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公孙臣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里拿着一个竹制鱼篓,双眼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人影。
阎乐站在茅屋的门前,挡住了投射进来的阳光,这让他的身形显得更具威胁。他迈进茅屋,咧开嘴:“所有人都在寻你,你却在这里做了渔夫。”
公孙臣苦笑一声,单臂费力地把鱼篓扔在地上,闭上眼睛。
自从那一夜徐福等人逃走之后,公孙臣便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无论是皇帝的愤怒、赵成的甩锅还是三大家族的倒戈,都不是他一个毫无根基与身份的小人物所能承受的。他在当夜果断甩掉三大家族,再度开始了逃亡生涯。
公孙臣偷了一条渔船和渔夫的器具,乔装打扮,就在颍水附近潜伏下来。他本打算避过这一段风头,然后南下过江在楚地隐居,没想到这么快就被阎乐找上门来。
他等了半天,却不见阎乐动手。公孙臣疑惑地睁开眼睛,发现这个可怕的杀手凑到很近的位置,近到自己可以看清他眼白里的血丝。
“你可听过沙丘宫?”
“什么?”公孙臣一怔,他没想到阎乐居然问出这么一个古怪问题。
“沙丘宫。”阎乐重复了一遍。公孙臣心想反正要死,能多拖一会儿也好。于是他告诉阎乐,沙丘宫在巨鹿郡,是始皇帝去世的地方。
“这个地方与徐巿有什么关系?”阎乐道。
公孙臣想了想:“硬要说有关系的话,始皇帝东巡到琅琊,为的是送徐巿出海寻找不死药。然后他返回咸阳的途中,在沙丘宫病逝。临终遗诏,让李斯、赵高辅佐胡亥登基,成为秦二世,并赐死太子扶苏与大将军蒙恬,才有了今日之局面。”
“听起来,这里面似乎有什么隐情啊。”阎乐饶有兴趣地问。
这一次,公孙臣只能摇摇头,他不过一个白马的小吏,这些宫廷秘闻哪里知道?不过围绕着沙丘宫的皇位更替,确实存在着许多离奇传说,在民间广为流传,这些传说大多荒诞不经。唯一能确认的是,沙丘宫一定发生了某些事情,才导致皇位继承人发生剧变。
阎乐见公孙臣一脸困惑,哈哈一笑,居然席地而坐。公孙臣知道他的手段,自己无论如何逃不掉,索性大方一点,也把斗笠摘下来,在对面跪坐下来。
“你可知道,那个惊产,就是徐巿。”
这一句话,把刚坐下的公孙臣惊得差点又跳起来。他和惊产打了很多次交道,没想到居然是失踪已久的那个大骗子。他张大了嘴,脑子里飞速转动着。这个名字,和他在颍水堤坝注意到的那个主谋的身影,逐渐合二为一,很多线索聚合在一处,形成一个模糊轮廓。
“他……居然是他,他到底想干吗?”
阎乐抬起下巴,眯起狭长的双眼:“我那天在祭台上偶尔发现,陛下一看到徐巿,吓得够呛,差点从高台跳下去。后来他跟郎中令嘀咕了半天,提到了沙丘宫这个词,所以才请教一下你。”
公孙臣眉头紧皱,他本以为只是一次单纯的反秦刺杀而已,没想到还牵扯到这种隐情——但是,这关你阎乐什么事?
阎乐看出他的疑虑,神态自如:“我要做什么,你不必管。主要是宫里很多事太敏感,我不便打探得太细,所以来找你。”
“我?我现在可是逃犯。”公孙臣苦笑。
“正因为是逃犯,才能为我所用。”阎乐直言不讳,“我看得出,你求生的欲望很强,还想活下去,而我现在是唯一能为你提供庇护的人。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私人的耳目、手脚与隶臣。”
公孙臣知道,自己没什么选择,叹息一声:“你要我做什么?”阎乐道:“你从白马一路追着这些人过来,经验比别人要强。我要你继续去追查徐巿的踪迹,不求抓到,只要打探明白当年发生的事情。如果一切顺利,我有办法赦免你的罪过,甚至加官晋爵。”
这个要求的难度,恐怕不比抓到徐巿简单多少。但公孙臣能说什么呢?现在阎乐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为了活命,多难也只能咬着牙干。
“可我并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阎乐道:“我也不知道。但我大概能猜出他们会去哪里。”说完之后,他伸直手臂,朝着北方一指。公孙臣道:“北方?可这个指示也太模糊了。”阎乐的手臂伸得更直了一点,还朝前努力够了一下。
“更北?”
