以为杀手是冲着他来的。”

徐福和张良相视一笑。张良伸开双臂:“既然冯夺有了这个误会,我们不妨顺水推舟,让他继续误会下去——不,我们还要变本加厉,让他误会得更深。如果冯夺把全副心思都放在如何防着杀手袭击自己上,那么他也就无暇顾及我们真正的目标了。”

至此张苍才彻底明白,所谓“破局”是什么意思。他不禁大为感佩,张良这是什么脑子,别人还在为侥幸躲过一劫而庆幸时,他就已意识到其中蕴藏的机会。

这时张良道:“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断营造燕市杀手云集的假象,让冯夺认为自己要面临一次规模不小的袭击。当他把全部注意力转移到这边,一俟时机成熟,我们就可以乘虚闯入武州塞,找到玄女。”

“可如果冯夺吓破了胆,躲在武州塞里不出来,岂不是打草惊蛇?”张苍想到这一个可能性。

“他想要加强城防,就让他加强好了。只有千日捉贼,没有千日防贼,我们只消搞出一点风吹草动,就够武州塞紧张半个月,时间之长,猜猜看谁会先撑不住——此所谓疲敌之计。待时机成熟,他一定会露出破绽。”

“时机成熟?何时才算时机成熟?”张苍问。

张良白净的面孔上,浮现起招牌式的微笑。他缓缓竖起一根指头:“你们都忘了大泽乡那两个民夫了吗?当这个叛乱的消息传到塞北时,恐怕天下已然大乱,你觉得冯夺还能坐住吗?”

张苍深深吸了一口气,百感交集。眼前这两位,一个深悉幽微人心,一个洞明天下大势,你一言,我一语,一个精妙绝伦的侵入计划便悄然浮现。

张苍忽然有些惊慌。骚扰武州塞,这自然是易水与项缠的职责;打探情报,游走四方,那是徐福所擅长的;张公子的职责也很清楚,去撬动刘分这块顽石。

但我又有什么用?

张苍对这个很敏感。他已经失去了御史的身份,朝廷那边没有发展机会,如果不能在这边展现出价值的话,就会演变成两不靠的尴尬。

徐福注意到了张苍的忧虑,冲他眨了眨眼:“张御史,我这里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事情,非得你来不可。”</p>', '')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A- 18 A+
默认 贵族金 护眼绿 羊皮纸 可爱粉 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