一直到阎乐重复了三次,公孙臣才恍然大悟。
阎乐见公孙臣答应了,从怀里掏出一枚藜叶玉片,说:“我现在属于秦墨,给你一个秦墨子弟的身份好了。凭着这枚玉片,你可以利用各地秦墨的通信渠道,随时联系到我。”
公孙臣把玉片郑重收好,阎乐又从茅屋的炉灶里掏出几块尚有余温的火炭:“对了,你既然为我所用,面目也须改换。我们燕市改换面容,有个最简单的法子。”
他说得轻松自如,公孙臣却脸色骤变,可他看到阎乐的笑容,情知自己躲不过去,活下去的代价,可比想象中要惨痛。他思忖再三,最终只得颤抖着接过,缓缓朝脸上抹去。
一阵凄厉至极的惨呼声,从简陋的茅屋大门飞出,越过晾晒的渔网与渔船,直传到颍水对岸。
《诗》中的《邶风》中有一篇叫作《匏有苦叶》,其文曰:“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说的是葫芦的叶子味道很苦,济水的渡口水很深。深的时候,要在腰间拴着葫芦涉水,浅的时候,只要提起衣服就能过去。
此刻济水正是水浅之时,河潮退去,滩涂之上一片湿润痕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提着衣袍下摆,颤巍巍地弯下腰,把一个汲水木桶横置在河滩边缘,摆来摆去,指望能舀上一点浑浊的水来。
她来回摆了很久,终于在桶里攒够了三分的量,这是老人所能搬动的极限。她小心翼翼地环抱着木桶,把两侧的束带扎在腰间,把重量分散到腰腿上去承担,这才勉强往回走。
她走着走着,忽然发现河畔出现三个年轻人。这几个人似乎是拾柴路过,一见到老太太,纷纷露出厌恶的神情,彼此交换了下眼神,不怀好意地走过去。老太太有些惊慌,可又不肯放下手里的桶。几个年轻人围拢过来,其中一人伸出手去,抓住桶边猛烈地摇晃,嘴里调笑:“何老太,大家都是亲戚,我们来帮你拿吧!”
老太太慌忙说“不用不用”,那年轻人手里却晃得更快。另外一人嫌他动作慢,伸脚狠狠绊了一下,老太太脚下一滑,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桶里的水洒了一地,被河滩迅速吸收。三个年轻人哈哈大笑,第三人还吐了口痰在地上:“你儿子害了咱们张家,你这个老不死的不自杀谢罪,还觍着脸要活下去不成?”
老太太几乎要哭出声来,第一个年轻人狠狠威胁道:“你若敢声张,我们现在就打死你,扔到济水里,族里只会当你是失足溺亡。”剩下两个人开始推推搡搡,老太太躲无可躲。
就在这时,一道细小的飞影唰地飞过,恰好擦过一个年轻人的脸颊,顿时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那人还没来得及捂住脸,又是两道飞影唰唰而过,精准地划破另外两人的脸。三人同时弯下腰去,发出惨呼。
这时一个人噌噌提着袍角跑过来,越过三人,冲到老太太跟前,一边搀扶起她一边拖着哭腔道:“母亲,您受苦了……”老太太原本耷拉的眼皮猛然一抬,又惊又喜:“是,是小仓吗?”张苍道:“是我,是我!”
那三个年轻人一听这名字,纷纷抬起头来。小仓?再看那个肥大的身影,不正是张氏曾经的骄傲、如今的祸患张苍吗?
为首的年轻人怒喝道:“张苍!你把咱家害得这么惨,还有脸回……”还没骂完,他忽然觉得脖颈一阵冰凉,一低头,看到自家喉结处多了一片贝壳,边缘锋利,与刚才划破脸的东西似乎是一类。另外两人吓得后退一步,这才发现握住贝壳的是一个纤细高挑的女子。
“他们识破了你的行踪,要不要灭口?”易水扫视了一眼这几个欺负老人的废物,浑不把他们当盘菜。
张苍叹了口气:“算了,毕竟他们也是张氏子弟。”他放开母亲,转头喝道:“你们听好,我这次回来,是为了挽救咱们张氏,你们暂时不要说出去,否则全族都要遭殃!”
三个年轻人忙不迭地点头答应,却不敢走。直到易水把握着贝壳的手放下,他们才仓皇逃走,为首的那人跑的时候还把两腿叉开,活像只鸭子,显然是刚才被胁迫时吓得尿了裤子。
“一群废物。”易水刻毒地评价道。
张苍顾不得反驳,把老太太搀起来,走到河岸边。老太太骤见儿子,紧抓着他胳膊呜呜地哭了起来,半晌才说出自己的遭遇。
自从张苍成了钦犯之后,阳武的张氏一族便被官府严厉管控起来。好在三川郡守胡利与张氏私交甚笃,出手庇护,才算暂免抄家灭族之祸。但张氏为此,也被迫献出了很多财产去贿赂官员。族人们为此怨声载道,便把怨气撒在张苍的母亲何氏头上。何氏被赶出自家宅子,如今连打水都要亲力亲为,还经常被人辱骂羞辱。
张苍听得心如刀绞,把母亲抱住,声泪俱下:“儿回来了,回来了,不会再让母亲您受苦了。”何氏摸着他的头,欣慰道:“我儿回来就好,回来跟郡守说清楚,咱还是朝廷大官。”张苍轻叹一声,也没细解释,只是搂住母亲说些宽心话。
他们自从在陈县犯事之后,一路躲避秦兵发疯似的追捕,用了一个多月,方才抵达三川郡阳武县。张苍迫不及待去探望母亲,徐福则去城里打听情况。没想到,昔日意气风发的何氏,如今却被欺凌到了这等地步。
易水在旁边注视着这一对母子,不太能理解。不过看到张苍如婴儿一样蠕动,她心中潜然滋生出一种异样之感。
张苍陪着老娘哭过一阵,拎起水桶,带她到了郊外一座茅屋,这是他们的临时落脚点。张苍挽起袖子,亲自下厨,给老娘做了一顿热气腾腾的粟枣粥,吃过后哄她上榻睡了,这才轻轻把手从老太太怀里抽出来,走出门去,发现易水靠在门外,向里面好奇地张望着。
“我家原本住的宅子,可比这个豪华多了。”张苍不好意思地解释。易水道:“你已经回来了,你母亲为什么还哭?”张苍道:“思念子女,这不是人之常情吗?”易水道:“那你为什么也在哭?”张苍擦擦眼角:“子女对父母也有眷恋啊,你不会……”
他说到一半,连忙顿住,想到易水自幼在燕市受训,从未有过类似的体验,这个讨论未免残忍。张苍及时停住话头,看向远方阳武城的方向:“不知徐先生那边是否顺利。”易水“嗯”了一声,却又忍不住朝屋里看了一眼。
“谢谢你。”张苍诚恳道。当初如果不是她动用了燕市的关系,自己根本打听不到家里的事。易水耸耸肩:“你是我的雇主,打探消息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张苍“呃”了一声,这才注意到,易水双眸里闪动着与寻常不一样的光芒。那光芒有些复杂,多是困惑、迷茫,也隐藏了一丝丝的……羡慕。
归根到底,她还是被阎乐给影响了。
阎乐说呆若木鸡并非刺客的最高境界,以情驭剑,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从那之后,一心要打败阎乐的易水,变得不像之前那么单纯淡漠,似乎在努力寻找属于自己的情绪。
可这种事对一个没有正常生活过的女杀手来说,未免太难了。她这一路上一直在有意识地观察、笨拙地模仿,可惜还是只知其理,不得其法。张苍看在眼里,决心帮帮她,便开口道:“你可听过孟子四端吗?”
“不知道。”
这只是个设问的开头,张苍没指望易水听过,咳了一声,娓娓道来:“孟子总结过,人的情绪一共有四种: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从这四心里,分别可以延伸出仁、义、礼、智四德。孟子说过,这四种发端,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意思是,这是人的本性所决定的,人皆有之。”
易水见他又掉起书袋来,厌恶地把脸偏过去。张苍却说得很兴奋:“孟子有云: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人只要具备了这四种情绪,上可以治国,下可以齐家。易水姑娘,你只有找到自己的四端,才能找到自己是谁。当你明白自己是谁,情绪才有了根基,才能驾驭武器,发挥威力……”
他正说得高兴,易水忽然道:“徐先生回来了。”张苍本以为她是不愿意听了,找个托词,不料余光一扫,发现徐福真回来了,只得悻悻闭嘴,迎了出去。
只见徐福一身玄色官袍,头戴平冠,俨然一副朝廷命官的做派。一见到张苍,徐福先开口道:“我见过胡利了,形势很是不妙。”张苍神情一紧,忙问:“怎么回事?”
徐福这次扮演的,是朝廷派下来的柱后史,径直去了郡守府拜见郡守胡利。胡利不虞有诈,对这位御史很是客气,不知不觉被徐福套出很多信息。
张氏一族,确实是被胡利一手保下来的,但这种庇护也快到头了。陈县发生惊天刺杀之后,胡亥匆匆结束巡游,返回咸阳,同时严令各地彻查反秦势力。
在这个大背景下,胡利便没办法再继续庇护张氏家族。他对徐福透露,大约就在下个月,便会发出郡守令,把张氏一族统统关押起来,男充城旦女为舂。也就是说,全部贬为奴隶,去干最繁重的建城夯土与捣米之劳役。
听完徐福的转述,张苍脸色十分难看。徐福拍拍他的肩:“张先生莫急。我这里还有一些财货,咱们拿出去打点负责的官员,也许还能拖上一阵。”张苍摇摇头。官员们固然贪财,但比钱财更重要的,是自己的职位。朝廷现在严查反秦,没人会为了这点小利赔上自己的仕途。
徐福又道:“至少咱们可以把令堂救出来带走。”张苍还是摇头。他母亲年岁已高,根本不堪长途劳顿。何况除了母亲,张氏一族还有很多与张苍关系密切的亲戚子弟,这也是无法轻易割舍的。徐福道:“那么你想怎么救?”
张苍苦笑道:“徐先生,世家如古树,不动则万年长青;若是移了根基,树干再粗壮也会枯萎。所以张氏如今的困境,比白马还要难。”
张氏一族的处境,和白马那三百多名村民是一样的,不可能逃亡,也不可能对抗官府。白马的村民可以靠朱辂厌胜之祭,得到一个“监观”的头衔,但张氏一族的男女老少合计有四百余人,不可能再重演这一手。
徐福一听,也沉默下来。他们只有三个人,就算项缠赶来也不过四人,颠覆一个家族也许做得到,但想要救出一个家族,几乎不可能。
“赶在胡利发布命令前,把他杀了不就行了?”易水提议。
张苍倒也动过类似的心思,可他深知郡县官僚的强韧。这种强韧来自体系的完整。整个三川郡是一个精密的官僚机构,除郡守之外,还有郡丞、郡尉等佐官。杀掉一两个人,对这个庞大的体系并不会造成打击,除非整个体系彻底崩溃。
张苍痛苦地蹲在茅屋前,冥思苦想。他忽然歪了歪头:“徐先生,你能否把你与胡利见面的过程,复述给我听?”徐福说好,然后复述了一遍。他记忆力惊人,连胡利的语气都复刻得惟妙惟肖。
张苍听完之后,闭目沉思良久,忽然开口:“这可有点奇怪……胡利与我家虽说交情颇深,但他绝非知恩图报之辈,为何要冒这么大风险庇护我家?而且我们阳武张氏,在当地有个死对头,也是个大家族,叫管氏。他们巴不得我们张氏完蛋,这一次他们却很安静,没有落井下石,着实古怪。”
徐福奇道:“你是说,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未揭?”张苍道:“目前我还不知道,只是感觉胡利的话里,有些许不自然的痕迹。如今张氏面临生死危机,说不得也只能试上一试了,看能不能搏出一线生机。”
徐福点头:“阳武你最熟悉,我们这次都听你安排。”张苍有些歉疚道:“为了家务事,还要劳动徐先生与易水姑娘在阳武停留。”徐福扯过他的手,语气宽和:“说到底,张先生的遭遇是因我而起,接下来还有大事要做,总得让同伴无后顾之忧才行。”
张苍啧了一声,他这一路上,早看出来徐福仍未放弃刺秦一事,所以才会如此热心。但人家愿意推迟计划,先帮自己处理好家族之事,已是天大的面子,他也只能感激称谢。
这时易水在旁边也抱臂道:“你要我做什么?”张苍转过头去:“我还真有一件事得拜托易水姑娘,请去三川郡府里面,窃一样东西出来。”
易水眼睛一亮,徐福和张苍这一路上天天讨论体系呀,人心呀,实在太无聊了,总算等到一项极对胃口的工作。她立刻表示:“我去我去,再不动弹一下,骨头缝里都要长草了。”
张苍把自己的想法简单说了一下,其他两人都表示赞同。这个计划里,暂时不需要徐福,他留下来陪着何氏。而张苍和易水一起离开茅屋,朝着数里之外的阳武城走去。
阳武城是三川郡的治所所在,规模颇巨,只是城卫松懈得很。张苍是本地人,稍微用斗笠遮掩一下容貌,便顺利地和易水一起混了进去。进城之后,张苍一指左边:“那边就是三川郡府,就是阳武县衙的隔壁,拜托易水姑娘按照我的叮嘱,把那东西取出来,我们在城门口会合。”
易水说“好”,正要纵身离开,忽然又偏过头来,饶有兴趣道:“我这算不算恻隐之心的发端?”张苍纵然心事重重,也忍不住笑了笑:“算,算,易水姑娘可谓知仁矣!”
易水离开之后,张苍略整理了一下思绪,迈步走向张氏一族在阳武城里的祖宅。这是一座颇为古旧的四进大院,门厅宏阔,瓦头井然。虽说细节上有些陈旧败落,但仍能显现出一个大族的气度。
张氏跟张耳那种有自家坞堡与庄园的大户不一样,主要产业是胭脂和漆器,几乎所有家族成员都住在城中,大宅子紧邻自家工坊。张苍对它实在太熟悉了,从小就在这里长大,连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甜腻味和生漆的刺鼻味都感到亲切。
若放在平时,祖宅大门总是处于一片嘈杂声中。门前不是来提货谈判的商人,就是运送原料的小贩,摩肩接踵,几乎要踏平门槛。可如今门前却是一片空旷寂寥,门可罗雀,就连沿墙用来拴牲口的一排木桩都空荡荡的。
张苍一边感慨,一边把斗笠拉低。他自称看病的郎中,轻而易举便混进了宅子,一路避开不少熟人的耳目,来到张氏族长居住的后进小院里。
如张苍所预料的那样,张氏族长张通古本来身体就不太好,受到这种打击,病情变得更加严重,如今连床都下不来。族长身边有几个亲眷陪护,她们看到一个戴着斗笠、挎着药箱的陌生人走进来,不由得面面相觑,不记得今日请过郎中。
张通古看向张苍,眼神忽然闪过一丝惊讶与骇然,挥手让亲眷们退下,把房门带上。张苍快走几步到榻边,摘下斗笠:“伯父,我回来了。”
张通古瞪圆了眼睛,奋力抬起脖颈,虚弱地喊道:“你,你……”张苍握住他的手:“伯父,您现在喊出去,整个张氏家族可就完了。”张通古低声怒道:“你回来干吗?害得家里还不够惨吗?”
张苍有些心疼地观察着这个瘦弱老人。族长之前对自己十分照顾,无论读书、求学还是举荐,都不遗余力地支持,有了他的支持,才有了后来张苍做咸阳御史的风光。自己一度也成为族中的骄傲,可如今……唉,不提也罢。张苍把多愁善感抛在脑后,开口道:“您别着急,我这次回来,是想办法让咱们家脱困。所以我有两个问题,得跟您问清楚。”
张通古冷哼一声:“只怕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我就该叫人进来,绑你直接去见官!”张苍摇头道:“此言差矣。小侄刚刚在陈县差点刺杀了皇帝,现在您抓我去见官,就是咱们一族跟着一起死。”
张通古没料到,张苍居然又搞出如此惊悚的大手笔来,惊得连连咳嗽。张苍赶紧搀他起来,喂了一碗温水,张通古缓了半天,张苍才道:“事已至此,您就别责骂我了。当务之急,是如何把张氏保下来。我就是为这事特意回来的。”
张通古冷哼一声:“你如今是朝廷钦犯,自身难保,还能怎么帮张氏?”张苍道:“反正张氏如今的境况,也不会更差了对吧?”张通古虽然病弱,脑子却不糊涂,只得静下心来听着。
张苍道:“第一个问题,胡郡守为何对张家如此照顾?我记得他跟咱们没这么深的交情吧?”张通古苦笑道:“小仓,我这里你也是经常来的,看看有什么变化吗?”张苍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哪里不对:“您的铜器收藏?”
张通古叹息道:“没了,都没了……都去填了胡郡守的贪心了。他是庇护了咱们家,可索要的贿赂却极多,而且每个月都要。咱们张氏就跟续命似的,每个月都拼命搜寻财货,往郡守府里送。眼看家里的积蓄就快被掏空了,连我都被迫拿出铜器收藏……这样下去,撑不了几个月了,唉。”
张苍“嗯”了一声,又问:“管氏平时那么痛恨我们,怎么这次却一言不发?按管族长的风格,肯定会落井下石才对。”张通古也有些困惑:“自从家里遭难之后,我其实一直提防着管氏,可他们却保持着安静——难道是兔死狐悲,老管良心发现不成?”
张苍沉思片刻,说:“我没问题了,伯父您保重。”张通古连忙把他叫住:“你有什么计划了吗?”张苍道:“只有一点想法。”张通古叹息道:“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人。所以我才着意培养,指望你能光耀门楣。如今你误入歧途,我就不说什么了,只希望你能感念家族昔日培养之恩,凡事三思而后行。”
张苍敛起笑容:“我若不念旧恩,便在外面逍遥法外了,何必跑回阳武呢?倒是伯父您,对我母亲可实在有些凉薄,她儿子犯了事,何必迁怒于她呢?”张通古辩解道:“我其实是保护她。你不知道,你事发之后,族里多少怨气都冲着她来。我卧病在床,无暇看顾。你母亲若继续在这宅子里待着,只怕早就出事了。我另外寻了处僻静小屋安置她,也是为她好。”
张苍理解地点了点头:“这我明白,您得看顾整个家族的大局,势必要做出一些牺牲。”张通古欣慰地咳了一声。张苍继续道:“这个祸是我闯出来的,于理,我无论如何也会设法弥补,尽力保住家族,请伯父您宽心。”
张通古听到表态,不喜反叹。张苍只说“于理”,却没提“于情”,可见他与家族之间情分已尽,只剩义务而已。
“我别无选择,只能期待贤侄你的消息了。”张通古道。
“这几日请伯父您约束一下家里的人,尽量深居简出。我在外面,自有办法转圜。”
张苍向族长深深一拜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张氏祖宅。
他回到城门口时,易水已经先一步到了。张苍问她拿到东西没有,易水仿佛受到侮辱似的,柳眉一竖:“大青蛙,你这个提问方式我不喜欢。”张苍连忙赔笑道:“好,好,我重问。你多快拿到东西的?”
易水这才心满意足,答道:“郡守府的守卫形同虚设,墙也不高,半个时辰足够了,比燕市的训练还简单。”她伸出手,把一卷竹简扔给张苍。
两人没有在阳武城多做停留,而是先回了郊外茅屋。何氏已经醒了,徐福陪着聊天,把老太太逗得一阵阵发笑。一个能把始皇骗倒的人,让他去哄一个老人,简直太轻松了。
张苍没有打扰他们,自己先坐在茅屋前,把那卷竹简展开沉心细读。等到徐福走出屋子寻他时,张苍恰好读完,正缓缓从右边将其重新卷好。
“有什么发现?”徐福问。
张苍扬了扬手里的竹简:“这是去年三川郡的税赋汇总,是用来去咸阳做上计申报的。细节我就不展开讲了。从结论而言,上计的粮食数据比实际产粮数据要少,可见这位胡郡守一直在私吞公粮。”
张苍在咸阳做柱后史,本来就是查账出身。他说有问题,那一定不会错。徐福一边伸手从衣架上把御史的一套衣袍穿上,一边说:“接下来交给我好了。”张苍双手一拱:“敲山震虎,这原本就是徐先生你的拿手好戏,静候佳音。”
徐福回到阳武县城,直奔郡守府邸,正赶上胡利在吃饭。他一听说咸阳御史到了,眉头一皱,只得悻悻放下筷子,迎了出去。
胡利是老秦人,曾在军中任校尉,立过不少战功,五年前调来三川郡任职,成为天下三十六个最有地方实权的长官之一。不过他早没了当年战场上的彪悍,肚子微凸,连头发都开始谢顶,几乎扎不住发髻。
他很不喜欢这位自称徐腾的御史,更准确地说,很不喜欢任何从咸阳来的官员。在胡利看来,三川就是自家地盘,所有朝廷官员都不应该指手画脚。可偏偏徐腾又是官员里最讨厌的那种,不停地问东问西,带着一种咸阳官员特有的倨傲,而且说什么都把皇帝挂在嘴边。
昨天好不容易把徐腾应付完了,怎么今天他又来了?
胡利勉强按下不满,对徐福道:“徐御史有何贵干?”徐福态度很是积极:“胡郡守,本使想要请教你一件事。”胡利问:“何事?”徐福说:“这次朝廷派我巡视四方,还有一项工作,是核查钱粮税赋。所以我想和咱们郡府对一下去年粮税的账簿。”
胡利额头霎时浮现一条青筋:“我事先可没接到过这样的通知?”徐福笑道:“核查钱粮,若是事先通知,那还要本使下来做什么?”他语气温和,但态度却很坚决。胡利横下一条心,摊开手道:“你知道的,去年先皇驾崩,各地着实混乱了一阵,耽误了很久,如今库里还没盘明白。”
徐福道:“不着急,你们慢慢盘点。我打算先在整个三川郡转一圈,实地看看田地规模。等我回来,你们库粮也盘出来了,咱们再对账不迟。”
胡利松了一口气,说:“徐御史真是细致。”徐福道:“做我们这行的,要为皇帝负责,不敢不专心。”然后背诵起皇帝诏书来,一二三四,诵得抑扬顿挫。胡利有心赶他走,却又怕被弹劾不尊重天子,只好耐着性子听他讲完。
徐福诵完诏书之后,这才心满意足离去。胡利望着他的背影,伸出手去,习惯性摩挲自己半秃的头顶,眼神从不耐烦逐渐变得恼怒,恼怒里又多了一分寒意。
三日之后,阳武城发生了一件离奇之事。
位于城东的郡府仓邑,发生了一起离奇的火灾。这火灾是从粮仓开始燃起来的,燎天的大火十分骇人,短短的时间之内便蔓延到整个仓邑。幸亏官府警戒得力,及时扑救,才算没有蔓延到整座县城。但事后清点,贮存在仓邑里的几千石粮食被烧了个罄净。
阳武的居民们无不在小声议论,都觉得这起火灾来得蹊跷。早不着,晚不着,恰好在咸阳派来一位御史巡察的当口,莫名就着了。
他们不知道,就在火灾被扑灭的同时,一骑飞骑从阳武县城飞驰而出,顺着东南方向的大路跑了二十余里,来到一处位于济水河畔的庄园。这庄园规模不小,由数个小坞堡、农场、园林与仓邑组成。当地人都知道,这是阳武豪族管氏的产业。
飞骑进入庄园之后,只待了半日,又匆匆返回。可他刚刚离开庄园不久,经过一片小树林时,一根绳索从林子上空飘落下来,恰好套在骑士头上,把他硬生生拽下马来。
易水干净利落地从树上跳下来,把这个摔得头昏眼花的家伙绑在了树上。她拍了拍骑士的脸,让他清醒过来,然后在对方惊恐的注视下,用一把柳叶小刀在他右胳膊上划了一道小伤口,洒上一点点蜂蜜。
阳武本地盛产的大黑蚂蚁,很快就被蜂蜜诱过来,密密麻麻爬到伤口处,让骑士感觉又酥又麻,还有隐隐的细密疼痛传到全身。易水看看蜂蜜吃得差不多了,凑近骑士:“接下来,如果你不老实回答问题的话,我会在你身上割出六十道比这更深的伤口,涂满蜂蜜,把你扔在这里。”
骑士吓得面无人色,连声告饶。易水见唬得差不多了,起身换了旁边的张苍来问。张苍一开始发问,骑士就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全都说出来了,这让他准备的盘问技巧都没用上。
原来胡利担任郡守这五年以来,一直在有计划地私吞公粮。所有被他私吞的公粮,都被悄悄运到了管氏的庄园里。管氏家族负责运输、储存、转卖与销赃。胡利自从知道“徐腾”要查账之后,大为震惊,以为自己的事发了,便一把火烧掉了空荡荡的仓邑,做到死无对证,然后派自己的心腹前往管氏庄园,吩咐他们把存粮尽快出手。